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陈青云 天涯浪子 > 第 四 章  情天惊变

第 四 章  情天惊变

2025-03-30 08:03:52

岭顶,松林一片苍郁。

林中,一块岩石上端坐着一个额有刀疤的中年汉子,刀疤是直的,几乎占了整个前额,一道深槽把额头一分为二,使本来就凶恶的面目显得更加狰狞。

他身边站了两名骠悍的年轻汉子,肩后斜背厚背鬼头刀,刀柄上垂着红绸,仿佛是待命行刑的刽子手。

韦烈已经来到,他隐身在一块倚松而立的岩石之后。

香主,没消息如何复命?一名手下问。

如果人已入山不会没有消息。

刀疤汉子回答。

山区如此之大,找人……你少给我泄气。

刀疤汉子凶巴巴地喝阻。

那名手下立即闭嘴不言。

两名汉子来到。

怎么样?刀疤汉子迫不及待地问。

禀香主……没消息。

之一躬身回答。

哼!紧接着,又有两名汉子押着一个山民来到。

韦烈一看大为震惊,这被押的山民赫然正是自己向他打探驼峰所在地的壮年猎户,他怎么会被擒押而来?对方要打探的是什么消息?这是什么人?刀疤汉子问。

山中猎户,押人者之一回答。

问出什么没有?他死不开口。

那好办,本香主来问。

熠熠凶光直照在那猎户脸上:听着,你不想死就乖乖回答大爷的问题,你是否碰到一个长得很俊的年轻武士在山中行走?韦烈心中一动,这不是指的自己吗?对方什么来路,竟然要打探自己的行踪?看装束很像是大刀会的……猎户闭口不答,一脸愤色。

开口!刀疤汉子大声吼叫。

猎户仍不开口。

刀疤汉子狞笑一声,冷森森地道:你是要装哑巴,就教你永远开不了口。

头一偏又道:王虎,逼供你最拿手,弄点辣的给他尝尝。

原先说话的背刀汉大步上前,飕!地一声从腰里拔出一柄短刀,比在猎户眼前连晃,狞声道:相好的,你知道刀子在嘴里搅是什么滋味吗?嘿!趁早规规矩矩回答,你在山里看到那个没有?猎户挣扎,但被扣得很牢,根本无法动弹。

在这里杀人者死!猎户终于开口了。

有意思,谁说的?神仙!猎户抬头遥注宝塔形的入云尖峰。

韦烈心中又是一动,猎户所指的神仙是冷玉霜他们吗?她说过,上代密谷主人为了避免干扰,曾经在山中制造了许多神迹,使山里人信服。

什么,神仙说的?哈哈哈……刀疤汉子暴笑了一阵:山里居然有神仙替你们立规矩,真有意思。

杀人者死!猎户又说了一遍,神情很严肃。

王虎,我们就试试看!王虎扬起短刀。

猎户并无惊惧,他似乎极为相信心目中的神仙。

韦烈蓄势待发……王虎一把揪住猎户的头发向后一拉,短刀往心口里……韦烈正要现身阻止,突见王虎短刀掉地,扭住头发的手缩回,仰面栽了下去,挟持猎户的两名汉子也同时歪了下去,连半点声息都没有。

刀疤汉子从石头上蹦了起来,惊惧四望。

其余三名汉子却吓呆了。

韦烈也大感意外,这太邪门了。

那名猎户朝尖峰方向下跪,拜了一拜,飞奔而去。

刀疤汉子暴吼一声:拦住他!三名手下木立不动,等惊觉要采取行动时,那猎户已没了影子。

三具尸体,竟不知是怎么死的?刀疤汉子上前检视了死者一遍,眼里的凶光变成了骇异,额上的刀疤似乎也是更深了,厉声道:老子一辈子不信邪,想不到还真他妈的邪门,三条命怎么送的都不知道……就在此刻,一条人影奔到,是个山里打扮的小伙子,但从利落的身法来看,又不像是山里的青年。

副总管!刀疤汉子迎上前躬身为礼。

这怎么回事?有……有人偷袭。

宋香主!年轻的副总管架势十足:你这不像是办事的样子,踩盘踏线是秘密行动,你居然像上阵盘摆出这种谱,成话吗?是,属下知错,请副总管担待。

刀疤汉子又躬身,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一头恶犬变成了驯羊。

有‘武林公子’的行踪吗?这……还没得到。

哼!副总管重重地哼了一声:马上处理善后,然后回总舵接受处分。

车转身气冲冲离去。

韦烈大为惊奇,对方怎会追到山里来踩自己的线?刀疤汉子愣了好一阵,才粗声暴气地道:他妈的倒楣,――入山便给死鸟在头顶上拉了泡屎,老子就知道非倒楣不可,发什么呆,一个带一个,我们走!三名手下各负一具尸体,起步离开。

