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这是大诗人杜甫咏怀一代名女王昭君的感人诗句,这里借用了他的后一句――独留青冢向黄昏。
现在是黄昏,也有青冢,青冢正对着凄艳的落日,显得无比的孤凄。
四周草色枯黄,唯独这孤冢一片青绿。
有墓碑,碑上刻的是爱妻路小青之墓。
墓前,孤立着一个英挺俊逸的年轻剑士,他脚前有纸灰和三炷残香,香未尽,还冒着轻烟。
一阵风过,纸灰飞扬,化作蝴蝶翩舞而去。
这年轻人想来已站立了很久,至少是一炷香时间,他脸上留有未干的泪痕,两只眼睛紧盯在墓碑上已忘了眨。
小青!他开口了,声音是干涩的:我们结婚一年,你走了到今天也正好一年,小青,我……看你来了,风雨晨昏,你一定很寂寞吧!你生而善良,为什么竟遭天妒?小青,你一向胆小,而今独留荒野,你怕吗?可是……我无法陪伴你,想起来便心碎。
小青你知道我来看你了吗?为什么不回答我?泪水又告涌出。
晚霞更红,红得像血。
枯草里突地冒出两条身影,是两名劲装武士,在观察了一阵动静之后,互望一眼,彼此扬手。
一片蓝星,罩射向年轻剑士,是淬毒的暗器,涵盖的空间有三丈之广,即使是面对面,要想完全避开不让一点沾身也很难办到,何况他是背对敌人,而且正沉缅在哀痛之中,数不清的星点是交叉而发,威力更强。
年轻剑士木立不动,他没觉察吗?蓝汪汪的飞蝗已罩到……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白森森的光柱突然出现在密密麻麻的星网中,是剑,由于没有拔剑的动作,仿佛那支剑本来就竖立在那儿。
叮!叮!之声一阵密响,白色的光柱变成了蓝色,似乎剑身有极强的吸力,把所有的蓝星全吸附在剑身之上。
令人丧胆忘魂的奇观。
两名武士转身想……蓝色的光柱陡振,蓝星激射进飞,而且只朝一方。
年轻武士没回顾,徐徐收剑。
啊!啊!两声,两名高级暗器手仆倒草丛。
咔!剑已回鞘,与暗器手仆倒是同时。
年轻武士仍盯视着青冢。
嘿嘿嘿嘿……声似狼嗥,刺耳之极:果然不愧‘天涯浪子’之名!人影从左右后三方冒涌,不下二十人之多。
正对背后方向的人影中有一个中年黑衫人,是此行之首。
年轻剑士依色纹风不动,像是已经僵化了。
来人迅速地布成了纵深配置的包围圈,间隔距离各八步,互相错开呈三角形,如此,间隔变成了四步、八步一层,等于三层圈子,可以彼此策应,一望而知是一群经过严格训练的武士,战斗经验十足。
韦烈,转过身来说话!黑衫人又开口。
你是谁?区区姓安!乌衣帮外二堂堂主安北斗?不错,你江湖阅历不差。
韦烈缓缓转过身,后面结了一层浓霜。
晚霞退色,逐渐暗淡下去。
何事找上本人?韦烈湛然的目光射了过去。
想求证一件事!什么事?嘿嘿嘿嘿……安北斗干笑了几声:区区很明白你‘天涯浪子’韦烈真武士,从来不作假,所以就开门见山了,听说三十年前引起武林空前浩劫,飞将军李广的护心宝镜落在你的手上,有这事吗?韦烈微微一哂,当然,他这一笑是冰冷的。
你没资格问!哈!你说区区连问的资格都没有?安北斗紧绷在脸上的瘦皮牵动了数下:你韦烈未免太狂了吧?你最好趁早带着人滚!哈哈哈哈……又是狼嗥的刺耳笑声:如果区区不滚呢?那就永远留下!韦烈!安北斗眼里射出阴残之光:你看到了,这三层圈子控制的范围是八丈,如果同时发射见血封喉的黑杀钉,到底是谁倒下?韦烈又是冷冷一哂。
顽童的门道而已,用不着在本人面前卖弄。
你以为你有一百条命?韦烈不再应声,脸上现出不屑之色。
安北斗扬起了右手。
所有的武士迅速地各在衣兜里掏了一把,然后半扬曲臂后缩,作出掷发之势,这时可以看出全都戴了鹿皮手套。
韦烈,你不考虑?安北斗狞声问。
嗤!韦烈报以一声冷嗤。
安北斗上扬的手切下,这是攻击的命令。
像挟着狂风突然疾泻的骤雨,铺天盖地,丝丝之声响成一片,漫天星点猛射暴弹,刹那间天光尽掩。
几乎是同一时间,惨号之声震空而起,声声相叠,发自外围。
暗器落尽,天光重现,惨号声仍在继续。
一道白光已由左卷到了右边,白光过处没半个是站着的。
住手!一声暴喝破空传来,有如裂帛。
白光倏敛。
幸存的只有安北斗和另两名武士,但安北斗已在两丈之外,他身边多了一个瘦小黑衫老者,活生生一个猿公。
韦烈兀立现场,手中剑虚垂着,像一尊造型极美的天神,他竟然毫发无损,而且使乌衣帮众几乎全军尽灭。
两名侥幸留住命的武士木立不动,像是吓呆了。
那老猿形的老者面对安北斗。
安堂主,你太胆大妄为。
老猿公声色俱厉。
总香主……安北斗有些嗫嚅。
擅自行动与抗命同罪你应该清楚。
可是……安北斗退了一个大步:属下是奉……住口!老猿公暴喝一声,闪电出手。
嗯!一声凄哼,安北斗倒跄了三步,身躯摇摇欲倒,两眼暴睁,抬起颤抖的手,戟指老猿公,厉吼道:姜伯超,你……竟然假公济私,对我……下毒手,这命令本来是你这只……老猴精下达……大胆!暴喝声中劈出一掌。
哇!一声惨叫,口血飞进中安北斗飞栽丈外。
老猿公哼了一声,大步上前,到了两名武士站立的位置。
总香主!两名武士战战兢兢地行礼。
服从乱命,帮规所不容!左右出指。
两名武士只惨哼半声,双双歪了下去。
至此,安北斗和手下无一幸存。
韦烈冷眼看着这诡辣的一幕。
老猿公若无其事地步到了韦烈身前,抱拳。
