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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不了恩怨补情天

2025-03-30 08:04:15

在朝阳寺内的那个笠原一鹤,眼前却面临了另一项考验,只是他并不自知罢。

在涵一和尚离寺的这一段日子里,这个少年可以说是饱尝寂寞的痛苦,他那一腔江湖热血似乎有些难忍耐古佛青灯。

这些日子里,师父不在,合一师兄东去复命,偌大的庙寺里,虽是有数百名僧徒,可是在笠原一鹤看来,他们和自己是构不成任何关系的!这一天,老狸祝三立来了,他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也似的,笠原一鹤恭敬地迎他进来,祝三立冷冷笑道:我还能活着回来见你,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老和尚害人不浅!笠原一鹤大惊问故,祝三立才把自己被宫中喇嘛所害,幸为涵一所救的一段经过说了一遍。

笠原一鹤问道:那么师父呢?祝三立哼了一声道:我老头子为你的事,几次亡魂,现在差一点儿死了,见了面你连一个谢字都没有,一张口就问你秃驴师父,真正气死我了!笠原一鹤不由面色一红,道:师叔你要不要紧?祝三立望着他,不由噗嗤一笑,道:你这孩子,现买现卖那还能行?告诉你吧,你那老鬼师父死不了,他是找你爸爸去了。

你爹也怪,好好的侠客不做,有妻有子哪样不好,却要跑到中国来做他娘的哪门子和尚,你说怪不怪?笠原一鹤苦笑道:父亲是一个想得开的人,他必定有难言之隐!祝三立呵呵一笑,道:算了,你父子是一个窑子里烧出来的,有老的就有小的!说着眯缝着眸子,上下打量他道:我说小和尚你是真心想要当和尚吗?笠原一鹤双手合十道:阿称陀佛,出家岂有作耍的道理,师叔真会取笑。

祝三立含笑点关道:你现在还没有落发,还不算是和尚,后悔还来得及,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想!笠原一鹤频频摇头,说道:我已经想好了,等师父返后,我就正式落发皈依三宝!祝三立摸着他那一缕山羊胡子,微微笑道:你看现在外面,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你师父师兄都不在,你闷在庙里,也不是个办法!笠原叹了一声,道:师父不在有什么办法?……我也是闷得很!祝三立嘻嘻一笑道:我此刻有事,要往四川一行,很快就可回来,你不如跟我走一趟可好?笠原不由一喜,可是立刻又皱了一下眉道:好是好,只怕师父转回……祝三立呵呵一笑道:你放心好了,这一次老和尚授权给我,要我带你散散心的,你大可放心!笠原一鹤不由立时笑道:我们何时动身,四川很远吧?祝三立含笑点了点头道:远是远,但是一个好地方,汉刘备称皇帝的地方,境内峨嵋青城,更是一时之盛!笠原一鹤想了想,道:那我们何时走?祝三立笑道:就今天吧,你去准备一下应用的东西,我去看看牲口去!笠原一鹤本不大喜欢同着这位师叔出门的,只是他在庙里实在太闷了,既然师父托他照顾自己,何妨跟他出去走走,总比闲着好。

他有了这种心意,于是就和祝三立各乘一匹马,出寺而去!中原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这一路之上,晓行夜宿,全由祝三立负责,他只是沿途赏玩着,倒也是逍遥自在!这一日,船行长江,好像已入了川省了。

笠原一鹤在船头上站着,观赏着两岸的风景,见那些货船,逆水行着,十分吃力,由十数个拖夫,牵着极长的绳,在沙岸上用力地拉着。

这些人,头上全是缠着白布,哼哟,唉哟,叫得甚为带劲。

他内心不禁忖道:这些人也太苦了,似如此拉法,真个是应上了‘舟行一尺水,皆汗也’那句话了。

他心中正自感慨的当儿,却听得祝三立的声音,在船内道: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笠原一鹤应声而入,却见祝三立坐在一张竹椅上,眯着细目笑道:孩子,我问你一句话,一个人处身于世,首先应注重些什么?笠原一鹤一怔道:师叔问这些做什么?祝三立嘿嘿一笑道:自然是有原因了,我问你,如果一个人知恩不报该当何罪?笠原一鹤冷冷一笑道:师叔,你莫非是在说我不成?老狸祝三立点头一笑道:不错,你真聪明!笠原一鹤呆了一下道:师叔,你老人家的话,我不大懂!祝三立比了一下手式道:我不说,你自然是不懂,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你坐下来!笠原一鹤奇怪地坐了下来,祝三立咳了一声,道:孩子,你那些东西能够如数找回来,全归功于那位徐小昭姑娘,你可知道?这句话说着笠原一鹤不由一怔,祝三立一笑道:老实告诉你吧,那位徐姑娘因为把东西给了你之后,如今已得罪了她的父亲,你是一个大丈夫,岂能要一个女人背难抵罪之理?笠原一鹤冷笑了一声,道:这是他父女自作自受,又与我何相干?祝三立怔了一下,他一只手摸了一下胡子,冷冷笑道:就听你这一句,也就知道你这孩子也太寡情了。