韦烈正待喝阻,心念一转,放弃拦截,他想到必须保留山里人对神人的崇拜慑伏,自己一现身,刚刚的事实便会走样,变成了是自己暗中偷袭,而且自己正在等洪流和王道,要查因由,王道一出马便可完成。

日头已斜到跟岭顶平行,黄昏即将来临。

一道白色的旗花从山岭下方冲空而起。

韦烈迅速地奔去。

岭下山沟边,横陈了七具尸体,赫然是那刀疤汉子和六名手下,刀疤汉子单独在一边,其他六个各成一双。

韦烈刚到,洪流已现身趋前。

洪流,是你做的?是,他们先动手。

这叫玩刀的碰上了刀祖宗!王道也现身。

死者什么来路?韦烈问。

大刀会的零碎!王道不假思索便回答。

你怎么知道?老早就相识了,江湖上只有他们一律带刀,刀柄上一定击红绸带,跟‘乌衣帮’狼狈为奸,彼此通鼻孔,联手干好事。

他们入山是踩我的线。

哦!那杀得不冤。

现在我们先回垣曲,王道立刻设法查明‘大刀会’盯踪我的原因。

公子,好差事,嘻,关于那驼……出山再说,现在不许提。

韦烈大声制止。

王道与洪流齐现出讶异之色,但都不再开口。

垣曲。

时间是傍晚。

韦烈兴冲冲地进入原来投宿的那家客栈,房间没退,竟然还保留着,房饭钱已经预付,算算还有三天不必付费。

令他沮丧的是司马茜已经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他怅然若失,原先进店时的那股兴头完全消散。

小二送来了酒菜。

小二,隔壁房的那位女客官走时没留话?没有,不过……小二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那位女客官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噢!韦烈心头打了一个结。

司马茜难道碰到了什么意外事,她说过要等自己回来的,一个任性好动的女子耐心有限,等烦了先离开不足为怪,她是订过亲的人,方一平也算一表人材,没有理由跟自己牵缠,不解的是她竟然不留片言只字,莫非她的家人已追了来。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何苦,就因为她长得像亡妻小青而勾住了自己的心,但她并不是小青,交往下去注定没结果,而且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公子!小二还站在旁边没走。

你还有话要说?嘻!只是句闲话,垣曲城这几天在闹怪事。

什么怪事?韦烈心不在焉。

接二连三的命案已经发生了五起,遇害的都是年轻英俊的男人,官府的仵作天天忙着验尸,再下去……。

凶手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听人说……是反采花。

哦!韦烈心中一动:你说这话的意思……请公子小心些,没别的意思。

我会小心。

小二拉上房门离去。

韦烈一个人在喝闷酒,冷玉霜和司马茜的面影交互在脑海中浮沉挥之不去,最后留下的是司马茜,因为她是小青的影子。

本来他已经想透,酒一下肚,他又想不开了,明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但他无法不想,而且更强烈。

一杯接一杯,麻醉不了那股刻骨的哀思,他想的是小青,但也是司马茜,真实与虚幻他已分不清了。

司马茜的家凌云山庄是在嵩山南麓,她可能是为了不满与方一平的这桩婚事才离家出走,当然不会回去。

洛阳只是她暂时落脚之地,跟方一平那一闹,自然也不会再去,那她去了哪里,韦烈深深地想。

窗门被风吹开,似水月光洒了进来,很美。

韦烈突然想到城外的小桥流水,绿丘凉亭,曾经跟司马茜在那里流连过,月夜,那里应该更美。

情思郁结加上酒力摧化,韦烈起身出房离店?人在这种情况下常常会想到什么做什么。

月如水!天无尘!郊外的景色的确美得迷人。

可见亭角飞月,竹影摇风。

浓浓的酒意被风一吹,整个人在迷离中飘飘然。

他沿小路石级登丘。

在将要到达丘顶之际,突然听到人语之声,原来亭子里有人,韦烈登时意兴索然,止步想回头下丘……你说你叫紫娘?男人的声音。

不错,好听吗?太好了,和你的人一样美!紫娘两个字把韦烈的脚跟钉住了,酒意也消失了大半,想不到司马茜会和男人在这凉亭里,原来她离开客栈却没离开垣曲,跟她一道的男人是谁?韦烈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他无法忍受,他以往把她当成小青。