你就是‘天涯浪子’?不错!我们……是初次见面……阁下想来就是乌衣帮总香主‘赛齐天’姜伯超?老夫正是!姜伯超火红的眼睛眨了眨:敝帮一向纪律严明,对所属弟子从不姑息,安堂主擅作主张,对韦公子采取冒犯的行动律所不容,死者是罪有应得,希望韦公子勿记前嫌,今后仍是河井不相犯。
唔!韦烈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暗骂:你这只老猴精少跟我玩这一套,安北斗临死的半句话指出是你下达的命令,你分明是杀人灭口,连两名小角色都不肯放过,居然还堂而皇之地说这―番鬼活。
韦公子在此是……本人不喜多话!是!是!姜伯超火眼连眨,真有点齐天大圣的味道:老夫得传讯回总坛同时处理善后,告辞!拱手一揖,飞纵而去。
韦烈吐了口长气,还剑入鞘,又步回小青墓前,喃喃道:小青,我不该在你面前杀人,可是……我恨透了这些巧取豪夺,行事只问目的不择手段的江湖败类。
小青,原谅我,你曾经劝我退出江湖,但我……不能,我大事未了,现在只是起头,我必须做下去,否则,我将成为一个不忠不孝的千古罪人!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一个身影拄杖而来。
小烈!唤声中隐含悲怆。
爹!韦烈回身。
来人已到近前,是个花甲年龄的老者,精神矍铄;身材奇伟,几乎与韦烈同高。
因为年纪的关系萎缩了些厂否则会高过韦烈。
照他的情况本无须拄杖,想来是作为他的兵器,他左手还拿着香纸,来意不问可知。
我告诉过你多次,不要再叫我爹,跟着小青叫我舅舅,我是小青的舅舅,不是她爹,唉!……是!舅舅。
这些……老人环扫现场一眼:又是为了那面镜子?是的!该死!舅舅来……唉!哀叹了一声,声音变为凄哽:今天是小青的……周年忌辰,我早料到你一定会来。
擦了擦眼睛:小烈,是小青……没福气,和和乐乐一对小夫妻,她……竟然狠心地抛下我和你……走了!哽咽起来。
舅舅,是我没福气。
韦烈接过老人手中的香纸,在墓前点燃焚化,口里祝祷道:小青,舅舅……也来了,你知道……声音也告哽住。
沉默了许久。
小烈,现在当着小青,舅舅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连喘了几口气,藉以平静内心的激动:你们夫妻恩爱,你对小青也义重情深,你……守了一年,够了,小青在九泉之下也安慰了。
略略一顿:你年纪还轻,如果碰到合适的对象,一定要再娶……舅舅……听我说,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还有,小青、你、我难道都不要香烟了吗?小青……在地下能安心吗?你爱小青,就应该听舅舅的话。
舅舅,我们暂且不谈这个,先离开这里,乌衣帮的人可能很快就会来处理善后。
韦烈不想正面答复这问题。
好!点点头,望着青冢道:小青,舅舅一定要为你母女凌云山庄讨公道,否则,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小青,我会常来看你!韦烈加了一句。
嵩山南麓的凌云山庄。
凌云山庄非帮非派,只是一个山庄,但在武林中却是名震遐迩,庄主司马长啸被尊为天下第一剑手,武林道上如果发生什么纠纷,只要他一出面,片言可解。
他的为人大体上还过得去,只是名高则气盛,有时难免流于刚愎,同道都敬而远之。
夫人石蕴玉是续弦,属于柔性的女人,一刚一柔,夫妻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此刻,辰巳之交。
夫妻在内宅小厅闲坐。
夫人,我有件事跟你商量……什么事?茜儿是已经订过亲的人,可是丝毫不知收敛,任性如故,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闹笑话,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老爷的意思是……选个吉日良辰,替她和一平办喜事算了心愿。
老爷作主就是。
就在此刻,一个紫衣少女旋风也似地卷进厅来。
爹,娘,了什么心愿?她便是司马长啸的独生女司马茜,不必加以任何形容,她是个大美人,年纪在十九二十之间,盛绽的鲜花。
哼!司马长啸老大不悦。
茜儿!司马夫人柔柔地一笑:你爹刚说选过好日子,为你和一平办喜事,算是了却父母的心愿。
我还不想嫁!司马茜偏起头,十足地任性姿态。
这是什么话,男婚女嫁凭父母之命,还能由得你想不想?司马长啸大声说。
人家还不想嫁嘛!司马茜噘起樱桃小嘴。
茜儿!司马夫人说话永远是那么轻柔温婉: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那么任性,你一平师兄虽然口里不敢说,我想……他一定心里很急。
说名气,他已经是赫赫有名的‘梅花剑客’,再说……娘,我不要,我还想多自在几年,女人一旦成了亲,就像马上了笼头,那种日子过得多没意思?砰!司马长啸拍了下桌子:简直是胡言乱语,都是你把她宠坏了。
目光瞪向司马夫人。
司马茜转头去。
