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响彻云霄,烟硝弥漫了半边天。
停歇了一年的唐家老店,在今天重新开张营业。
在郑州,唐家老店是远近驰名的,规模相当大,前后连通两条街,左右各占一条巷,前半段是酒店,中段是客栈,后半段是住宅,由于客栈兼营酒店,对客旅十分方便,所以生意鼎盛。
一年前,由于店主唐绢夫妇遭了不幸,被迫停业,一年后的今天,由唐绢的独生女儿唐攸平再撑起门面。
门口贴着大红招纸,今天的酒客和房客一律免费招待,消息一传开,门庭若市,桌桌客满,一些穷哈哈花串鞭炮钱,乐得大吃大喝一顿。
大总管范江与二总管邱子羽一里一外,周旋在这些有生有熟不速而至的贺客间。
喧闹吵杂的声浪,波波相连,每一个人都把嗓子拉到最大,因为小声音会被大声音所掩盖,因此只有用更大的声音,否则话传不出去,对方也听不到,这比趁墟赶集还要热闹得多。
各位乡亲朋友请静一静!大总管范江像打雷似的声音奇峰突起,突破所有的声浪,脸红得像关公。
有如暴风雨骤歇,场面静了下来。
各位,我们店东唐大小姐向各位敬酒!二总管邱子羽也发了话。
一个二十头的少女,手拿着杯一子,出现在柜台边,用最俗气的话来形容她,便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八个字比较贴切。
各位前辈、乡亲、朋友,今天‘唐家老店’择了吉重新开张,承蒙各位不弃,拨驾光临,我唐攸平万分感激,敬以一杯水酒,向各位表示谢意,希望各位仍然本着先父在世时关爱小店之心,多加爱护!说完举起杯子,打了个半转,然后就口一饮而尽,再向大家照杯。
宾客纷纷起立照杯,坐回原位,场面又恢复原先的喧狂。
唐大小姐珊珊举步离开。
临街靠角落的一桌酒席上八个人,已经有两个人离席,两个喝醉了趴在桌上打鼾,剩下四个还在有一杯没一杯地喝。
四个人当中,一个是花白胡须的老头,另三个是年轻人,这三个年轻人各有其特色,一个瘦得像猴精,一个骠悍得像野狼,再一个是粗犷中带三分斯文,以江湖人的目光衡量,他是属于十分难缠一型的人物。
头戴竹笠,半掩着脸,有着神秘的感觉。
花白胡须的老头,似已酒足菜饱,再塞不下任何东西了,放下筷子,用衣袖掩住嘴,两眼望天在剔牙。
大哥,你该去办事了。
瘦皮猴开了口。
大哥,祝你顺风。
神色骠悍的干了杯。
唔!了一声,那被称为大哥,粗犷中带着三分斯文的,以目示意两人少说话。
花白胡须的老者剔完了牙,将就用衣袖擦了一把嘴,目光在三个年轻人的面上一绕,半是自语般地道:凭一个女人,能恢复唐家老店过去的声望么?嗨!如果只为了开门做生意赚钱,实在是不必。
没有人接腔。
老头自顾自地又道:今天在此地吃喝的,全都是朋友么?摇摇头,叹口气,他又道:唐大奶奶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这种买卖一个大姑娘家能接得下么?真是……想不透。
瘦猴精忍不住斜脱着老头道:老头,你在嘀咕什么?老头瞪眼道:年轻人没大没小,一点礼貌都不懂,老头二字也是你叫的?瘦猴精笑出声来道:失礼之至,您老吃喝还真行?老头嗯了一声道:除了石头不能咬,炒豆子还对以应付。
你该多吃些,在身上添点肉,年纪轻轻,瘦成皮包骨,不像话。
瘦猴精道:生来的,愈吃愈瘦,算命的给小可安排过八字,说是一发胖准会饿死。
老头哈哈一笑道:小子,有意思,你说的不无道理,一个人的衣禄是注定的,不该吃的勉强吞是会撑死。
说完,深深逐一打量了三人一眼,起身走了。
骠悍的汉子横了瘦猴精一眼道:老三,以后少耍嘴皮子。
被称做老大的沉声道:亏你们还是在道上混的,有眼无珠,知道这老头的来历吗?老三道:他是谁?老大道:成了精的怪物,‘无情老人’,听说过吧?骠悍的汉子——老二惊声道:实在想不到是他。