说到此,气得长叹了一声,道:我实在告诉你吧,那徐姑娘已洗心革面,做好人了。

她因为把那箱东西交还与我,迁避到了他舅舅家里,如今消息外传,那‘短命无常’徐雷,已然找了去了。

笠原一鹤闻言倒不禁吃了一惊,他低头想了想,未说什么,祝三立望望他哼了一声,道:你如今打算如何?笠原一鹤不由面色通红,尴尬地道:师叔之意……又该怎么好?祝三立一双眸子,在他面上细看一下,心里有数,当时内心暗笑道:我还当你真个是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呢?心里如此忖着,不由冷冷地一哼说道:徐雷老儿,一向是手狠心毒的,他已知道女儿出卖了他,只怕非置其于死地不可!笠原一鹤闻言不由蓦地由位子上站起来,当下极为气愤地道:他自已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居然还有脸怨他女儿,真正无耻!老狸发出一声狂笑,道:这就是了,你又该怎么样呢?笠原一鹤用力地在船板上击了一下道:我们去助那姑娘一臂之力……才说到此,祝三立双手连摇,道:这当中可没有我什么事,我不愿再搅这种浑水了,你一个人看着办吧!笠原一鹤冷冷道:即已如此,师叔何必提起呢?祝三立奸猾地一笑,道:我只是带你来此,俗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我只能出主意,却要你自己来做,你只管放心好了,没什么大不了,吃不消的时候,我这个师叔再给你帮着也不晚!笠原一鹤面色不禁又是一红,道:这件事师父可知道?祝三立摇头笑道:你做事,只要行得正,坐得稳,干嘛事事都要请教师父,你这孩子真没出息!说着笠原一鹤不由脸又红了,他长长叹了一声,说道:师叔,你不明白,她是一个姑娘家……我如今已是一个出家人,只怕……祝三立摇头笑道:你现在还不是和尚,要真出了家,这个闲事我也就不叫你管了。

说着神秘地一笑,似有弦外之音,只是难以令人猜测。

笠原一鹤自那一日在船上见过徐小昭,已留下了极为鲜明的印象。

此刻听说小昭有难,再一追想她还宝的情意,一颗铁石心肠,立刻也就软了下来。

现在祝三立在一边为他出计壮胆,笠原一鹤是一血气方刚的少年,又怎会有所惧怕,当时立刻就心活了。

他挺了一下身子,大声道:师叔不要笑我,我笠原一鹤也不是怕死贪生的人,这一次师叔为我的事,尚且累遭危险,莫非我还在乎什么?他冷冷一笑道:师叔只要把那徐姑娘的住处告诉我,我自会设法保护她的安全就是!祝三立拍了一下大腿,道:对!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不愧是涵一和尚的徒弟,这件事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足能应付。

那徐老头我暗中就能对付他,只是那徐小昭……他嘿嘿一笑,道:也只有交给你了,人家姑娘对你可是一往情深,你自己看看怎么报答人家吧!笠原一鹤苦笑道:师叔,你真会开玩笑……祝三立微微一笑,说道:一点儿也不开玩笑,这里还有一件东西,你要好好收藏着。

说着自怀内摸出了一串明珠,递与笠原一鹤道:这是徐姑娘的一片心意,我已代你收了下来,现在交给你,不可遗失!笠原一鹤接在手里道:她……为什么送珠子给我?祝三立本当明说,可是心中一动,他就微微笑道:你虽是中国人,但是到底在异国住得太久了,我们中国姑娘赠珠子与人,是表示恩意与歉疚……笠原一鹤瞠目道:日本的姑娘,是不能随便送东西给男人的,除非是定情所用的信物!祝三立连连摇手笑道:你想得也太多了……笠原一鹤收下了珠串,皱眉道:这位徐姑娘太多礼了。

祝三立手摸着胡子笑道:也没什么,我已把你的短刀送与了她,这叫做礼尚往来,她也不吃亏!笠原一鹤点了点头道:师叔这样做,我的心也就安了。

祝三立缩脖子嘻的一笑,内心却不禁乐道:小伙子,你可是中了计了,这叫做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们这杯喜酒,我可是吃定了!想到此,真是心中好不得意,内心不由忖道:老和尚,你徒弟红尘未了,却不是我祝三立有意与你做对,我此番带他来此,你原是知道的,你佛法高超,凡事先知,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意?你已与我装糊涂,想必也已是默认了此段亲事,无论如何,匡飞的后代,我是不能看着他当和尚,你恨我骂我,也就由着你是了!这么想着,就点了点头道:徐姑娘的性命,就操在你的手上了,孩子,这件事你可要负责任!笠原一鹤冷冷一笑道:徐姑娘的性命,由弟子负责,师叔放心就是!说话之间,小船已靠了码头,人声乱成了一片,笠原一鹤怔了一下道:这是什么地方?祝三立嘿嘿一笑道:傻小子,到了地头了,下来吧!二人拉马上岸,只见水面上挤满了船,桅杆林立,风吹过来,有一股极浓的鱼腥臭。

一块大石碑上,刻着万县两个大字。

这是川东的一个大镇,桐油盐货等集散地,二人上得岸来,但听各方商贾讨价还价之声,乱成一片。

二人牵马挤出了这地方,来到大街上,但见行人如同穿梭也似地来回走着。

那些来往的行人,有一个颇显著的标记,几乎每一个人,头上都缠着一块白布。

这是川省一般人民的习惯,据说是相传在于三国时,蜀汉昭烈帝之死,人民为之戴孝的缘故,笠原一鹤甚为奇怪,频频问故。

祝三立却显得十分谨慎,他对笠原一鹤道:四川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境内奇人异士之多为天下之冠,我们不要多在街上浏览,快快找个地方住下吧!笠原一鹤甚以为是,他自从吃过那次大亏之后,对人行事,已改得多了。

这条大街正南方,有一处客栈,名叫五福,很是宽敞洁净,二人就下榻于这个地方。

进得房后,祝三立就把门关上了;而且对笠原一鹤说道:没有事,最好不要出门!笠原一鹤皱了一下眉,问道:那徐姑娘就是住在这个地方么?祝三立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可是还不到你出面的时候,‘短命无常’徐雷在川省有极大的势力,他如事先知道我们来了,那可就不大好应付了!笠原一鹤这时一颗心,不知怎地,却深深地为徐小昭担起忧来。

老狸祝三立喝了一杯茶,换了一身衣服,他在头上缠了一块布,看起来,就很像是本地的一个土老了。

他只对笠原一鹤说道:你暂时不要出来,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就出去了,笠原一鹤换了便衣,在室内一直等到深夜,他才回来。