话声又传。

―龙少爷,你真的认为我很美?司马茜嗲声说。

不仅是我,谁见到你都会这么认为。

你听说过好景不长吗?天下任何美好的事物都不会长久,正如老天爷常常让红颜女子薄命!哈哈哈哈,紫娘姑娘,你太多愁善感,没那样的事,所谓红颜薄命,只因为她是红颜,特别受人注意关切,一旦发生变故,便引来这样的感叹。

许多生来丑陋的女子,她们的命更苦,却没有人同情,而她们同样是女人。

你的口才很好?谬赞!今夜月色很美,但不久就会……对,美景良宵,岂可辜负,紫娘姑娘,我们……,不许动手!姑娘孤单一人步月,并未拒绝在下同行,当然是心照不宣,又何必惺惺作态,来吧,别负了月老的美意。

韦烈全身有如火焚,想不到司马茜会是这样的女人,他突然想起客栈房中小二说过的反采花故事……龙少爷,你先听我说一句话。

请说,快些。

你认为一个见色起意,毁人名节的男人该付出什么代价?这……这……说这种话不太杀风景吗?我要你回答。

好,我说了,该杀!对了,你说对了,你已经起了邪念,所以该杀!韦烈心头一震,司马茜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哈哈哈哈,紫娘,你可能错了,你我初见,引我到这无人的地方,用心不问可知。

垣曲城最近一连发生命案死的全县年青俊美的男子,何以如此,瞒不过明眼人人,我‘花间狐’龙生可不是省油灯……哦!你想怎样?我喜欢好花,碰上好花我就一定要采到手!要是采不到呢?宁做风流鬼,如果你有这分能耐的话。

很好,就让你如愿做风流鬼。

接着是交手的声音。

哈哈哈哈……,花间狐龙生边出手边笑。

韦烈已经无法再按耐,他不明白司马茜为什么要这样做,听情况花间狐身手要在司马茜之上,所以才那样自得花间狐这名号自己并不陌生,他是北方道上大名鼎鼎的花魔,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是该杀之徒。

啊司马茜显然不是对手。

看剑!司马茜已经亮兵刃,她爹司马长啸封为天下第一剑,在剑术的造诣她应该差不到哪里。

韦烈又勉强忍住,他想让司马茜亲手杀死这花魔。

花间狐时而中断,搏斗之激烈可以想见。

盏茶时光,只闻剑刃破风之声.没有金铁交鸣,显然花间狐是以肉掌对司马茜的利剑。

啊!司马茜的惊叫,想来她已经失利。

韦烈正要掠起……住手!暴喝立传。

韦烈又卸了势,不知来的是什么人?交手之声顿止。

梅花剑客?花间狐的声音。

不错!韦烈心头一震,来的是司马茜的未婚夫方一平。

心念一转,他偏开步道,从侧方铁林木而上,到视线所及的位置稳住。

亭外草地上,三人鼎足而立,司马茜与方一平自然成了犄角之势,因为对手只有一个,固定是三角的一点。

现在看清了,花间狐龙生年纪不到三十,看上去一表人材,除了目光诡利之外,还真是个俊品人物,不知底细的人谁敢相信他会是个邪恶的采花贼。

他正视着方一平,意态还是十分地从容。

方兄有何指教?花间狐带笑说。

别跟我称兄道弟,问你想做什么?没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已!你知道她是谁?叫紫娘没错吧?她是……顿了顿才道:本人的未婚妻!噢!花间狐表示很惊讶:实在想不到,她是方兄的未婚妻,那是误会了,失礼之至,不过……不得不声明一下,小弟是被动的,如果不是还有点微末之技,已经成了神秘血案中的第六个,方兄懂这意思?你放屁!司马茜厉叱一声,扬剑就要攻出。

由我来!方一平抬手止住司马茜:龙生,你自己是什么德性你自己心里明白,你的魔掌伸到本人未婚妻的头上自然要还出公道。

怎么还?你能逃过本人的梅花剑就可以活下去。

好大的口气。

方一平拔剑,亮势。

韦烈静下心来观察,他还没见识过所谓的梅花剑,方一平赖此成名,当然有其独到之处。

花间狐的脸色沉凝下来,双手在胸前交叉。

双方凝神对峙,空气骤寒,场面冻结。

呀!栗叫声中,方一平长剑挥出,剑尖幻出五点精芒,恰似一朵梅花,玄厉诡辣臻于极致,果然名不虚传。

梅花同时攻击五个部位,没留任何间隙,而且快极,令人闪避隔架感无从,的确是剑法中的剑法。

花间狐速退,上盘左右胸、心窝及两肋明显现出了五个破洞,梅花形。

龙生,你真的不赖,能在本人剑下不倒!后会有期!花间狐一扭身电闪逸去。

韦烈敏感地心中一动,尾随追去。

土丘下的溪边,花间狐停下来检视了一下前胸,自言自语地道:好家伙,果然是上乘手法,连皮都没破,事先我……说完,一闪而没。

韦烈已经追上,但他没截阻,因为花间狐的几句话使他呆住了。

原先在现场觉得方一平出剑虚而不实就觉得内有文章,果然不错,两个人在演戏。

方一平为什么要演这场戏?想以英雄救美的姿态挽回司马茜的心?对未婚妻玩这一手不是太卑鄙吗?司马茜怎会落入方一平的设计中?韦烈深深地想,觉得此中大有蹊跷,因为司马茜诱杀好色者是事实,方一平是将机就什么。

