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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马失前蹄,后事之师

2025-03-30 08:03:50

洞口不大,仅能容两人挤身而入,如果是一个人便有余裕了。

洞径极深,透光距离之外一片漆黑。

这洞有多长?总有好几十丈!通向何处?不知道,小弟在看到另一端的光亮时便折回了。

我们进去!毕老三唔!了一声,当先举步朝里淌入,东方白紧随在他身后,五丈之后,光线逐渐暗了下来,但两人都有超常的目力,行动并不窒碍,洞径是笔直的,洞壁也还平滑,完全摸黑的时间不长,没多久,光圈出现,无疑地那是出口了。

由暗而明,视力更可及远,十丈左右便已清晰了。

顾盼间到了出口,一看,是在藤萝覆盖的地穴上端,数根粗如儿臂的巨藤缠在洞边磷岩之上,不用说这便是援升的天然工具,纵目望去,地形地物都相当熟稔,东方白不由想起了伴同水宝初入山时追鹿掉落地穴惊险故事,短短的时日里,情况起了这大的变化,这是始料所不及的。

东方兄,依小弟想来,乾坤教遗孤如果要回谷探视,必然会利用这秘道。

大有可能!东方兄要留下?我想多待一段时间,说不定会有收获。

小弟得赶回城里与家师联络,就在此地暂别。

毕兄请便!告辞,有必要小弟会很快回头。

好!毕老三援藤而上,投入藤萝丛中,不久之后,又从藤丛边缘出现,回顾向上扬了扬手,然后疾奔而去。

东方白循原路回到石窟,在守株待兔的空闲时间里,他潜心勤练秘剑宝笈所载的武功,悟透是一回事,熟练而能随心所欲的运用却不是一蹴可就的,必须假以心力和时日,现在的时地正相宜,所以他并不急于未竟的公案。

水二娘的清凉客店在继续营业,所不同的是少了她的宝贝女儿水宝,因为水宝已作了三恨先生的义女,三恨先生是一代怪人,也是一代奇人,她当然满心乐意女儿能有这么好的机缘得以造就。

卓永年仍是以百草道人的身份住在店里,情况倒是与水二娘有点相像,他少了个冒牌的徒弟小黑。

参与这次行动的坤宁宫高手除了少数以不同身份留在桐柏之外,都已潜返徐家集,主要是为了保持至尊王和红衣使者这假象,以便利尔后的行动。

不为老人已经返嵩山少林重依佛座。

表面上似乎已经是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却是凶险潜存,谁也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会爆发什么可怕的情况。

阴阳秀士夫妇兔脱,大化门主生死下落不明,这困惑了江湖十多年的公案并未真正了结,就像是隐而不见的潜藏火种,随时会突发而酿成巨变。

断黑,上灯之后不久。

卓永年照例开始他的长饮。

几天来,不论白天晚上,他都以长饮来打发时间,喝酒,的确是磨时间的妙法,一杯在手,海阔天空地胡想一通,时间就这么磨过去了。

当然,他不至于胡思乱想,但人的思想极不容易羁勒,在等待一种无法预期的情况时,就会无聊,无聊就不能不想,所以他也在想,只是稍有理路。

他之仍旧以百草道人的身份留在客店,是因为他本身便是一个饵,在此次对付乾坤教的行动中,他与东方白已被对方认定了身份,是至尊王一路,阴阳秀士要采取报复行动的话,他必然是头一个目标。

本来,他大可抽身事外,但武林人的执着,使他欲罢不能,同时依江湖定例,一旦卷人了便无法自拔。

道爷!小二进了角门,高叫一声,直趋房门。

什么事?卓永年连头都不抬。

有人求医!求医?卓永年按下杯子。

现在什么时辰?别打搅本道爷的酒兴,叫他明天再来,本道爷夜晚不看病。

是请道爷出诊。

出诊?卓永年横起了眼,连上门的病人都不看,居然还要本道爷出诊,你小子明明知道本道爷的规矩,不回绝了还来噜苏,哼!你得了人家什么好处?道爷!小二打了个躬,陪上一副笑脸:小的可不敢收人钱财,只是……只是什么?来的也是位道爷,年事已高,小的想到来的这位道爷跟道爷您一脉同源,而且老板娘也没反对小的来请示……哦!卓永年喝干了一杯酒,翻动了几下眼睛,自语般地道:老道,求医……想了想,盯着小二又道:是游方道士还是住观在院的?是城外碧瑶宫的道土!你认识?只是熟悉,因为碧瑶宫在本地是有名的道观,香火很旺,周近百里的法事都是他们包的,所以无人不熟。

