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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情场如战场 爱恨相交融

2025-03-30 08:04:07

关雪羽心中忖道:眼前的情形,看来似乎对我很不利,可是未来的胜负,还难说得很……凤姑娘颇有所恃地道:刚才你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就证明了我在你心里并不是一点没有分量,只要有一点希望,我就不会轻易放过。

说着说着,她那双充满凌厉的眼睛里,又自噙满了泪水,恨和爱再一次的冲击,使得她有些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怕又将要在关雪羽面前失态,便只有避开一途。

谁又愿意在自己最心爱的人面前失态?她却不只一次地自曝其短,毫无保留地剖露了自己,似乎很不智,却是难得一见的真情流露。

强自忍着悲愤的情绪,凤姑娘面现笑靥道:说来很好笑,你别老是姑娘长姑娘短的——只怕你连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我叫凤怡,你可以这么称呼我……关雪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凤姑娘苦笑着摇摇头道:你也许不会相信,我心里原本是希望与麦小乔能够成为朋友……而现在却已是绝对不可能了……关雪羽道:为什么?为什么?凤姑娘凄凉地笑着,你还要问我?她这个人真的是不错,只是感情是自私的,我还不够大方到把自己心爱的拱手让人,唉……我真不敢想,再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个场面……天晓得……关雪羽怔了一下,深沉地道:凤怡,你可不能做傻事呀!听见了这声称呼,凤姑娘的眼睛像是亮了一亮。

你叫我什么?刚才你不是要我这么称呼你么?说着,关雪羽的脸忽然红了。

一霎间凤姑娘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泪光:你的心总算还没有被狗吃了……说着,竟自落下泪来。

唉……关雪羽回过身来,在室内踱碟着,忽地定下来,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脚,告诉你吧,我也不是个铜心铁肺,真正无情的人——你……你对我的好,我又岂能真的不知……只是……只是……凤姑娘睁圆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只是怎么了?只是我不能……说着,关雪羽已跌坐在椅子上,像是泄了气的一副皮囊,无限气馁,无限沮丧。

为什么不能?凤姑娘挑动着眉毛说道,是因为你先认识了她?还是你更爱她?我不知道。

关雪羽摇摇头,你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哼……凤姑娘冷笑着道,如果说你更爱她,我只有恨,却也罢了,如果说因为认识她在我之先,就牺牲了我,我可是死也不甘心情愿。

关雪羽无限怅惘地摇着头,这一霎间,他着实也有些茫然了。

说来可笑,自己与麦小乔,充其量也不过就只见过那么几次面,真正独处更是少得可怜,何以会有这般深笃的感情产生?确是令人费解……多么微妙的感情,如果说果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那一日黎明送别,小桥片刻相晤,便是惟一的定情之时了,大家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只是互道珍重,余下的更多更深的默契,便尽在不言之中了……凤姑娘默默地注视着他,片刻的冷静之后,已使得她恢复了原来的理智与敏锐,尤其是在这要紧关头,她是不会放过观察对方机会的。

情绪有如幻灭的磷火,闪烁在关雪羽沉痛的脸上,所能表示的是那么的含蓄、抽象,但是真情的捕捉,常常便隐藏其中。

聪明的凤怡,正在运用灵思,洞悉入微。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霎间的神驰,所歌颂的意境,竟是那么的深切。

感情的真伪,一人智者眼中,立辨其真。

关雪羽虽然没有说一句话,却已等于说了千百句话。

呆痴的目光,不只是注视着眼前的那一盏荧荧孤灯,更多的情思,朦胧中早已弥漫开来,渐渐地扩大着……由是冥冥中,麦小乔的情影现诸眼前……带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与遐想。

关雪羽着实地感觉到一种沉沦,整个心却似沉甸甸的……原该是再真再纯不过的一份情了,蓦然间由于闯进来了凤姑娘这么一个人来,就像是搅混了的一池子清水,想要沉淀下来,再回到原来的纯净,谈何容易?这个譬仿,其实也不恰当,倒似浪花澎湃,永无休止的黄河,既然水质本已是黄,便似永无回清之一日了。

灯芯波地一声轻爆,声音很小,却远比一声鸣雷更使眼前的两个人为之震撼。

关雪羽宛若由幻梦中惊醒过来,赫然发觉到静坐一隅的凤姑娘,从而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觉到内疚。

凤姑娘微微叹了一声,道:敢情你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这么深了?过去的日子里,我竟然一无所知,简直像是一个瞎子……是……么?他自己反倒迷惑了。

好吧,让我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凤姑娘由位子上缓缓地站起来,麦小乔她中毒过深,我虽然尽了全力,却无能挽回……她怎么了?关雪羽猝然一惊。