老三猴子脸一正,道:他到底算正派还是邪门?老大道:别管这些,少招惹,我得去办事了,你们两个安分些,别惹事,记住,我们现在算正式分手了!说完,起身理了理衣服,掉头向里走去。
老大在后院连接中院的门边被大总管范江挡了驾。
朋友,里边是内宅。
在下知道。
朋友难道是有什么指教么?在下要见见你们的新店东唐大小姐!有事么?当然。
请问……谈买卖。
哦!范江仔细打量了这略显粗犷的年轻人几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朋友,没喝醉吧?笑话,你们开张请客,还怕客人喝醉,省酒么?朋友要谈买卖,是买还是卖?卖卖什么?见了唐大小姐在下自然会说,在下卖的东西,她目前正需要。
朋友如果不把话说明,恕老夫要挡驾。
老大眉毛一挑,目光正视着范江。
范江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他发觉这年轻人目光澄澈如秋色,而澄澈之中渗和着两缕银线似地精芒,使被望的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这是功力已到达某一极限的征象。
这三十不到的年轻人,会有这么高的修为?范总管,你一定要阻拦?朋友先说个来路?在下路云飞,至于出身……没有奉告的必要。
如果老夫坚持原意呢?那在下就只好自己进去见唐大小姐了。
大总管范江怒火倏升,口里发出一声冷哼。
朋友,你是否知道唐家老店的真正买卖是什么?当然知道,专保‘人头镖’。
范江怔了怔,老眼里精芒暴射。
朋友,于脆说出你真正的来历?谈买卖,早已说过了!先跟老夫谈如何?对不住,非当面跟唐大小姐谈不可。
目的何在?老话一句,有东西要卖。
你朋友未免太小觑唐家老店了。
范总管,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生意不成仁义在,所以最好不要伤了和气。
老大冷冷地说。
突地,里面传出唐大小姐的声音道:范总管,什么事?范江道:有位朋友定要见你谈买卖。
唐大小姐从花树间转了出来道:请主顾进来吧!范江道:大小姐,这朋友说是有东西卖,不是买。
噢!了一声,唐大小姐移步来到门里,上下打量了路云飞一番,冷而艳的脸上没有显著的表情。
在下路云飞,首先谢谢今天的盛宴。
抱了抱拳。
好说,路朋友……在下有唐大小姐极需要的货物出售。
嗅!什么货物?唐大小姐已是一店之主,不敢请在下进去么?如此请进!身形一侧,作出了肃客之势。
范江正要开口,被唐大小姐以手势止住。
路云飞从容跨过门槛,范江立即跟进。
唐大小姐摆出了客主的姿态,大方地与路云飞并肩而行。
不一会,来到了客厅之内,分宾主坐下,范总管站在靠厅门的地方,看样子他是在戒备,以防意外情况发生。
唐大小姐还是那副冰冷的面孔。
路朋友要卖什么,请说?卖命。
什么?唐大小姐站了起来,冷艳的粉面变了色。
范江老眼大睁,迫视着路云飞,路云飞面不改色的端坐没动,只是那么短暂的片刻,唐大小姐镇静下来了,神色恢复如常,缓缓地坐回原位,就凭这一点应变的工夫,旁的女人就很难办到。
在下是诚心诚意卖命来的。
怎么个卖法?当然先谈价钱。
朋友知道我准买?买卖靠运气,也讲究行情,唐大小姐继承先业,做的也是卖命生意,这生意需要的是肯卖命的人,在下正是这种人。
大总管范江插嘴道:路朋友,你卖命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唐大小姐道:大总管,你这句话问得多余,如果人家有什么特殊目的,遮盖还来不及,会说出来么?话虽然是对范江说,眼睛却没离开路云飞。
老脸一红,范江不再说话。