原先以为方一平是个可交的对象,想不到他是只披羊皮的狼,司马茜不喜欢他是看穿了此人的心地吗?要不是动念跟了下来,由花间狐自己说破,还真难以发觉这秘密,该不该管呢?能插手管别人的私事吗?他又想起了小青,即使是小青的影子也不容许伤害。

要管,非管不可。

心意一决,他又返身悄然掩上土丘。

月下。

方一平与司马茜依然对立着。

师妹,你真的不肯跟我回去?方一平温婉地说。

我不回去!司马茜语意坚决。

可是……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择定了吉日……这辈子我不会嫁给你。

师妹……你就只当我们没认识,司马茜已经死了,我叫紫娘,我根本不认得你,这样说得够明白了吧?你连父母也不要?那是我自己的事,谁也管不着。

方一平脸色很难看,沉默了好一阵子。

垣曲城新近发生的血腥艳闻真是你做的?我不否认,我恨透了见色起意的畜生。

要是师父和师母知道了……你可以去告密,我不在乎。

嗯!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你看上了‘武林公子’韦烈对不对?又怎样?又怎样三个字等于是承认了,这使得暗中的韦烈内心起了极大的震撼,这难道是真的?小青藉着司马茜复活了?可是,自己能夺别人之妻吗?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锥心的痛楚。

她不是小青,她不是小青,小青已经死了,永远不会再回到人间了。

声音在他的心里大叫,泪水立即模糊了他的视线。

突地,他想起小青的舅舅路遥说过的一句话:舅舅我一定要为你母女向‘凌云山庄’讨公道……讨什么公道?小青自小没娘,是由舅舅路遥当女儿带大的,到了成亲那一天,她一直认为是爹的舅舅才表明身份,可是又坚不说出原因,而小青是难产死的,母子同归于尽,为什么要向凌云山庄讨公道?这一定要查明……师妹!方一平显然很痛苦:没有你,我……你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司马茜似是铁石心肠。

人生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是你的人生!师妹,我……究竟是什么地方使你讨厌?我说过我们只当不认识,谈不上讨厌二字。

师妹,你一直说,我发誓会改?我无话可说!师妹,我会等,等你回心转意,即使到老死!非常感人的话,山海之情,剖心之爱,但现在听在韦烈的耳朵里,丝毫也不受感动,从花间狐的话,证明方一平是个卑鄙小人,而与花间狐这类人物沆瀣一气的也绝对不会是正派人。

司马茜却不能不感动,毕竟他们是师兄妹,而且还凭父母之命订了亲,她低了低头,又抬起。

师哥,我不值得你等,你等了也是空等!不管你怎么说,我的心唯天可表!我要走了!师妹……方一平叫出口,司马茜已飞掠而去。

韦烈心里在急转念头,该不该追下去跟她见面?方一平口发一声冷笑,阴阴地道:司马茜,你会后悔,我方一平会等你跪在地上求我,我只消一句话,你这辈子就别想再做人,你会哭不出眼泪!韦烈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他不明白方一平话里的真正意思,但却完全确定了方一平的心性为人。

他很想现身出去理论一番,但想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只好把那股无名之火压了下去,但心头又是一个大结。

方一平也离开了。

韦烈转身下了土丘,又站在桥头溪边。

月光下,他的身影得无比地孤独。

他在想许多心事……不知站了多久,他忽然发觉不远处的溪边也有条冷寂的人影,仔细一辨认,一颗心狂跳起来,是司马茜,她没有远离。

现在,他反而觉得情怯,因为在土丘上的亭子边,她曾向方一平坦白她爱自己。

考虑了很久,他还是步了过云。

人已到了身边,但司马茜一无反应。

紫娘!韦烈低唤了一声。

谁?司马茜疾望着流水,连头都不转。

是我,韦烈!韦烈已感觉气氛有些怪异。

哦!武林公子,幸会,踏月寻梦吗?她转过身,神情木然,跟以前的司马茜相比判若两人。

韦烈连呼吸都窒住了,她怎会变成这样?紫娘,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也没有,一个梦碎了,又进入另一个梦,恶梦。