就在此刻,一个小丫环来到门口,道了一道福:老爷,外面传话进来,有位叫冷无忌的大侠前来拜会,现在大厅坐候!司马长啸站起身来,泛灰的浓眉皱了皱,自语般地道:冷无忌,‘鬼算盘’冷无忌是个邪门人物,我跟他一向不相往来,怎会突然来访?说完,转身道:夫人,你好好开导一下这野丫头,我去会客。
司马夫人颔了颔首。
司马长啸深深望了司马茜一眼才大步离去。
富丽堂皇的大厅,家具陈设都是最名贵的,即使是外行人也可以看出大至桌椅几凳,小至一件摆饰,全都价值不菲。
司马长啸与来客分宾主而坐。
来客便是中原道上有名的邪门人物鬼算盘冷无忌,身材瘦小,年在半百之间,人如其号,用四个字形容――精悍阴险。
脸上带着笑,纹沟很深,完全配合他的笑形,这证明他这张笑脸是数十年如一日从没改变过。
承蒙庄主赐见,荣幸之至!冷无忌在原座欠身。
冷先生有何指教?司马长啸口里说得谦逊,但意态之间傲气逼人。
不敢,不敢,区区冒昧造访,一来是对司马庄主表示仰、幕之忱,这二来嘛……摸了摸下巴稀疏的黄胡子:有桩大买卖特地献予庄主。
大买卖?司马某人对营商买卖素无兴趣。
庄主,这可不是普通买卖,区区打个算盘,端的是一本万利,放弃了准后悔终生。
略顿又道:庄主大概记得三十年前曾经引起武林血劫的‘护心宝镜’?当然!司马长啸不禁动容。
宝镜已经有了下落。
哦!司马长啸仅只哦了一声,但神色之间已显露还想听下去。
宝镜落在一个出道不久便已震惊武林的年轻剑士手上。
谁?‘天涯浪子’韦烈,就是三剑折‘洛阳八俊’之人。
嗯!我听人提过此子之名。
十足的自负,神色之间丝毫不显惊奇:冷先生意思的是……司马庄主谅来对宝镜的价值知之甚详?传说纷纭,令人莫衷一是,冷先生就所知说说看?冷无忌脸上惯常挂着笑容,是以看起来他一直在笑,不该笑的时候他也笑,该笑的时候他还是一样德性。
区区综合了各种传言,归纳出了一个轮廓,那面‘护心宝镜’,传说是当年飞将军李广击匈奴时铠甲上之物,当然,是否真的是李广遗物并无关宏旨,重要的是镜面上后人所刻上去的藏珍图………藏珍图藏的是什么珍?司马长啸开好认真了。
据说除了可以使人富甲天下的珠宝金银之外,还有一本‘延年宝笈’,练成之后,可以平添一甲子之寿数。
长寿是自古以来,无数人追求的目标,而死亡却是无人不惧的东西,所以凡属长寿之术,对任何人都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司马长啸也是人,自不例外,尤其在武林中高居名位,除本身自然寿数之外再多活一甲子,其诱惑力更甚。
无稽之言可信吗?司马长啸的修养到家,心里跃跃欲试,但表面上依然平静,丝毫不动声色。
并非无稽,绝对可信。
冷先生何所据而云然?宝镜图是两百年前武林第一异人‘不死翁’所刻,宝镜数度易主,由得主众口一词地传出,这绝假不了。
司马长啸深深点头,眼珠子转了转。
冷先生为什么不作自谋?这句话问得很好。
哈哈哈哈……冷无忌笑出了声:司马庄主,人该有自知之明,区区被同道戏称‘鬼算盘’对任何事都计算精到,以区区这点微末道行,如果妄想自谋,是祸不是福,自保不暇,还奢望什么添寿一甲子去用那批财宝?冷先生忒谦了!这是实话,得到了反而促其早死……三十年前参与夺镜的,任指其中之一区区都无法望其项背,但都大都不幸,此所以特来将这讯息献予庄主。
冷先生的作法岂不是把不祥送与本人?司马庄主!冷无忌意外地敛了笑容,神色一正:话不是这么说,阁下乃当今第一高手,名高望重,黑白两道同钦,没几人敢于冒犯,而‘天涯浪子’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听说出道以来还没有过敌手,区区敢碰吗?当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区区的意思是……冷无忌脸上又现出了惯常的笑容,但有些忸怩。
怎么样?如果司马庄主得到了宝藏,希望能多少分一点余润,以之安度馀年,所求不过如此。
冷无忌又欠身。
如果本人无意于此呢?那就当区区没有说。
司马长啸起身踱步。
冷无忌只好陪着站起。
好一阵子,司马长啸才停下来正视冷无忌。
冷先生,异宝无主,德者居之,一切均是缘……司马庄主说得是。
如果缘到,本人不会忘却冷先生。
区区先行谢过。
作了一揖:告辞!那本人就不留客了!扬起脸向厅门外:一平,代为师的送客!人应声出现,是个二十出头的华服青年,一表人材他就是司马长啸选作东床快婿的唯一弟子梅花剑客方一平。
师父!方一平行礼。
代为师的送冷先生!是!不敢劳方大少!冷无忌深望了方一平一眼。
好说,冷先生请!方一平抬手作请之势。
告辞!冷无忌再次向司马长啸施礼。
不送!司马长啸略一抬手,然后又道:一平,送客之后到厅里来,为师的有话跟你说。
是!方一平恭应一声。
方一平送冷无忌离去。
司马长啸又在厅内踱步,显然,鬼算盘’’冷无忌带来的讯息给他心理上很大的冲击。
当年宝镜公案他还没资格参与,但对种种传说耳熟能详。
这一重新出现,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乌衣帮损兵折将的事,他也有了耳闻,但不知是为了宝镜的事,冷无忌这一拜访,他便立即猜想到了,现在的问题是他要不要轧一脚?,不久,方一平送客回头进入厅中。