放心,她死不了,只是她的眼睛瞎了。

说完这句话,她倏地拉开风门,投身于沉沉的夜色之中,头也不回地去了。

天上飘着淫淫细雨,出云寺笼罩在一片烟雾云霭之中,一声声的闷雷,横过天际,从这一边,滚到那一边,滚来滚去,却始终炸不开来。

人的情绪也显得十分低落……几茎春兰,都已打着苞儿,在雨水的冲洗之下,显得格外的娇嫩,那一丛冬青树,更是翠绿欲滴,远远迤逦而来,将这所偏殿寺院拥抱着,像是一条巨大青龙,这座寺院的气势看起来,便更加雄伟。

麦小乔倚身栏杆,面对着烟雨迷漫的苍天,若有所思。

虽然不过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她已略能适应双目失明的现实境况。

在眼泪已将干竭之后,所面临的,仍然是同样残酷的现实,死既然是死不了,总是要活下去的。

原指望着出云老和尚离寺三天必将回转,谁知道屈指一算,几乎已半个月了,还没有一点点回来的迹象,想必是未能找寻到那个所谓的能人良土。

满腔热望,便只有寄托在此人身上了。

有眼睛的人绝对难以想象到没有眼睛的人的痛苦感受,却也绝对领略不到失明者的敏锐心智反应,一个人一旦双目失明之后,一切的一切都将是化明为暗,只能以看不见的灵思幻想,假设着某项事物的生养败息,一切的人际关系,来来往往,也只能凭持忖度与摸索,长久以后,自有其生存之道,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已不知在这里伫立多久了,丝丝的细雨斜着飘过来,染满了她披散的头发,浸湿了她身上的长衣……却更似冻结了她的心,此时此刻,她眼中既无别物,耳中亦无别音,几乎已到了人我两失,混沌之境。

庙里的和尚谁都知道,这位美如仙女的大姑娘眼睛瞎了,这几天脾气不大好,是以一看见她的出现,便老远地避开,倒只是几个小和尚,心怀同情地始终眷顾着她,无论她从哪里出现,都远远地跟踪着,生怕她眼睛看不见,碰着了一块大石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隔着一道回廊,三个小和尚远远地瞅着她。

明智说:可真是老天爷黑了心,怎么会让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瞎了眼?明本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翻着一对黑亮的小眼睛道:昨天早上我们三个人不是为她烧了一炷香吗,你猜怎么着,夜里我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老方丈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人,嘿嘿,这个人本事可大了。

啊——明法张大了嘴巴,有……多大?他能治好麦姑娘的眼睛么?明本连连点着头道:能!能……麦姑娘的病,就是这个人治好的——三个小和尚都乐开了,一派天真,好像煞有介事似的。

笑着笑着,明法小和尚遂自叹息道:唉……她实在太可怜了,那个人也太狠心了,居然看也不来看她一次,真是狼心狗肺。

明智怔了一下说:哪个人呀?明本也傻了眼,眼巴巴地向明法张望着:你是说,害她眼睛的那个人?不是不是……明法小和尚连连摇头,你们别瞎猜,事情是这样的……三个光脑袋聚在了一块。

明法不自然地红了脸,怪不好意思地道:事情是这样的……啊,我说了你们可不能乱传开去啊!两个小和尚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明法这才道出了他的独家新闻:……有一天,我听见老方丈师父跟麦姑娘在说话……后来又来了一个大姑娘,那个姑娘的本事可大着呢!两个小和尚全傻了,果然毫不知情。

好像是给麦姑娘治病来的,我听见了她们说话,说到一个姓关的……什么姓关的?他是干什么的?这个我可就不清楚了……咦?明智圆睁着一双小眼,这算什么?这就是你要告诉我们的?妈的,这什么玩艺儿……明本也在怪他,两个小和尚你一句我一句,明法被抢白得简直招架不住。

等到他们都说完了,他才慢吞吞地道:你们骂……什么人嘛!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明智恨得直咬牙,我算是真服了你……你倒是说呀!不要吵嘛……你们这一吵,我可要忘了。

忘了,忘了我揍死你——一面说,明智真恨不能向着对方的脸就是一拳。

别慌……别慌……我想起来了。

他总算想起来了,讷讷道:是这么一回事,好像麦大姑娘……爱……爱……上了那个姓关的,而后来的那个大姑娘,她也爱上了那个姓关的……有这种事?明智道,这个姓关的是干什么的?妈的,这么好命。

明法摇着头:这……就不知道了。

哦,明本忽然像触了电也似地道,你说的就是那个姓关的,可是以前常来咱们庙里的那个关大相公?难道会是他?这么一说,两个小和尚又都愣住了。

对……明智连连点头道,你这么一提,可就绝对错不了啦……准是关大相公……啊!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我是说咱们老方丈平常是不管闲事的,怎么好生生的忽然带回庙里来一个大姑娘,原来是关相公……的事,这就难怪了。

明本嗯!了一声,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说道:要真是关大相公,倒也好了……明智频频点着头道:也只有关大相公能够配得上她,他们两个才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只是,后来又杀出了另一个姑娘,又是怎么回事?明智、明本四只眼睛全都注视过去,倒要看明法说些什么,在他们心目中,这可是一件极为关心的重要大事,像是比每天的念经还重要。

