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25-03-30 08:04:16

小舅子长脸汉子面色一凝,瞪向黄脸人道:你胡说些什么?心里不清楚……这种事也是嚷得的?自己掌嘴吧!说罢霍地站起,说一声:衙门口见!便自走了。

短小精干的一个,看了袁菊辰一眼,缩缩脖子,也站起道:钱是要的,法子另外再想,先走一步!也自去了。

只剩下黄脸汉子一个,气鼓鼓地挺着个肚子,忽地叹了口气,埋怨道:你们都走,留下老子算账,这个主意不赖。

嘿嘿!老子不是笨蛋,这就来个挂账,两不吃亏。

刚要站起,却为袁菊辰出言唤住:朋友且慢走一步!黄脸人怔了一怔,坐着不动。

袁菊辰说:一个人无聊。

老兄快人快语,如承不弃,愿意与老兄交个朋友,这顿吃喝由在下开销就是。

末后的一句话,大大合了黄脸人的心意。

好说,好说……脸上一笑,便不走了。

呼来堂倌,袁菊辰说:羊肉烧鸡各来一盘,再来壶酒!这般排场,更是对了黄脸汉子胃口。

哈哈一笑,他摇手道:不用、不用!忒破费,忒破费了!一点吃喝,算什么?袁菊辰探手入怀,摸出了五两纹银一锭,向对方面前一推,开门见山地道:实不相瞒,老兄方才的话,对了我的兴趣,多有请教,如承实言见告,吃喝不算,这银子便是老兄的了!黄脸汉子怔得一怔,脸上大是惊喜。

他这班公门贱役,平日只是混个吃喝,哪里见过这般出手?即以先时忿恚,所争亦不过三两纹银而已,且是三人合分,对方这人,出手即是五两银锭,真正财神天降。

直乐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如坐针毡。

这类小人,唯利是图。

利之当前,百无禁忌,还有什么不好说?说吧,兄弟交了你这个朋友,只不知……你要问些什么?白花花银子,刺眼生疼,左右甚是惹眼。

腰带上抽出块汗巾,先把它盖上再说——顺便用手指戳上一戳,沉甸甸应是真的不假。

心里一舒服,表情如沐春风。

袁菊辰沉声道:刚才老兄说到三具女尸打理埋葬之事……原来问这个。

左右看了一眼,一只手摸着下巴,他说:咱们是人在哪里说那里了,出了门兄弟可是愣不认账,别看你的银子不少,衙门口的话,这可是要掉脑袋瓜子的事情,老弟台,你可要放明白一点!袁菊辰道:这个不用关照,出门各自东西,见面两不相识!好!黄脸人一拍桌子:这才是好朋友,够意思。

问吧,除了我老娘偷野汉子那一宗不便多说,其他知无不言,一定有问必答!酒菜来了。

黄脸汉子老实不客气地撕下只鸡腿,大咬一口,举壶虚邀了一下,自斟一盅,一仰而净。

不就是三个女尸吗?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黄脸人不问自说:三天前才砍的头,说是赏三口棺材,临末了却改为芦席一卷,乱尸岗胡乱一埋了事。

不是问这个。

袁菊辰沉声道:我是问死者三人的名字,不是潘大人的一门女眷吗?噢……黄脸人着实打量了他一眼,点头道:老弟台你这几句话还是真问到了节骨眼上,全衙上下除了兄弟以外,怕是再无第二个人敢回答,知道也不敢多说!老兄快人快语,才要就教!好吧!我就实话实说,他娘的,当官的干这种事,上无天日,下无王法,老子就看不惯!黄脸汉子夹了块羊肉放进嘴里,大嚼两下,哼了一声说:羊肉不错。

老弟台,你今天还是真问对了人,你不是问到死的那三个女人吗……实在告诉你吧,那是冒名顶替的,不是潘侍郎的家眷!什么……袁菊辰全身为之一震:你说什么?不是潘大人的家眷,你知道吧,是冒充潘大人的家眷,冤枉被砍了头!这……又为了什么?一阵惊喜,发自袁菊辰心底,简直有点难以置信。

为什么?哼哼……一仰脖子又喝下去一盅。

他才说:为色嘛!还不是潘家大姑娘长得太美了!袁菊辰愣了一愣。

黄脸人放低了嗓子说:听说潘大姑娘生有沉鱼落雁之容,叫咱们州大人看上了,打算纳为小妾,这才……嘿嘿……袁菊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这么说,那天菜市口砍杀的三个人,只是为了虚应故事……对啦!黄脸汉子一面斟酒,放下酒壶说:这叫明修……什么又暗……暗什么来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对!黄脸汉子脸色泛红地笑着说:你还真有学问……就是这么回事,往上面蒙事嘛!只是可怜了三个屈死鬼儿!袁菊辰沉默一响,冷冷地道:州大人强逼纳妾,潘家母女可会答应?老的死啦,说是自杀啦,小的正被软禁,反正磨嘛!总有一天磨不过,被他弄到手完事!袁菊辰忽地一惊站起,黄脸汉子为之一怔,前者似觉不妥,又坐下来。