卓永年沉吟了,他是冒牌的百草道人,对药理只是一知半解,虽然他得到了真正百草道人遗留的秘本,却没时间深研,仅略有涉猎,小病可以蒙混,疑难重症可就没辙了,问题在于对方是三清弟子,拒绝了不太妥当,拒绝了今晚,逃避不了明天,既然要在此地待下去,好歹得应付一下。

要他进来!是!小二转身出去,随即带了一名老道来到门首。

老道的年龄在花甲以上,清矍健朗,卓永年号称孤精,精明超人一等,而且又是在随时待敌的情况之下,当然不敢有丝毫疏忽,仔细打量对方,没什么碍眼之处,看上去似乎没练过武,只是个普通老道。

无量寿佛!老道打了个稽首。

同源弟子‘广元’见过道见前辈,夤夜打扰十分不当,只因事出无奈,请道兄海涵。

听小二说你是求医而来的?是!病者何人?本宫掌宫‘凌云法师’!噢,所得何症?人本来好端端的,今天早晨突然卧床不起,不言不语,像是中了风邪,但仔细看却又不类一般风瘫……你们掌宫多大年纪?五十不到!哦!卓永年心里急想,五十不到的人中风的可能性不大,会不会是被江湖人点了穴道?心念之中沉声道:你们掌宫练过武么?练过,但全宫只他一人会武,从不传授宫中弟子,以门下弟子没一人会武,这怪症……跟练武有关么?难说,在发病之前宫里可曾发生过什么事故?这倒是没有!卓永年心里有了点谱,沉吟片刻才开口。

这症候一时要不了命,天色已晚,明天再说吧!道兄……老道躬下身去。

道爷!小二插上了嘴,宫里备了轿子来的。

嗯!卓永年又沉吟了片刻,显得十分勉强地道:好吧,既然备有轿子,本道爷就走上一遭,你们到外面候着,本道爷收拾一下就起身。

无量佛!老道稽首而退。

卓永年等老道和小二出了角门之后,才起身取出百草道人的手本翻阅了一阵,记下有关的方子和诊治要诀,然后再谨慎藏妥,步了出去。

店门外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在候着,轿子很考究,挂帘垂缨,不像是租来的,想来是宫里自备之物。

上了轿,老道放下轿帘,挥挥手,轿子起行,先时轿子里还有些光影,不久之后便一片漆黑,表示轿子已经出城上了野道。

卓永年觉得好笑,这是他化身百草道人以来头一次真正为人看病,病能不能看好他根本就没有把握。

摸黑了很长一段时间,轿帘又见光影,卓永年以为到了地头,但一忽儿又黑了下来,一黑一亮,像是穿行在巷弄里,卓永年心头疑云顿起,碧瑶宫是在城外,乡野里不会有断续的灯光,这当中难道有什么文章?心里犯了疑,他立时提高警觉。

他想:如果是在乡野小道,即使经过村舍也不会有灯光映照轿帘,因为乡下人起早睡早,为了省灯油,都是熄灯而眠,同时也不会有路灯。

依忽明忽暗的情况判断,极可能是城里街巷,那就是说轿子出了城又回头……现在是一片黑,他准备见光时偷觑一眼。

心里才这么想,忽听老道说一声:到了!轿子停住,放落。

轿外不见光影,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道兄,请下轿!是老道的声音。

后面的轿夫抬高轿杠,轿帘打起。

卓永年低头弓身出轿,刚刚直起腰,一片黑忽忽的东西迎头罩落,心头刚一感到不妙,来不及应变,人已被罩落的东西缠裹住,随即摔倒地面,此时才知道被网套住了。

网收紧,人变成了一个大肉粽。

他一直心存警惕,因为他本身是个饵,现在饵被吞了,却没钓到鱼,以他的精明,竟然百密一疏,马失前蹄。

很显然,这是阴阳秀士的杰作,明知阴阳秀士可能匿在桐柏,就这么一念之失赞进了圈套,后悔无济于事,只有竭智应付一途,也许,由这错失而得到有利的契机,因此,他并不怎样懊恼。

