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男一女竟然是童光武与天地会主前妻的女儿素心,说起来该是第二房的女儿,因为华容的元配是华锦芳的亡母。
只见素心冷若冰霜地道:童巡监,你既然爱的是我妹妹素珍,为什么还要纠缠我?童光武笑笑道:素心姑娘,说句良心话,我并不爱令妹,是她一厢情愿。
素心口角一撇,道:那你为什么对她表示亲密?不得不虚与委蛇!你在玩弄感情?姑娘言重了,在下没这意思,只是……只是什么?她是会主千金,十分得宠,在下不敢得罪她。
我这不得宠的便可欺负?不,不,姑娘大人,在下是诚心仰慕。
你知道我妹妹是认真的,如果她知道你只是应付她,结果将如何?这……素心倏然转为疾言厉色地道:童巡监,一句话,不管你爱不爱素珍,我不喜欢你,请便吧!童光武居然脸不红,耳不赤,死脸厚皮地道:素心姑娘,在下真的不值一顾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素心冷笑了一声,道:什么也谈不上,你请便!童光武声调一变,道:在下知道姑娘心目只有‘无情剑客’武同春,但别忘了他是有妇之夫,好事难偕的。
素心挑眉瞪眼,怒叱道:你放屁!武同春心头咚地一跳,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想罢了。
童光武略显尴尬之色,道:素心姑娘,在下并没说错,事实是如此。
素心毫不留情地道:我个人的事不劳别人操心,言止于此!说完话,拂袖而去。
童光武怔在当场。
武同春虽然不愿去想素心的问题,但心湖里不免泛起了涟游,人是感情的动物,不会毫无反应。
当然,只止于反应而已,他并非登徒子。
遥注素心背影消失,武同春暗忖:董光武的身份,终有败露之日,不知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当初他出现中原道上时,曾扬言找自己挑战比剑,自己以‘冷面客’的姿态击败了他,现在自己露了真面目,他却绝口不提了,可能是白石玉的关系……心念未已,忽见一条人影,从对面的林中出现,半隐在枝叶之后,目光所及,不由瞿然而震。
来的,赫然是流宗门掌令宋天培,依然是文士装束。
宋天培是方桐的杀父仇人,方桐仍在追索,可能他还不知道宋天培就是他要找的萍踪剑客。
武同春顿时激动起来,在道义上,他可以代方桐诛仇,但方桐一再申言,祖父严令,不许旁人插手。
童光武侧转身,发现了宋天培,脸色一变,忙施礼道:见过掌令!宋天培冷冷地道:不许如此称呼!。
童光武立即改口,又道:宋大侠,有何指教?宋天培冷峻地道:你刚才做什么?童光武脸色再变,退了一步,呐呐地道:属下……什么,又忘了规矩?是,在下……没做什么。
特别警告你,别失了身份,忘了门规!以你的立场,如果动了男女之情,你明白会有什么结果!言中之意,是禁止他动私人感情,也是针对他方才对素心的行为而言,作为卧底者,这的确是件危险的事。
童光武躬下身去,应了一声:是!宋天培加重了语气道:希望你牢记勿忘,别触犯门律。
童光武嗫嚅地应道:是!在下……记住了。
宋天培目中凌芒一闪,道:查出对方来历没有?还没有!什么,你究竟是在办什么事?丑恶女坚不肯吐露,不过……不过什么?在下获悉了一件相关的事。
说?对方在南方先后结了两次婚,一是‘彩玉主人’之女,业已亡故,遗下一女,就是刚才的女子,叫素心。
另一个是现在的会主夫人,‘赤面残神’的孙女,叫符琼花,丑女的生母,据所知,对方两次结婚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武功与秘技。
武同春这才明白天地会会主华容重婚的目的,的确是卑鄙,为了图中原武林霸业,竟如此不择手段。
宋天培点点头,道:继续设法追查,必要时用非常手段。
童光武恭应了一声道:是!宋天培似要离开,脚步一挪,又止住,道:还有,新出现的‘无情剑客’,与以前现身的‘无情剑客’老穷酸贾仁,是否同属一人?童光武道:是的,是一个人以不同面目出现。
武同春怦然心惊,自己的一切,对方全然查出来了,流宗门不知将要如何对付自己。
近旁的白石玉瞟来一眼,目光中暗示秘密已全折穿了。
宋天培沉吟了片刻,像自语地道:有争取的价值!武同春心中又是一动。
童光武期期地道:要在下来做么?宋天培断然地道:不,那会暴露身份,你仍旧照原来的计划做你的事。
说完,转身疾闪而没,身法玄奇得令人咋舌。
紧跟着,童光武也弹身离开。
武同春深深透了口气,道:奇怪,对方没提岗上发生的事?白石玉道:童光武不敢提,因为他的行为,是替第三方面效力,以他的立场而言,是不许有这种事发生的。
点点头,武同春暗佩白石玉心思敏捷,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重心。
白石玉又道:看来‘天地会’与‘流宗门’的争斗,已经全面展开了。
武同春心有所感地道:虎狼之争,希望两败俱伤,便是武林之福。
白石王眸光一转,轻声道:她又回头了!武同春转动目光,只见素心遥遥穿林而来,下意识地道:她像是在找人。
白石玉道:你出去,看她说些什么,也许……又是一次对付你的阴谋。
深深一想,武同春现身迎了过去。
素心一见武同春,双眸登时一亮,疾行而前,口里道:武少堡主,我正愁找不到你呢。