明法小和尚讷讷地道:这个……这个……那位姑娘好像跟关大相公也是好朋友……什么好朋友?明本小和尚聆听之下,睁圆了一对小眼,关大相公怎么可以跟两个姑娘都要好?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听她们说起来,像是这个样……麦大姑娘就因为这样,才……才到庙里来的!明本小和尚道:要是这样,关大相公就不对了……这位麦姑娘可真是可怜,怎么能把她扔在庙里就不管了呢!可怜她眼睛也瞎了……明智摇头道:你也别乱说,我想关相公不是这样的人,他既然托了咱们老方丈收留麦姑娘就证明他不是无情无义……倒是后来的那位姑娘麻烦……明法张着嘴道:怎么麻……烦?这你就不懂了……唉,你叫我怎么说呢,反正是男女之间的事都麻烦……明本眨了一下眼;什……什么是男女……的事情?妈的,男女之间的事你都不懂,你……白活了……倒是不愧大上两岁,明智知道的比他们要多上一点。

明本被斥,红着一张脸,讷讷地道:人家本来就不懂嘛……要懂,还来当和尚?明智瞪着他,晃了一下头道:你都说些什么?小心给老师父们听见,罚你面壁。

明本嘟嚷着道:本来就不懂嘛,难道你懂?明智摇头,叹道:说你们土,还嘴硬……我当然是也没经历过,只是可比你们要懂得多……这男女之间的事情,咳……可麻烦着啦!怎么……麻烦?明法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光说麻烦,怎么个麻烦法子你又不说。

明智讷讷地道,这个……这个……又摇头又叹气,满像那么回事似的接下去道,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那倒是没什么,一个男人,两个女人,咳……那可就麻烦大了……啊!哦?你想呀!明智说道,比方说吧,这位麦姑娘和另一位姑娘,都爱上了关大相公,两个人都一样的漂亮,本事又大,又都是一样的好,你说关相公该要谁?舍谁?明本摇摇头:那还用问,当然选麦姑娘了。

明法也点头附议。

明智冷笑道:可你们也不是关相公,怎么知道他心眼里到底喜欢谁?两边都好,要死要活,争风吃醋,你说他心里烦不烦?啊——明本缓缓点头道,这么一说……倒真是麻烦。

原来女人的事这么麻烦呀……明法张着大嘴几乎傻住了。

废话,要不咱们干什么好生生地要出家呢?所以说呀,还是咱们当和尚的好,脑袋一剃,袈裟一穿,什么事都没有了,每天只管吃素念佛就好——说着,这个明智和尚双手合十低低地宣着:阿弥陀佛——他是师兄,两个小师弟每每以他马首是瞻,聆听之下,慌不迭地双双学样,也都宣起阿弥陀佛来了。

一语未毕,可就看见细雨丝里正有几个人走来。

为首的一个老僧,正是本寺的老方丈出云老师父,紧接着他身后的是一个头戴大笠,背部高高拱起的麻衣老人,再后面的几个人,俱是本庙里的各堂职司僧人,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向着这所偏殿行来。

三个小和尚不敢怠慢,赶忙恭敬地侍立一旁,合十以迎,眼看着出云和尚与那个驼背的麻衣老人一径来到院子里,老方丈回过身子,吩咐身后僧人道:你们各自都回去吧!俟到各僧人转身离开以后,出云和尚才同着那个麻衣老人一直来到了近前。

弟子等迎接方丈师父——三个小和尚一致向老和尚合十问安。

出云老和尚点点头问:麦姑娘的情形怎么样?三个小和尚彼此看望了一眼,明法上前一步,讷讷道:回方丈师父的话……麦姑娘……每天吃三顿饭,有时候只……吃两顿,有时候……一个人……老想,也……不说话,弟……弟子劝……她想开一点……出云老和尚一笑,看了他几眼,他倒是挺喜欢这一个小徒弟的,认为他一片纯朴、天真,不染世故。

当下点点头道:你们暂时都下去吧,啊,麦姑娘呢?明法说:在那里——刚想用手去指,才知道敢情麦姑娘已回房去了。

老和尚道:你去告诉她一声,说我们来了。

明法答应着,赶忙就往里面跑。

却见那个麻衣老人呵呵笑着,眯着一双满是皱纹的老眼,看向明法背影,微微点头道:贵寺和尚人数不多,方才都已见过,论质禀,都甚平平,倒是这个小和尚有些意思,将来传你出云寺衣钵,发扬光大,只怕却是还要应在这个小娃娃的身上啊!出云和尚愣了一愣道:是么?麻衣老人嘻嘻一笑,露着看来几乎已经发黑的牙床道:是不是往后看吧,佛痴,痴佛,你们出家当和尚的人总要有些呆痴才好,却又不能真正的笨拙,佛谓‘不可说,不可说’,这番道理大和尚你当然是懂得的了,哈哈……别瞧这老头儿又干又瘦,声音倒是极为宏亮,几声大笑真有响彻行云的架势,只惊得殿檐上一群野鸟,纷纷振翅而起,仿佛四山都有了回应。