你是说潘……夫人她自杀已死?对呀……黄脸汉子说:不愧是侍郎夫人,有种!尸首还是我们哥儿三个埋的。

嘿,他们当官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哪一宗我都知道,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说罢了!袁菊辰低头一声不吭,想到了潘夫人的自杀身死,心如刀割,此番心情起伏,悲喜交加,真正难以言喻,原已绝望的心,只因为洁姑娘的尚在人间,陡然又产生了希望,一霎间的情绪变化,真使他手足失措,简直坐立难安。

黄脸汉子只顾吃喝,一杯在手,哪里体会对方之寸心万变?话题又聊到了眼前的大热门儿。

看见外面的告示没有?他说:大盗袁菊辰,嘿……小伙子还真有种,一个人干了几十个!黄脸汉子忽地身子前倾:再给你说件新鲜事儿,这个姓袁的哪是什么江洋大盗,他是潘侍郎的一门官亲……是他的小舅子……所以……所以怎么样?所以咱们大人才非要他的命不可!你知道了吧?他语焉不清,八成儿是有些醉了。

丢下了小块碎银,袁菊辰站起来欲走,却为黄脸汉子一把抓住。

别走……兄弟。

黄脸汉子一面说,歪斜着站起来:说了半天,我连你名字还不知道,你是……到底姓啥?叫个啥?我姓袁!袁……袁菊辰!袁……你就是……外面……贴的那个?对了!袁菊辰身子前倾:潘侍郎的小舅子!黄脸汉子身子一晃,一个屁股墩儿坐了下来。

好消息强捺着性子,吃药疗伤,这已是第三天了。

桑老掌柜的很够义气,每天两次探视,并施以推按之术,甚是得力。

忖思着眼前袁菊辰这个病势已似好了八成,后肋的镖伤都结了疤,他已经完全可以自由行动,却不知是否能蹿高纵矮、施展轻功?是以闲着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在八仙桌上放上一张凳子,不时地蹿上跳下练习着玩儿。

但只见人影交错,满屋子呼呼风声乱响。

袁菊辰求好心切,只是练个不停。

蓦地风门打开,桑老掌柜的当门而立,乍见此情景吓了一大跳。

哟喝,你这是……袁菊辰收住身势,一笑说:一个人无聊,闲不住,练练也好。

桑树一双眼睛,颇似惊喜地在他身上转个不已,两只手搭在他身上,频频点头道:行啦!行啦!再有个三天,就不用在屋子里闷着啦!袁菊辰说:三天?用不着!他接着说道:我这就要动!兄弟,使不得!桑老掌柜的显然还不知道他早就出去过了。

外面风声很紧,到处绘影绘形,都是捉拿你的告示,可是不能动呀!袁菊辰一笑坐下来,却也不与说破:你的意思是要我在这里闷一辈子?嘿!老掌柜的轻笑两声,坐下来,拍着袁菊辰的肩膀:再忍两天,忍两天,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可现在你得沉着点气……要是现在一露脸,可就坏了事啦!什么事?老掌柜的笑容里透着精明:你不是一心一意想着要去太原找洪大略为潘家报仇吗?现在机会来了!怎么回事?袁菊辰顿时精神一振。

老掌柜的冷笑了一声:这是上天恩典你,太原你也用不着去了,他人来啦!谁来啦?还能是谁?当然是洪大略那个狗头,他这就要来了!啊!袁菊辰兴奋地站起来,想一想又坐下来,果如老掌柜所说,这种事却要沉住了气。

什么时候?再过三天!桑树嘿嘿冷笑两声:朝廷来了大员,镇守中官、巡按、总兵都得赶到大同,说是传圣旨,没事穷折腾!消息可靠?那还用说?老掌柜的说:我有个表弟在大同镇上当差,职司传令,昨天见着了,据他说镇上闹事,有人造反,死了个参将,两个千户,情势很紧,监军太监张化一张状子告到京里,这下子可好,京里来了人,你说洪大略能不害怕?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道:朝廷来的是个太监,很可能是谷大用,指明了要洪大略、镇守中官王宪到大同接旨,共商对策。

弄不好洪大略这个总兵就别想再干下去了,我表弟亲自把公文传到了太原,回程路过,咱们哥儿两个昨天在镇上喝了一盅,意外地听到了这个消息,你看不是正好你用上了!袁菊辰道:你表弟说了洪大略什么时候到?桑老掌柜的说:大同接旨是十五日,预计洪大略十日经过代州,算算时间,还有三天。

在代州他住在哪里?这……老掌拒的说:我得再打听一下,反正兄弟,误不了你的事,你就安心地在这里等着他,不出三天,一定有消息奉告!袁菊辰一句话也没说,长长地吸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面望着。