心中一动,武同春道:姑娘要找在下?素心深深注视着武同春,眸中流露幽怨之色,半晌才开口道:我不该找你,但又憋不住这颗心……心头微觉一荡,武同春暗忖:她对自己仍不死心么?当下故意淡漠地道:姑娘有何指教?我……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姑娘明白什么?这……不说也罢,我找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姑娘清说?江湖险恶,少堡主犯不着趟在浑水中,退出江湖,明哲保身是上策。
这一说,大出武同春意料之外,他还以为是素心是前情难泯呢!想了想,忽然省悟过来,她刚刚所谓明白,是明白华锦芳与她之间的关系,她尚以为自己不知道她父亲的真面目,所以不说出来,明哲保身,是暗指天地会主对付自己的事,想来她定有所闻。
心念之间,故作糊涂道:素心姑娘,身为武士,岂能独善其身,不求名,但也不能埋名。
轻轻一咬牙,素心机声道:你刚刚侥幸脱过一场死劫,对么?心头一凛,武同春道:是的!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姑娘怎么知道?这你不必追究,我来是给你忠告,本来……我不该这样做的。
在下感激姑娘盛情。
听口气……你不想退出江湖?心念数转,武同春正色道:素心姑娘,对你,在下不愿虚假,说实在,在下不能退出江湖,有许多事必须作了断。
素心眸中又泛出异样的火焰,但在轻叹一声之后熄减了,悠悠地道:我只是忍不住不说……在下非常感激!下一次你可能没这么幸运。
姑娘……有所闻么?我……真不应该……如果姑娘有困难,就不必说了,在下随时准备迎接横逆之来。
口里说,心里在想:素心此举,仍然是当初的一丝情念未泯,她的困难是对付自己的人是她的父亲,不管父女之间有无感情,这层关系是断不了的,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芳心深处的秘密。
素心像突然下了决心,咬咬下唇,以激动的口吻道:好,我告诉你,你现在危机四伏,注意每一个接近你的人,我只能说到这里,别了,我……不想说再见,梦醒了,一切都成了虚幻,珍重!说完,眼眶里已泛出了晶莹的泪光,一咬牙,狂奔而去。
武同春大为感动,素心的表现,使他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少女芳心,她一定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动情!白石玉现身走近,淡淡地道:人,不能爱其所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这话是别有所指么?武同春望了她一眼,没开口,事实上他能说什么?白石玉接下去又道:恨不相逢未娶时,她定然后悔用错了情!武同春还是默然。
白石玉斜瞟了他一眼,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你不会无动于衷吧?武同春答非所问地,自顾自地道:天地会主又将施展什么阴谋毒计?白石玉道:她的忠告必有所本,她要你注意每一个接近你的人。
点点头,武同春道:我得走了!白石玉道:不跟我一道?武同春正想堵她一句,但想到刚刚受她的恩惠,还救了师弟梁大元父子俩,把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尽量和缓地道:那样很不方便,我现在是鹰犬追逐的目的物。
白石玉想了想,道:也好,在暗中更方便照应!照应两个字使武同春的心湖大泛涟漪。
白石玉的态度是在最近才突然转变的,而且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她真的有这种存心么?她不以素心为鉴,而要明知故犯?抑是黑纱女有意如此安排以排除华锦芳?想到这里,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暗忖:这不能由它发展,必须在没形成风波之前予以阻遏。
心念之间,故意以极冷漠的语调道: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照应的。
白石玉一副满无所谓的样子道:我是奉命行事,不管你需不需要!呼吸为之一窒,武同春脱口道:是‘黑纱女’的主意?白石玉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武同春冷冷地道:我不受人左右,更不愿被人牵制,告诉她!她会失望。
眉毛一挑,白石玉道:你说失望是什么意思?武同春道:算了,彼此心照不宣吧!就在此刻,一声冷笑倏告传来。
武同春与白石玉齐感一愕,抬眼望去,两丈外俏立着,赫然是华锦芳,她会在此时此地现身,的确太出人意料之外。
白石玉笑着道:大嫂,是你,真想不到……华锦芳寒着粉腮,冷哼了一声道:你当然想不到!她的语意相当不善。
武同春此刻内心激动如潮,妻子,仇人的女儿,这算什么夫妻?如果在岗上,她父亲的阴谋得逞,她此刻已是寡妇。
她父亲的计划中安排她改嫁,她来了正好,干脆把事情拉明了解决,长病不如短痛,可是……问题是她是否已经知道她的父亲就是瞒尽天下人耳目的天地会主?华锦芳咬着牙,怒视着武同春。
武同春定了定神,强忍激动,道:你……怎么又来了?华锦芳没好气地道:我不能来找你么?我不是……要你回家?回家……回什么家?那叫家么?哼!武同春,我现在才明白……武同春心弦一颤,道:明白什么?华锦芳盯了白石玉一眼,寒声道:你有意遗弃我!武同春瞪眼道:什么意思?华锦芳咬着牙道:你心里有数,何必说破。
不过,告诉你,我华锦芳不是如此容易欺负的,你先想清楚。