祝三立是由房上回来的,见笠原在灯下打盹儿,不由笑道:傻小子,于嘛不睡觉呀?笠原忙站起来,道:我怎能睡得着?你见着了徐姑娘没有?有没有危险?祝三立呵呵一笑道:我们来得还是时候,徐姑娘暂时还没有危险,不过徐雷已经来了,看样子,他是要带女儿去金陵,所以我想要救徐姑娘,最好的办法,是在他们行船的中途下手!笠原一鹤急说道:那时不是要晚了?祝三立望着他微微一笑,心说,喝,铁心成了豆腐心了!当下摇了摇头道:小伙子,你沉住气,包在我的身上,误不了事的,现在先吃东西。

笠原一鹤这才留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儿,打开来,是一只卤鸡和几个馒头。

祝三立又开门要茶房沏了一壶热茶,两个人就着热茶吃了一饱,笠原一鹤始终还惦记着那个徐姑娘,心情自是不开朗。

可是老狸倒是吃得饱,睡得着,心也宽,吃完之后,往床上一倒,呼呼大睡了起来。

笠原一鹤这时不禁想到了那个姑娘,内心真像是被刺扎着一样。

真奇怪,这件事,过去自己不想也就算了,一想起来,竟是坐卧难安。

对于那个姑娘,他保持着昔日初见时的一份好印象,长长的娥眉,密密的睫毛,瓜子的脸蛋儿还有一对浅浅的小梨窝儿……她的腰,是那么细,那抱着月琴的一只手,是那么的白,是那么的细,宛似春葱一般……想到此,他的脸蓦地红了,内心也不由着通通直跳了起来,不禁自责道:罪过……罪过……说着双手在胸前合十,又念了声阿弥陀佛!张开眸子看了看,祝三立睡相吓人,只见他张着一张大嘴,发出雷也似的鼻鼾声。

笠原一鹤紧紧咬了一下嘴皮,恨忖道:他倒是睡得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要是那徐姑娘有一个三长二短!想到此,他不由惊得怔了一下,心中由不住又想起:这位祝三立与此事无关,自然他是不急了,求人不如求己……我何不现在就去把那徐姑娘救出来?也叫祝师叔对我另眼相看!他想到这里,顿时觉得甚为有理。

当下轻轻走到桌前,把那口长刀慢慢抽了出来,刀光映着烛光,发出一道银虹。

然后,他用一条黑绸子,慢慢地把刀缠上,再用带子系在背后。

这时,他忽然心中一动,道:不好,我看来是白忙了,那徐姑娘的住处在哪里我还不知道呢?想到这里,顿时就凉了半截。

忽然,他目光有意无意地却看见视三立的靴口边,露出了一小截纸条。

笠原一鹤心中暗想道:莫非是徐姑娘的住处不成?想着,就蹑足走到了祝三立的床前,弯下身子,以二指轻轻地把那纸条抽出来。

祝老头鼾声如雷,丝毫不为所惊。

笠原一鹤退回灯下,喘了一口气,心说:师叔也太大意了,一个外出的人,居然睡觉如此不惊觉,太大胆了!心里想着,目光遂向手中纸条落去。

只见条上写着:万县刘府井大街,东头宏兴瓷行,徐。

他不由大喜,心说:这就是了。

当下把这几个字好好记在心里,暗笑祝老头记性太坏了,就这么几个字,看一遍也就记下了,还值得写条子?想着,他又悄悄把这张条子,放到了他的靴子里,祝三立仍是熟睡未醒。

这一切,笠原一鹤自认为是天衣无缝的。

推开窗外面是一片皎洁的月光,正有一只猫在檐头上蹲着,笠原一鹤深恐把祝三立惊醒了,当下比了个手势,把猫给赶走了。

他自己这才施展出轻身功夫,把身子绕了出去,用父亲传授给他的燕子三抄水,只见人影闪动,只是几个起落,已扑出了这所客栈。

大街上,仍然还有人迹。

笠原一鹤在路头上,问了一个卖炒米糖开水的老头子,刘府井大街在哪里?这老头龀牙一笑,道:你脚下走的这一条就是,朗格不晓得咧?笠原一鹤不由红着脸抱拳退开,他此时已是中国打扮,一切的动作,也都中国化了,所以老人并没有疑心。

他走到墙下,心里不由想道:莫怪祝师叔不要我出门,原来我们是住在这一条街上呀!想着放步奔东,果然老远就看见宏兴瓷行的大招牌。

这瓷行的规模,还真不小,由大门往里看,竟是有五六进院子之多,围墙也高,上面镶着一些琉璃碎碴子、铁钉之类的东西。

可是,这些又岂能阻止住他的来去?他四下看了一眼,见这时正好没有行人,他就把身子向上一拔,嗖一声,拔上墙头,紧跟一个翻身,已到院内。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形势,正前的一间房子,大概是瓷行门市生意,往里面看,一间整洁的白墙,墙内花树井然,不用说,那一定是住家。

笠原一鹤也不知怎么的,这时一身是胆。

他丝毫也不考虑,对方是否有防备,一心只是惦记着那位徐姑娘。

就见他右手很快地,已把长刀抽了出来,解下了缠在刀上的带子,足下一顿,已蹿身上了粉墙。

然后再一腾身,已掠出了数丈之外。

院子里花树甚多,房子的墙壁,都是白粉刷的,笠原一鹤也不知道,那徐小昭是住在哪一间房里。

他顺着花间小道走下去,转出了一排房子,就见正面一间厅房里,还亮着灯,这时候,似乎还有人在大声地说着话。

笠原一鹤就飞上了屋檐,几扇窗户全是开着。

他身子方一凑过,就已听到,室内一个老声老气的人,一面咳嗽一面道:照理说,小昭这孩子,我是没资格硬留着她,可是,我那老妹妹过世得早,就这么一个……她哭到我这里来了,你能说我不收留她?说话的是一个瘦身材,托着水烟袋的老头,一副商人的模样,大耳朵,松眼皮,说话直扬眉,大概是因为被烟熏着的。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赤膊上身的老头儿,却是直着腰,很是精神,这时闻言,正自频频冷笑。