路云飞打了个哈哈道:唐大小姐真是快人快语,照情理来说,的确是如此,不过,在下另当别论。
唐大小姐道:为什么?路云飞道:因为在下的目的单纯,而且对贵店有利。
唐大小姐道:朋友还没说出原因?剑眉一挑,路云飞道:在下从小亡命江湖,被环境训练成了亡命之徒,做什么行当都不合适,只有在贵店当‘人头嫖师’最为合适。
顿了顿,又接下去道:在下说的全是真心话,唐大小姐如果买不起,或是不敢买,在下当然没理由相强。
后面这句话相当够分量,对唐大小姐来说,等于是一项挑战。
唐大小姐冷眼凝视路云飞道:做这行买卖,连一条命都不敢买,那可就是笑话了,路朋友开个价吧!范江急道:大小姐,咱们店里没这种先例。
唐大小姐点点头道:范总管,我自有道理。
路云飞冷沉地道:在下的价钱不高,每保一趟镖,三一分帐。
唐大小姐冷艳的脸上突然绽出一丝笑意,但这一丝笑意到底代表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笑了笑道:是不高,跟公道的价钱。
路云飞道:唐大小姐是准备买啦?唔!了一声,唐大小姐徐缓地道:如果是免费的镖呢?路云飞不假思索地道:那当然不在此限,照样免费。
唐大小姐神色一正.冷沉而有力地道:进本店做人头镖师有两个必须具备的条件.缺一不可。
路云飞道:在下洗耳恭听!他已感觉出对方相当不简单。
范江又想开口,但被唐大小姐抢了先。
头一个条件必须对天立下重誓,绝对忠诚,舍命不舍镖。
可以,在下一定照办!第二个条件,必须有一个足可信赖的保人。
保人?嗯!能让姑娘我信得过的人。
这……可就难了,在下是玩命的人,认识的朋友尽是同一类的人物,谈不上地位名望,要使大小姐对他们信赖很难。
那就只好拉倒了。
对,在下想到一个人,再没比她更有力,更可依赖了……谁?唐大奶奶。
唐大小姐与范江同时一愕。
什么?你……说的是家祖母?唐大小姐张大了秀眸。
不错,正是她老人家。
你认识她老人家?没见过,但在下相信她一定会出面作保。
朋友是故意打哈哈么?范江冒了火,额上暴出青筋。
就在此刻,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婆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唐大小姐忙起身趋前,唤了一声:奶奶!范江也躬下身:老夫人!路云飞缓缓起身,上前两步,抱拳道:江湖不才,路云飞见过大奶奶!唐大奶奶没吭声,两眼一瞬也不瞬她望着路云飞,目芒像两把利刃,直激人的内心,又似两道冷电,照彻到人心深处。
这种眼神有一种无形的威力,像神话里的照妖镜,使你无法遁形,被看的人,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呈现在亮光下,纤毫无隐。
路云飞并不逃避,也没不安的表现,睁着眼跟唐大奶奶对望。
你想当人头镖师?唐大奶奶开了口,其声震耳。
是的。
你叫路云飞?是的。
你想要老身作你的保人?是的。
凭什么?听人说,唐大奶奶不但武功高绝,而且智慧超人,一眼便能分辨出人的善恶邪正,在下斗胆要证明这一点。
哈哈哈……唐大奶奶突地纵声大笑起来。
唐大小姐和范江显得有些不安,路云飞却镇定如常。
久久,唐大奶奶敛了笑声,道:好,老身保你!范江皱眉道:老人家,您……唐大奶奶抬了抬手,望向唐大小姐道:攸平,留用他!唐大小姐迟疑了一下,道:是,遵命!路云飞抱拳道:在下十分荣幸,就此谢过。
唐大小姐目光绕过路云飞,向范江吩咐道:大总管,你先带路朋友下去安顿!是!大总管范江恭应了一声,先向唐大奶奶躬躬身,然后抬手向路云飞道:请随老夫来!路云飞再次抱拳,随范大总管离开。
唐大小姐目送着路云飞离去。