皇天有眼,潘夫人,你这冤死的仇,我给你报了……他心里祈祷着:愿夫人您在天之灵保佑,让我能杀了洪大略这个无义的小人……他又想到洁姑娘,想到她还陷身在汪知州的手上,一时热血沸腾。

这可又连上了与这个州官的一段仇恨,少不了要大开杀戒了。

关于洁姑娘没有死的这件事,他还没有向桑树说起,原是想就在今夜到州官后衙走走,相机行事,若是老掌柜的知道了定要阻止,现在听见洪大略即将前来的消息,为免打草惊蛇,暂时倒是不宜盲动。

病美人老掌柜的一笑说:还忘了件事,小红蛇那个娘儿们伤势可比你重多了!怎么回事?她呀,她好不了啦!老掌柜的嘿嘿笑道:天不该地不该,她不该找到了我,你说,在我手里我能让她好了吗?袁菊辰皱了一下眉:这倒是个麻烦,你看看怎么对付他们?桑树一笑说:这件事你就别费心了,这夫妇俩平日神出鬼没,最会算计人,坏事干绝,今天犯在了我的手上,岂能便宜了他们!你打算……瞧我的吧!老掌柜的数算着他的妙招:这叫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这两口子怎么也想不到,一向算计别人,今天竟然阴沟里翻船,落在了我老猫手里,我也不杀他们,把他们五花大绑往衙门里一送,叫那群鹰爪子来对付他们。

似乎是太如意了一点!想象中十三把刀的佼佼身手,总不该如此窝囊,怕是老掌柜的自信过甚,反着他们的道儿,可就不妙……掌灯的时候,老掌柜的来到了侧院马房。

房子里刚亮起了一盏灯,朦胧灯光透过窗前红布,摇曳出一团暗淡光彩。

那个婆娘一如往日平常模样,歪着垫高了的身子在睡觉。

屋子里燃着一小盆火,总算把四面来的寒气给压了下去。

怎么样啦,大奶奶,好点了没有?桑老掌柜的搁下手上的药箱子,同往常一样地趋前问候。

姓莫的女人哼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子来,模样儿楚楚可人,透着个娇。

几天病下来,脸子也消瘦憔悴了,青丝莲松,挽了个一窝丝的杭州簪,却在两眉之间,贴着个花子,今人管叫眉间俏(注以小花贴于眉心),越发显着病恹恹惹人怜惜。

这女人原有几分姿色,人又高挑、窈窕,素日在江湖不知迷倒了多少痴情汉子,后来嫁与谢天,倒像是老实了,却是生性轻佻,眉梢眼角,风情万种,哪怕向人看上那么一眼,也有勾魂摄魄之势,为此他汉子谢天不知惹了多少闲气。