笠原一鹤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只吓了一大跳,差一点儿由房上摔了下来。

这人非是别人,正是那个罪魁祸首,绿林大盗——短命无常徐雷。

笠原一鹤暗自镇定着,倒听听他说些什么?徐雷这时一只手捧着茶碗,冷笑道:大哥,你这是什么话,我老头子还没死呢!真要死了,她投奔你来,我倒是不在乎了……那个商人,可能是小昭的舅舅。

别看他是一个文弱的商人,但是个性倒是真倔强,他摆了一下手,道:得了,徐老大,你是干什么呢?我能不知道,小昭那孩子也不小了,也该找个人家了,你还能老带着她在江湖上瞎混?说着,喷了一口烟,又道:你过去的事,要是叫衙门知道了,早晚能逃一个好……唉呀,兄弟呀,我们可是亲家,不是冤家,你以后还是……徐雷重重地把茶碗一放,发出了当当一声,怒道:我的事,你管不着,你妹妹也死了,我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系,叫你一声大哥算是抬举你了,你这么胡放屁算是什么?那个老头,闻言倒是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吐了一口气道:好呀,徐雷,你这是跟我翻脸,不认我了……说着站起了身子,冷笑道:这好办,你这种作风,我早也看不惯了,还有你带来的那两个朋友,我看也不是什么好玩艺儿,一天到晚调戏丫环……他气得直发抖,伸出手指了一下外面道:最好,你们今天晚上给我走,我呀,我早就够了,够死了!短命无常徐雷嘿嘿一笑,说道:不用你够,我们也够了,我们已经决定了,钱一到手,我们就走。

小昭也不能让她留在这里,她好歹也是我的女儿,她得跟着我!老头傻了,半天才咂了一下嘴,道:这……小昭的事,要问她自己,至于钱……我还不大明白,什么钱呀?徐雷狂笑了一声道:你还真会装糊涂,我一来不就说了,这一次我丢了不少钱,没办法混了,你要我走也行,这么吧,你拿出一个整数!说着右手一张,老头打了一个冷战道:多……少?徐雷一笑,说道:不多,五十万两银子!老头差一点儿坐下来,他摇了一下头,冷笑道:你当我是谁呀,我是沈万山?得了聚宝盆是怎么着?徐雷嘿嘿一笑道:你少来这一套,这万县谁不知你是财主,马市子口的两个钱庄子就不止一百万,你——有的是钱,这点数目,在你算什么?老头脸都白了,气得直眨眼道:好!你这是硬挤我,我虽没有练过武,却也不是好欺负的,我没有!徐雷嘻嘻一笑,道:没有也好办,我早也想通了!说着由身上取出一张告示,递过去道:你先看看这个再说!老头接过细看了看,吓得面无人色,哆嗦道:你……你取了皇帝的贡物……好……海捕公文!你真是个强盗,贼!杀头都不屈!徐雷一笑道:杀头,论罪就是要斩九族,你也跑不了。

那老头吓得扑通一下就坐下了,水烟也掉了,张了半天嘴才道:这是真……是假?徐雷冷冷一笑道:假?假我还会到你这里来躲着?大哥,你说说看,你是拿五十万好,还是要命好?老头发出了一串咳嗽,一面哎哟着,一面道:你这是要我的命……我可是要命了。

徐雷一声冷笑,一窜身已到了这老头的面前,当胸一把,已把老头给抓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厉声道:听着,装死没有用,五十万,你拿得出来,再弄一条快船,后天一早,我们走人,以后死活都没有你秦方的事,要不然……秦方眼泪汪汪地道:你好,你好,你是我的好亲戚,我算倒了霉了!笠原一鹤看到此,不由得怒上眉梢,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忽然,他背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道:兄弟,我们又碰上了,来!笠原一鹤猛一回头,这人嗖一声,已蹿出了四五丈以外,向地上一落,招手道:小子,来呀!笠原一鹤怒吼了一声,连人带刀扑去对方,当一声,对方已把笠原一鹤的刀荡去一边,接着见他右手一抖,打了开来,竟是一柄折扇。

笠原一鹤陡然一惊,打量之下,才认出了,这人是纨扇穆银川,他和苍须老人秦二棠,同是徐雷一边的。

想不到,在这个地方竟会遇见此人。

衣衫飘飘的穆银川笑吟吟道:小子,你来得正好,徐老大想你可是想得厉害!说着手中折扇刷一声,直向笠原一鹤两肩上扫来。

笠原一鹤身子一偏,掌中刀水平般地撇了出去,穆银川一声狂笑,随着他刀的波浪,已飘在了一边。

笠原一鹤怒吼了一声,掌中刀呼的直劈了出去,可是刀出一半,却被斜刺里另一件突出的兵刃磕在了一边,只听见哟的一声,当空现出了一点火花。

紧跟着一声狂笑道:好小子,你来得好极了!笠原一鹤忙急转身,黑暗中,笠原一鹤认出了来人竟是徐雷,不由大吼了一声道:我与你这老贼拼了!说着一头向着徐雷胸上撞去。

徐雷腹部向后一吸,笠原一鹤的头,竟是差一点儿没有撞着,只见他右手向着他背上一搭,狂笑道:我看你跑?笠原一鹤不由身上一麻,他知道自己被这老头拿了穴了。

这时纨扇穆银川如同飞燕也似地蹿到了近前,手中折扇一合,正要点来,徐雷道:且慢,兄弟,他跑不了。

说话之间,秦二棠也来了,见状呵呵笑道:这小子是他妈鬼迷心窍了,怎么着?专门送上门来?一面说着,一面由身上掏出一根皮绳,帮着把笠原一鹤给拴了一个结实!这时候厅内那个老头儿秦方,也得讯走了出来,他吓得发抖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老天!可别杀人呀!徐雷望着他冷笑道:这就是那个正主子,他就是进贡皇上的那人。