奶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答应留用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孩子,这姓路的年轻人粗犷而不失灵秀,证明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勇有谋,他敢于正视我而面不改色,证明他没怀鬼胎,我们的确需要增添这种好手。
可是,奶奶,人心毕竟难测,我们犯不上冒这风险……孩子,我会有安排,奶奶这辈子没走过眼,如果他真的是骗过了我的眼睛,那此人的城府之深便相当可怕,拒绝了他,后果同样严重。
我始终怀疑他的来意……孩子,你现在继承了你爹的事业,要维持唐家老店的字号,不是那么简单的,你爹,你娘……老眼泪光晶莹:孩子,这店要是从此关门,上两代的人将不能瞑目,运用你的智慧吧!是,奶奶。
唐大奶奶转身人内。
唐攸平在深深地想:这姓路的来得突兀,上门卖命,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奶奶说的对,这店不能关。
否则,难安两代在天之灵,如果姓路的真是有为而来,正好由他身上追出那一年那桩血宴案的主谋。
这时,二总管邱子羽匆匆走了进来。
邱总管,外面情形如何?客人都散了。
有什么事么?有位开封来的客人要见小姐。
哦!什么样的客人?说是曾经当过尚书府的护卫。
可曾问对方来意?托镖,目的地是关外。
刚开张就接生意,是个好兆头,把人请到西厅。
是!西厅,是连接唐大奶奶卧房小院的一个秘密小客厅,一方面是便于谈生意,另方面是唐大奶奶可以暗中观察客人,凭她智慧的观察力和经验,以决定生意的取舍。
因为这是破天荒的行业是保命不保钱,而店里的规矩是宁死不失镖,唐大小姐的父母就是因此而牺牲的。
唐大小姐在厅里等待来客,心里有些忐忑,因为她现在是独挡一面的店主。
烛影摇曳,已经是起更时分。
攸平,奶奶告诉你的话都记牢了?唐大奶奶的声音从板壁后传出。
记住了!唐大小姐的神色很凝重。
这是开张第一镖,不能有失问。
是的。
头一镖,讨个吉利,能答应就答应!好的,奶奶。
二总管领着一个商贾装束的半百老者来到。
唐大小姐把客人迎了进去,落座之后,向二总管道:邱总管,你先到大总管那儿去一趟,他会告诉你什么事。
是!二总管邱子羽退了出去。
小丫鬟献上茶,然后退到门外。
耳孺目染,唐大小姐头一次作主谈生意,一点也不含糊,她开始以有深度的眼光打量着对方。
对方的年纪五十上下,神情很自然,显示出是个老江湖,眼珠子很灵活,双眉之间有明显的纵沟,说明了对方不但胸有城府而且思虑极多。
不屑于奸诈类型,但也不像是本分之辈。
观察,只是那么一两眼,并非看相可以仔细推敲。
请问尊姓大名?唐大小姐开了口。
田永思,曾经当过尚书府的护卫。
有什么指教?唐家老店的字号尽人皆知……目芒问了几闪,眉头微微皱了皱:区区开门见山地说吧!三年前,在开封尚书府当护卫时,曾经得罪过不少人,离职后,隐姓埋名匿居在开封,近来忽然起了落叶归根的念头,想回关外老家,那些结有怨隙的对头,必然不会放过,所以特别向贵店投保人头缥。
对头是哪些,如何结的怨?得罪人常常是在无意之间,很难一个一个的列举,不过最明显的是这儿的蟠龙山庄……蟠龙山庄?唐大小姐皱了皱眉。
是的,关内第一家,势大如天。
什么原因?尚书府一位田庄管事,被山庄中人所杀,区区擒捉凶手送官究办,对方声言,非要得区区而甘心,区区曾经有两次被庄中高手截杀,侥幸死里逃生,回关外千里迢迢,安全可虑。
没有别的原因?没有!顿了顿:大小姐肯接这镖么?只要求平安,代价多少在所不惜,倾尽区区全部积蓄也无妨。
问题不在保银。
那是…请五天之后再来。