你这个掌柜的,到底会看不会看……怎么越看越厉害了呢?妇人一只手支着褥子,半坐了起来,水红绫子睡裙,松裂裂地解开着,露出来腰胯一面的细皮白肉,看得人眼冒金星。

老掌柜的心里骂了一声妖精女人!慌不迭把眼睛移开别处,却也禁不住心里通通直跳。

虽说是靠六十的人,却是打了一辈子的光棍。

女人谁人不爱!只是这一个却万万不能。

心里发了个狠,老掌柜的装着没事样的,又回过脸来笑着。

大奶奶说的,哪能呢!来,我再瞧瞧。

可小心着点儿。

纤腰半拧,把个屁股高高翘起,才褪了一半裤子,老掌柜的已由不住有些脸红。

心里付思:这是怎么回事?敢莫是中了色魔妖气?一念之惊,目光斜乜,可就瞧见妇人的半面酥胸,颤莹莹肉光一片。

老掌柜的心里啊呀一声,禁不住一个打颤,后退了一步。

今日此来,原已有了决定,正是要向对方下手。

怪在往常看病,谢天总在身边服侍,极利出手,打算在他为妇人挽衣解带之间,以快手点其穴道,双手妙施,举手之间,可将二人同时就擒。

却是今晚,透着邪门儿。

姓谢的从自己进门之始,压根儿连移动一下也不曾,远远地坐在边上烤火。

桑老掌柜的原已待向妇人出手,却以谢天的不在跟前,忽然作罢。

怎么回事!老掌柜的?高架着一双腿脚,姓谢的眸子里,意外地着冷,眼神儿大异寻常。

老掌柜的心里一动,目光转处,陡然发觉到谢天手边的一口长刀。

一惊之下,才知不好。

耳边上那个生病的女人,忽地一声冷笑:什么狗屁郎中!一口锋利短刀,已自被底扬起。

虽说在病伤之中,却也身手不弱。

这一刀妇人施展得异常花巧,左手加着右手,反手上撩,颤着银虹,一刀直取对方心窝。

事发突然,变生肘腋。

老掌柜的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有料到,病伤中的女人,竟会对自己忽然出手。

双方距离太近。

老掌柜的原是打算向对方出手的,却没有想到竟让对方抢了先机。

这一刀不但刺穿了他的美梦,也为他带来了杀身之危。

若非是老掌柜的有些能耐,眼前万难逃过——随着老掌柜的向左面一个快闪,就势脚下着力,硬生生拔起来尺许高下。

以眼前情势论,这般躲闪,实在已是高明,却仍然危险万分。

哧!一片刀光闪过,直把老掌柜的左面胸衣刺了个透明窟窿,锋利的刃口,甚至于在他肋边留下了半尺来长的一道血口。

啊哟……随着他转动的身子呼地闪向一旁。

却是烤火的那个年轻汉子——谢天放他不过。

呼地掠身而前,迎着老掌柜的身子,一口长刀唰地划出一道银光,劈头盖脸,直向着老掌柜的招呼过来。

敢情是两口子早已商量好了,只等着鱼儿上钩,偏偏是老掌柜的心里疏忽,不曾料及。

他却也慌中不乱。

一双精钢匕首,原来藏置里腰两侧,眼前是双手齐出,叮当一声,火星四溅里,架住了谢天的迎面长刀。

却在这一霎,莫飞花那个婆娘,陡地挥手打出了暗器梭子镖。

这个娘儿们手下可真不含糊,尤其是暗器梭子镖得有高人传授,百发百中,出手极见分寸。

哧一下,打老掌柜的腰际穿了过去,亦是险中之险,给老掌柜的腰上留下了一道血槽。

哈哈一阵子狂笑。

姓谢的当门而立,长刀在手,满脸杀气横溢。

老兔崽子,装得还真像,爷儿们差一点着了你的道儿,今天看你怎么逃?说话的当儿,小红蛇莫飞花呼哧一个疾转,已闪向墙角。

这娘儿们可是真狠!嘴里咬着只梭子钢镖,一只手持着短刀,一只手整理衣裙,嘴里哼哼着,咬字不清,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却是模样几凌厉泼辣,一扫先时的娇姿。

打量着这般阵仗,老掌柜的忽然觉出着了对方的道儿,好一个扮猪吃虎,自己不察,看来竟似着了对方们道儿。

只怪上来不察,方才那一刀,虽没有真个叫她扎上,却是留下了一道血口子,热刺刺的还是真疼,渗出来的鲜血,把那一面的褂子都染红了。

说吧,老兔崽子!姓谢的面现阴沉地道:咱们河水不犯井水,住店给钱,又是哪一点惹了你,凭什么设计陷害?姓莫的女人倚着柱子,脸色铁青地用刀指着他说:说,那个姓袁的小子,是你放走的不是?你把他给窝到哪里去了?那还用说,不是他还能是谁?一霎间,这两口子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不用说,那天夜里,就是你这个老兔崽子用‘金钱镖’伤了我……好呀……越说越气,一时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你伤了我,还假装好人……还有脸冒充郎中来给我看病……你个老不死的真是好毒的心眼儿,今天要不把你给抓住,把你心给剖开看是什么颜色,我这个‘莫’字,以后倒着写……越说越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噙着泪。

伤心不打一处来。

嘴里骂着老掌柜的,眼睛斜乜着她汉子谢天!你个没用的男人!看看你老婆被人家欺侮成什么样了?还在那里站着,人模狗样的……今天你要是把这个老东西给放走了,就别想我再理你,还不把他给拿下来,碎尸万段……连气带伤心,一时间眼泪淌了一脸都是。

救星飞麒麟谢天吃老婆一阵数落,心里大感不是滋味,冷森森地笑了一笑,眼睛里怒火闪烁,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他还想走么?说时一双眸子直逼视过来:咱们把话说清楚了,老掌柜的,姓袁的你把他藏到哪儿去了?窝藏江洋大盗,这个罪名可是不轻,你可得想清楚了!老掌柜的嘿嘿笑了两声,一双眼睛连连转动,忽地掠身直起,直向莫飞花身边扑来。