武同春内心痛苦至极,华锦芳并没有错,而却做了无辜的牺牲者,谁令为之,孰令致之?她必须要承担上一代的罪孽么?可是,天下间没有向父亲索仇,而与其女儿维持婚姻关系的道理,父子夫妻,同属伦常,实在没有两全之道。
白石玉笑道:大嫂有什么话可以慢慢漩,何必动气呢?华锦芳冷历地道:少跟我来这一套,以前我还把你真当一个人,想不到你这么下贱,笼络我的目的,原来是别有居心……白三长两短玉笑容倏敛,寒声道:你骂人?华锦芳大声道:不错,是骂人,你不要脸!白石玉脸色泛了青,咬牙道:华锦芳,你口里放干净些,我什么不要脸?华锦芳道:你勾引我丈夫!白石玉历声道:你放屁!武同春全身发了麻,他必须立刻制止这爆炸性的场面。
白石玉是个大闺女,恼羞成怒之下,后果便不堪收拾,激动地开口道:锦芳,你不要胡说,你的想法完全错了……华锦芳气呼呼地道:我胡说?哼!武同春,你藉故不回家……你……自己心里明白。
天底下,男人绝对无法忍受的是戴绿头巾,而女人则是被人横刀夺爱,破坏家庭,因为女人一生所唯一的寄托便是家庭。
白石玉脸孔由青转白,眸中杀机炽燃,厉声道:华锦芳,你迫我杀人?华锦芳切齿道:我们本就势不两立,动手吧!杀死我你就可以如愿了。
白石玉脚一挪,作势就要动手……华锦芳扑了过去。
武同春毫无考虑的余地,横身朝两人之间一隔,抓住华锦芳的手臂,激叫道:你不能这样!华锦芳挣不脱,厉吼道:你帮野女人来对付我?白石玉双眸尽赤,手掌划出……武同春无奈,侧身去挡,砰地一声,肩背结结实实挨了白石玉一掌,痛澈心脾,眼前金星乱冒,迸血直冲喉头,他咬牙吞了回去,狂声道:白石玉,请你离开,让我解决自己的事,我求你……白石玉想了又想,怒哼一声,飞弹而去。
武同春放开了手。
华锦芳伸手就是一掌,武同春偏开头,一掌哼一声,退了两三步,华锦芳气得花枝般簇籁乱抖。
武同春喘着气道:你……无理取闹。
华锦芳咬牙切齿地道:武同春,八年夫妻,想不到如此下场,算了,我认命,从此一刀两断。
泪水挂了下来。
狂激到了极致,便是麻木,武同春喃喃地道:一刀两断?华锦芳道:不错.破了的东西,永远无法还原,这样省得彼此痛苦。
武同春痛苦地道:这应当是一个分手的好机会,痛苦只一次,父仇是非报不可,而自己答应‘黑纱女’事完自了的诺言仍然要践,到那时,一样要分手,何不现在就下狠心?可是一想到华锦芳的无辜,一颗心便滴血,夫妻之义能抹杀么?这是绝情寡义的行为啊!造物何其残忍,给双方安排这样的命运!现在,只消一句话,一切便告终结了。
如何出口呢?休妻,对方并未犯七出之条。
华锦芳拭了拭泪痕,凄怨欲绝地道: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但我不向人乞怜,也不要人可怜,我认命,我要活下去,看你们的下场。
照此一说,她还不知道天地会主就是误传客死南荒的父亲。
现实,像一柄锋利的刀,不断地在武同春心上刺扎。
他想:该不该道出真相?后果会如何?算了,宁可自己先负个不义之名,让她慢慢去了解真相……心念之中,努力一咬牙,沉痛地道:分手也好!短短四个字,他用了全身之力才说出来,口里说,心里在滴血,这四个字决定了双方的命运。
华锦芳面孔阵阵扭曲,眸子里一片凄厉,娇躯在晃动,似要倒下,但她还是稳住了,那份神情,令人看一眼便终生难忘。
武同春想收回话,想逃、想……华锦芳的下唇咬出了血,齿印宛然,乏力地道:事实上……我们一年前就已经不是夫妻了!她徐徐转身,目中无神,娇躯是僵直的。
幻灭,八年的婚姻像一场梦,醒了,消失了,唯一消失不了的,是心灵的巨创。
武同春想开口,但发不出声音。
走了两步,华锦芳又回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匣,道:这是人家托我转交你的,拿去。
武同春愕然,木木地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谁托你的?一个无名老丐!无名老丐?华锦芳把玉匣放在地上,转身又走。
武同春脱口叫道:锦芳!华锦芳止步,但没回顾,颤声道:什么?武同春的意志崩溃了,他想唤住她,抛开一切,夫妻双双永绝江湖不再见任何人,他抬手,碰触到腰间的剑,剑,又唤回了他的意志,终于硬起心肠道:没什么,我们……都认命吧,将来……你会有明白的一天。
华锦芳突然口发厉笑,狂奔而去。
人影消失了笑声也沉寂了武同春木然呆立,似乎灵魂已随风飘散,剩下的只是一副躯壳。
算了,一切都是命定的。
他俯身抬起华锦芳遗置地上的玉匣,道:这玉匣里是什么东西?‘无名老丐’是谁?对了,可能是‘鬼叫化’的同门,很可能是‘千面丐’……玉匣封得很严,还有丝绦缚牢,打的是死结。
端详了一阵,武同春用指头捻断丝绦,费了很大的手脚启开,一看,大为怔愕,里面放的是一本绢册,没有书签,看似秘芨一类的东西,激奇之下,用手指翻开扉页,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再翻,空白依然。
他傻住了,对方为什么要带给自己这本无字绢册?想来必有道理,于是,他怀着激奇的心理,耐心地指醮口水,一页一页翻阅,空白、空白……一共二十页左右,全是空白,全书没半个字。
他真的木住了,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站着,站着,他忽然感觉全身似有虫蚁在爬动,愈来愈烈,双眼也开始发花,不由骇然剧震,紧接着,腹内开始绞痛,呼吸窒塞,眼前景物呈现模糊。
毒!他狂叫一声,抛去了手中的绢册和玉匣。