五天?哦!区区明白了,要先查查区区的根底?不错,这是敝店一向的原则。
那区区五天之后再来讨回信,告辞!唐大小姐亲自送姓田的到分隔内院的中门边才回头,回到厅里,唐大奶奶已经坐候。
奶奶,此人如何?城府很深,可能别有企图。
需要调查么?用不着,唐家老店的规矩,江湖上多数的人都知道,如果他是居心叵测,一切早有安排,调查是多余。
把他回了?不,接下。
接下?唐大小姐惊异地睁大了眼。
由自动上门卖命的路云飞保这一趟嫖。
唐大小姐怔住了,她完全不懂她祖母的用心。
奶奶,这……这到底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姓路的来得突兀,这姓田的也居心可疑,他们可能是一路的,投保是假,想使唐家老店永远关门是真。
因为我们历来所保的人头嫖,都是邪恶者的对头,等于是跟邪恶者作生死对敌,要调查很困难,将计就计很省事。
奶奶老了,但为了你爹娘枉死的原故,绝对不低头,非周旋到底不可。
唐大奶奶的老脸因激动而泛了红。
奶奶,姓路的来时,您不是说过他是个人才,我们可能增添一个好手,现在您怎么又……丫头,我刚刚得到消息,路云飞还有两个同伴,都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人物,一个是‘穿城鼠’三郎,做没本钱生意的能手。
另一个‘寒星剑’丁兆雄,一等一的亡命之徒,他三个一齐参加我们的开张酒宴,吃喝完了分手的,所以我改变了看法。
现在该怎办?唐大小姐咬着下唇。
奶奶自有安排。
你只照做就行。
唐大小姐点点头,眸子里闪动着一种慑人的光芒,像武士决斗,在出手之前的目芒一样,代表着冲击的力量,与克敌制胜的信念。
大总管范江走了进来。
老夫人,大小姐广恭谨地施了一礼。
唐大小姐道:那姓路的呢?范江道:说是有私人的事要处理,刚刚离开。
唐大奶奶目芒一闪道:他没说别的?范江道:说明天正式到店里来。
唐大奶奶道:我吩咐你的……范江躬身道:邱总管已经暗中尾随出去。
唐大奶奶点点头,道:范总管,你照顾店房,多加小心。
站起身,向唐大小姐道:攸平,收拾一下,跟奶奶走,如奶奶猜测不错,今天晚上便可见端倪,刚开张,任何事情最好在外面解决。
唐大小姐沉重地点点头。
根据二总管邱子羽传回来的消息,路云飞是走向西门外的大校场。
那是个很荒凉的地方,本来是府衙操演兵马的所在,久已弃置不用,唐大奶奶祖孙俩直奔大校场。
二更天,星月皎洁,照得蔓草杂树丛生的大校场一片清明。
点将台前的空地上,两条人影对峙。
唐大奶奶和唐大小姐,悄然掩到了登台的石阶后。
唐大小姐遥遥一扫场中的两人,惊声道:奶奶,你看那高个子的是谁?唐大奶奶定睛一望,也充满惊奇地道:那不是你世兄‘武林公子’鲁元庆么?他到郑州不到店里来……唐大小姐截断了她祖母的话道:奶奶,他像是跟人决斗,奇怪,他的对手会是这么个猥琐的角色?场子里响起武林公子冷傲而坚定的声音:一句话,本公子不说第二遍,你自断一条手臂,放你上路。
那形态猥琐的瘦小汉子道:鲁大公子,在下说过是误会,约你来此,一方面是解释误会,另方面是不让第三者知道这件事。
快!武林公子只说了一个字,显示他是相当骄傲而自负的人。
鲁大公子,你是世家出身,读过书的,岂不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道理,逼人自残肢体,不太过分么?瘦小的汉子说话还是很从容。
废话!这怎么是废话,圣人之言呀!你做贼,已经辱没了祖宗,还谈什么圣人之言?大公子,在下就是因为做这没本钱的买卖,怕玷污家门,所以不敢用姓,只叫三郎。
暗中,唐大小姐用手一碰唐大奶奶。
奶奶,路云飞的同伙人‘穿城鼠’三郎。
嗯!看来事出有因,姓路的准在现场附近埋伏着。