她古怪地说。

韦烈皱紧了眉头,看样子自己离开之后她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不然不会性情大变,她替自己预付了房饭钱,又向方一平承认她喜欢自己,而现在见了面她却又如此,假使是故意装的,那又为什么?紫娘,我不明白……韦公子不明白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她指了指鼻尖。

哈哈哈哈,我怎么样?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

我没有事,就算有,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你,我是我对吗?女人的心事能告诉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吗?紫娘,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韦烈真想伸手抓住她,但他忍住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你如此?快告诉我,别急坏人好不好?怪了,我们之间算是什么关系,你一再逼问我?韦烈真的按捺不住了,双手捉住她的香肩连连摇晃。

说,快说,天坍下来我会替你顶一半。

司马茜双睛一红,泪水像断线珍珠般滚落,突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韦烈,双肩抽动,她哭得很伤心;韦烈搂住她,潜意识里他把她当成小青,小青抱过他也这么伤心的哭过,他记得那是在新婚之后不久,两夫妻在房中喝酒,小青斟酒时壶把无缘无故断折,酒壶砸得粉碎,她认定这是不祥之兆。

这时,远远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俩,眼光很恶毒,是方一平,他在心里发了一百次誓,他要百倍报复。

两人丝毫未觉。

但第三者注意到了,是洪流,他和王道经常是在暗中尾随的,等于是韦烈的另一只眼睛,也是忠实的守护神。

久久,司马茜突然用力推开韦烈。

我太不争气!她掠了掠鬓边散发,顺手擦去眼泪。

什么……不争气?韦烈愣愕,他的感觉还停留在温馨的拥抱里,突然一分开,他像是失落了什么。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她仰起螓首:夜夜心,此恨何消,此心何寄,月姐知否?韦烈满头雾水,他完全听不懂。

司马茜的心在滴血,自从韦烈走后的那晚,她中了算计而断送了清白,连是谁都不知道,要不是恨在支持她,她早已自己结束生命了。

突地,她想到了花间狐龙生,他既在垣曲出现,能不做这种邪恶事吗?他装作初逢乍见,骨子里是什么?既然被称为狐,当然是狡诈万分。

她咬咬牙,放平脸注视韦烈。

韦公子……你不是叫我韦烈的吗?怎么又改了称呼?韦烈?不,那太没礼貌了,武林公子大名响当当,江湖上谁人不知何人不晓,还是称呼公子较为适当。

司马茜一本正经地说:韦公子,你刚才说,即使天坍下来也愿意替我顶一半?唔!韦烈的情绪完全被司马茜的怪异言行搅乱了。

我请你代我做件事。

你说?请代我活捉‘花间狐’。

活捉‘花间狐’?韦烈迷惑不解地望着司马茜。

对,要活口,不要死人。

你跟他之间有什么过节?现在还不知道,得由他口中找答案。

韦烈如坠五里雾中,连东南西北都无法分辨了,他知道司马茜此举必有用意,但他却无从揣测起。

怎么,你不愿意?司马茜逼了一句。

愿意,当然愿意,我会设法把他带来给你!话锋顿了顿,换了话题道:紫娘,你为什么要离开那家客栈,不是说好……我有我的理由!司马茜眸中恨意稍露即隐。

回去吧!等着我替你找人。

司马茜思索了片刻,终于点头。

万圣宫。

名虽为宫,实际上是一座破败的小庙,由于地处荒僻,加上年久失修,本来就不盛的香火早已断绝,庙祝耐不住清苦,也弃庙另觅枝栖了,所以等于是座废庙。

韦烈踏着晨曦来到,拨草而入,直达大殿。

神像塑泥已在蚀落,有求必应、威灵显赫之类的木匾布额也歪斜倒吊,炉冷无烟,蛛网尘封,说不出的凄凉。

韦烈不是来烧香的,他选这地方是图其隐秘。

公子!进来的是梦中刀洪流。

什么事?公子前晚在小桥边跟紫娘姑娘交谈时有人窥视。

哦!什么人?梅花剑方一平。

嗯!这是意料中事,还有吗?没有了,不过,据我观察,他是挟恨含毒。

好,我会注意,现在你出去庙外警戒,王道来了就叫他进来。

他已经来了,他让我先进来。

洪流退了出去。

王道迅速地奔了进来。

公子!他行了一礼。

打探的结果怎么样?大刀会跟乌衣帮是兄弟门户,大刀会找上公子目的还是在于‘宝镜’,行动由总管‘鬼算盘’冷无忌全盘策划指挥,副总管宋世珍协助,姓宋的年纪不大,但很有几套,跟冷无忌搭档是红花绿叶,目前帮会已经联手,他们的眼线无孔不入,到处插桩。