他怒声狂叫道:你们怎可以如此对待本道爷?自称广元的老道嘿嘿一声冷笑道:道爷,安静些,现在要送你到一个好去处,等要你开口的时候再开口。

接着,扬了扬手道:送道爷到安乐室去!立即有两名汉子自内闪现,提起网球快步前行。

卓永年丝毫无法动弹,像网兜里的鱼,被人拎着走,他在想:安乐室当然不会安乐,名字倒是很好听,依情理判断,不是牢房便是刑房,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本来一分一秒都在警觉之中,为什么竟发生这大的疏失?一路不见灯火,迷茫中似在穿行两道。

这里是碧瑶宫么?如果是,宫里的道士不用说全是乾坤教徒,如果不是,照路上的判断,应该是在城里某一个秘密的地方。

从抖动的感觉判断,现在是下石级。

地窖,从愈来愈浓的霉湿之气证实了这判断。

眼前突然现出灯光,在身躯被勒紧跟踯曲的情况下,依眼睛转动所能及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侧湿漉漉的砌墙,一点不错,是地下甬道,刚超过灯光位置,停住了,两汉子之一道:拉紧网头,准备下放!卓永年只觉缠住身躯的网一紧一松,人脱出例外急坠,仅是一转念的时间,嗵!地一声,人已摔在水里,他本能地闭住气,手脚划动,头冒出水面,脚已沾地,站直,水正好淹到肩部能露出头来,用手在脸上抹了几把,睁汗眼,眼前一片黑。

锵!地一声,他抬头上望,约莫文许高处有个长方孔,外面有微弱的灯光透入,长方孔已被铁栅封死。

水牢,这便是所谓的安乐室。

水是腐水,腐臭之味直往鼻孔钻,肠胃翻腾起来,哇!地一声,傍晚吃的酒菜冲口往外倒,胃里的东西吐尽,剩下苦胆水,吐无可吐,还一个劲地于呕,从有记忆以来,他没经历过这种窝囊事,真是哭笑不得。

许久,才稍稍安定下来。

挪身到了壁边,用手一摸,牢壁平滑如镜,而且还积了水苔,即使真是一只壁虎也难以游上去,仰起脸,这才发现铁栅布满钢刺倒须,不由暗道一声:苦也!这鬼地方比之乾坤教总坛的石牢还要恶毒百倍。

任他孤精如何精明,此刻也只有绝望的份。

他想笑,是一种无奈的心理反应。

逐渐,眼睛适应了黑暗,但看到的是滑壁、污水,和无法碰触的钩刺牢门,不必用刑,泡在污水里便是极酷毒的刑,只头露在水面,不能饮食坐卧,除非是铁铸的,一个血肉之躯能经得起泡多久只有天知道!像这种情况,要活出生天只有冀望奇迹出现。

计智百出的他,此刻完全没了辙。

在绝望中听候宰割,这种滋味非身受者无法体会。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感觉上似乎有一百年那么长,身躯完全陷于麻木,连脑海里都是空白的,什么意念都没有。

牢门外突然传来声音,不是求医的老道。

道爷,我们来好好地谈上一谈!是人,但仿佛是地狱里传出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卓永年竭力保持平静。

安乐室,有进无出。

你是谁?敌人、仇家、讨债的,随便你怎么想都可以!为什么如此对待本道爷?卓永年知道已落到了乾坤教余孽的手中,问话的可能就是阴阳秀士李思凡,他故意不点明,他必须要在绝望中求取希望,明知是奢望,但只要三寸气在,他不能认命放弃。