突然,他想到素心的警告:注意每一个接近你的人……这人竟然会是华锦芳!显然她受命要毒杀自己!怨毒冲胸而起,他要追上华锦芳,杀了她,最毒妇人心,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她的戏演得不错,假作吃醋,谎称无名老丐托她送东西……冲出不到一丈,砰然扑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意识逐渐模糊,连恨也不存在了,最后,一切成为空白。
青灯娓娓,寂静中带着柔和。
武同春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锦帐里,被褥温软,略带幽香,看来这是女人的闺房,不错,床头还有妆台。
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带自己来的?武同春茫然转动着目光,房里没别人,静极了,他想起身,但全身乏力,软得像棉糖,挣起一半,又躺了回去。
路边林子的一幕,涌现脑海。
于是,无边的恨开始抬头,变成火,在心里熊熊燃烧,他捏紧拳头,咬紧牙,想:自己一再想顾全夫妻之义,不料华锦芳蛇蝎其心,竟然用诡计毒害自己,当然,她是受她父亲的指使,自己不死,非杀她父女不可,她既已先无义,自己就不必存仁,今后可以放手的去做了。
……记得自己毒发倒地,以后便人事不省,是谁救了自己?女人……锦帐外出现人影。
武同春收拾起狂乱的情绪,定睛细看,是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女,长得很清秀,但从未见过。
青衣少女走近床边,挂上帐门,露齿一笑,道:武大侠,您醒过来了!武同春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想了想才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家主人的卧房!贵主人是谁?家主人吩咐暂时不告诉大侠。
为什么?不知道!是贵主人救了在下?一半!一半?大侠是由别人带来此地的。
谁?不知道。
武同春啼笑皆非,但也相当困惑,对方是女的没错,但会是谁呢?谁会把一个大男人安置在闺房里呢?为什么这小婢不肯说出真相?问了半天,等于什么也没问,吐了口闷气,期期地道:看起来姑娘是什么也不会告诉在下的了?笑了笑,青衣小婢显得天真又慧黠地道:不,能说的我还是会说。
武同春道:那姑娘就说说能说的如何?青衣小婢偏了偏头,道:可以,首先别叫我姑娘,我只是个下人,我叫荷花,叫我名字好了!荷花!这名字很好。
不好,但父母给我取了这名字,没办法改,因为我是秋天生的,所以叫荷花,听起来就是个丫头名字。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我认为很好,说下去吧!大侠已经昏迷两日夜了……噢!两日夜?听我家主人说,大侠是中了奇毒,我家主人也解不了,只用药阻住毒势,大概可以维持七天。
七天?是的,至多七天。
贵主人呢?求解药去了!七天回转?很难说,不过……她希望能及时赶得回来。
武同春默然,一颗心直向下沉,七天去了两天,还剩下五天,如果不能及时得到解药,仍是死路一条,恨,在心里变成了稠胶,如梁不幸而死,的确不能瞑目,多残酷、多讽刺,父亲毁在华容手上,自已死在他女儿手里,而毒害自己的,是结婚了八年的妻子。
……荷花粉腮一黯,期期地道:我家主人还说……说什么?说……她不能及时赶回救治的话,就要我告诉大侠她是谁。
那就是说……在我死前才告诉我?大侠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只是万一的话,家主人一定会赶回来的。
凄苦地一笑,武同春悠悠地道:听天由命吧!荷花吐口气,道:我去给大侠端参粥来!说着,转身出房。
武同春像掉在冰窟里,从脚直凉到头顶,生死仍在未定之数,五天,也许毒势提前发作,即使这里的主人能及时赶回,依然活不了命。
何况求药不是取药,谁能保得定准能求到。
荷花端了碗热腾腾的参粥进来,道:大侠,我来喂你。
武同春拚命挣扎着坐了起来,喘着气道:荷花,我……自己喝吧!荷花眸光一闪,道:这又何苦呢?说着,把粥碗递到武同春手上,然后另外拿了一条被,折成方形,垫在武同春身后。
武同春讪讪一笑,道:荷花,我……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和你家主人!荷花在床沿上坐下,大方地道:用不着,我家主人说……像是发觉失言,突然顿住了。
武同春心中一动。
道:说什么来着?粉腮一红,荷花期期地道:没什么,是我……说溜了嘴。
武同春不舍地追着道:我知道,你不肯告诉我,对吗?菏花调皮地一嘟嘴,道:知道就成了,我不否认。
这一说,武同春词穷了,心念一转,旁敲侧击地道:荷花,你家主人……一定长得很美?荷花双睛一亮,道:当然!武同春跟着道:你家主人是小姐还是夫人?荷花咕叽一笑,道:武大侠,你想套我的话么?对不起我不便饶舌,家主人知道了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武同春面上一热,道:好吧!我什么也不问。
荷花道:除开我家主人的事,别的您可以随便问。
武同春喝完了粥,把空碗交给了荷花,又道:那我问带我来此地的人是谁?荷花笑着道:您还是想诓我,刚才您问过了,我说不知道。
武同春抿上口,他知道无法从这慧黠女子的口里套出任何话。
荷花转了话题道:武大侠,听说……你的本领十分高强?谈不上,你听谁说的?当然是我家主人!顿了顿,又道:既然本事大,怎会被人暗算呢?一句话,勾起了武同春心里的恨,眸子里登时射出可怕的光焰。