出云和尚摇摇头道:你一来,就惊了庙里的鸟儿,只怕不是善客,不可说,不可说,阿弥陀佛——麻衣老人聆听之下,第二次又自发出了一阵狂笑,这一次声音较诸前次更为响亮,猝闻之下,真不禁被他吓了一跳,宛若晴天响了一声霹雳。

就在他这阵笑声之后,猛可里由后面藏经阁楼间,起了一声凄厉尖啸之声,有如九天抛起的一根钢丝,蓦地拔了个尖儿,随即消于无踪。

出云和尚在麻衣老人第一次发出大笑声之时,已似留了仔细,容得他第二次发笑,便已是心领神会。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嘴里连声宣着佛号,无量寿佛,善哉,善哉!施主你的眼睛也太厉害了,那经阁藏鬼,已近甲子,向来相安无事,你又何必非要赶他们离开?岂非造孽?这一来,真正的是恶客了。

麻衣老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佛门善地,岂容鬼魅存身,这园子我一进来,就感觉到了冷气森森,莫怪乎那位麦姑娘的病势不减了,我为你撵鬼,行了一件大善事,何不来谢我,反来怪我多事,真正的岂有此理,往后我也就不再多管你的闲事了。

老和尚嘻嘻一笑,只念着阿弥陀佛。

二人暄谈说笑之间,倒像是极为熟稳的相知老友,殊不知他们相识虽久,中间这一段距离,总有三四十年之久没有过往见面了。

雨丝仍飘个不已,天色十分阴晦。

麻衣老人嘿嘿笑道:这多年来,你当我早已不在人世,我却对你有个耳闻,难为你还是有道的高僧,莫非不知道俗家事是管不得的么?出云和尚耷下长眉,单手打讯,连声宣佛道:施主责备的是,只此一端,下不为例,南无阿弥陀佛——说话之间,但见明法小和尚由里面快步出来,说道:麦姑娘有请方丈师父。

老和尚点点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明法合十为拜道:是——正待离开,麻衣老人却唤住他道:小师父且慢离开,过来一趟。

明法小和尚愣了一愣,红着脸道:是……老施主……你有什么事,要交待我么?麻衣老人嘻嘻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出云和尚点点头道:这位施主乃是来自关外长白山匡老施主,人称银发药王的便是,你上前见过。

明法答应了一声,上前行礼。

麻衣老人越加地高兴道:好,好,小师父,我随身还有个药箱,放在前殿,重得很,你搬得动么?明法连连点头说道:搬得动,搬得动。

麻衣老人哂道:那就麻烦你去为我拿来吧!明法连连答应着,一溜子小跑,随即消逝无踪。

出云和尚微微一笑,道:看来你是格外地偏疼这个小子,倒是他的好造化,快来,我们进去吧!随即穿过了眼前长廊,一径向着麦姑娘下榻的这间房子走来。

但见房门敞着,麦小乔正面向外呆呆地坐着,二老的脚步声惊动了她,慌不迭地由位子上站起来说道:老师父回来了。

出云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姑娘受苦了。

来,老衲为你引见一位前辈朋友——随即介绍身旁的那个麻衣老人,道:这一位是人称银发药王的匡老前辈,姑娘可曾有过耳闻?麦小乔顿时一惊,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被称为银发药王的那个姓匡的麻衣老人呵呵笑道:麦姑娘是被老夫这个名字吓着了么?有道‘教不严,师之情’,我徒弟闯下的祸,理当由师父出面化解,且先不说别的,容老夫先看看姑娘你的伤势如何吧!敢情来人,正是武林中传说多年,公认为早已物故的长白奇侠,人称银发药王或是老人参的一位绝世高人,金翅子过龙江被传说正是此人一手造就出来的高足。

正因为有此一层关系,麦小乔乍听起来,焉能不为之大吃一惊。

当下,不容她作出任何反应,银发药王的双手已作势向外抖出,随着他振动的手势,立刻就有大片力道,形同一个无形的气罩,蓦地将麦小乔当头罩住,一股奇热的气机,随之亦灌输其体魄之内,麦小乔全身抽动了一下,顿时如同泥塑木雕般动弹不得。

当然,情形绝非仅止于此。

随着银发药王匡老人抖动的双手,那片笼罩在麦小乔体上的热流气机,即化为千百道细小的游丝,循隙就钻,纷纷进入麦小乔身体之内,一时间整个身体宛若虫行蚁爬,奇痒无比。

这番运动,足足在她身上进行了甚长的一段时间,其微妙简直前所未见,似乎连发梢足下,皆都在走动之列,顿时只觉得通体上下,奇热无比,霎时间为之汗下如雨,直到银发药王霍地收回了双手,这番奇妙的感觉才为之消失。

阿弥陀佛,出云和尚在一旁讷讷道,匡施主可曾发现了什么不妥?匡老人摇头道:你说的不错,她身上余毒已去净,只剩下双目一处,即所谓‘毒入双瞳’,看来势将大费周章,且容我看过再说吧!说话之时,明法小和尚已自外面背着药箱子进来,老和尚招手令前。