这已经算是礼遇了!语气充满了揶揄。

说,谈什么?咱们不说废话,开门见山,你是‘至尊王’手下,对不对!卓永年心中一动,对方如此认定自己的身份,就可以借此作文章,丝忽的契机都要把握争取,也许能……不错!他坦然应承。

至尊王是谁?不知道!老道你可放明白些,你要是不坦白的交代,就会泡烂在这水牢里,唯一的一条路便是等待着转世投胎。

至尊王是至尊门中之神,至高无上,以本道爷的地位,能听到他的声音便已是无上殊荣,要见他的尊容还差了那么一截。

他的圣范高不可仰,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凡是胆敢与他作对的,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哈……这便没什么可笑!当然可笑,在你老道眼中他是神,在本人眼中他还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人就可以对付,告诉你,你不必妄想你的神能救你出地狱,你的生死在本人手中,本人现在便是主宰你生死的神,现在回答本人下面的问题,至尊门中有多少弟子?不知道!卓永年边应付边在急急盘算。

老道,你不愿回答?本道爷的确不知道,至尊门除‘红衣使者’之外,所有弟子只许有纵的关系,没有横的关系,彼此之间谁也不知道谁的身份!他说的煞有介事。

沉默了片刻。

至尊门的舵坛设在何处?不出桐柏城五十里范围。

卓永年预料到对方必然有此一问,心里早打好了主意,所以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

桐柏城五十里范围之内?像是覆问,又像是自语,声音中带有些惶惑的成份。

不错!卓永年立即回应,用意在加强这句话的可信度。

五十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知道!不知道地方,怎知是五十里之内?根据每一次命令传达的速度和时间。

老道,你少给本人耍刁,你不说没关系,好好地泡着,等你想通了再说,不过你记住,这牢里的水是有毒的,功力再高的也煞不过三天,便会全身溃烂而死,超过十二个时辰,不死也是残废,任你百草道人如何通晓药性,也挽回不了破皮烂肉的命运。

卓永年透心冰凉,难道真的就这么窝囊地送命!本道爷年登耋耄,死不为夭,至尊门弟子无所不在,你会付出百倍代价,告诉你,本道爷临来已留了线索。

本人不信这一套,哈哈哈哈……笑声远去。

卓永年真的惶急了,毒水给他的威胁最大,简直不敢想象后果,这鬼地方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只有等待惨死一途,自救无门,谁能救得了他?当然,在死神没向他招手之前他是不会认命的。

他竭力使自己冷静,在这种险恶的情况之下,冷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方寸一乱,便一切算完,只有死路一条,求生是人的本能,他当然不例外,他开始思索、观察,运用他的机智,要在必死之中求生。

地点是碧瑶宫。

时间是夜半。

掌宫玉虚真人被从睡梦中摇醒,床边站了个红衣蒙面人,一柄锋利的刀抵住他的心窝,刀尖没刺入,但寒芒却似乎已经透进心脏,他瞪着眼,全身觳觫,大张着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脸惊怖欲死之色。

说,‘百草道人’现在何处?红衣人发问。

什么……百草道?别装蒜,刀尖距离你的心脏不到三寸。

施主,贫道……真的不知道什么……百草……你派宫中弟子‘广元’把他班来的,对不对?广元……宫里根本就没有道号广元的弟子。

你想死?施主,贫道……以天尊之名起誓,确不知情。

红衣人沉默了片刻。

老牛鼻子,如果本人查出实情,你知道将会采取什么手段?冷哼了一声,一字一句地道:血洗碧瑶宫,鸡犬不留!任凭施主!你说的?是,贫道敢答应。

红衣人迟疑了片刻,收回刀,闪身离去。

清凉客店的小角院里,没有灯。

水二娘与毕老三摸黑相对密谈。

老三,令师真的不是碧瑶宫请去?不是,察言观色,掌宫老道没说谎,我也曾仔细侦查过全宫,没有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原来到碧瑶宫查探卓永年下落的红衣人正是毕老三,他刚从山里出来,一听说师父被请去治病,便意识到事有蹊跷。