师父有何训示?你早已在厅门之外,对不对?司马长啸面色严肃。
是的!方一平低了低头:见有客不敢乱闯。
为师与冷无忌所谈的你全听到了?这……弟子没注意听,只一两句。
你有什么意见?弟子……并不了解事情真相。
方一平恭谨回答。
好!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问你句话,为师的准备选个日子让你和茜儿成亲,你意下如何?方一平喜不自胜。
一切但凭师父师母作主,不过……不过什么?师妹她……愿意吗?这是什么话,终身大事唯父母之命是从,有什么愿意不愿意,这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
目光闪了闪又道:一平,我膝下无儿,一向把你视同己出,名虽师徒,情同父子,你跟茜儿早已订了名份,只差还没拜堂,以后……称呼该改一改。
方一平怔了怔,随即领悟,赶紧作下揖去。
是!爹,一平遵命!。
哈哈哈哈……司马长啸高兴地大笑起来。
群英楼。
在洛阳城,群英楼只能算是三流酒家,排不上名楼榜,但却远近驰名,因为它是江湖人物专属的酒楼,高至武林煊赫人物,低至江湖无名小卒都是座上之客。
在这里,没有俗礼排场,也没有地位权势,各随兴之所至畅饮狂欢,故而千奇百怪之事经常发生。
现在是晌午时分,已经上了八成座。
喧嚷之声绝不亚于市集,如果嗓门不大就别想交谈。
小二满脸油汗穿梭在座间,添酒叫菜必加手势。
突地,喧闹之声很快平息,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每一个酒客都有这种经验,这表示发生了不寻常的情况。
所有眼睛全集中转向酒座中央的通道,稍远的伸长脖子,更远的已站了起来,连手里端着酒莱的小二也呆了。
一个紫衣劲装少女旁若无人地昂首步入酒座,婀娜之中透着矫健,单身女子上酒楼已数罕见,偏偏她又长得那么美,美得连丹青妙手也难传其神韵,不看衣着,只看颈子以上部分,仿佛是最高级的巧匠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琢磨成的杰作,衬上紫衣,更加令人目眩神驰。
她,正是凌云山庄的千金司马茜,因逃避婚姻而离家出走。
她在最后靠角落的座头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小二!由于太静,这一声娇喊特别清亮。
小二如梦方醒般狗颠屁股地疾步过去。
姑娘要……要吃点什么?伶牙俐齿变成结巴。
酒、莱!司马茜偏了偏头。
这……什么酒,什么菜?最好的酒一壶,最精致的菜五六样。
是……就……就来!小二伸伸脖子才离开。
由于角度的关系,大部分酒客已失去爽眼的机会。
喧嚷之声又起,由小而大,多数以司马茜为谈论的对象。
奶奶的,简直的不是人!邻桌四个大汉之一的大声说,两只贼眼却盯在司马茜身上,还拍了下桌子。
不是人是什么?另一个接了腔。
说书的词,九天仙女下凡尘!说着吞了泡口水。
小二端上酒菜,替司马茜斟上一杯,直勾勾地望了她几眼之后才哈腰退开。
司马茜悠闲地吃喝起来,仿佛若大的座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啪!拍桌的声音传自隔邻另一桌。
拍桌的是个獐头鼠目的年轻汉子,与他对坐的是一个阔少打扮的哥儿,最上等的衣着,最下流的气味。
少爷,您……有兴趣?年轻汉子斜瞟了司马茜一眼,鼠目连动,脸上带着谄媚加邪意的笑。
岂止兴趣,灵魂儿已经出窍。
偷觑一眼,吞泡口水:小蔡,要是能跟这小妞上一次床,教我明天就死,我也心甘情愿,他奶奶的这叫什么……凤凰什么飞来着?他想掉句文偏偏又挤不出来。
凤凰于飞!对,对,凤凰鱼飞,飞上九天!少爷,你可不能死。
小蔡谄笑,标准的帮闲相。
为什么?你要是死了,那些三街五巷的姑娘们岂不全都要为您殉情?小蔡的马屁功夫是第一流的,说了不会脸红。
小二又上菜。
司马茜似乎吃得很得意,脸上还带着微笑,声音太嘈杂,远处的谈话无法完整分辨,但近旁的却一字不漏。
小蔡,只不知这靓妞什么来路?少爷,管她什么来路,莫不成千金小姐会一个人出来上馆子,依小的看,八成是走江湖卖艺跑码头的,凭您‘洛阳花间侯’的名头,加了堆山填海的金银,别人想求您一个好眼色都不容易,您还担心什么?唔!花间侯点点头,挺了挺,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气样子:你说得对,银子可以压死人,现在该……过去以地主身份打个招呼,亲近亲近。
可是……可是什么?我……有些胆怯。
哈,少爷,花间之侯,什么样的货色你没玩过,居然说出胆怯二字怕不让人笑掉大牙,被她吃了不正好!不,小蔡,我的意思是……她美得像仙女,我这凡夫俗子……少爷,别自贬,你可是风流财(才)子,人有人才,貌有貌才,钱有钱财,什么仙女狐女,不拜倒在脚前才怪,快去,小的祝你马到成功。
花间侯略事思索,颔首,起身,缓步走到司马茜桌前,假装斯文地长身一揖,干咳一声,清理了一下喉咙。
姑娘,在下人称‘洛阳花间侯’……。