荷花不安地道:是……婢子我说错话了么?摇摇头,武同春道:不干你的事,我在想我自己的事。
荷花道:我家主人交代,您不能动气的,不然会使毒势提前发作。
深深叹了口气,武同春道:我能不动气么?唉!算了,江湖上不是人杀我,就是我杀人!荷花站起身来,皱着眉头道:练武是为了互相残杀么?武同春沉声道:当然不是,不过,有少数的人确是,而多数的却又是被迫走上这条路的。
荷花道:是有道理,不过……一阵晕眩,双眼发黑,武同春昏死过去。
荷花推了武同春几下,大声道:夫人,他昏过去了!一个素衣少妇应声而入。
这少妇年在二十七八之间,清丽绝俗,有如空谷幽兰,眉宇间笼着一层愁雾,由于蛾眉紧锁,眉心间形成了两道纵沟,很深,像是从来就没有舒展过。
荷花再次道:夫人,他……是毒发了么?少妇点点头,悠悠地道:是毒性发作,一会就过去的,再给他服三粒药丸。
荷花面带忧容地道:夫人,如果他捱不到解药来怎么办?少妇神色惨淡地道:以他的内功根基,再加上药力,应该可以多捱几天的。
如果捱不过去呢?希望不致如此。
解药准能取到么?这……希望能顺利取到。
这样说,根本是没把握的事?生死有命,有些事……人是无法办到的。
夫人,万―……少妇瞪眼道:少饶舌,快给他服药!荷花低应了一声:是!少妇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叹口气,出房去了。
荷花望着房门,喃哺自语道:我真不明白,夫人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武同春醒转,觉得更加虚弱.心里暗道:看来我的生命行将结束了,可恨许多大事未了,恩怨未结,两代人,毁在仇家两代人的手里,如果真有所谓命运之神的话,这种安排,未免太酷虐了!荷花趋近床边,关切地道:武大侠,您必须振作!武同春感激地望了荷花一眼,弱声道:我会的,我还不甘心死,我……不能够死啊!心头的恨又在翻搅,而使他恨到极处的是华锦芳,他在知道了她的父亲是仇家之后,一再考虑委曲求全,而她竟没有半点夫妻情义,下这毒手。
荷花期期地道:武大侠,您……心里充满了恨,为什么?武同春心头一震,道:你怎么知道!荷花道:您的眼神已经明白地说出来了!武同春默然不语。
荷花又道:您……是在恨那下毒的人么?武同春触中心事,脱口道:我不死就会杀她。
荷花面色一变,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武同春咬牙齿地道:我不想提起她。
荷花吁口气,道:武大侠,您歇着吧,有事叫一声,我就在门口!说完,转身出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空气又恢复死寂,武同春沉浸在恨里。
希望,给人以生的勇气,但恨也能增加人活的力量。
算来是第六天,武同春数次昏厥,肉体上的痛苦,使他受不了,但他仍抱着最后一丝的希望。
希望能捱到此间主人求到解药。
人的生命,有时显得很脆弱,但有时却又无比的强韧,强韧得出奇,武同春只剩下奄奄一息,可是他还希望活下去。
几番油尽灯枯,他还强挣着保持一念不混,他尽力抗拒死亡,他不甘心认命。
昏迷再醒转。
武同春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连呼吸都窒住了。
眼前景物全变,上望不是帐顶,而是古旧的椽梁,躺处不是温暖的床褥,而是冰凉的砖地。
再望,钟、鼓、神龛、供桌,天啦!这里是古庙殿堂。
自己怎会到此地来?是梦么?不是,一切都那么其实。
他一挺身,蹦起老高,毒解了,武功也恢复了,他木立在当场,想,苦苦地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唯一的记忆,是昏迷在床上,以后的是一片空白。
荷花呢?她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要如此神秘?疗毒的卧房就在这庙里么?殿门外的院地中,阳光灿烂,是大白天,静无人声,殿里打扫得很干净,当然这不是无人住持的废庙。
人语声喧,步声杂沓,四五个道士自外而入,手里拿着法器等物。
武同春步出殿门,看样子,这些道士是刚从外面做法事回来。
当先的老道疾步迎前,稽首道:无量寿佛,施主光临敝宫,有何贵干?武同春瞠目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老道怔了怔,道:玉虚宫,施主……不是本地人?其余的道士各自进里面去了,只留下老道一个。
武同春还在迷幻之中,茫然道:玉虚宫……道长上……?贫道‘上清’,这一带的道场法事,都由敝宫承接,施主……在下不是为法事而来。
哦!那是……在下是找人而来。
施主要找的是什么的人?两位坤道,一主一婢,小婢叫荷花。
上清者道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了武同春几眼,道:无量寿佛,罪过,敝官上下极守清规,坤道人家向来不许进宫,施主……是衙门里的差官?武同春为之啼笑皆非,暗忖:难道这老道真的不知情?那自己是如何到这里的?从表面看,这些道土不类练武的人物……心念之中,试探着道:在下找的是位女侠,大概……就住在这附近,道长能指引点么?老道摇头道:这附近没什么人家,有,也只不过是几家散居的村农,每家贫道都可数出三代,可没什么女侠。
看样子问不出所以然来,武同春抱拳道了声:打扰!举步向外走去。
老道愣得地望着武同春的背影,嘟哦着道:八成是做公的,好在宫里上下都是规矩的三清弟子。
