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剑斩情丝袁菊辰睡着了,发出了沉重的出息声音。
洁姑娘、彩莲为他关好了门,双双走出来。
一片艳阳穿檐直下,照射着眼前这片小小院落,像是洒了一地金子那般的明亮。
推开了上房房门,潘夫人正眼巴巴地盼着:嗳!你可回来了!夫人问:袁先生的病怎么样了?还发着烧,病得不轻……原想把他为毒药暗器所伤的经过说出来,却怕母亲吃惊,随便应付道:看样子也许不要紧,休息几天也就好了……那可怎么办?潘夫人皱眉头道:刚才侯亮来说,洪家那边已派车来接,明天要走了……这么快?还快?早到早安心吧!可袁大哥他还病着……怎么走呢?潘夫人想想也是无奈。
看看吧,说不定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就好了,再不,去跟侯亮说说,再晚一天走……洁姑娘说:我这就找他说去。
侯千户摇着头说:这就难了……为什么?一听对方不答应,洁姑娘不由发起愁来。
一来是大人那边命令昼夜兼程……再方面……侯亮干笑了一声:大小姐您还不清楚吗?这一路上有多不平静?还有那……他的声音忽然放小了,身形前倾说:听说京里又派下了人来……这句话,不禁使洁姑娘为之吃了一惊。
早走的好……早走的好……说话的是双灵驿的驿丞许太平。
这人伸着细长脖子,一脸紧张模样:大小姐,夜长梦多呀……万一京里来了人,我……搓着两只手,许驿丞一脸为难地道:这个责任太重了……我担当不了呀!倒也是实话,凭他一个小小驿丞,是个官儿都比他大,若是锦衣卫来此要人,他能拒绝?一面是直属长官,一面是京里权宦,夹在两难之间,那可真要他的命了。
可是……她心里放不下的还是袁菊辰:袁大哥他还在病里……还在发烧……许驿丞一笑说:这个简单,袁先生可以留下来,放心在这里住着,等病完全好了再去。
侯亮说:就是这话,他病好了,还怕找不到门?这就用不着操心了。
可是……谁服侍他呢?我,我,许驿丞用手指着自己鼻子:我本人亲自服侍他总行了吧!侯亮哈哈笑说:你瘦里瓜吉的,没四两肉跟个鸡似的,哪能侍候人?我专门派两个年轻的服侍他总行了吧?这么一说,连洁姑娘也忍不住笑了。
想想也是,万一京里锦衣卫再派下人来,一家人性命堪优,袁菊辰又在病中,自是无能抵挡。
对方要抓的是潘家人。
正主儿既然走了,当然不会留难他一个外人,倒不如留下他独自在这里好好休养,等伤势好了再去太原相会不迟。
心里虽然这么定了,总是依依难舍。
记得当日动身之先,袁菊辰已经说过,他此行只是护送自己母女,却无意入住洪家,这也是人之常情。
每一想起,心里就有说不出的紊乱,那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承他全力照顾,人家既然豁出了性命,保护自己母女的平安无恙,哪能再对他心存见外?微妙的感情,便种因于此……短短几日的相处,其间更多凶险,却是无阻于她内心感情的滋长。
却是因此而认清到对方高尚的人格,伟大的同情,两者交汇,从而形成了袁菊辰侠士的造型,也赢得了洁姑娘的芳心暗系……她却也知道,这是不智而愚蠢的。
不如运施慧剑,斩断情丝,彼此珍重,就此分手了吧……离情分别的时候,天上下着蒙蒙小雨。
病榻相对,不尽依依别情。
只仿佛他充满感情而祝福的眼睛,直直地向她注视着。
接着这双眼睛又转向潘夫人,流露出的依然是一个侠士的伟大同情。
夫人请多珍重……他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就此分手吧!孩子,你多保重吧……紧紧抓住了他的肩,夫人一时亦为之语塞。
她说:这一路多亏你了,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想着来太原一趟,我们再见一面……知道吧?看着她母女,袁菊辰爽朗地笑了。
多日以来,沉重的心理负担,至此才似脱卸。
大哥……才叫了一声,洁姑娘的眼圈儿红了。
别急着赶路……好好把身子养好了,我们在太原等着你,一定要来……我一定来。
他又爽朗地笑了:你们放心去吧!侯亮由外面进来说:车套好啦,夫人跟大小姐请上车吧!潘夫人应了一声,把一个包有银子的绸子小包,塞在他的枕下:这个你路上留着用吧。
我……我用不着。
打心里他就不愿意收下,可是她们母女那么诚挚的表情,却使她难以拒绝,也只有领受了。
接下来彩莲撑起了一把油纸花伞,同着侯亮,侍候着她们母女来到了院子里。
迈出门坎儿的一霎,洁姑娘缓缓回过身来,那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
领受着她临去的多情一瞥,一切都在默默不言之中了……扶着床架,用长剑的鞘子,推开了纸窗一扇。
斜斜的雨丝,便飘洒进来。
看见了远远停着的那辆油碧马车,黑漆描金的车身,被雨水冲洗得黑光净亮,黄铜的车灯架罩,明晃晃金子似地闪着黄光。