武林公子冷冷一哼,道:看来你是非要本公子动手不可了,多说一句话,情况改变,本公子要断你双手,免得你再去偷盗。
声音突然放高:剑来!一个小憧,双手捧剑,走向武林公子。
由于祖孙俩藏身的地方是偏角,所以看不到点将台的正面台i还有人。
武林公子抓过剑,小僮退了开去,的确是派头十足。
三郎高声道:公子,在下不是怕你,只是不愿跟你作对,说打,在下不是你的对手,要想走的话,你大公子还挡不住。
武林公子冷冷地注视着他,没答腔,横起剑,双手分握剑柄和剑鞘,看样子他是要动手,绝不改变主意。
暗中唐大小姐道:奶奶,我们采取什么立场?唐大奶奶道:好戏才算是开台,我们看下去再说。
只见人影一晃,三郎已站在三丈外,动作之快,的确令人咋舌。
小憧像野兔般斜里窜去,截在头里,小小年纪,身法也相当利落。
武林公子缓缓举步迫了过去,剑仍横在胸前,到了相距八尺之处停住,冷声道:本公子如果再让你表演一次就取消名号。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从不远处的树丛后转了出来,行云流水般飘到三人面前,身法之轻灵快捷,令人叹为观止。
现身的,赫然是路云飞。
奶奶,是他?嗯!武林公子半侧身,面对路云飞。
你是谁?路云飞。
没听说过……语气相当的傲慢:你们是一路的?利得像刀刃的目芒,朝三郎一扫。
武林是一家,江湖路也只有一条,说是同路未始不可。
跟鼠窃狗偷一路,谅来你也是同类角色。
姓鲁的!路云飞没生气,音调还是很平和:别随便出口伤人,江湖人持守的是正义二字,名声的好坏,不能代表一个人的人格,一个无名小卒,常常会做出令那些自命非凡的人物脸红的事……你没资格跟本公子谈这些大道理,一句话,你现在的目的是什么?劝阻你传技伤人。
哈哈哈,你凭什么劝阻本公子?凭一个理字。
本公子惩治一个偷儿,不合理么?三郎取走你的锦盒是基于正义感,你在半路酒店中向你的剑僮说,那锦盒里的东西,可以使唐大奶奶成仙成佛。
又说,这一趟如果不把人头连东西带回去,就永远退出江湖,所以三郎才取走了你的锦盒……取走不叫偷?区区话还没说完……挺了挺胸膛,路云飞又道:后来证实你那两句话是两档事,同时也知道你跟唐家是世家,所以你一到郑州,三郎便原物归赵,声明出于误会,你竟然要惩治他,这合理么?你们跟唐家有何关系?没有,只是尊重唐家老店的名声,和店主在江湖上的作为。
唐大小姐困惑地望着她祖母。
奶奶,路云飞说的话情在理中。
现在还不能断定,咬人的狗是不露齿的。
今晚的事……似乎牵扯不到我们店……但问题依然存在。
我们现身么?除非不得已。
沉默了片刻,武林公子冷傲地道:本公子出道以来,还没被宵小捉弄过,说误会是你们一厢情愿地自找台阶下,不杀人,只取手臂,是本公子网开一面,一念存仁,你们应该庆幸。
路云飞声音一冷,道:你坚持你的做法?武林公子道:本公子言出不改。
路云飞道:你为了维持你的自尊,保护你的虚名,不惜伤残别人?很好,姓路的绝不含糊,你有本事让我倒下,就可以随心所欲,别说是断臂,砍掉三郎的头颅都可以。
哈哈哈……武林公子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不屑的意味,久久才敛住笑声道:姓路的,你配如此跟本公子说话么?你算老几?路云飞冰声道:老几无妨,让事实来证明。
的的确确,武林公子还没碰到过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的对手,这对于一个自视极高的人来说,是受不了的。
他的两眼已气得发蓝,面皮也完全绷紧了,但不管如何,派头与风度是不能不顾的,强捺住怒火道:你拔剑吧!本公子让你先攻三剑才还手。