花间猴?司马茜大方地笑笑。
正是,在洛阳城小有名望,不知姑娘什么称呼?紫娘!司马茜随口回答。
紫娘?花间侯错愕了――下:这是……名字呀!哦!紫姑娘,到洛阳来是……玩!很简单的回答,啜了口酒:你叫花间猴,想来一定很会玩……后面是把戏二字没说出口。
这时,又吸引了许多目光朝向这边。
花间侯量不可支,全身搔不着痒处,他以为这天仙美女没说出口的是女人二字,花间侯会玩女人当然是天经地义。
会,会,很会,第一流的身手!很好,姑娘我就是喜欢玩……笑了笑。
花间侯晕陶陶,不知置身何处,连祖宗八代都忘了。
这一来,胆子也壮了,以为是天上落豆渣,勉强收藏的德性随之显露出来,脸上堆起邪意的笑。
在下可以坐下吗?当然可以!花间侯满面春风地在司马茜对面坐下。
小二立即添上杯筷,毕恭毕敬地斟上酒。
花间侯侧头望向小蔡,挤挤眼,然后举杯。
在下以地主的身份敬姑娘……且慢!姑娘……?你先替我斟上酒!啊!是,是!花间侯放下杯子,执壶斟酒。
酒座间起了窃窃私议。
花间侯秦南峰被人背地里称作秦烂蜂,一只烂而浪的蜂子,他是天威镖局的少东,天威镖局执北方镖行的牛耳,分支机构有十八处之多,可以说财雄势大。
他除了花钱、玩女人、仗势欺人之外,别无所长,洛阳城的帮闲混混大部分靠他生活,在街头上真的是一呼百应,凡是到洛阳跑码头的女人,只要稍具姿色,没有半个能逃过他的掌心。
他又举起杯子……来了,来了!酒座间轰起一阵声浪。
所有的目光转向当门处。
一个长得很标致的青衣少女步了进来,怀里抱着琵琶,极佳的风韵。
她身后随着一个半百老者,面黄肌瘦,似乎患了病,一望而知是卖唱的。
司马茜紧盯着望,她发现那少女眼含忧郁。
小二,把中间的桌子腾出来!先来段叹五更!小寡妇上坟!奶奶的,十八摸最过瘾!四季相思!酒客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一老一少已走到了酒座后端的中央停了下来。
最中间的一桌主动让了两个坐位出来。
紫姑娘,在下敬你你………花间侯举杯。
别急!司马茜抬手止住花间侯,然后大声叫道:小二,你过来!姑娘!小二忙走近。
叫那卖唱的姑娘过来!这……你耳朵没聋吧?司马茜挑起眉。
花间侯皱了皱眉,又舒展,换上笑脸。
紫姑娘,你……要她到这边来唱?唔!司马茜含糊地应了一声。
花间侯向小二甩甩头。
小二半声也不敢吭,立即走了过去,向卖唱的说了几句,朝这边指了指,然后向座间大声道:各位客官,请稍待片刻,秦大少先要见这位姑娘。
他妈的,烂蜂子!凭几文臭钱,什么玩意?看来这姑娘又惨了!座间已开了骂,但不敢大声。
青衣少女抱着琵琶走到座前,先望向司马茜,双睛一亮,然后转向花间侯,弯腰欠身,脸上现出恐惧之色。
大少,请吩咐!看情形她认识花间侯。
是紫姑娘叫你过来的!’花间侯呶呶嘴。
青衣少女又转望司马茜。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坐下来陪我喝酒。
这……小女子不敢!我也是女的,不会吃了你。
紫姑娘!花间侯作了一个很难看的不像笑的笑:大伙在等着小云雀唱……你叫小云雀?司马茜根本不理会花间侯。
是……到洛阳来……客人们起的。
唔,坐下。
手指右首空位,口气是命令式的。
然后又向一旁苦着脸的小二道:把那位老人家也请过来,加两副杯筷添两壶酒,快去。
小二楞着不知如何是好。
小姐!小云雀开了口:我父女只是卖唱的,不敢承小姐这般厚爱,如果小姐不嫌小女子技艺粗俗,小女子为小姐弹唱一曲……不必,我向来说一不二……抬起头:小二,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小二,照紫姑娘的话做!花间侯说了话。
小二苦着脸走过去。
小云雀,我要你坐下来!这……是!小女子遵命!小云雀在右首坐下。
小二带着老头过来。
你老人家坐这边!司马茜手比左首空拉一这位小姐……老头错愕莫名。
爹,您就坐吧!小云雀很能体会司马茜心意。
老头很勉强地挨着椅子坐下。
小二添上杯筷,外带两壶酒,放好后立即离开。
秦大少,给两位倒酒!司马茜像在吩咐下人。
花间侯的两眼顿时瞪大,到此刻他才感觉事有蹊跷。
小女子来倒!小云雀伸手。
不用,这是他的事!司马茜抬手阻止。
花间侯的心火在刹那间爆发,他知道被作弄了,登时脸红脖子粗,当着众多酒客,他丢不起这个人,何况他一向是目中无人惯了的,要他给卖唱的斟酒,这真的是西边出太阳了,扬起一掌正要拍下……秦大少!司马茜不见有什么动作,只是春葱玉指不经意地弹了弹,就像是弹去沾在指头上的菜屑什么的。
花间侯的手垂落,脸色说多难看有多难看。
小云雀父女的神色变了变,但没开口。
,小蔡发觉情况有异,立即赶了过来。
少爷,您……没……没事!有什么要小的……你……先回去。
是。
小蔡已经会意,花间侯已吃了暗亏。
别走,在旁乖乖站着!司马茜抬手指了指。
小蔡真听话,站着不动了。
秦大少!司马茜春花似的笑了笑:你说你叫花间猴,猴子当然是玩把戏的能手,我问你会不会玩,你说很会,而且是一流的身手,所以我才让你坐下,怎么,耍赖不肯玩了?这可不行,说过玩就非表演两手不可,现在起来斟酒,酒壶你一定还拿得动,要是不动的话,我就念八字真言,紧箍咒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此际,花间侯的额头上已布满了汗珠,神色之间已显出了痛苦难耐,他摇摇不稳地站起身来执壶斟酒,手在发抖,壶盖子叮叮作响,洒了一桌。