这……我太大意了!家师一向精明,怎会轻易上当,莫非……莫非什么?他老人家是故意的。

希望如此,不过……这该怎么说?水二娘默然了片刻才又道:阴阳秀士是个相当可怕的敌人,这件事分明是他做的,要是令师一时不察坠入他的阴谋,后果就堪虞了,我们得赶紧设法探查出他的下落。

桐柏大少也是乾坤教一份子,从他身上着手。

可是这小子在乾坤总坛被破之后已经失了踪。

二娘!毕老三语音沉重,桐柏城只这么大,我不相信他们会做得这么干净,半点痕迹都不显露,我非要找到线索不可,我走了!水牢里除了铁栅门透入那一抹死气沉沉的灯光,余下是一片黝暗。

卓永年在谋脱身之计,想得快要发狂了,他身上已经起了灼刺的反应,这证明牢里的水含毒不是虚言恫吓,照传声的人所说,过了十二个时辰皮开始溃烂,不死也会残,那是指十二个时辰能脱离毒水而言,如果继续泡下去,那就会烂在毒水里。

不知道已经过去多少时辰,估计已超过十二之半。

卓永年几乎想认命了,他实在想不出求生之道,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死亡的气息也越来越浓,他不怕死,但不愿如此惨无人道地送命。

死,惨死!这意念紧紧攫住了他。

突地,一道灵光从意念中进现,死里求生。

这办法成功的希望不大,但总是绝望中的一线希望,如果这一线希望破灭,他就只好认命,非认命不可。

这一着是他这一门的救命绝着,非到万不得已不用,他懂,但从来没用过,现在,他非用不可了。

于是,他凝神倾耳待机。

又是一段长长的时间。

铁栅门外终于有声音传来,极轻微,但他听到了,咬咬牙,暗祷了一声:祖师爷庇佑!身躯一倒,半浮沉在水里。

首先传来的一声惊咦!沉寂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道:还不到时辰,这老杂毛这么经不起泡?片刻之后,一支火炬伸进铁栅,整个水牢被照得通明,原先那声音道:八成是自决的,把尸体搭上来。

另一个声音应了声:是!铁栅门开启,软梯垂下,一个黑衣人缘梯落到将及水面的地方,一手抓梯,一手伸出带钩的短竹竿,把卓永年的尸体拉近,抓住胳膊,软梯回收,连人带尸升了上去,摆在牢门口的甬道里,黑衣人立即动手,摸脉、探鼻……怎么样?声音传自石级上方,不见人。

死了!是自决么?是的,自断心脉,口鼻里还有血。

嗯!失策,想不到老牛鼻子会走这条路,早知如此,就该换用其他方式,费了这大的手脚,结果是一场空。

话声中断了片刻,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又接下去道:立刻处理,注意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是!最好的方法是让人认不出来,你懂我的意思?懂!薄暮时分。

毕老三带着三分酒意像没头苍蝇般在背街小巷瞎撞,他师父的失踪,使他惶然无主,虽然他对号称狐精的师父在机智方面一向具有信心,但千算万算总免不了有失算的时候,所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因为面对的敌人太可怕了,而且是敌明我暗,防不胜防,他誓言一定要找到师父。

这时,他正低着头踉跄歪入一条横巷,冷下防一辆马车从围墙的后门里冲了出来,要不是他的脚收得快,差点就给撞上。

马头一转勒住,驾车的回头骂道:冒失鬼,你走路不带眼睛?撞伤了可是活该。

毕老三斜起醉眼,双方照了面,不由心中一动。

吆喝声中,马车顺巷驶去。

这驾车的很眼熟,在那里见过?毕老三呆在原地忖思。

是他!他想起来了,登时精神陡振,遥遥尾随下去。

马车行驶的路线全是背街,不久便出了城,鞭子一摇,马儿拨开四蹄,驰向无人的旷野,偏开了正路。

约莫驰行了三里远近,在一片荒林中停下。

驾车的跃下车座,从座旁取下一把锄头,一支铁铲,相准了地势,开始挖掘,看起来这驾车的很有力道,只用单手挖掘,士石迅快地翻转,只片刻工夫,便掘成了一个大土坑,他抛下锄头铁铲,走近车边,从车厢里抱出一具尸体。