放下了药箱子,明法小和尚眼巴巴地看向匡老人道:老施主,麦姑娘的眼睛还有救没有?出云和尚嗔道:你不要胡说。

匡老人插口笑道:不要责怪他,此子一片纯朴童心,恰是对了我的脾胃,哈哈——容后,我倒是要好好地造就他一番才是。

随即看向明法道:来,小和尚,帮我个忙,且扶麦姑娘坐下,先看看她的眼睛有救没有?明法答应了一声,正待过去,麦小乔冷笑道:我自己会坐。

随即在一张位子上坐了下来。

匡老人哼了一声道:不是这么一个坐法儿,大姑娘你有所不知,先莫要倔强,且容这小师父助你一臂之力吧!他于是吩咐明法道:小和尚你搬把椅儿与这位姑娘面对面地坐好——明法答应了一声,立刻遵嘱搬了一张椅子,与麦姑娘对面坐好。

匡老人点点头道:对了,就是这样一个坐法,再要四手相接,互传龙虎。

龙、虎乃是手掌虎口相交处穴道的名称,明法小和尚自然懂得。

这一来,他可就大大地为难起来了,一时间脸孔涨得通红,讷讷道:这……老师父……一双眼睛扫向出云老方丈,一时大生犹豫,紧张得连身子都战抖起来。

出云和尚哼了一声道:照着匡施主所说的话去做,真正是蠢材一个。

是,弟子遵命。

一面说,明法小和尚抖颤颤地伸出了手,却不敢真地抓住麦小乔的双手,只是指点相触而已,倒是麦小乔落落大方地反抓住了他的两手,二人虎口相交,霎时间体温互传,小和尚早已经羞得连脖子都红了。

麦小乔眼睛一转,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是要借助于小和尚的眼睛,回光反视,让我暂时也能看物可是?匡老人赞叹道:你果然冰雪聪明,一猜就猜中了,莫非姑娘原本就精于这门功力?那倒不是……麦小乔冷冷地摇着头道,我只是过去听师父说起过这门学问而已。

说到这里,她似乎难以抑制住心里的愤怒,由眼前的匡老人联想到了他的弟子金鸡太岁过龙江,毕竞他们是师徒一系,弟子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师父焉能得辞其咎?是以言谈之间,对于这位武林地位极隆的前辈高人,本能地失去了原有的尊敬。

冷冷一笑,她接下去道:在我未见你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已不在人世,原来你竟然还活着,这就令我心里大为惊异,难以释怀了——这几句话乍一出口,连一向极能自持的出云老和尚也由不住脸色猝然为之一变,实在想不到麦小乔居然会对一个加惠于她的前辈长者,如此失态,紧接着他随即明白过来。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十喃喃地宣了一声佛号,匡施主是久已封山,不问外事,为了姑娘的病,今次破例出山,却已是十分难能了。

匡老人哈哈一笑道:老和尚你不要打岔,大姑娘有话,总是要说出来才好,闷在肚子里可不是好兆头——随即转向麦小乔道,你道我该死倒也不错,只是这件事却也由我不得,阎王不点卯,小鬼不来传,姑娘你又叫我怎么个死法?麦小乔哈哈地道:前辈你错会了我的意,我可不是说你该死,而只是认为你活着是有些奇怪罢了。

那还不是一样。

匡老人笑嘻嘻地道,老夫倒要听听其中原因,请姑娘赐告其详。

哼,前辈你这就明知故问了。

哦?只请问金鸡太岁过龙江可是你的徒弟?不错,是收了这么一个不成材的弟子。

他的所做所为你可曾有过耳闻?听说过那么一点。

不应该只是一点。

麦小乔冷笑道,令徒大名,以及所做所为,已是当今天下尽人皆知之事,你是他的师父,岂能只是知道一点而已。

姑娘的意思……这老人眨了一下眼睛道,我明白了,你是在怪我教导不力?岂止是教导不力?麦小乔苦笑了一下,略为沉静片刻,用以缓和紧张的情绪,随后才道:我的眼睛即使真的瞎了……也只是我个人的悲哀,算不了什么,可怜那些无数屈死在他手里的冤魂……唉!这笔恨海深孽,只怕令徒一身万死也不能赎清,前辈你竟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如此为恶,袖手旁观,甚或不略加制裁,岂不令人大为吃惊?百思不得其解——这就是我对你虽活犹死而大感存疑之处了。

阿弥陀佛。

出云和尚讷讷地道,匡施主此次出来,正是要缉拿这个孽徒归山,姑娘你稍安毋躁,且容匡施主看看你的眼睛是否有救吧?麦小乔微微叹了口气,随即不再言语,只是一肚子的委屈,焉能就此平得下来,想到激忿伤心之处,由不住热泪迸流不已。