韦烈静静听完,盘算了一阵点点头。

很好,继续注意对方的动静。

是!还有样紧急的任务交代你……嗨!交易热络,生意不断,公子请吩附。

赶快设法打探出‘花间狐’龙生的行踪。

花间狐……这只雄狐很难缠,好吧!一有消息马上用老方法通知我。

遵命!没事了,你去吧!王道施礼退出破庙。

韦烈一个人在静静分析眼前的状况――大刀会与乌衣帮联手图谋宝镜是不自量力。

鬼算盘冷无忌是相当邪刁的人物。

但也不足虑。

自己已得到藏珍之钥,以后就看机缘了。

梅花剑方一平认定自己跟他的未婚妻司马茜发生了感情,采取报复手段是意料中事,只有好好应付一途。

目前最要紧的问题是司马茜性情突变,是什么原因?是否能从花间狐身上找出答案?方一平伙同花间狐设计司马茜为的又是什么?自己已决定要插手,这决定是不是一个错误?最后,他又想到小青。

司马茜是小青的化身,而小青的舅舅路遥要向司马长啸讨公道,这情况相当诡谲,其中到底有什么蹊跷?从而,他又想到天仙化人的白衣女子冷玉霜,那是个不可思议的奇特女子,想起来就让人心神不宁,她说过彼此一定会再见面,会有什么样的演变?想了一阵,他也离开了。

入夜,旧梦重温。

韦烈与司马茜的房中挑灯夜饮,但气氛与他赴中条山之前大不相同,司马茜的表现完全反常,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闹,澈底的放纵,完全不像个大家女子,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韦公子,今晚不醉不休!好,我奉陪!干杯!干!韦烈在应付着,但应付得很痛苦。

突地,他想起方一平在小桥头土丘凉亭自语时说过的一句话:我只消一句话,你这辈子就别想再做人,我要你哭不出眼泪!这句话暗示了什么?莫不是司马茜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他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噤,直勾勾地望着司马茜。

为什么要这样望我?司马茜醉眼迷离。

没什么,我怕……你是醉了!韦烈虚应着。

酒醉……心明白,你……想要什么?这句话极尽煽情,也明显地挑逗,她怎会说出这种近乎无耻的下流话。

韦烈呼吸一窒,接不上话。

他完全无动于衷吗?不,他是男人中的男人,怎会不动心,只是他理性极强,言行有一定的规范,他不会作出失礼败行的事。

但控制理性是很痛苦的事,因为他已也当作小青的化身,情感的冲击是很大的。

韦公子,随便说笑而已,不要……介意,我司马茜可不是低三下四的……什么,你叫司马茜?韦烈打蛇随棍上。

我……说了吗?司马茜惊觉已是不及。

你说了,说得很清楚,不过……我仍然叫你紫娘,这比较顺口,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在我心目中你是紫娘。

司马茜木然许久,泪水滚落,又一笑试去。

为什么不叫,我小青?叫你……小青?韦烈像是突然被人在心上扎了一针,全身起了痉挛。

怎么样?司马茜偏起脸。

你……愿意做小青?韦烈很费力的挤出这句话。

当然愿意!说完,突地神情一黯:不,不愿意,我不配做你的小青,我……已经失去了资格。

泪水又涌了出来。

什么意思?韦烈意识到快要接触到问题的重心。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威仪十足的老者站在门外,神光炯炯地双眼令人不敢逼视,脸是是怒极之色。

韦烈大吃一惊。

司马茜站起身来,娇躯微见发抖。

爹!她唤了一声。

别叫我爹!老者厉声吼叫。

韦烈一下子省悟过来,来的是名震武林的凌云山庄庄主司马长啸,他立即起身,在原位抱了抱拳道:原来是司马庄主,失敬,幸会!你就是‘武林公子’韦烈?晚辈正是!你是吃了天雷豹子胆,竟敢勾引老夫的女儿?这……韦烈的脸胀红了,两人在一起喝酒,而且是在店房中,这实在难以解释,也非三言两语所能解释,所以说不出话来。

哼!这帐慢慢再算。

爹!司马茜脸色连变之后开了口:勾引二宇多难听。

丫头,你想气死爹娘?现在跟我走!走?去哪里?丫头,你……你……你……当然是回家。

我不回家。

你敢再说一遍?我不要回家!好哇!丫头,你……反了!司马长啸老脸已变青,连连抽搐:我只当没生你这忤逆的不孝女,你不走,……很好,虎毒要食子,我带你的尸体回去。

说着,跨入房中。

父女已经决裂,情况非常严重。

韦烈不知如何是好?司马长啸暴怒地瞪着司马茜,激越万状地道:司马家宁可断后,也不能留你这败坏门风的东西。

司马茜了无惧怯地道:我哪里败坏门风?司马长啸怒吼道:事实在眼前,你还要狡辩?司马茜扬着脸道:交个朋友也不可以吗?马长啸猛一跺脚道:气死我了,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是我宠坏了你,才会有今天的收场!右掌扬了起来,但手在空中没有落下来。