路云飞依然语冷如冰地道:姓鲁的,你别太目中无人,路某人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但还不至于要你让三剑……拔剑出鞘,虚刺了三剑:算你让过了,还手吧!针锋相对,路云飞所表现的高傲并不逊于武林公子。
武林公子的目光陡然凝固,这是出手杀人的先兆。
路云飞突然感到有些后悔,心想:在这种关头,实在不应该树敌结仇,将会严重影响自己的计划。
以对方的性格与身份来说,如果吃了瘪的话,绝不会善罢甘休,等于打了个死结,后患无穷,但现在箭在弦上,能不发么?心念电转之后,有了个主意,路云飞道:一剑定乾坤,不管生死胜负,只交换一剑,不许出第二剑,如何?你怕了?你没把握?在本公子来说,一剑已经够多了。
很好,请把!武林公子上前两步,姿势不变。
路云飞也亮开了架式,一个古怪的架式,身半侧,上身扭国正面,手中剑一拄朝天式立在身前。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武林公子也察觉到了对手不是好相与,敛气凝神,为了名声,他不能失手而且要一击奏功。
暗中,唐家祖孙又在谈论——奶奶,姓路的是个好手。
这还用说,不然他敢轻易进唐家老店。
双方胜负之后如何?出了手才会见分晓。
双方的气势都无懈可击。
唐大小姐道:奶奶,我看是姓路的不愿意跟鲁公子见真章,所以提出了只比一招的建议。
丫头!拍了拍唐大小姐的肩膀:行!真行,不愧是唐家老店的继承人,这句话一针见血,跟奶奶我的想法完全一样。
原因呢?你是在考奶奶么?嗨!我一向自命人老眼不花,可是对这姓路的,竟然看不透,没把握不走眼,奶奶现在是一宝两押。
什么叫一宝两押?单双全下注。
哦!奶奶您是赌路云飞不是原先判断的可用人才,便是后来猜测的可怕敌人,正反两面都应付?完全对。
蓦地,站在旁边的穿城鼠三郎大声叫道:鲁大公子,你输定了!武林公子心中一动,在这心神一动之间,意念闪电般掠过脑海,他意识到上了当,在这种情形之下,只要稍一分神,便将招来致命的打击,高手相搏,生死胜败仅在丝忽之间便定了。
意念只是一瞬,路云飞并没有乘机出手,反而退了一步。
武林公子脱口道:你们在捣什么鬼?路云飞道:没什么,刚刚在下可以出手,但不愿因人成事。
武林公子面上一热,目芒扫向三郎道:你想给他制造出手的机会?三郎口角一撇道:笑话,路老大不是这种人!武林公子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三郎笑笑道:鲁大公子,从气势上你大概可以看出路老大的成色,在下是想到事缘本身而起,既是误会.犯不着结成死对头,所以心里的话不得不说出来,……武林公子并未放松戒备,目光兼顾双方。
三郎接下去道:这一架,大公子下的赌注太大,但却稳占输方。
武林公子道:怎么说!三郎道:公子心里大概明白,一剑绝毁不了路老大,可是不能出第二剑,这岂不是输了?武林公子怒哼了声道:废话!三郎一咧嘴,道:大公子还没有想透,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大公子是大人物,而路老大却无声无名,胜了可以成名,输了也无所谓,就算挂点小彩,一样不受人注目,可是大公子不同,即使是平手也算输,因为你的名气太大。
武林公子怔住了,的的确确他输不起。
这瘦猴精说的是有道理,以他的身份名头,收拾不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可是,生来狂傲的他,能就此收篷么?事情如果传出江湖,说他怯敌,同样也输。
盛名之累,武林公子一时之间没了主意。