武同春走出玉虚宫大门,放眼望去,全是旷野田畴,夹着些疏落的村舍,极目处隐身城镇的轮廓。
像是做了一个离奇的梦,但事实上绝对不是梦,毒解了,死里逃生,荷花、女人的卧房、饮食,一切都是真实的。
对方是有所顾忌,才在解毒之后,乘自己昏迷不省人事,移来道观里么?荷花口中的主人是谁?难道会是……他敏感地想到了黑纱女,实在大有可能,只有她,才有这份能耐,才这么神秘。
当然,这只是猜测,也许根本不是,因为白石玉不见现身。
木立了一阵,他挪动脚步,心神仍然是恍惚的。
走着,走着,眼前来到一个小镇。
这小镇对武同春而言并不陌生,是邻近襄阳的五里墩,目光扫处,大感纳闷,只见行人寥落,而且都是垂头疾行而过,店户住家,十有七八是关门闭户,凄冷的情景,像是劫后的灾区。
四个人扛着一口白木薄皮棺,匆匆行过,没有送葬的孝子,更没幢幡鼓吹。
武同春踽踽而行,眉头紧紧锁住。
走没几步,又是一具白木棺材抬过。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短烦几天之内,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灾劫?差不多走完整条大街,才发现转角处有家小饮食店,半开门,炉子里一是冒着烟。
武同春心想:肚子也饿了,不如打个尖,顺便问问情况。
心念之中,踅向小店。
进了店门,空无一人,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沙,武同春不由傻了。
一个小二模样的年轻小伙,愁眉苦脸,懒洋洋地走近,道:公子是外路人?点点头,武同春道:是的,有东西吃么?小二有气无力地道:还有卖剩的粥和卤菜。
武同春吁口气,道:将就端些来吧,能有壶酒更好。
小二擦了擦桌椅,请武同春坐下,口里道:大司务、店主全走了,只剩下小的一个没地方去……说完,自到灶边柜台前动刀切了些现成的烧卤,连酒带杯箸一盘子全作一次端上。
武同春是饿极了,动筷子就吃。
小二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
肚子打了底,压下了饥火,武同春斟上酒,呷了一大口酒,这才开口道:小二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小二唉了一声,道:闹瘟疫!这一惊非同小可,武同春瞪大了眼道:瘟疫?小二道:可不是,三天抬了七口棺材,能走的全走了。
……公子,小的看……您吃喝完了就马上离开吧,别……唉!武同春皱眉道:既没天灾地变,也没刀兵水火,哪来的瘟疫呢?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反正死人是真的,官府地方出棺出钱,雇人收尸。
只这五里墩么?听说别的地方也发生了,不过最先发生是这里。
瘟疫,相当可怖的名词,武同春心里忐忑不已,暗忖:小二说的不错,及早离开为上,君子趋吉避凶,没来由招惹。
就在此刻,门外一个极其熟悉的苍老声音道:真见鬼,这一闹瘟疫,连饭都没得讨了,看来不遭瘟疫也得饿死。
武同春一听,就知道来的是鬼叫化。
小二走近门边,道:唉!这大年纪了,可怜,这里还剩些东西,没人吃会烂掉的……我老化子可没钱买?免费!你小哥的良心不错。
早不知晚的,算了,良心也避不了瘟,等着,我去拿……小二哥,慢着!怎么?老要饭的一辈子蹲门站街,从没上过桌子,好人做到底,就让老要饭的进店去四平八稳坐下吃上一顿,过过瘾,如何?人都是一样父母生养的,命不同罢了,当然无所谓,只是……只是什么?里面还有位客人。
这打什么紧,老要饭的拣角落坐不就成了?武同春忍俊不禁,几乎笑出声来。
小二犹豫了片刻,道:好吧,进来!鬼叫化跨门而入,武同春口一张,正待招呼,鬼叫化急使眼色,打了个哈哈道:小二哥,我老要饭的会报答你。
小二苦苦一笑,道:算了吧,希望你饱餐一顿之后,远远离开,别沾上瘟疫。
鬼叫化道:化子命大,瘟神不敢我,我看……目光一溜,手指角落里的桌子道:就坐那边吧!武同春心念一转,大声道:小二哥肯做好事,在下又有什么好嫌的,您老就与在下共桌喝上几杯,一个人怪闷的。
鬼叫化挑眉道:妙啊!老要饭的走运了,光碰上好人。
说着,不客气地在武同春对面坐下,回头道:小二哥,你说过吃不完,卖不完会烂掉,全端出来吧,有酒整坛搬,拿只大碗,老要饭的今天要痛快地享受一番。
小二目光扫向武同春。
武同春点头道:照办,在下付帐!小二笑笑道:付什么帐,两位吃好了就上路吧,小的顺水人情请客,这早晚也得离开这鬼地方,另觅活路了。
说完,自去料理。
武同春低声道:老哥,真的是发生了瘟疫?鬼叫化悄声道:人为的!武同春栗声道:人为的?鬼叫化道:这种事江湖上不乏先例,或为设教,或为敛财是有特殊目的就是。
设教何解?蛊惑乡愚,收揽徒众。
小弟仍不解?现在已经出现了救命活神仙,瘟疫能治,内情可知。
这的确是伤天害理。
有些卑鄙之徒是不译手段的。
小二端上了两大盆烧卤,一大盘馒头,又去搬了一大坛没开封的酒,一个大海碗,朝鬼叫化面前一放。
鬼叫化大乐,龇牙裂嘴地连打哈哈道:小二哥,你这好心该得好报!小二苦笑着道:不指望,能活下去便谢天谢地了。
鬼叫化拍开泥封,倒了一大海碗,仰颈灌了大半碗,舐唇咂舌地道:过瘾!小二哥,你不怕瘟疫?为什么不怕?那你还呆在此地?没地方去啊!这年头找饭吃不容易。
你既是干小店伙计的,应该有经验,何不自己到别的地方开个店?得要本钱。
鬼叫化抓了一大把卤莱塞入嘴里,粗枝大叶地一嚼,伸着脖子硬吞下去,抹抹嘴:那还不简单,老要饭的生就一双‘穿袋眼’,能一眼看出人家口袋里的东西,这位公子腰囊丰富,赏你一点,就够你受用了。