这个婆娘自非易与之辈,无如此刻腰伤未愈,总是行动不便,只要先擒住了她,便不愁飞麒麟谢天不束手就擒。

姓谢的却是料到了他有此一手。

桑老掌柜的身子才一掠起,面前人影一晃,谢天已抢先一步落在了莫飞花当前。

掌中长刀居中直下,唰地直向他脸上劈来。

只听叮当一声,火星四溅。

短刀迎着了长刀——桑老掌柜的可也有两下子,随着眼前一架之力,倏地左手一分,掌中刀斜挑着直向谢天肋上撩去。

飞麒麟谢天嘴里嘿了一声,往侧面一倒,桑老掌柜的这一刀可就刺了个空。

一刀刺空之下,老掌柜的即觉出了不妙,脚下使劲儿,打了个旋风呼地闪出了七尺开外。

却是这一霎,莫飞花哧地发出了梭子钢镖,直取老掌柜的后背脊梁。

暗室里光度不强,加以桑老头以一敌二,心里有些怯虚,对方女人这一镖手劲儿特强,一闪而至,眼看着便要击中。

霍地,斜刺里飞过来一丝尖风,不偏不倚,正好迎着了梭子镖的尖锋,叮地一声。

声音不大,力道却是十足,镖身一歪,失了准头,笃地一声,钉入了墙柱。

便在这一霎,房门霍地张开。

疾风吹荡里,蓦地闪进个人来。

一袭长大灰衣,随同着来人的强大气势,在他乍然闯进的一霎,整个房子里卷起了狂风一阵。

火盆里炭火嗤嗤外窜,火星四射。

这一切不啻大大加强了来人声势,谢氏夫妇猝惊之下,双双向一边闪了开来。

却是莫飞花腰上不稳,贸然着力,吃受不住,啊哟一声倒了下来,差一点倒在火盆上。

来人一经现身,更不少缓须臾,飞鹰搏兔的一个起落,噗地一脚已踩在了莫飞花后腰上。

这一脚偏偏又踩在了她的伤处,这个婆娘不禁尖叫起来。

叫声未已,已吃来人手上长剑比在脸上,莫飞花一惊,便不再吭声。

这一手不但制住了莫飞花,她大夫谢天也一时愣住,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才好。

再看来人,不正是自己夫妇所要找寻复仇的那个袁菊辰么!事发突然,简直乱了章法。

白村大同总兵洪大略到底是来了。

此一行人数不少,光是亲兵卫队就有五百之众,车至白村,由该村富商包永年接待,暂时住在了他的白湖庄院里,听说总有一两天耽搁。

桑老掌柜的打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盘算着,举棋不定。

初更时分,买来酒水,来到了袁菊辰房中。

兄弟,后腰上的伤怎么样啦,不碍事了吧?其实不问可知,前天夜里对付谢天和那个凶娘儿们莫飞花,虽是小试牛刀,已见其出手。

老掌柜的目睹之下,打心眼儿里佩服,自是不在话下。

就着灯下,他看了看袁氏的镖伤,疮疤犹在,肿已消退,应是无碍行动,一颗心这才算完全放下。

袁菊辰冷眼瞧着他,哼了一声道:别担心我吧,你自己呢,那一镖……老掌柜的噗哧一笑,一面把手上的竹篮搁向桌上。

我只当你没瞧见呢,还是被瞧出来了。

他说:不过是刮破了一层皮,一贴膏药,也就好了!说时,他特意用手在腰上拍了一下,表示无妨。

酒菜摊开来,一只烧鸡、一壶酒、六个牛舌烧饼。

袁菊辰肚子正饿,也就不客气,坐下吃将起来。

你猜我把他们两个送到哪里去了?老掌柜的一面慢吞吞地斟着酒,似笑不笑地眯起眼睛瞧着他。

袁菊辰怔了一怔:难道不是送到衙门?哧!老掌柜的一笑:你还真以为……实在告诉你吧,咱们这个地方有个规矩,江湖事江湖了,不能假手官府。

十三把刀虽是为恶多端,如果传出去,说我‘老猫’桑树假公门以自重。

嘿!赶明儿个,我就别打算再在这个地方上混了,谁还再住我的店?袁菊辰点头道:这话也是,那你把他们送到哪里去了?桑老掌柜的一笑说:咱们这地方,有自己的帮会——老刀会,听说过没有?袁菊辰奇道:那不是在山东吗?山东山西是一家,一共有一百六十八个堂口,遍布三省,专门处理江湖黑白两道的纠纷,这里堂口当家的郭老大,人最正直,我把他们两个交给了他。

老掌柜的喝了口酒,嘿嘿笑了两声说:十三把刀为害多端,老刀会上上下下,恨他们恨得牙痒痒,听说他们在山东、冀北犯案多如牛毛,这一下子真是大快人心,郭老大说这两天就要把他门押到五台山,并且通知各堂口联合会审,然后公平定罪。

哼,看起来,这两口子活命的机会不大,也是他们罪有应得,兄弟,就冲着你单身瓦解十三把刀这档子事上,我也得好好敬你一杯。

来,干!说干就干,各人一仰而尽。

老掌柜的又斟上一杯,说:第二怀,为兄弟你健康复元,是一条好汉,干!袁菊辰一笑,各自又干了一杯。

第三杯!袁菊辰抢过酒壶为各人斟满了,说:多谢老掌柜的义薄云天,干!桑老头一笑,压住酒杯道:不,不……第三杯祝兄弟你能为潘家母女早日复仇,成就大事,干!袁菊辰说了声:好!各人一饮而尽!袁菊辰取过酒壶,俟到再斟第四杯时,才发现壶中酒己将空。