小云雀父女苦着脸默不出声。
邻桌的当然听得清楚看得明白,却不敢吭声,紫衣少女来路不明,但既敢作弄洛阳之霸,无疑地是惹不起的玉面罗刹,而天威镖局势大如天,浑水绝不能淌,装聋作哑是上上之策,不约而同地低头吃喝。
来!我敬你们父女!司马茜举杯。
父女俩欠身干了杯,由小云雀斟上。
花间侯额上的汗珠串联下滴,心里那股子恨毒无法形容,但他忍住了,武功不济,但深懂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臭娘儿们三个字已暗骂了一千遍。
小姐……小云雀怯怯地开口。
我叫紫娘,叫名字就好!这……小女子不敢。
随便你,你父女怎会到洛阳来卖唱?是……这样。
小云雀喘了口气:家父得了怪病,遍访名医无效,到了洛阳,天幸碰上名医树德堂主,他能医,但药费相当昂贵,小女子我不能偷不能抢,好在小时候学过琵琶,也会度几首曲子,所以就……胡乱弹唱,一来凑医药费,二来藉此讨生活。
真的是这样?小女子不敢欺骗小姐。
好,小意思。
伸手从身上摸出一大叠银票,随便抽出一张朝小云雀面前一送道:这是永丰庄的银票,北方各州府通汇,一千两,以后不要再抛头露面了。
花间侯和小蔡直了眼,这叫紫姑娘的到底是何路道?这……这……小云雀激动得说不出话。
紫姑娘!老头开了口:我父女怎敢收……我不喜欢客套………司马茜挑了挑眉,附带挥手,豪迈的气慨绝不亚于一个大男人:小云雀,收下,多一句话也不要说。
小云雀望向她爹,老头点点头,小云雀收起银票揣入怀中。
紫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太好了!那我就不言谢了,紫姐,秦大少……你代他求情?这……紫姐肯赏小妹一个脸……好吧!司马茜点点头,望着花间侯,冷冷地道:姓秦的,以后行为检点些,看在小云雀的份上,这次我饶了你,别再看到好看的女人便起坏念头,希望你相信报应两个字,回自己桌上去吧!抬手分别各弹一指。
花间侯与小蔡同时解了禁制,片言不发,狼狈出店到了店门口,回头朝这边狠盯一眼,口里还嘀咕了几句,距离远声音杂,这边根本听不到他发了什么狠话。
紫姐,这条地头蛇一定会报复。
小云雀低声说。
我才不在乎,来,我们喝酒。
正在吃喝之间,一条人影来到桌前,是个英风飒爽的年轻武士。
司马茜发觉抬头,四目交投胶在一起。
来的,正是天涯浪子韦烈。
小云雀父女也惊诧地抬眼望着韦烈。
小青!韦烈脱口叫了出来。
小青……谁是小青?对不起,在下……认错了人!韦烈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之色,心里在道:小青已经死了!微一抱拳,目光扫动,他在找座位,但此刻已座无虚席,只剩下花间侯原先和小蔡的那副座头空着,可是杯盘尚未撤走。
天涯浪子!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天涯浪子’?座间有人出声。
司马茜的眼睛又是一亮。
原来你就是新登风云人物榜的‘天涯浪子’韦烈?司马茜大声说。
不错!韦烈回过脸。
我叫紫娘!司马茜大概很满意于自己刚刚顺口胡诌的外号,立即自我介绍:现在已经座无虚席,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坐下来同桌共饮几杯如何?打扰方便吗?韦烈内心是求之不得,但表面上不得不礼貌一下,因为对方是女的,而且素昧平生。
我不作兴这些虚文!司马茜豪迈如男子。
好!韦烈在原来花间侯的位子坐下。
小二立即又换上杯筷,他真不明白这紫衣女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先是花间侯,后来加上卖唱的爷女,现在又换上这小白脸。
小云雀义务执壶斟酒。
韦公子,我叫小云雀,这是我爹……老汉姓风!好,现在都认识了。
司马茜举杯:来,我们共乾一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飘萍偶聚,很难得的!说完,先乾照杯。
三人也跟着乾杯。
韦公子,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可以吗?司马茜笑笑。
当然可以,名字本来就是给别人叫的。
痛快,韦烈,你刚才叫我小青?是的,一时……韦烈又面现痛苦之色。
我跟她长得很像?非常像,差不多……等于是一个人。
哦!司马茜想了想:你在找她?不!韦烈的心一阵剧痛。
从你的表情我可以猜得出来,她是你最心爱的人,可是她离你而去,你不想找她,是你们之间的感情发生了无法挽回的变化,偏偏你又斩不断情丝,所以非常痛苦,对不对?司马茜自作聪明地说了一大段。
韦烈没回答,呆呆地望着司马茜,他根本没听到对方在说什么,望着酷似小青的她,脑海里叠映出小青生前的种种,镂心刻骨的恩爱,变成了锥心刺骨的痛楚,这痛楚是永远的,因为小青已不在人世。