秦方哎哟了一声,道:老天爷,可不能杀了他,唉,请进来,上坐……穆银川哈哈一笑,道:定要上待他,我们要问问那些东西他收到哪了,叫他怎么吃,怎么给我们吐!说着嘿嘿一笑,一只手紧紧抓住他脖子,向里一推,笠原一鹤差一点儿摔一个跟头。

一伙人佣着他,走进了客厅。

短命无常徐雷点头笑道:小子,你来得正好,怎么,是送东西来了吧!说着走过去,用两只手,在他身上一阵摸索,哼了一声道:到了这个地方,小伙子,你要放明白一点儿,你们是厉害,徐大爷斗不过你们,小子,那一箱子玩意呢?笠原一鹤咬牙切齿道:老贼,你真是做梦,那箱子东西,早已进了贡了,居然还在做梦!徐雷怔了一下道:瞎说八道,能有那么快?笠原一鹤冷冷道:不信算了,老贼,你在我身上,是什么也找不到的!徐雷狞笑了一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笠原一鹤不擅说谎,当时正色道:我是来救徐姑娘的,不幸被你抓住了,现在我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求一死!徐雷不由怪笑了一声,道:我说呢,那丫头一个人哪能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你们两个串通好的?这时苍须老人秦二棠,一只手仍然在他身上摸索,竟给他摸着了一件东西,当时呵呵笑道:小子,这是什么东西?说着右手抖出了一串明珠,笠原一鹤不由一惊,暗责自己太大意了,竟然把徐小昭转赠自己的那串明珠带在身上,这可是糟了。

果然,徐雷乍然一见,面色大变,他猛然一把,把秦二棠手上的珠子给抢了过来,就仔细看了看,森森一笑道:好小子,你这串珠子是怎么来的?笠原一鹤好不为难,当时冷冷一笑,一言不发!穆银川在一旁,道:有了这串珠子,就不愁别的东西没有下落,我有法子叫这小子吐实!说着右手直向着笠原一鹤脉门上抓去。

可是,徐雷却把他的手推开来,冷冷笑道:三弟,你错了,这串珠子,可不是进贡给皇上的东西,乃是我徐家传家的东西!说着冷冷一笑,狞厉地看着笠原一鹤道:小伙子,你是怎么来的?笠原一鹤抬头看了一眼,实在不好启齿,他冷冷一笑道:何必多问,要杀就杀!秦二棠皱眉道:徐老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雷嘿嘿一笑道:这珠子是小昭不离身子的东西,怎么……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接不下去,一张老脸显得不大对劲,可是又不能不问,冷冷笑道:你是怎么得来的?说!笠原一鹤叹了一声道:这是……纨扇穆银川看到此,已心内明白,由不住噗嗤一笑,道:得啦!别说了,我知道了!徐雷冷然道:你知道什么?穆银川嘻嘻一笑,道:算啦,干嘛打破砂锅问到底,真要问出来,你这个做老子的也未见光彩!短命无常徐雷面色一沉道: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穆银川哈哈一笑道:徐老大你是聪明人,这点小道理你能不懂?看样子,我那侄女儿是贴上这小子啦!徐雷陡然浓眉一挑,狞笑道:你少胡说,跟我进去!穆银川一拉秦二棠,向着徐雷一笑道:老大,这是你的家务事,我们两个可不便管,你看着办吧!徐雷面色涨得通红,重重跺了一下脚,道:你少胡说。

说着推着笠原一鹤,直向内室走去,秦宅主人秦方见状大吃一惊,慌忙跟上去,道:徐雷,你要干什么?……徐雷回身厉声道:我徐家的事,你少管!说着一脚,已端开了一扇风门,走进一条廊道,他手里紧紧抓住笠原一鹤的绳子,笑道:好小子……想不到你还会有这一手。

笠原一鹤本来早就想着,以性命与对方一拼,可是内心惦记着那个徐小昭,他想着现在她到底是怎样了。

所以现在一任徐雷怎么对待他,他都一言不发。

二人穿过了这条长廊,来到另一进院子,可能这院子里都是住的妇人女子,徐雷也不管,一直走了进去。

有几个丫环婆子,看见他像杀人也似的样子,都纷纷避了开来。

他带着笠原一鹤,一直走到了一间偏房门前,这间房子有着一张厚厚的红木门,门前有一个婆子坐着。

这婆子见了徐雷,叫了一声:徐老爷。

徐雷冷冷道:把锁打开,你先退下去!那婆子怔了一下,就由身上取下了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徐雷把笠原一鹤用力往里一推,自己也走进房内。

这房子布置得很是雅静,可是几扇窗子都加着一个锁,长桌上点着两只蜡烛。

靠着墙边,一张红木床上,坐着全身素衣的徐小昭,看起来她如今是清瘦了。

她瞪着一双惊惶的眸子向这边望着。

陡然见笠原一鹤撞进来,她吓了一跳,猛地由床上站了起来道:你……笠原……一鹤……徐雷哈哈一笑,说道:丫头,你做的好事!徐小昭抬头掠了徐雷一眼,这几天,由于徐雷对她的情形,她显然对于父亲的感情淡多了。

当时冷冷一笑,道:爹,你老这是什么意思?徐雷哼了一声,道:好丫头,你还有脸问我?说着抖手把那串珠子打了过去,徐小昭身形一闪,那串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都是。

徐小昭低头一看,不由粉面上飞起了两朵红云!徐雷望着她森森地道:这东西,是你送给他的,还是他偷走的,说!徐小昭眸子向着笠原一鹤望了一眼,见他正自凝目望着自己,那黑白分明的双目,带着几分木讷。