天色已完全昏黑。

昏黑中不远的地方叶隙里闪着一对夜猫子的眼睛。

驾车的把尸体放在土坑边,直起身来,木立了片刻,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虽然天色昏暗,但仍可见隐隐泛起的寒芒,显见这柄短刀相当锋利。

他蹲了下去,用刀在那具尸体上比了比,又收刀起立,似有什么委决不下。

那对暗中的猫眼已移近到两丈之内的一丛矮树里。

驾车的忽然开口发出话声:道爷,损毁你的遗体是大不敬,可是……上命难违,咱野豹子该如何是好?原来这驾车的正是野豹子丁霸,奉命处理卓永年的尸体,命令是把尸体毁容肢解后掩埋,以兔被认出来,他在山中曾遭断掌废功,所以只能用单手工作。

一条人影悄没声地转出树丛出现在他的身后八尺之处,身着披风蒙面,闪着一双夜眼,形迹有如鬼脸,这人影正是尾随而至的毕老三,他此刻化身成红衣使者,夜晚,颜色难分,红色的披风看上去是黑色的。

野豹子的几句话使他肝胆俱裂,师父竟然已经遭了害,变成一具尸体,他立意要把野豹子碎尸。

野豹子又喃喃地道:道爷,你师徒在山里对咱有恢复武功之恩,咱说过一定要报答,不能救你于死,怎忍坏你的遗体,咱把你好好安埋,逢年过节一定来给你烧钱化纸,你地下有知,请接受咱这一丁点心意!嗯!一声喘息,分明是发自身前。

野豹子全身一震,退了两个大步,毛发迸立,皮肉抽紧,两只豹眼瞪得滚圆,死人还能开口发出声音么?毕老三闪回树丛之后,师父的抬数徒弟当然清楚,不由狂喜过望。

野豹子转头四下张望,什么也没发现。

世间真的有鬼不成?嗯!又是一声微哼,这回十分真切,是发自身前早已僵冷的尸身,他猛打了一个哆嗦,栗声道:道爷,你……你是显灵么?尸体突然动了一动。

野豹子呼吸停窒,两眼发直,人在刹那之间僵住了。

半晌之后回过神来,他想:人难道没死?可是在搬动之时,分明是冷硬的尸体,人已自决而死怎么可能复活呢?尸体突然坐了起来。

啊!一向凶残的野豹子居然惊叫出声。

丁霸,你刚刚的一念救了你,否则你挖的坑正好自己用!死人开了口。

道爷,你……你……野豹子舌头打结。

本道爷会这么容易死?啊!野豹子惊魂归了窍。

野豹子,你为谁卖命?这……阴阳秀士李思凡?咱……不能说。

突地,一个森冷的声音接话道:你想死?野豹子霍地转身,一看,人已站在他身前不到八尺之处,脱口栗叫道:红衣使者。

卓永年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在水牢里浸透毒水的道袍紧贴在身上,人显得更瘦小,两眼倒是灼灼有神。

丁霸,只怕你非说不可?卓永年声音森寒。

道爷,咱丁霸可以死,但绝不卖主。

你什么也不会回答?是的!两个字,斩钉截铁。

野豹子!毕老三接过话,本门对敌人向不宽贷,而用来对付敌人的手段再狠的江湖人也难以想象,别打歪了主意,好好想上一想,否则到时候你求死都不可能,本使者的耐心可是有限,现在给你半刻时间考虑。

野豹子望望毕老三,又望望卓永年,他迷惑了,百草道人是至尊王手下,他们入山是为了摧毁乾坤教,而自己被红衣使者断掌废功,他师徒为什么在毫无条件之下使自己复功?好几名乾坤使者神秘送了命,自己的身份地位远不及乾坤使者,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丁霸!卓永年又开了口,在总坛山腹石牢之内囚禁了一个老人,他是什么来路,人现在何处?不知道,这点咱是真的不知道。