三郎紧接着又道:大公子,彼此都有急事在身,江湖路窄,不愁没见面的机会,错过今晚如何?武林公子悄悄吐口气,道:你是想求我把你的双臂暂时寄在你身上?三郎嘻地一笑道:无所谓,随公子怎么说?武林公子目芒盯向路云飞道:你怎么说?路云飞冷冷地道:错过今晚,另约时地,不许有第三者在场。
想了想,武林公子道:可以,就这么说定了!说完,把剑抛与小僮,挥挥手一转身便走。
主仆俩迅速地消失在旷野中,这是想不到的结局。
三郎走近路云飞。
大哥,小弟这样做对么?还有点歪理,姓鲁的一向目高于顶,他之所以肯罢手,主要原因是珍惜羽毛,再方面是因为他有事要办,否则他是非见真章不可。
大哥,彼此彼此,我们也有事,你一提出一剑之约,小弟便知你的心意,所以凑合凑合。
一条人影从原来路云飞隐身的树丛奔了过来,骠悍之气洋溢,他正是三搭档中的老二寒星剑丁兆雄。
大哥,那小子怎么拉稀了?是我不想打。
为什么?输赢都没意思,我们有我们的正事。
分别扫了两人一眼:我们从现在起分手。
照原来的计划做,老二特别记住一点,不许生事。
暗中,唐大奶奶和唐大小姐悄然离开现场。
是过午之后不久。
唐大小姐送走了武林公子,回到唐大奶奶房中。
鲁公子走了?唐大奶奶劈头便问。
走了,他说有急事要办,不能留下。
攸平,你觉得他的为人如何?高傲,公子哥儿的味道太浓。
你不喜欢他?可是,奶奶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很有点意思。
奶奶的意思……惯常冷漠的粉颊泛起了薄薄的红晕。
攸平,我们跟鲁家是世交,你鲁世兄虽然是高傲了些,但那是对外人,论人品武功,都是上上之选,你也是老大不小了,虽然有雄心撑持唐家老店的门面,但你终究是女儿家,如果……奶奶……唐大小姐垂下了头。
如果你们能够结合,奶奶我就算了却一个大心愿,对唐家老店会有极大的帮助。
唐大奶奶打开手里武林公子送来的锦盒,里面是支参王,价值不菲。
奶奶!唐大小姐抬起头,脸上呈现一片坚毅之色:唐家老店要由唐家的人来维持,绝不假借外人的力量,我虽然是个女子,我要做给人家看看。
声调变得激动:奶奶,目前我们不谈这?问题,等几年再说。
丫头,女人的青春有限,你能有几个几年。
我不管那些,终生不嫁也无所谓,我要让爹娘含笑九泉。
唉!唐大奶奶老眼倏然湿润起来。
奶奶,我们谈正事,你真的要给路云飞保田永照这趟人头镖!唔!路云飞已经以客人的身份,住进了我们的店房,邱总管负责照料他,据调查,他的两名伙伴三郎和丁兆雄匿居在城外小客店中。
不能放松监视。
他们的目的何在呢?等起镖就知道了。
我们何必担这风险,干脆不接纳他……丫头,有些事是不能逃避的,人家自己上门卖命,拒绝了他们会走别的路,反而防不胜防。
对了,鲁大公子说,他此次到郑州来,是追缉一个叫‘雷无忌’的人,这名字奶奶听说过么?听说过,印象不深,似乎是个恶毒的人物。
鲁大公子还透露I一点,说雷无忌曾经在‘蟠龙山庄’呆过。
你怎不问清楚?我不便追问别人的私事。
就在此刻,一个小丫鬟来到房门外。
大小姐,邱二总管在客厅里,说有要事禀告。
好,我就来!客厅里,邱子羽神色有些紧张,一见唐大小姐来到,立刻急步趋前。
邱总管,有什么事?大小姐知道路云飞是谁么?路云飞不就是路云飞,难道这名宇是假的?不是假的,是说他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哦!他是何许人物?他就是中原道上鼎鼎大名的‘金牌杀手’!金牌杀手?唐大小姐显然十分震惊:一年之前,他在关外搏杀‘关东七怪’,曾经轰动了整个江湖,想不到……邱总管怎么知道的!蟠龙山庄的二千金曹春锦找上了他,言语中透露的。
噢!在什么地方找上了他?在我们店房里,就是现在,两个人在斗嘴。
好!我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