小昭本是风尘中拿刀动剑的姑娘,自幼已养成了爽朗的个性,并不似一般小户女子做作。

当她自问,难以逃开父亲毒掌之下,内心反倒是安宁多了,这时,她不由心中思忖道:我如直说,也不过如此,如说是他所偷,只怕他立刻就要遭到父亲的毒手!当下略一吟哦,即说道:是我给他的!才说完这一句话,就见徐雷一声厉叱道:贱货!啪一掌,正正打在了小昭的脸上,顿时顺口流血不已,徐小昭被打得一跤跌倒在地上。

徐雷跟着一脚直向着笠原一鹤身上踹去,笠原一鹤身子一晃,已闪在了一边。

徐雷一声狂笑,说道:我杀了你这小子!陡然间,身子反转过来,双掌交错着,直向着笠原一鹤两肋之上,猛插过去。

笠原一鹤自不甘任他加害,当下身子向右一闪,双手虽被绳子绑着,他却转过身子,直向着徐雷腰眼上踹去。

徐雷一声狂笑,说道:小子,你是找死!只见他双手霍地向外一抖,笠原一鹤已被震得翻了出去,这怪老人一声厉吼,正要以百步断掌的重手法,立毙对方于掌下的刹那之间。

就在这时,窗外忽地飞来数股微风。

几上的三只烛火,一齐熄灭,徐雷退后一步道:什么人?忽然双腿被徐小昭扑过来,抱了一个紧,一面泣道:爸爸……你饶了他……吧!徐雷一脚踹开了小昭道:贱丫头,你也是一样,我杀了你!说着正要落掌而下,这时小昭却又再次扑上来,紧接着她痛哭了起来。

全室漆黑,徐雷生恐笠原乘机逃走,他用力地挣开了徐小昭,闪身出室,重重地把门关上了,冷笑道:你二人暂时守在一块吧,早晚我会要你二人的命,把门锁上!跟着,是门上加锁的声音。

黑暗中,徐小昭抖泣着道:喂……你还好吧?笠原一鹤背墙而立,叹息道:还好……姑娘你呢?徐小昭摸索着,爬过去,她接触到了男人的一只手,可是这时候,她也顾不到什么叫做羞耻了。

她紧紧地抓住这一只手,并且把脸贴了上去。

笠原一鹤抖了一下,可是,他并没有挣开。

在黑暗中,他们彼此依偎着。

你怎么会来……这里呢?我……我……我是来救你的!救……我,你……姑娘你,受了苦……唉,是我害了你!可别这么说……徐小昭伸出一只手,捂在他嘴上,讷讷道: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抢了你的东西,你也不会受这个罪了。

笠原一鹤这时脸红,心也跳得厉害,他把身子向一旁缩了一下,道:姑娘,不要这……徐小昭冷冷一笑道: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害怕?说着把身子向前依了些,媚声道:你真好,居然还想着来看我,我就是死了也感谢你!笠原一鹤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摸在了她的头上,他讷讷道:你把箱子还给我,我也感谢你!小昭仰起脸来,虽然她看不见他的脸,可是却感觉到他的出入气息,她把身子靠得更近了一些,笑道:你来找我,你师父知道么?笠原一鹤摇了摇头,徐小昭低声道:祝三立呢?笠原一鹤点了点头,小昭一笑,道:那珠子是我给他的,我就知道他会转给你。

笠原一鹤点了点头,说道:我的刀呢?徐小昭按过他的手,在腰上摸了一下,笠原一鹤立刻就体会到,那口刀插在她腰上,他这时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由不住用手推了她一下道:姑娘,我如今已出……出了家!徐小昭一笑,用手摸着他的头发道:可是你还有头发。

笠原一鹤讷讷道:这……徐小昭把身子偎近了些道:别尽说这些了,我们都快要死了,你觉得死了不可怕?笠原一鹤闻言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他用力地站起来道:我来想想办法!说着他把缠在身上的绳子全解了下来,徐小昭这时一面帮他解绳子,一面笑道:奇怪,我一点儿也不怕,好像死都不害怕了。

说着一双玉腕搂在了他的脖子上,把一张粉脸凑了上去,笠原一鹤只觉得一股温香,唇间已接触到了对方那张粉脸,他抖了一下道:不行!为什么不行?徐小昭靠紧了,她的脸贴得更紧了,道:我们都快死了……现在我谁也不怕了,谁也不在乎了,哥——我是你的人了,你还不知道?笠原一鹤只觉得脸上湿糊糊的,这才知道原来她哭了,当下用长长的袖子,为她抹了一下脸上的泪,道:小昭,你勇敢一点,我能带你跑出去……我们不能这样就死!徐小昭忍不住伏在他肩上哭了,她说:我真高兴……我愿意这样与你守一辈子,我爸爸是一个狠心的人,他说得出就做得到,你还……才说到此,就听见门锁叭达一声,二人都不由吃了一惊,忙自分开。

就见门开了一缝,一个人摸着黑道:小昭,小昭。

徐小昭立时听出了声音,忙道:舅舅,你怎么来了?秦方抖着声音,道:那位少爷呢?……哎呀,你们可得快呀!徐小昭不由大喜,忙拉着笠原一鹤走过去,道:爸爸呢?秦方急促地道:他们在前厅。

才说到此,一个人匆匆探头道:老爷快呀,徐大爷来了可晚了。

秦方吓得把二人拉了出来,他递给小昭一个包袱道:拿着这些钱,快逃命走吧!你们就成婚,这个人错不了。

说着又递给笠原一鹤一封信道:这是一位侠客,叫我给你的,这位侠客姓祝,他叫你不要管他,带着姑娘走吧!笠原一鹤不由一怔,秦方手上还拿着一口锋芒四射的匕首道:这口刀也是那位老侠客借我的,要不是这口刀,这门锁是开不开的,你拿去吧!笠原一鹤忙把刀接过来道:谢谢你老人家!秦方老泪纵横地道:孩子,你快走吧,你们成了亲,定了家,别忘了叫人给我送个口讯……才说到此,那个把风的人忙过来道:快走吧!说着一拉笠原一鹤道:相公,快跟我来,车都套好了。