小云雀欲言又止,她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女人,她知道自己不需要也插不上嘴,她只是个卖唱的。
风老头当然也只有听的份。
韦烈,为什么不说话?司马茜忍不住问。
噢!在下……我……韦烈回到现实。
我问你关于小青……不要再提她。
韦烈从司马茜脸上收回目光。
好,不提就不提,我们喝酒。
司马茜举杯。
师妹!叫唤声中,人已到桌边,是个衣着华美考究的俊品人物,他,正是司马茜的未婚夫梅花剑客方一平。
咦!你怎么会到洛阳来?司马茜放下杯子。
找你呀!干么要找我?司马茜笑着问。
你离家出走,师父和师母两位老人家急坏了!目光逐一扫过座间各人,然后停在韦烈身上,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这位是……他叫韦烈!司马茜脱口便答。
韦烈,天涯浪子……方一平的神色变了又变:你直接叫他的名字,看来……你们早巳认识?刚刚才认识!司马茜改变了一下坐姿,目注韦烈,手指方一平:我来引介,他是我师兄方一平,外号‘梅花剑客’。
久仰!韦烈就原座欠了欠身。
她叫小云雀,我刚认的妹妹,这是她爹,风……就叫风老爹好了!司马茜兴冲冲地介绍。
小云雀父女双双起身,叫了一声:方公子!方一平连看都不看她父女一眼,仍盯住司马茜。
我现在算知道你离家的原因了!什么原因?说出来难听,你自己心里明白。
狠狠地盯了韦烈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司马茜的粉腮沉了下来。
没什么,希望你自重,不要败坏门风。
方一乎脸上是妒和怒的混合,可以明显地看出,他是在尽力隐忍。
啪!司马茜把酒杯砸碎在桌面上,用最通俗的词形容,现在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方一平,你说话最好留点分寸,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要我自重,我要你自量,否则别怪我要你下不了台。
你最好跟我回去!休想!在江湖上行走,尤其像小云雀父女这等身份,最忌讳的便是介入他人的是非,否则一定惹火上身。
风老头向小云雀使了个眼色,然后起身道:紫姑娘,两位公子,我父女得到别处赶场,先行告退!抱了抱拳。
小云雀也起身道:紫姐,后会有期,我不会忘记你的。
说完离座,琵琶仍抱在手中,向她爹点点头。
父女俩穿酒座而去。
韦烈本想多坐一会,因为潜意识中他面对司马茜等于看到小青,这中一种心理上的补偿作用,并非是对司马茜有什么非份之想,但看目前的情形他已经不能再呆下去,师兄妹之间的龃龉,自己是主因,于是他站起身来。
紫姑娘,我有事先走一步。
你怕事,所以要逃避?别误会,是真的有事,我韦某人还没碰到过足以怕的事。
我们还会再见?也许!口里回答,心弦却在震颤。
哼!方一平冷哼了一声。
方兄!韦烈朝向方一平:在下跟令师妹是在此偶然相遇,令师妹是女中丈夫,不拘世俗小节,所以在下应邀入座,没任何别的原因,方兄信不过在下总该信得过令师妹,为避免加深误会,在下不得不加以说明。
真是如此?信不信在于方兄尸抱抱拳,昂首而去。
哼!假撇清,骗不过三岁小孩。
方一平咬牙说。
方一平,你根本不配当武士,是男人中的女人!司马茜这两句话骂得很毒,她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
方一平冷笑。
座间起了窃窃私议。
韦烈走在旷野的小路上,他需要好好地清静一下。
西偏的太阳已失去了它的威势。
回想午间在群英楼的一场闹剧,的确令人啼笑皆非,但真正令他困扰的是那叫紫娘的女子,印在心头的影子挥之不去,她太像小青了,就仿佛小青死而复生一样。
当然;她不是小青,小青已经去了,人天永隔,幽冥异路,她能取代小青吗?不,当然不能,因为她只能算是小青的影子,没有小青的灵魂,只是一副躯壳而已。
痛苦!紫娘的出现等于是在尚未痊愈的创口上再加一刀。
他停了下来,仰首向苍天,可是,天无语。
一大一小两条身影飞快地奔来,越野的姿态就像是一大一小两只羚羊,顾盼之间,,便已到了韦烈身后,妙的是竟然毫无,声息,这比羚羊又高了一层。
是洪流和王道吗?韦烈没回顾。
是,公子!两人齐应。
高的一个叫洪流,年纪近三十,一脸的黑麻子,矮小的一个叫王道,年纪二十不到,神色间透着机伶。
两个都是江湖混混的装束,看上去绝不起眼,但要谈来历,可就相当惊人了,两个都是一流的人物。
洪流外号梦中刀,曾经是赫赫有名的杀手,被他杀的犬就仿佛是梦里挨刀,足见其刀法乏精纯犀利。
他是在一次被数高手围杀重伤之时为韦烈所救,从此洗面革心追随韦烈,黑麻子是易容专家做的,藉以改变形象。
王道瘦小乾精,处号雾里鼠,老鼠已够滑溜,加上一层雾,是什么身手便可想见了,他年纪不大,但空空妙手术足可当此道的祖师爷。
他是在被好友出卖被逮,将要被剁去双手之际巧为韦烈所救,于是,也成了跟班。
两人前此从不提名道姓,故而江湖中只留外号。