这老人直到此时,才嘿嘿笑道:姑娘责备得甚是,确令老夫惭愧不已……仰天长叹了一声,这位早已失闻于江湖的武林名宿,一改常态,变得十分忧戚地说道:过龙江身世奇惨,六岁从我习技,日以百草练汁浸体,已收洗骨易髓之功……微顿片刻,才接下去说道:……他质禀奇佳,用功又勤,十年之内已尽得我真传……十六岁以后,我长白门武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传授他了。

倒是他深钻苦研,别创出许多新奇招式,往后十年,他易居苗山,与古井客相处甚稔,结为忘年之交。

这十年之中,他功力大进,观其气势发展,早已突破我长白门昔日窠臼。

老实说,今天老夫真要讲到与他动手过招,是否能是他的敌手还是未知之数……我却已十分知趣,不敢以师尊而自尊的了……南无阿弥陀佛。

出云和尚双手合十讷讷道,这其中竟然还有如此一层,设非是施主道出,我等竟然是一些也不知道。

麦小乔神色略见平和,却持异议道:一日为师,终身称徒,况乎前辈对他有十年造就之恩,过龙江虽为人手狠心辣,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老人家如能及时出面约束他,只怕绝非今日的情况……唉,话虽如此,亡羊补牢,今天你老人家的出山,也许还不会太迟……但愿如此——匡老人点点头道:再说吧。

一面说,他抬手摘下了头上竹笠,露出了根根耸立宛若银芒也似的一头白发,这银发药王一号,料必是这样来的。

姑娘,我这就看一看你的这双眸子吧!说话之时,他的一双奇大如箕的手掌,已双双按在了明法小和尚的后腰两处气海俞穴上,却将一股浸淫经年、奇异卓绝的内功九转功力缓缓输入。

先是明法小和尚身子抖了一抖,蓦地即有如泥塑木雕般地怔在了当场——一缕先天元阳之气,在匡老人内力催使之下,暂时由小和尚的丹田之内转移到了麦姑娘身上。

麦小乔顿时身子起了一阵燥热。

奇妙的事情紧接着随即发生,明法小和尚的一双眼睛就在这一刹那,蓦地为之一黑。

啊——小和尚发出了一声惊呼,顿时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是麦小乔却为之眼前一亮,大放光明,那双原本失明的双眼,竟然又为之重行视物。

这一霎间的惊喜,简直令她惊慌失措,禁不住热泪迸落。

我看见了……看见了……面前的一切一切俱又重现眼前,看看老和尚、匡老人又看看眼前:借视于自己的小和尚……每一张脸,对她来说,俱有着说不出的亲切,心里的悲忿、仇恨也就在这一刹那之间,顿时为之化解,烟消云散……每一张脸都显得那么快乐,然而匡老人的那一张脸,于快乐之中稍含忧郁。

麦小乔立刻领略到了。

有什么不对么……这老人喟叹一声,双手回撤。

随着他撤回的双手,麦小乔顿时眼前一黑,立时又陷落于沉沉的黑暗世界。

于此同时,明法小和尚却觉得眼前一明,立即恢复了原有的视力。

阿弥陀佛。

出云老和尚讷讷说道,麦姑娘目光泛蓝,显然中毒甚深,匡施主该采用如何妙法,先将她目中之毒移开才是——哼哼!这老人冷笑了一声,你的眼睛果然厉害,大姑娘确是中毒极深,所谓‘黄肿,黑废,蓝夺命’,要不是大姑娘本身功力精湛,以及大和尚的救治得法,只怕早已……出云和尚摇摇头道:这一点老衲可不敢居功,论及功劳,还当推凤姑娘的救治得体。

匡老人呆了一呆道:凤姑娘……出云老和尚道:不错,来自七指雪山金凤堂的凤姑娘……匡施主可有过耳闻?其实这位姑娘的本姓,应该是姓‘陆’。

匡老人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神州鬼凤陆青桐大概就是她的父亲了?不错……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喟叹……想到了那一夜在江南会馆与凤七光生过招受辱,老和尚不禁兴起了无限气馁——这是他生平奇耻大辱,每一次想起,都不能为之坦然释怀。

匡老人微微颔首道:金凤堂医术,江湖推重,更擅解百家之毒,只是麦姑娘所中之毒,怕他们也无能为力,如果能解除一半,也就不容易了。

目光一转,落在麦姑娘脸上道:不瞒姑娘你说,这毒入双瞳。

原是不治之症,老夫实在也是无能为力,目下也只能竭尽所能,存着万一的侥幸,只是这个希望实在渺小得很……麦小乔在刚才双目暂时复明的一霎间,的确感觉到意外的惊喜,只以为复原有望,这时听老人这么一说,不禁大为失望。

只是在她遭遇过此番劫难之后,一颗心早已如槁木死灰,再加上一份失望,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苦笑了一下,她冷冷地说道:匡前辈你打算怎么做呢?只要有万一的希望,我都愿一试。