笠原一鹤当时心乱得很,徐小昭却喜上眉梢,她喜极而泣道:舅舅,你对我真好……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秦方一直回头,似乎很害怕的,连连催道:快走吧!说着扭身就走了,那个听差的,这时拉着二人由花树下左窜右转,一直走到了后门口。

门外这时一辆马车早套好了,二人赶忙上车,那听差的,忙上座位带马。

徐小昭问:上哪去呀?赶车的小声道:上江边去,老爷的船也备好了,上了船就不怕了!这辆马车,毫无声音地,直向着江边狂驰而去,于是二人顺利登上小船。

在荡漾的江水上,舟子点起了一盏灯,回身问道:禀新姑爷,船放何处?笠原一鹤不由一怔,就用眼睛去看徐小昭,徐小昭脸色微红地推了一下道:人家问你呢,怎么不说话呀?笠原一鹤哦了一下,道:随便!舟子一呆,徐小昭忙道:你往下走就是了。

这时那舟子的老婆婆由后舱走出来,指着两碗面,笑嘻嘻道:姑爷,姑娘,我给你们下了碗蹄花面,消夜!小昭望着笠原一鹤抿嘴笑,就站起,把两碗面端了过来,她此刻的欣慰,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二人吃着面,笠原一鹤却不时皱着眉,徐小昭不由望着他道:你……不高兴么?笠原一鹤摇了摇头道:祝师叔这个人,太怪了!小昭忙道:对了,他不是还有一封信么?怎么不拆开看看?这句话提醒了笠原一鹤,当下匆匆把信件取出,只见那是大红的信封,信封上画着一条龙,一只凤,上面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

笠原一鹤是生长异国,可是这些字意,他也有了耳闻,顿时脸就红了。

徐小昭却情不自禁地把头枕在了他的肩上。

在灯下,他们展开了那封信,那是一张贺喜的礼函,字句潦草,文词不拘,写的是:一鹤贤侄,小昭姑娘,百年好合,缘定三生,永结同心,勿暴毋气,宝剑明珠,风尘骈骥,此去天涯,行侠为义。

二人看到此,脸色不由全都红了。

笠原一鹤情不自禁地分出一只铁腕,紧紧地抱着徐小昭,小昭忍不住抬起头来问道:你……可愿意?笠原一鹤点了点头,那封信里,厚厚地还有东西,笠原一鹤抽出了一张,见是一张银票,面额写着:纹银二百两整,旁边写着贺仪。

徐小昭微微笑道:祝师叔人真好!……干嘛还送钱呀!笠原一鹤这时又打开了另一张信笺,却是一张素笺,上面写着:$R%壬辰年某月某日,匡徐联姻,证三生缘,意属天定,僧可忍干,越五十年,华阳金顶,僧再临,渡登乐上,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朝阳寺涵一和尚X年X月X日$R%笠原一鹤看到此,不由双眉一展,微微叹了一声道:师父真是无事不知……原来此事早已在他算中,我正在为此担心呢!徐小昭睨着他,半笑道:信上写些什么来着?笠原一鹤把信递给她看,她口中一句句念着,可是笠原一鹤却是看着她直笑。

只见她杏目旁睨,玉齿如贝,在习习的江风里,微风吹动着她满头的秀发。

她倒下身子,把整个的玉体压在了笠原的腿上,然后翻过一只玉腕,勾住了他的颈子,娇笑道:这会儿,你还拿刀杀我不?笠原一鹤身子都由不住酥了,可是他是个老实人,不擅花言,听了这句话,一张俊脸,整个绯红。

这时只听见哗啦一声,二人吓了一跳,赶忙坐好,却听见船头的伙计笑道:船上风大,虫子也多,把帘子撂下来就好多了。

二人不由脸色大窘,相视一笑。

徐小昭坐正了身子,一面理着散发道:想不到我们会有这一天,一鹤,我们说正经的,这档子事,你打算怎么办?笠原一鹤讷讷说道:全听姑娘吩咐……小昭打了他一下,道:没见过你这种人,这是我们两个的终身大事,你一个男人家,总得拿个主意呀!笠原一鹤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婚姻大事,要禀明父母,我父亲听说已来了中原,这件事虽说师父与祝师叔均已作主,我看还是应该通知他老人家一声。

徐小昭一只手托着下巴,点了点头,道:这是应该的。

笠原一鹤又道:我还应该去朝阳寺,禀别师父!徐小昭一笑道:我可不去,我在门口等你,那里头全是些和尚,我一个姑娘家,多不好意思!笠原一鹤点了点头,这小两口儿,总算苦尽甘来,在这般讲究的大船里,面对着银蛇般颤动的江水,清风徐徐地吹进来,他们耳中所闻的是欸乃的舟橹之声,这调调儿真令人神往。

舟行甚远,不一日已抵达金陵。

二人赏了船夫的酒钱,上得岸来,此刻心情已大不相同了,两个人虽没有正式拜天地同房同寝,可是那份感情,却是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他们雇了一辆车,直趋朝阳寺。

在暮晚黄昏的时候,来到了朝阳寺前,小昭有些脸红地道:我就不下去了,问问你师父,要不要我去见他。

笠原一鹤答应了一声,下得车来,直向寺内行去,外殿的几个和尚,着见他来,俱合十道:师兄回来了。

笠原一鹤很恭敬地答着礼,可是脸上却显出不大自在的样子。

他一直行过了大殿,来到了后院的禅房。

却见几个和尚笑着指着自己,彼此在谈笑着,笠原一鹤不由面红过耳,很是羞惭,暗暗忖道:我这人是丢定了!他又想道:这一次,见过了师父以后,我就不再来庙里,否则,是给他们取笑了。