司马茜惨然一笑,噗地跪了下去,显得很平静地道:爹,女儿的生命是你给的,你可以取回去。

说完,闭上双眼,从容等死。

司马长啸浑身直抖,老脸阵阵扭曲,掌劈不下去。

韦烈再也忍不住了。

司马庄主,能准许晚辈说一句话吗?你……居然还敢开口,你比这丫头更该死!晚辈只有一句话,晚辈与令嫒之间是清白的,并无儿女私情,纯粹是道义之交,请庄主明察。

韦烈,你……你说得冠冕堂皇,男女之间何来道义之交,城外溪边你跟她发生肌肤之亲,怎么说?韦烈心头一震,随即明白过来,洪流曾禀报当时方一平在暗中窥视,不用说,这问罪之师是他安排的。

司马茜张开眼上望。

不能怪他,是女儿受了委曲情不自禁,虽然双方肌肤相接,但绝无邪念,女儿可以对灯火发誓……,住口!我不听你狡辩。

女儿只表明心迹,不是求饶,请下手吧,死在爹手中,心安理得。

她倔强得相当可以,丝毫也不屈服。

如果她说几句忏悔的话,情况就会改观,但她没有,她自被无名的邪恶者强暴之后,心已死了,她活着是为了报仇,而现在她报仇的意念也消失了,不白之身虽然负屈而死,总比张扬开来有辱门楣更好。

韦烈当然不能袖手看这人伦悲剧上演。

司马庄主,您不给令嫒辩白的机会吗?还有什么好辩白的?有,晚辈已觉出端倪,但不明事因。

你师出何门?司马长啸似乎已经软化。

家师‘枯木老人’!韦烈目光如电芒般一闪。

司马长啸老脸大变,放下手,后退一步。

你……是‘枯木’的传人?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司马长啸瞪视着韦烈,久久无言,最后自语了一声:冤孽!韦烈一愣,对方的冤孽二字是什么意思?起来!司马长啸显然气馁。

司马茜起身。

跟我回去!不!你……还要强?女儿会回去,一定会,但不是现在。

什么理由?女儿目前有一桩比生死还要严重的大事必须了断,此事不了,死不瞑目,事完一定回家。

不让我替你作主?不,除了女儿自己,谁也无法作主。

司马长啸怔望着他这任性而倔强的女儿,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完全猜不透女儿的心事,但他相信,因为这宝贝女儿任性归任性,却从来没说过半句假话,也从来没狡词掩饰过,什么事。

韦烈敏感地想到司马茜所谓的大事必与花间狐龙生有关,至于内情到底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该说的已经说了。

我会查明!司马长啸再次深深打量了韦烈几眼,转身出房而去,房门外传回来一声叹息,做父亲的屈服了。

沉默了一阵。

紫娘,你应该随令尊回去的,这孝顺……事不了,我不会踏进家门一步。

到底什么事?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韦烈吐了一口气,他不想再追问下去。

还继续喝酒吗?要,说过不醉不休!任性就是任性,刚刚经过了这么大的风浪;她居然还有兴致喝酒。

韦烈又坐回原位,心里得到了一个启示,自己昂藏七尺之躯,有些事却不如一个女子提得起放得下,的确,有的时候是需要这种坚强的。

小烈!一个手提拐杖的老人已来到门外。

啊!舅舅。

韦烈大感意外,忙又站起。

是你舅舅?司马茜也很感意外。

是的!韦烈顺口回答。

来的是小青的舅舅路遥。

舅舅怎么会找到垣曲来?听到你在此地出现的风声,所以便赶了来。

有事吗?有。

快请进!韦烈上前扶进老人,然后关上房门。

路遥望向司马茜两眼登时发直,栗声叫道:小青?我……司马茜错愕:真的如此像小青?舅舅!韦烈引介:她叫紫娘!在真相未明之前,他不想说出司马茜的真实来路,怕节外生枝,因为路遥说过要向凌云山庄讨公道,同时,司马茜也没有对外公开自己的出身来历。