小二直了眼,脱口道:慷他人之慨么?鬼叫化拍桌道:好心有好报,不信你瞧!武同春当然不会吝啬一点小财,随手一摸,两个金锭子,朝桌上一放,道:拿去吧!小二一下子愣住了,他真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起先他以为这老叫化失心疯,随口胡诌,想不到这位衣着不俗的客人,竟然毫不踌躇地照办,他活了这大,还不曾摸过金锭子,这实在像是做梦。
鬼叫化大声道:发什么呆,拿去吧,咬咬看,是不是假的?小二声音打一抖道:这……这……小的怎敢领受。
鬼叫化瞪眼道:快拿走,人一辈子走运只一次!小二不安地望着武同春。
武同春微笑着道:小二哥,只管拿去,算是这位老人家赏你的。
小二激奇地望着鬼叫化突地跪了下去,叩头道:原来您老人家是位异人,小的叩谢厚赐,终生不忘。
说完又转向武同春道:公子爷,小的一并谢了!鬼叫化摆手道:得了,我老要饭的不喜欢磕头虫。
快去收拾东西走吧!小二起身,深深望了两人一眼,似乎要把两人的相貌记牢些,然后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来,拿起桌上的金锭子;感激涕零地道:小的叫林七,这就……去收拾。
转身匆匆入内收拾去了。
武同春这才又拾回话题道:老哥,您刚才说什么救命活神仙……鬼叫化眸光一闪,道:不错,这消息已经传遍附近百里,不少人去求符求药。
求符?不错,据说可以避瘟。
那活神仙在什么地方?离这里一天路程的山中。
依老哥的看法……是怎么回事?欺骗乡愚是事实,至于另有什么特殊目的便不得而知了。
你有没有意思去查个究竟呢?武同春深深一想,沉吟着道:这……有这必要去管这闲事么?鬼叫化翻眼道:小兄弟,这可不是闲事,依我判断,是‘天地会’与‘流宗门’在斗法,其中大有文章,也许有机会能让我们利用。
试想,襄阳一带是‘天地会’的天下,除了该会自己,或是‘流宗门’敢弄这玄虚之外,任何江湖人都不敢捣这鬼。
武同春陷入沉思,他目前急于要做的,是找华锦芳算算企图毒杀亲夫的帐,这件公案不解决,将分秒难安,犹如心上插了一根刺,必须予以拔除。
鬼叫化自顾自大吃大喝,像是要把下几顿的做一次吃完。
武同春只顾想心事,关于华锦芳的事,他不打算让老叫化知道,因为这是相当丢人的事,根本不能向外人讲。
砰老叫化猛拍了一下桌子。
武同春吃了一惊,道:老哥,什么事?鬼叫化道:吃饱了,喝足了,我们该上路了!上路?怎么,你不想去?这……好吧!那就好!两人离开小店,穿过死寂无人的街道,朝西踏上小路逞往前奔。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一前一后,保持了一段距离,由鬼叫化引路。
僻静的山区,突然热闹起来,男女老少,络绎不绝,因为山里出了活神仙,这些人,有的遭瘟求药,有的求符避瘟。
武同春与鬼叫化远离人群而行。
正行之间,一声厉喝倏告传来:门规不容破坏,说什么也是枉然!一个凄绝的女子声音道:殿主,弟子……认命,只是……武同春心头一震,暗忖:听口气像是江湖帮派门户内的纠纷……鬼叫化如魅影般飘了过去,回头向武同春招了招手。
武同春跟着掠了过去,只见林木掩映之中,一个姿色不俗的宫妆少女长跪地上,泪痕斑剥,她身旁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书生,面无人色,身躯在籁籁抖个不停。
宫妆少女迎面八尺之处,兀立着一个黑衫中年,冷酷的神色冷人不寒而栗。
武同春大为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黑衫中年当是刚才听到被称为殿主的人,但那书生看来是不会武功的普通读书人……鬼叫化示意武同春别声张。
黑衫中年沉着脸,冷酷地道:伍香菱,你藐视门规,结交外人,本殿虽同情你,但无能为力。
叫伍香菱的宫妆少女咬着牙道:殿主,弟子……只有一个请求……说吧?请放过他。
办不到,他会泄露本门秘密。
殿主,弟子……发誓,他什么也不知道。
这是你说的,本殿不能采信。
年轻书生凄厉地道:菱妹,我也……认命了,你死……我不愿独活。
伍香菱回头道:江郎,你……千万不可如此!黑衫中年寒声道:伍香菱,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伍香菱哀求道:请放过他!黑杉中年断然道:这点办不到!伍香菱带着哭声道:殿主,他是无辜的啊!黑衫中年道:咎由自取,他只好认命了!武同春暗忖:黑衫中年被称为殿主。
天地会内未听说过这种称呼,除非是最新崛起江湖的帮派,否则对方是‘流宗门’的可能性很大,看情形是这女的爱上了这书生,而这种行为却又为门规所不许,实在是有失人道。
黑衫中年转向年轻书生道: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该和江湖人发生关系的,这只怪你命运不好,你认命么?年轻书生似乎突然有了勇气,咬咬牙,大声道:我认命,但有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上天是公道的。
狞统一声,黑衫中年道:你舍得到公过的,小穷酸,这里有一粒药丸,可以助你毫无痛苦地解脱,你俩生不能并蒂,死后可结连理。
听好了,你服下药丸之后,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赶紧寻个合式的长眠之穴!说完,脱手抛出一粒药丸。
这简直是惨无人道,武同春杀机顿起。