想着,已来至师父禅房门口,门前立着一个小和尚,见状合十道:师兄来见师父的吧?笠原一鹤忙自站定,欠身道:正是,请师弟通禀一声。

小和尚一摆手道:师父早算定你今天来,特别叫我在这里等你。

笠原一鹤一怔道:我要见师父。

小和尚一笑道:师父在入定,说不能见你,有什么话你对我说也是一样。

笠原一鹤不由心中一怔,顿时就呆住了。

小和尚见状,合十道:阿弥陀佛,师兄不必伤感,师父不愿见你,是有原因的,师父曾说过,你的缘份已定,他老人家不见你,是怕改了你的主意。

笠原一鹤不由戚戚道:莫非师父不要我这个徒弟了?小和尚一笑道:哪儿的话,师父还送的有东西给你呢!师兄请你等一等。

说着转身而去,笠原一鹤见他走开,就大着胆子,把门帘揭开,走了进去。

果然就见涵一和尚正自坐在蒲团上打坐,面色沉着,似已入定。

笠原一鹤就跪下来叫了声:师父,弟子来叩见你老人家了!不想一连说了几次,老和尚的眉毛都不动一下,他正要再说,就觉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笠原一鹤回头看了一下,见是那个小和尚,小和尚对他摆了摆手,挤鼻子弄眼的,样子很急,似乎颇有怪罪的意思。

当时,笠原一鹤只好对着师父叩了个头,随着小和尚走了出来。

小和尚叹口气,道:师兄,你也太大胆子,师父他老人家打坐的时候,你竟能进去?笠原一鹤叹了一声,道:师父定是生我的气了!小和尚一晃头道:绝不会,他老人家要是生气,根本也就不会叫我在这里等你了!跟着把手上一个黄绫子包儿,递到了他手上,道:这是师父给你的东西,师兄你收下吧!笠原一鹤接了过来,道:谢谢师弟了!小和尚打了一个稽首道:师兄好走,我不送你了!笠原一鹤作别后,一直出了朝阳寺,徐小昭已等不及,在车里伸出了脖子向外张望。

见了面,她就问:怎么样?师父说些什么?笠原一鹤摇了摇头,苦笑道:师父在入定,没有见我。

徐小昭噢了一声,马车答答有声地向前行着。

二人打开了那个黄绫包儿,却见里面是厚厚的两个大本子,酱绸的面子,黄缎的牙条,上面写着:如意形功图谱。

双修剑录。

一张纸条上,写着:特赠,一鹤爱徒,小昭徒媳,加功勤习,妙用无穷,宝之!宝之!二人顿时就乐开了,笠原一鹤不由高兴得热泪直流,说道:师父原来是爱我们的。

徐小昭一面翻着那个本子,见其中绘着各式各样的图形,熊伸虎经,猿掠鹤舞,无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当时就知道,必是两本宝书。

他二人在车上,连连翻着这些画谱,不知车子已行到了紫金山前。

但见翠树荫荫,云白风清。

二人收下本子,正自相倚着伏窗观赏,忽听得身后一串响彻的铃声。

紧接着哧哧飞来了两支极小的银箭,正中二人发内。

两个人吓得大吃了一惊,双双跃身而出。

却见一匹胭脂色大马,飞快地驰到了面前。

马上是一个绿色衣裙,秀发披肩的大姑娘,她笑嘻嘻道:大哥,小昭嫂嫂,恭喜你们了。

徐小昭怔了一下道:你是……笠原一鹤这时已认出了来人,不由又喜又愧,当时张大了嘴边:你是……匡芷苓妹妹吧?这姑娘红着脸,一笑,说道:当然是啦,哥哥,你可知道,爸爸已经和妈妈好了!笠原一鹤已知道父亲那一段往事,当时闻言,不由又惊又喜,道:啊……他们现在在哪里呢?匡芷苓呼呼地道:就在前面不远,你们跟我来吧,妈说得真准,她叫我在这里等,总能等着你们,果然……说着一双黑油油的大眼睛,一直在徐小昭身上转着,又笑着道:我这位嫂子可真漂亮,怪不得大哥会千里迢迢跑到四川去,千里救美呢!徐小昭羞得低了头,笠原一鹤却拿出哥哥的架子,笑道:不要胡说,你怎么知道的?匡芷苓摇头笑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才说到此,就听见一片笑声,笑声中有男有女,其中之一大声道:好不害臊的丫头,大言不惭。

树丛中,首先步出了老狸祝三立,老远地抱拳道:新姑爷,姑奶奶,恭喜了!二人忙自倒身下拜,却为祝三立抢着把二人扶了起来,这时树丛中,陆续步出了翠娘白姗和匡飞以及黑羽匡长青几个人来。

笠原一鹤一拉小昭,不待吩咐,双双赶上去,叩头问礼。

白姗搀起了二人。

她今天穿了一袭粉红色的衣服,看来,丝毫也不觉老,她拉着二人的手,笑道:你两人的事,你祝师叔已全说过了。

二人一齐低了头,这时,匡长青走过来,执起他一手,道:大哥、大嫂,恭喜了!笠原一鹤微微一笑,二人紧紧地拉住手,祝三立在一边叫道:这两个小子长得真像,妈的,匡飞前生修来的,妻美子俊!匡飞呵呵笑道:怎么,你这老狐狸嚼嘴了?说得大家都笑了。

这时,匡飞走过来道:你二人的婚事,我们已准备好,后天是好日子,你们就正式成婚,暂时我们住在一块,以后,你们要去别的地方也行!徐小昭低头流泪道:媳妇过去无知,还要请公公婆婆多……才说到此,已为白姗把她拉到了怀里,笑道:还说这些做什么?过去的算了,就是你爸爸,我们也念其年老,不与他计较了!小昭自是感激不尽,在和暖的晚风里,这一家人手携手地转入丛林,林木深处露出红楼一角。

那里正有几只白色的鸟,在翩翩地飞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