匡老人点点头道:姑娘暂且休息,容老夫先行与老和尚取个商量,再定一切吧!说罢起身告辞。

这里只留下了明法小和尚照顾一切,出云和尚嘱咐了一番之后,同着银发药王一径出得殿房,来到院中。

老和尚道:麦姑娘一双眼睛当真还有救么?匡老人叹口气,只说了个难字。

出云和尚道:你刚才既说仍有万一希望,自非戏言,老衲实在纳闷不过,倒要请教了。

匡老人叹道:老和尚,你也是深通歧黄药理之人,定当知道毒入双瞳,根本上也并无救治之理吧?出云和尚听后怔了一怔,蓦地站住了脚步。

你且不要急,听我一说,你也就明白了。

匡老人一面娓娓道来:昔日岭南大侠全胜衣为人暗算,身中巨毒,因为凭恃着他本身功力过人,且通医理,不屑求人,情形颇与今日之麦姑娘相似,后来毒入双瞳,以至于双目失明,这件事老和尚你谅必也有个耳闻?哦——老和尚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不是你提起来……老衲还忘了……那时老衲尚在稚年,金大侠的大名其时已是尽人皆知……啊啊,金瞎子,金瞎子……人家都是这么称呼他,原来他的眼睛是这么瞎的啊,阿弥陀佛——匡老人微笑了笑道:老和尚莫非你只知道他眼睛瞎,却不知道他眼睛复明之事么?这……倒未曾听人提起过……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

匡老人讷讷说道,那金胜衣双目失明后,遁迹深山,遍尝百草,希冀能清除目中之毒,无如一番苦心白费,却因误食毒草,险些丧命,眼看无救之时,却因身上所藏的一种药草,引来了一种头小身大,遍体如银的‘冰蚁’。

竟然意外地得到了救治,非但解救了他身上所中的毒症,更把他眼中的毒质,也清了个干干净净,你道是怪也不怪?出云和尚呆了一呆,简直难以置信。

二人已来到了老和尚的禅房。

坐定之后,小和尚献上了香茗。

出云和尚喝了一口茶,讷讷道:冰……蚁?不错,匡老人点点头道,一种择毒而噬的怪蚁——一面说,即见他探手由身上取出了一个扁扁的木匣,打开来,送向老和尚的面前。

出云和尚将信将疑地接到了手中,只见木匣中置有一白土蚁穴,却不见有什么冰蚁。

——他用奇怪的眼光,向匡老人看了一眼。

匡老人随即由药箱内,取出了一个小小纸包,打开来,其中是几根颜色朱红,望之极嫩的茎类植物。

匡老人甚是谨慎地用其长长的指甲,将嫩茎一端,切下来米粒大小的一点,缓缓送向匣中蚁穴入口。

说也奇怪,他这里手指方自探近,倏地自穴内窜出一只小小银色物什,只一口,已将老人指尖上那点朱红嫩草衔去,随即快速藏回,又自隐入穴口之内。

出云和尚却已看清了对方模样,不过是较诸寻常蚂蚁要大上一些的一种小小虫蚁,比较奇怪之处,是通体亮着灿烂银光,头端细尖如针,后身略呈肥大,像是一个尖锥模样。

他原以为匣中藏蚁甚多却没有想到仅仅是一只而已。

匡老人苦笑了笑,盖上了匣盖,收入身上。

老和尚道:只是一只?匡老人轻轻叹道:这多年以来,我费尽千辛万苦,一共寻来了十只而已,原意望好好豢养,使之繁殖成群,却因为养殖失法,眼看着它们一只只不服水土而死,等到摸清了它们习性之后,却只剩下了两只,其中之一在十天以前,又以过老而死,最后便只剩下了这么一只。

老和尚道:这么说,麦姑娘还有救么?匡老人冷冷地道:单凭着这一只小小冰蚁,即指望能够将麦姑娘目中之毒吸尽,那是妄想,如得雌雄一双,情形便不同。

出云和尚呆了一呆,道了声无量寿佛,失望地道:这么说来,你那万一的希望,便是在这石头岭,能够找到第二只‘冰蚁’?还要恰恰是雌雄一双?匡老人点点头道:一点也不错,这也是惟一的一线希望,却要老和尚你助我一臂之力。

出云和尚聆听之下,连连摇头不已:这里乃是佛门善地,五毒不沾,况乎石头岭,甚少泥土,不要说这类怪蚁了,就是寻常蚂蚁,也难得找出一只,你踏遍千山万水,历时多年,也只不过找到区区十只而已,又焉能指望在这石头岭上,会有什么奇迹?只怕是白费心力了,还是另谋它法吧?匡老人聆听之下,呆了一呆。

少顷,他才苦笑着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实是急不得的……出云和尚道:除此之外,难道就再无良策了?匡老人烟叹一声道:再就是‘借视’一术了,即是像方才模样,将一双好生生的眼睛,用功力,将其目神,转移向病者双瞳……此法一来过于残忍,二来以你我功力而论,尚嫌不足……余下的问题就更多了——老和尚聆听之下,由不住低低地宣了一声:阿弥陀佛,这救一损一的方法是使不得的,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妙法了么?匡老人摇摇头说:再也没有了。