他俩跟韦烈是明暗两路,韦烈出现之处,暗中必有他俩,至少是一个。
那穿紫色衣裳的姑娘怎样了?韦烈问。
跟她师兄闹别了分道扬镳。
洪流回答。
可知她的来路?凌云山庄的千金司马茜,相当任性。
王道回答。
哦!这倒是想不到。
韦烈的内心震颤了一下。
公子,您动了凡心?王道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唉!韦烈没生气,却叹息了一声。
公子怎么啦?没什么,你办的事有进展吗?有!王道挺了挺胸:我跑折了腿,碰破了头,吃足了苦,终于找到了一丝线索。
公子,不是我王道表功,这桩事要让别人去办,包管一点门都没有。
韦烈回过身。
什么线索,说说看。
从头说吗?王道耸了下瘦削的肩膀。
最好是简单明了,废话不要太多。
好的!王道觑了身边一向不大爱开口的洪流一眼,扬起了头:公子不是命令我到邙山脚下的废宅……刚要你少说废话……嘻!只一句,算开场白,做文章讲究起承转合,起个头,下面承接的是正话。
快说!韦烈喘了口气。
我先在废宅大厅的破木橱里窝了两个时辰,吸足了霉气,没见动静,后来我觉得木橱不妥,很容易被揪出来,于是换藏在天棚顶上,又是两个时辰,饿得想抓蝙蝠吃,正在头晕眼睛花的时候,那两个老鬼出现了……王道故卖关子,话声突然顿住。
后来怎样?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被他们发现了?不是,是两个老鬼居然随带酒食,在大厅里吃喝开了,酒香菜香加上啜酒嚼菜的声音,我愈闻愈饿,愈听愈受不了,肚子里在冒火,差点昏过去……王道洪流在一边忍不住了:你再废话连篇,我把你砸扁,扔到水沟里凉快,不信再嚼舌头看?老哥!王道斜睨了洪流一眼,这是实情,能不向公子禀报吗?少耍狠,当心以后我不给你好酒喝。
说完,又正视韦烈:公子,说到正题了,‘天残’和‘地缺’这两个老儿过足酒隐之后话可就多了,我从他俩的谈话中听出他俩远涉大漠到中原来的目的是找‘无忧老人’,说是宝镜藏珍的钥匙在他的手中。
噢!原来他们是为宝镜藏珍而来……韦烈皱眉深思,久久才开口:无忧老人是一甲子之前的人物,一甲子之前就已被称为老人,他还会活在世上?这……不知道,也许是要找他的传人。
无忧老人有传人吗?没听说,不过……他们已查出老人当年藏身的地方。
什么地方?韦烈双睛一亮。
白马寺后面山上的一座古墓,两个老鬼天天上山找,看样子还没找到,听口气,他们是不达目的不休。
嗯!韦烈深深点头。
公子,不会……又派我去古墓吧?你说对了,就要你去找古墓。
我的妈呀,公子,要我一座一座去钻?不管用什么方法,反正你是行家。
这……看来只好认了,公子,你也在寻宝?了什么愿?不要多问,将来你们会明白。
你们二字包含了洪流在内。
公子,有人来了!洪流低低说了一声。
韦烈抬眼扫瞄了一下,口里道:梅花剑客方一平,他怎么会跟踪而来?照老规矩,快,别让他看清你们的面目。
洪流与王道互望一眼,双双出手攻向韦烈。
方一平渐行渐近。
几个近乎夸张的大动作照面,王道翻倒,洪流踉跄而退,显示他俩完全不是韦烈的对手,然后,两人兔起鹘落,越野逸去,表演得非常精采,韦烈兀立原地不动,不论方一平是什么来意他根本不在乎,只是他又想到了化名紫娘的司马茜,并非对她生了情愫,而是下意识地满足对亡妻小青的思念,虽是影子,却是活生生的。
方一平已到身前,抱拳,神色很平和。
韦兄,很幸运地找到你。
方兄找在下?是的。
有何指教?特来向韦兄致歉赔罪。
方一平诚形于外地说。
韦烈大感意外,梅花剑客方一平以一套梅花剑法扬名扛湖,少年得志,自视极高,是个很傲的武士,居然巴巴地找来赔罪,这种胸禁值得激赏。
不知方兄所赔何罪?午间在群英楼小弟一时不察,对韦兄无礼冒犯,事后想起,不禁汗颜,因而特来向韦兄赔罪,希望韦兄能予海涵。
说完,又抱了抱拳。
方兄言重了,一点小误会,在下不会在意,江湖道上山不转路转,时时都会见面,在下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这点误会算得了什么,哪值得方兄加此认真,反而使在下感到惭愧。
说着,还了一礼。
这么说,韦兄是原谅小弟了?谈不上原谅二字,根本就没事。
韦兄如此大量,小弟不能不坦诚奉告,紫娘乃是小弟师妹,一向娇纵任性,所作所为难免贻笑大方,蒙家师青睐错爱,小弟和她已定了名份,只待择吉成婚,是以……小弟对她的言行难免苛求,韦兄勿见笑。
在下不知方兄与紫娘的这一层关系,没有避嫌,倒要求方兄见谅。
好说,不敢。
韦烈表面平静如恒,但内心已起了很大的激荡,想不到司马茜已经名花有主,今后还拿她来慰藉对小青生死相思之苦吗?一阵幻灭之感袭来,上天何忍,连这么一点点假象都吝于赐予而要加以摧毁?对了,刚刚那两个……不长眼的小角色,居然无事找碴,懒与计较。
韦烈轻轻一语带过。
韦兄肯赏光与小弟共进一杯吗?对不住,在下还有事,改日再奉扰如何?好,既然韦兄还有事,小弟就不再打扰,告辞!抱了抱拳,飘然而去。
韦烈望着方一平飘逸的身影,喃喃自语道:是一个不俗的武士,值得交一交,只不知他是否表里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