你奉命毁尸掩埋,一旦你主人发现本道爷还活着,你难道也用不知道三个字回答你的主人?这句话击中了野豹子的要害。

咱已经有了打算!野豹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什么打算?远走高飞,退出江湖。

你主人会放过你么?天下之大,不差咱野豹子一席藏身之地。

好,念在你人性未泯,本道爷网开一面,走吧!卓永年的处置大出毕老三意料之外,目前阴阳秀土的下落成谜,追寻线索犹恐不及,好不容易逮到这机会,却轻易地放弃,这是什么意思?当下忍不住开口道:道爷,就这么轻易地放人走?卓永年点头道:让他走!毕老三不再吭声,他想,师父定有他的理由。

野豹子作了个揖道:道爷,咱丁霸永感大德。

说完,纵身穿林而去。

毕老三长长吐了口气。

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当然有道理!弟子不明白?那为师的告诉你,第一,像野豹子这种粗人,他不肯说便不会说,而且他所知道的极为有限,杀了他于事无补,反正我们已经知道敌人是谁,也知道对方的藏身案巢,可以按图索骥。

第二,今天是为师的母难之日,不愿见血,这是主要原因……今天是师父的生日?不错!弟子向师父拜寿!跪下去恭敬地叩了三个头,拜罢起身,又道:师父,如果野豹子口是心非,他这一脱了身……无妨,以后再不会有‘百草道人’了。

师父打算……以另一个面目出现。

对了,师父这两天……卓永年把本身的遭遇说了一遍,毕老三听得胆战心惊,连连咋舌。

师父是死里逃生了!晤!身在江湖,凶险是无法避免的,你怎么会凑巧跟了来?弟子出山来到城里,听说师父被碧瑶宫道士请去治病……他把全部经过叙述了一遍,然后道:师父,徐家集方面传来急讯,请您立即赶到那边去。

急讯?是坤宁宫传来的。

不是!那是小雪?对,她发现了仇家。

她的仇家?卓永年声音激动,眸子也放了光。

那这边的事只好暂时搁下,对了,老三,得马上通知东方白,这么着吧,为师的先一步赶去徐家集,你再辛苦一趟,入山去通知东方白,要他随后赶来。

这事跟东方白有关?关系很大!弟子一说他就懂么?嗯……卓永年沉吟了一下道:他如果不明白问起你,你就告诉他要履三恨诺,速赴徐家集,他就会明白了!什么三恨诺?先别问,我们走!乾坤教总坛的石窟里。

在毫无干扰绝对安静的境地里,虽只短短数日,却不亚于数月的苦修,东方白对秘剑宝笈所载以剑帅气,以气御剑的盖世玄功,有了更深的造就,已到了功随意转,意动功生的境界,人与剑浑然融合成一体,可以随心所欲地运用而无任何阻滞,玄功加以神剑,犹之红花绿叶,相得益彰,如非这巧之又巧的机缘,他还真想不到这柄剑神之剑竟然能发如许惊世骇俗的威力。

环顾窟壁上的累累剑痕,他有一种梦幻似的感觉,这都是剑气蚀刻的痕迹,隔空吐芒,刻石如腐,如果换成了血肉之躯,谁能攫其锋?意料中的情况没有发生,没有人重返这绝境中来,望着窟口外每天短暂照临的阳光,他兴起了离去的念头,守株待兔并非善策。

走的念头一旦兴起,便觉得片刻难留,没什么东西好收拾,抓起剑,一无留恋地步出石窟。

虽然他已除去易容,回复了无肠公子东方白的本来面目,但身上的衣着仍是化身小黑的那一套,表面看起来不但不起眼还带着三分土,任谁也想不到他是身怀绝艺的盖代剑客。

谷地里,现在是最富生意的时辰,艳阳当顶……从峰腰窟口下望,总坛废墟在阳光照跃下已没那么死气沉沉。

突地,他发觉废墟似乎有些异样,登时心中一动,凝神细望,在断柱焦木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逐一辨识,看出来了,是多了一个人,黑衫人,一动不动地插立在焦木之间,乍看仿佛也是一段焦木。

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