出云和尚道:这么看来,便只有寄望于蚂蚁之一途了……那倒也不见得——这句话显然不是出自匡老人嘴里,而是发自禅房之外,猝然聆听之下,二人俱都情不自禁为之吃了一惊,以二老功力而论,十丈方圆内外,哪怕是一片落叶飞花,也均能清晰在耳,此刻对方活生生地一个人来到了近侧竟然未觉,岂非怪事。

更何况,话声所显示的声音,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就更非能等闲而视了。

出云和尚、匡老人对看一眼,前者以主人身汾,不能不看个究竟。

一只手在桌边上轻轻一按,老和尚的身体可够快的,噗噜噜衣袂荡风声里,有如飞云一片般地,已来到了房外。

迎接他的是一男一女,并立当前。

女的虽不相识,同来的那位男士,可是相知最深,朝思暮盼的故人。

小燕子——是你?阿弥陀佛,这就好了。

一面说双手合十,深深向着雪羽身侧的那位长身瘦削的女人拜了拜道:无量寿佛!女施主赐驾敝寺,所为何来?来人有着瘦削高躯的身材,面色苍白,竟然不着上一点儿血色,一身黑光发亮的长袍,深深下垂,连一双足踝也掩遮在内。

凭着老和尚惯以阅人的经验,只一眼,已可断定出来人绝非是一般寻常人物——尤其是环绕着她身侧四周之隐隐若现的一种氤氲光晦,便是内藏金丹的三清教士,也无能与之抗衡。

老和尚只此一见,便大大地心存敬佩,紧接着长长地又自高宣了一声:阿弥陀佛。

黑衣女人由不住咯咯一笑,那双看来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向着身边的关雪羽瞟了一瞟:这和尚问我干什么来的?我倒是被他问住了,一时回答不出,你看怎么说呢?关雪羽一笑道:老和尚别来可好?我来为你引见一下,这位是来自七指雪山的奇人卢幽前辈。

回身再介绍出云和尚道:这就是出云寺的老方丈,出云大师父。

老和尚又自宣了一声佛,合十向着卢幽揖了揖。

卢幽微露浅笑,点点头道:和尚不用客气,如果刚才我没有听错,好像禅房里还有二位绝世高人,怎么不见他现身出来?话声一辍,随着她微偏右颊——却只见银发药王匡老人有如流云一片,已自房内越出。

关雪羽、卢幽,本能地俱是向后一撤,配合着银发药王落下来的身势,成为一个三角之势。

这便是高手相见,有异寻常之处,任何情况之下,皆须随时注意,立自身于不败之地。

双方原是旧识,见面倒也免了一番客套。

人生何处不相逢。

匡老人不胜感慨地道,七十年岁月匆匆,只以为你早已仙隐,想不到仍然还在人世,真正莫测高深,简直像如梦中……一面说,这个生性倔强的老人,随即向着卢幽连连揖拜,一片情发于衷,却非虚假做作,倒令得关雪羽与出云和尚双双诧异不已。

他们哪里知道,此二人乃是旧日相识,七十年未曾见过,乍然相逢,真个正如所说——浮生着梦。

卢幽缓缓地叹息了一声:方才我隔窗听见你与老和尚的一番对答,就已猜出了是你……唉!匡雨呀匡雨!想必你也已老态龙钟了……匡老人哈哈大笑道:岂能不老,岂能不老?莫非不见我这满头白发?很遗憾……我是看不见你了……怎……么?我的眼睛瞎了……啊……惊讶的何止是匡老人一人?一旁的出云老和尚也由不住瞪大了眼睛。

一切的显示,在说明了卢幽的神乎其技,这般灵活身法的奇人,岂能是一个瞎子?眼前一个麦姑娘,已弄得七荤八素,却又忽然加上来一个卢幽,两个女人,却又都是瞎子,真正给人以扑朔迷离,无限惶恐的感觉。

卢幽微微一笑,转向出云和尚道:大师父,这不速之客,可以扰你一杯清茶么?阿弥陀佛,老衲怠慢了。

退一步,老和尚伸臂道:请——卢幽说了声:打扰。

身形轻轻一晃,已闪身而入。

眼看着那两扇原本关闭的禅房门扉,随着卢幽进身的势子,霍地敞了开来,卢幽首当其先,紧接着关雪羽、匡老人、出云和尚等一行四人鱼贯而入,两扇敞开的门随即又合拢了起来。

小和尚献上了清茶之后,出云老和尚才讷讷地向关雪羽道:小燕子,你可知道麦姑娘现在住在这里?关雪羽点点头说:知道了。

出云和尚又道:你可知她的双眼已瞎?关雪羽黯然地又点了点头,他随即站起身来道:我可以去看看她么?老和尚轻轻宣了一声佛号道:你去吧……关雪羽转向卢幽道:干娘……卢幽微微一笑道:你去医她的心,之后,我再治她的眼,去看看她吧!出云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随即吩咐身边的小沙弥道:带关相公去麦姑娘那里。

关雪羽摇摇头说:我自己去吧!一径步出了老和尚的禅房,来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