摇了摇,说:没有了?够了……三杯正好,不喝了!一面说,老掌柜的杯底朝天,扣下了杯子,这才说出了心中之事。

喝多了,可就要误了大事……龇牙一笑,他忽然正色道:兄弟,你等的人来啦。

袁菊辰神情一振:洪大略……不错!老掌柜的冷笑道:刚来的消息,姓洪的白村落了脚,今明两天还不致移动,兄弟,你复仇的机会来了……啊……袁菊辰一笑说:好消息,所以老哥你特意地买来了酒,而且限定只饮三杯?桑老头一笑道:难道不好?太好了!袁菊辰说:白村在哪里?四十里,不足兄弟你半个时辰的脚程!他可是有备而来,由折着的袖口里拿出来描就的地图,摊开来,一清二楚。

袁菊辰拿过来细看了看,折好收好,忽然向着老掌柜的深深一拜:大恩不言谢,我这就去了!咦,你……夜长梦多,事不宜迟,袁菊辰无限抖擞,满怀自信道:四更以前,我一定回来,老哥哥,你准备壶酒,等着给我庆功吧!桑树怔了一怔:这……我还打算跟你一块去呢!人不宜多,一个人就够了!话声一落,他已携剑而出。

风门乍开,引进了一室寒风,连带着八仙桌上的那盏灯也为之熄灭。

失头天交三鼓,屋子里冷得厉害。

老掌柜的独自个喝着闷酒,久等袁菊辰不回,一个人冷冷清清,只觉着六神无主,坐立不安。

这番感触,前所未有,却是为何?推开窗户向外面看看,阴云一片,正好遮住了月亮,院子里黑得紧,今天夜里比往常都要冷,直仿佛冬天提早来临,有点像要下雪的那种味道。

关上窗户,一个人直纳闷儿。

想想袁菊辰去了甚久,以他那般脚程,应是来去有余,莫非是洪巡抚那边有了准备,事不称心?这么一想,他可就更是心里不宁——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真后悔刚才没有坚持跟他一块去,自己一身功夫,虽不如他,但这一带轻车熟路,行动起来,应是方便多了。

冷得吃不住。

找了件老皮袄披上,收拾着想去生个火,耳边上却听见马房里牲口打响鼻的声音。

敢情是忘了给牲口上料啦!所谓的马不食夜草不肥,喂牲口讲究在夜里。

再想着天冷了,也应该给牲口身上盖上些什么……这就转身站起,找着灯笼,点着了,风门乍开,屋子里的灯又给刮灭了。

我他娘今天夜里是咋搞的?掉了魂儿?心里嘀咕着,脚下一脚深一脚浅,尽是稀泥,大水早就退了,满屋子的客人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寒夜里倍觉凄凉。

牲口犹自不停地打着噗噜。

老掌柜的用灯宠照照,两匹马一匹驴子,一个不少。

把灯笼挂好,挽起袖子,用钢叉拌和着草料,刚要往盆子里盛,猛可里身后背脊发冷。

姓桑的你干的好事!一个冰冷声音说:爷爷来给你要命来啦!桑树陡地心里一惊,修地回头。

却是才转过一半,一片刀风已当头而落。

其势之快,间不容缓。

桑树蓦地向右面一个打闪,就势飞叉以迎,却是慢了一步,来人刀势绝快,手法迥异。

取势迂回,噗地一声,劈中老掌柜的右臂。

连同手上钢叉带着一只血淋淋的右手臂腕,一并斩落下来。

啊哟……一个骨碌翻出了七尺开外,只疼得他浑身打颤,鲜血如注,霎时间染了一身,连同地上的草料都染红了。

惊惶失魂的一霎,老掌柜的这才看清了。

昏暗灯光里,眼前小小马厩,竟藏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不容他辨认。

眼前人影乍现,一个跃身而前。

桑树空有一身武功,竟是不及施展,一上来失了右臂,更是痛彻心肺,强忍着施了个鲤鱼打挺,还不及跃起一半,已为来人噗地一脚踏住了前胸,踩了个结实。

你……你们是……一句话还未说出,己痛得全身打颤。

面前这个人,头束白巾,黄脸高颧,一身土著打扮,以前不曾见过。

老小子,你好大的胆子,姓袁的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么护着他,居然敢暗算我们的人?话声未顿,身后持刀、留有络腮胡子的一个已怒声道:多说些什么,打发他上西天算了!话声未已,手起刀落,噗哧声里,血光怒现,已结果了桑树性命。