她是小青……路遥声如梦呓,老眼发红。

舅舅,她不是小青,她叫紫娘,她,两个……是长得很像。

韦烈伤感地说:我们不久前才到小青的坟上烧过纸,她已经整整走了一年。

她……走了一年。

老泪挂了下来。

司马茜忙挪椅子。

舅舅,你请坐!你……也叫我……?路遥泪眼凝视,他似乎要从司马茜的身上,找回爱逾性命的小青。

是的,我跟韦烈一样称呼您,可以吗?那太好了,当然可以。

路遥坐下:小烈,你跟紫姑娘……我们是在洛阳认识的,起先我也把她误认为是小青。

实际上并非认识,他是把她当作小青的影子,对路遥他不能不这么说。

要不是这层原因,两人不可能凑在一道,自小青不幸之后,他已经无法接纳任何女人。

舅舅,我要店家重备酒菜……司马茜突然对这舅舅感到兴趣,在礼数上便自然地表现得很好。

好,好,有你陪着,我好像……后半句没说出来,但听的人一听就明白,后半句应该是好像小青陪着我一样。

司马茜出房吩咐了小二,然后又回房。

舅舅,你说……找我有事?韦烈问。

是有事,我想很严重。

嗅!舅舅请说。

最近一个月,我接连发现三次有一个神秘人物在小青坟前打转,不知目的何在?一顿又道:那鬼东西的身手太高,我竟然无法接近他,只要一踏入五丈之内,他便像幻影般消失,如果我信鬼,一定会把他当成鬼。

有这种事?韦烈两眼瞪大。

我觉得很奇怪,小青并非江湖人物,只是个无名的普通女子,说什么也不可能引起人注意,而且那只是一座随处可见的小坟,如果是一次,也许是巧合或误会,连来三次可就有蹊跷了。

更不解的是那神秘人不是普通高手,碑上明刻着‘爱妻小青之墓’,你不是普通人物,这当中可能牵涉到你,所以我说很严重。

韦烈静静地思索了一阵。

舅舅,我明天就去守候:一定要查明原因。

目前也只好如此。

路遥自我解嘲地笑笑:说句丢人的话,我自忖对付不了对方,所以只好找你。

舅舅,这本来就是我的事,对方如此做说不定就是冲着我来的,必然有其特殊的目的,不过……对方选上小青的坟,这点实在令人想不透。

韦烈皱了皱眉,心头像压上了一块千钧巨石,小青死了,但仍是他的命。

司马茜口唇连动之后才找到机会开口:你明天就去吗?是的,这事不能耽延。

人不是每天在那里,你去一定能碰上?对方的目的分明就是我,我去了他必现身。

我能陪你去吗?紫娘!韦烈温和地说:你去了不方便,而且……你最好不要淌浑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我……还是要在此地等你?最好是这样。

那关于我拜托你找……我已经另外着人打探,不过……要对付‘花间狐’那种邪恶人物,恐怕你一个人太危险,得等我回来。

好吧!司马茜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小二端来了酒菜杯箸,重新摆整。

一老二少入座畅饮。

另外一家客栈。

也是客房,一老一少也正在喝酒。

老的是凌云山庄庄主司马长啸,少的是他的爱徒兼准女婿梅花剑客方一平,但没有丝毫欢愉的气氛,两个的神色都很凝重。

爹!你答应师妹留在外面?方一平态度相当恭谨,师父改称爹,表示他的身份已完全肯定,超过了半子之分。

暂时由她,她是宁折不弯的性子,逼急了……爹说的是,不过……有句话一平不敢说……你尽管说,为师的早已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有什么话不敢说的,就是说错了也没关系,你说!说出来……爹定会生气。

一平,你是怎么啦?变成了婆婆妈妈!爹,这个……方一平又犹豫作态了一阵,才以很为难的样子道:一平是斗胆妄测,也许是错,但目的是为了司马家的名声。

师妹跟‘武林公子’从洛阳到垣曲,同出同入,已经很多时日……你的意思是……司马长啸的脸色变了。

师妹的身体……可能已经属于韦烈。

方一平低下头,脸上现出非常痛苦的样子,为了尊重师父而尽量压抑下胸中的那股怨气:一平蒙爹收容,视同已出,跟师妹一块长大成人,这桩婚姻是爹和师娘一起作的主,恩同山海,粉身难报,不过……人各有志,一平说什么也不敢怪师妹……不要说了!司马长啸按住酒杯的手缓缓降下与桌面齐平,一只酒杯已完全嵌进桌面:真有这种事?一平只是据理推测!这死丫头,如果真的……我不会饶她。

爹!方一平抬起头:师妹是不会承认的,也许……她会找很好的理由搪塞。

我还没昏聩。

是的……不过……又什么不过?要究明这种事,师娘出马比较方便。

唔!司马长啸深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