年轻书生俯身从地上捡起药丸……伍香菱惨叫道:江郎,不可!叫声未已,年轻书生已把药丸吞了下去。
武同春本待阻止,已来不及,他没料到这书生一点也不踌厉地把药丸吞了下去。
伍香菱陡地站起身来,娇躯连晃,凄唤一声,扑向年轻书生。
黑衫中年一闪而逝。
武同春身形一动,就待……鬼叫化一把拉住道:且看下文,别忘了我们此来的目的,你上的当不少了,应该提高警觉,那女的可没吃药丸。
一句话提醒了武同春,立即安静下来。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伍香菱哽咽着,凄凉欲绝地道:江郎,是我……害了你……我……年轻书生道:菱妹,我俩……生不能同时,死得同穴,我……满足字字血泪,语语含悲,令人不忍卒听。
伍香菱又道:江郎,我……错了,我明白会有这么一天,不该……接受你的情。
年轻书生悠悠地道:菱妹,别这么说,我……没有抱怨,还有来世可期啊!我们……相聚了一个月,但已胜过别人一生了。
伍香菱厉叫道:我不甘心,我……死不瞑目。
江郎,天公对我俩……为什么如此残忍?年轻书生轻轻推开伍香菱,颤声道:认命吧,不要怨天尤人,半个时辰不多,我们……找长眠之地吧!伍香菱点点头,拭了拭泪痕,道:走吧!两人手携手,螨珊而去。
鬼叫化示意武同春,悄悄尾随在后。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武同着实在不忍,紧着双眉道:老哥,如果这件事之中没有蹊跷,则这一对男女之情,可说坚逾金石,连死都不怕,小弟……实在觉得不忍。
鬼叫化道:人同此心,老要饭的何尝不是,不过……看情况再说吧!武同春道:男的已服下毒药,恐怕……无法救治了。
鬼叫化漫声道:此地有活神仙,总有办法可想的。
一男一女,专拣荒僻的地方踉跄而行。
武同春与鬼叫化遥遥跟着。
不久,来到一个山洞之前,一双男女止步,年轻书生道:菱妹,这里好么?伍香菱怆声道:很好,但得先找些堵塞的东西……哎哟!以手抚胸,踏了下去。
年轻书生忙蹲下扶住,颤栗地道:菱妹,你……怎么了?找……我……江郎,我不成了!这……江郎……时辰到了你……我扶你进洞去。
年轻书生半抱半拖,把女的挪进山洞,读书人,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
鬼叫化一偏头,与武同春迫近洞口。
洞内传出了女子的呻吟之声。
武同春惑然道:老哥,女的并没服毒……鬼叫化道:再看下去就知道了。
只听伍香菱的声音道:江郎,紧紧抱着我,我……真幸福,能……死在你的怀里,江郎,我……要先你一步……走了!年轻书生悲声道:菱妹,你……先走……得在路上等我……我幼读圣贤之书,不语怪力乱神,而现在……我希望有阴司,有鬼魂,我俩才能相聚不离,更希望有轮回,我们来生再结夫妻……江郎,我……看不见了……菱妹,抓紧我,我好像也……真好,我们能一路走。
鬼叫化拉了武同着一把,双双进入洞中,只见一男一女紧紧拥抱着,男的靠洞壁而坐,女的半身在他怀里。
只这一会功夫,女的已面色全变,泛出可怕的鲜红,是中毒的现象。
年轻书生抬起头,问声道:是什么人?鬼叫化走近,道:老化子,要饭的!请离开好么?为什么?因为……我们快要死了!啊!有这种事?老人家,行行好,请出去。
不成,若要饭的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落脚的地方。
老人家……请别折腾将死的人好么?……你们真的会死?这……能假得了么?中了时疫?不……您老人家就别问了!武同春迫近到鬼叫化身后、开口道:这位仁兄如何称呼?年轻书生深深望着武同春,奇怪他衣冠楚楚,会与老叫化一道,愕然迫:兄台是……山行路过的!在下江崇文……伍香菱声音层弱地道:江郎,这太好了,就拜恳两位……代我们封洞,免遭虎狼之噬……年轻书生点点头,道:两位……肯加惠将死的人么?武同春心念一转,道:实不相瞒,区区早在暗中看到江兄毅然服下毒药,倒是这位姑娘并未服下毒丸,何以也中毒呢?年轻书生喘口气,凄然道:内情不必说了,她早已有剧毒在身,命运早定。
心头一震,武同春目注鬼叫化道:老哥,怎么办?鬼叫化沉吟不语。
伍香菱连声惨哼起来,状甚痛苦。
年轻书生把她搂得更紧;咬着牙道:菱妹,很快就过去的,再忍耐一会就没痛苦了……可惜,我不能代替你,天啊!请……鬼叫化望了这对挣扎在死亡边缘的情人一眼,沉重地道:只有一个办法……武同春双睛一亮,道:什么办法?鬼叫化道:解铃还是系铃人,去找那黑衫中年,他必去之不远。
武同春期期地道:老哥,远水救不了近火,人家都快要……他不忍心说出死字。
鬼叫化道:毒,并非人人能解,尤其是独门之毒,你说怎么办?武同春想了想,向年轻书生道:问问她,如何能找到解药?伍香菱停止了呻吟,声音细弱地道:谢肘两位……好心,来不及了!武同春道:对方什么身份?伍香菱道:‘流宗门’,刑殿展主徐易之!果然不出所料,伍香菱是流宗门弟子。
武同春紧皱着眉头道:无法可想了么?伍香菱又痛苦地呻吟起来,无力再答武同春的问话。
年轻书生黯然道:看来数该如此,在下二人死后,请两位封洞。
武同春毅然道:人事不能不尽,老哥,您守在这儿,小弟去碰碰运气鬼叫化道:去吧!武同春迅快地飞身出洞,熟记地形,以防回头时找不到,然后弹身朝前奔去,正行之间时,忽然发现前面一条人影十分眼熟,不由心中一动,加紧身法追去,到了切近,不由大喜过望;对方赫然是方桐。
方桐是铁心太医的孙子,歧黄之术是祖传,也许他能解得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