女的一个拧身向前,叱说:杀得好,割下他的‘瓢子’(注:黑话‘人头’之意)给姓袁的当见面礼!随即抡起七星长剑,咔嚓一声,斩下了老掌柜人头。

远处传过来梆子声一一三更三点。

好凄凉漫长的杀人之夜……火烧活人夜色更深。

袁菊辰踏瓦而归。

院子里一片黝黑,却只见马厩里的灯,迎风打转,其他各处黑森森,人影子也不见一个。

此行白村邀天之幸,匕首不惊,便完成了大事。

鸡不飞,狗不叫,宛似探囊取物,便结果了洪大略性命。

犹记得洪氏死前耳聆教训,面失人色,声声讨饶的一霎,自已几为之所动,设非是他的那一声呼叫,自己还真下不了手。

无论如何,总算为屈死九泉的潘夫人报了大仇,接下来事不宜迟,应该是打救洁姑娘主婢的时候了。

房子里一片黝黑。

桑老掌柜的敢情是已经睡了?推开门,先就有一股冲鼻的血腥气味——袁菊辰心里一动,陡然吃了一惊。

约莫是老掌柜的背影。

伏案而倒——睡着了!老哥你睡了?我回来了。

嘴里说着,呼哧!亮着了手里的千里火,火光乍现,人已偎近。

却是桑老头趴着的身子,动也不动。

一种奇怪的感触使得他探手对方肩头,霍地向后一扳。

嘿!竟是个无头之尸。

老掌柜的人头没了。

一惊之下,袁菊辰只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啊呀一声,陡地打了个踉跄。

却在这一霎,一个人用沙哑的喉咙喝了一声:拿住!呼地飞过来一团物件。

袁菊辰身子一偏,砰一声砸着了板墙,整个房子都似乎为之一震。

那物件落地打了个骨碌——披头散发,黄焦焦的形似蜡铸,枭首鹄容,竟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桑老掌柜的人头。

袁菊辰一惊之下,瞠目欲裂。

暗影里忽地闪出个人来,双刀劈风直下,硬生生直向他身上招呼下来。

刀势奇快,灿若银虹,袁菊辰运掌一挥,发动内力,在对方刀锋未及之先,直向他身上逼了过去。

这人若不及时收刀,保不住便将受害,怒吼一声,腾身一个滚翻,咔喳爆响声里,窗棂片碎,已自跃身室外。

随即破口大骂起来。

姓袁的小子,有种的给我滚出来,爷爷找你算账来啦!房子里静悄悄的。

这一霎,他手捧人头,就着盏残灯,只是细细端详,越打量越可认定,便是桑老掌柜的那一颗魁首无疑,一惊之下,冷汗涔涔……啊呀……桑兄……仿佛是晴天一个霹雳,禁不住热泪泉涌而下。

真正是噬脐莫及,怎么也不会料到,才不过小别几个更次,便作人天永别。

面对人头,简直痛心到无从捉摸,几至不能自持。

便是铁打汉子,也不能承受。

一霎,袁菊辰伏案大恸,痛泣出声。

哭着、泣着,室内残灯,随即为之熄灭,黑黝黝一片,也看不清楚。

这阵仗可是透着邪门儿……一条人影划过,落地无声,现出个细腰刚健的女人,尖额高颧,三角眼,正是昔日五台山道,拦路打劫的十三把刀之一,人称千尾毒蜂尚九姑便是,当时一头长发,吃袁菊辰长剑削落,不思退而改过,反倒变本加厉,再次寻仇。

头上用红布扎着个三灯彩髻,衬着白削削的一张瘦脸,模样儿煞是恐怖。

既号千尾毒蜂,当知她心狠手毒,那日五台山道恋战之中,袁菊辰不慎为她暗器细雨飞丝所伤,这一霎,她有备而来,更不会手下留情。

装他妈的什么孙子,老吴,把你带来的那个家伙,赏给他一个吃吃!老吴其实也不是外人——六十开外的年岁,浓眉细眼,一脸络腮胡子,正是那日拦路打劫的同伙之一,此人惯使双刀,其武功虽是不济,人却极有心机。

除了一双惯使的雪花长刀之外,今天他还背着个厉害家伙:长长一截,总有杯口粗细,尺半长短,像是个特制的喷筒。

便是江湖黑道一度盛传最称狠毒的暗器——五灵喷火铳了。

打量着一屋的漆黑,老吴冷笑一声,霍地退一步叱道:小辈,你接家伙吧!竖背低头,哧地打出一物———溜子火星划过,直飞屋内,紧接着轰然一声大响,火花四溅,整个房间顿时火起,为之燃烧起来。

喷火弹一经发出,老吴、尚九姑不约而同地齐向门前扑去。

尚九姑火上添油,发出了她的拿手暗器细雨飞丝。

嘭地一声,爆发出银星万点,直向燃烧烈火的房中怒发而入。

只当是袁菊辰万无活理——眼看着火光爆炙,耀眼生辉,红彤彤火光里,滚动着重重浓烟密雾,却是不见那个该死的人儿……老吴直着眉毛,骂了声:妈那巴子……再次低头,待将二次发出烈火毒弹,一只手,忽然落在了他的背上。

耳听着尚九姑一声尖叫:小心!却已是避身不及。

这只手力道万钧,一按之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老吴背上五云喷火铳喷管上。

随着内力一吐,只听得轰地一声爆响,大股烈焰随即自老吴背上爆溢横出,顷刻间已成了个火人。

这个人——袁菊辰,其实早有见地。

掌势一吐即收,长躯更不曾少缓须臾,随着掌势的一收,猛地飞身而起,直向一边的尚九姑身边坠落。

尚九站简直看花了眼。

怎么也想不通,袁菊辰从何方而来?这一霎,情势紧迫,间不容发。

老吴使坏不成,自身为烈焰所焚。

原来喷火铳内尚余大半硫黄火弹,吃袁菊辰掌力所摧,一股脑儿全数爆发,威力可想而知。

可怜老吴连对方袁菊辰的模样都没有看清,一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便陈尸当场。

一片火光,引燃老吴尸身,片刻之间,已是焦黑一团,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油脂爆炙气息,久久不散……尚九姑的情形也不见得就好。

迎着袁菊辰的自天而降,这个女人诚然是吓直了眼,却是,屋顶瓦脊上,她的另一个同伴蓝老二,发出了一声惊呼,抖手打出了晴器瓦面透风镖。

他的功力也仅如此,自忖着此番的凶多吉少,哪里再敢逗留。

暗器出手,转身就跑,哗啦啦脚下生响,踏碎了大堆瓦片,一路飞纵着直向南面而遁。

袁菊辰既然看见了他,便不愁他插翅而遁。

却是眼前这个凶婆娘尚九姑,万万不容她再逃开手下。

身势方转,长剑吹雪陡地卷起一片银光,直向尚九姑喉上撩去。

尚九姑吓得怪叫一声,使出生平之力,向侧面飞纵而出——两个伙伴一死一逃,只剩下了她一个,如何能是对方敌手?身子方一落,袁菊辰鬼影子似的又自来到。

你……好个小子!七星剑使出全力,一剑穿心直刺而出。

袁菊辰身子略偏,宛似风摆残荷,尚九姑的这一剑,便刺了个空,却是力道用过了头,身子一冲,直向前面栽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迎着了袁菊辰倒卷的剑锋。

鲜血四溢。

尚九姑一头扎下,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一剑由前而后,直把对方刺了个对穿窟窿。

一剑得手,更不停留。

有似轻烟一缕,倏地认着蓝老二遁身之处,快速追去。

蓝老二脚一踏上木桥,唰地掉过身子。

袁菊辰有似疾风,已自身后袭近,一扑而上,定若磐石。

天色是那么的昏暗,一轮明月,吃阴云层层遮住,只有几颗寒星,散发着微弱光芒,所见一切混淆而朦胧……潺潺流水,嗖嗖西风,更似为眼前加添了无限恐怖与凄凉。

蓝老二猿猴那样的半蹲着身子,链子枪蛇样地盘在右手腕子上。

那么焦迫,走投无路地向对方打量着。

袁菊辰终于认出他来了。

那一日船泊中途,邂逅的两个土佬阎老大、蓝老二,前者为自己剑伤脸部,料是已成残废,这个蓝老二竟是阴魂不散,也追了下来。

小子……你有种,把我们十三把刀全杀光、杀绝……我就服……服了你!话声一顿,人已腾身而起。

链子枪唰地一响,一式拨风盘打,搂头直下,同时间左手箕开,以二龙探珠之势,直取对方双瞳。

却是部位有差。

链子枪叭地打了个空,手指头滑着对方额边擦了过去,一经失手,反显无能。

即吃袁菊辰冷森森的长剑,自侧方斜穿前心。

像是一只无腰的大海虾。

即在袁菊辰拔剑的同时,翻身跌落桥下。

扑通!水花四溅,便自消逝不见。

玉兔东升乌云终为天风吹散。

一轮皓月复出云表——是那种极其强烈的东升运势。

再无一物所能掩饰。

其时天近五鼓,距离着光明的明天已是不远。

像是这黎明前的黑夜,更深邃,更诡谲,却已不再使人可怖,毕竟光明已经在望。

车行颠簸,洁姑娘和彩莲两个女人都睡着了。

袁菊辰紧紧依偎在她们身边——洁姑娘的半边脸,甚至于还枕在他的肩上,那种发自睡梦中的安适微笑,显示着她内心这一次是真正的有所归属了。

大车取道长城,往北面去,先到大同,歇上两天,然后再动身,出关直奔张垣,那就是袁菊辰的老家了。

看着手里的吹雪古剑,袁菊辰真个感慨系之,似乎他已不复再能记忆——即是在一个更次以前,这口剑还曾刺杀了许多人,像代州的州官汪昭、同知陆谦,再往上推,山西巡抚洪大略,以及十三把刀那许多数不清的黑道人物,一一都作了剑下之鬼。

有生以来,他从不曾杀过人,这一次竟然……想着想着,不禁有些毛发惊然的感觉。

暗暗地告诫着自己:今后不再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