这么讲究的马车,便是在北京也不多见,不用说洪大人为接迎故人身后,连自己的座车也打发出来了。
随行兵弁,每人都穿着一袭油绸子雨衣,十几匹骏马,前呼后拥着。
随后,三个女人相继登上了马车。
像是心有所触。
洁姑娘忽然回过身子来。
间隔着一天的蒙蒙细雨,一叶芭蕉,一扇窗户……那么多的障碍,却不曾阻隔着他们的眼睛,出乎意外地,他们彼此都看见了。
一丝笑靥,展现在她略似苍白的脸上,接着车厢门便自关上……辘辘车声里,带动着眼前漂亮马车的离开,军士们的前呼后拥,乱蹄践踏里,渐行渐远,最后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收回了长剑的鞘子。
袁菊辰脸上显示着一丝落寞的苦笑。
多少日子以来,他为潘家的事昼思夜想,心里担忧,如今这一霎,理当是轻松愉快,却又似牵挂着一丝离情别绪,特别是对于洁姑娘,更似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离情。
他却也知道这种感伤是纯属多余……对方即将与洪家公子见面,结为连理,当是顺理成章、最称理想的一对,理当为他们衷心祝福,祝他们早日成双,两情和谐。
至于自己……今后的何所去从,倒是该好好地盘算一下了。
不经意,他的眼睛落在了手中的剑上,忽然心头一动,才自警觉过来。
这口古剑原是潘家的传家之物,只是暂时借来一用,却忘记奉还,如何是好?转念再想,自己既已答应去太原拜访他们母女,便在那时亲手璧还,应是不迟。
这口长剑,形式古雅,不知铸于何朝,剑柄吞口处凸出一方玉虎,雕刻着吹雪两个古篆,便应是此剑的名号了。
由剑身的轻灵,极为锋利几至吹毛断发判断,必出自古代名匠之手,正是武林中万金难求的神兵利器。
所谓的宝剑赠予侠士,不期然它竟落在了自己手里,虽说是暂时借来一用,却也暗合着一段缘份。
打量着手里的剑,未尝没有一份豪情壮思的激动。
却是这番豪性再一次淹没于洁姑娘临去的回眸笑靥里,如是又变作儿女情长了。
好一阵子,他把玩着手里的吹雪长剑,百无聊赖,欲振乏力。
头上的热虽已退了,终因毒势犹烈,尤其是一只左脚兀自肿胀,连鞋子也穿不上,身上遍体酥软,更似连一些力道也提不起来,便自这样,不知不觉,抱着长剑睡着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身边忽然响起了一声异音,一团火光,猝然出现眼前。
天已经黑了。
不速之客正是由于眼前那一团灯光,使得他吃了一惊,随即发觉到敢情天已经黑了。
耳边传来窸窣声响,眼看着那团灯光渐渐向自己行迎过来。
袁菊辰猝然一惊之下,待将出声喝问,不知怎么一来,他却止住了这个冲动。
长剑吹雪犹自在手里抓着。
这个突然的警觉,终使他心里大为放松。
即使在病伤之中,兵刃在手,也足能发挥相当功力,端看对方来人到底是何等角色,再定行止。
火光闪烁,照着来人那一张瘦削的脸,细长的脖子——原来是他!许驿丞,许太平。
袁菊辰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去。
许老爷,这是干什么来了?啊!像是吓了一跳,许驿丞忽然站住:你……还没睡着?我来瞧瞧你的病怎么样了。
说时,他已移步而近,用手里的油纸灯笼高举起向他脸上照着。
袁菊辰将长剑藏置身侧,只向他点了一下头,表示感激。
噢……瞧着是好多了,肚子饿不饿?要吃点什么不要?不必了,谢谢。
一面说,袁菊辰已撑着坐起来。
不……睡下,睡下。
他倒是还真关心,伸出一只瘦手,摸着他的额头:噢噢……不烧了,不烧了,这就好了,好了!再用灯照照一旁桌上:给弄个暖壶,盛点热水,看看少些什么只管招呼,甭客气!鼻子里哼哼卿卿,东照照西照照,这才转身走了。
人不可貌相。
像许驿丞这个样,脸上没四两肉,脑后见腮的德性,倒有这么一颗好心!袁菊辰心里相当纳闷儿。
远处传过来敲梆子的声音。
三更三点。
夜可是深得紧。
喝了一碗热水,一面运功调息,发了些汗,这会袁菊辰感觉着轻快多了。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拣回来了。
常听人言,江湖黑道有剧毒子午穿心散,施之暗器,顺血而流,中人心脏必死无疑。
看来对方那个婆娘所施展正是此物,却是更有甚之,用之以细小飞针,设非是自己内功精湛,不使毒气攻心,加以毒针又恰恰夹在骨节缝中,二者只疏其一,自己这条性命也难以保全,这时想来,兀自不寒而栗。
毒质虽去,元气却已大伤,非一两天即能复原,不得不耐下性子,在这双灵驿站暂住下来。
却是方才水喝多了,小腹胀得发慌。
袁菊辰懒散地由床上下来,披上件外衣,把吹雪长剑连同剑鞘权作手杖,缓缓来到后面院子。
茅厕在马厩旁边,不待走近,已是臭气熏天,另一面是沃沃田野,也就不必受罪,倚着一棵大树,就地解放,倒也干脆。
人真是极其脆弱,以他那般结实强壮的身子,一次病下来,不过在床上躺了两天,感觉着竟是这般的轻飘。
头重脚轻,摇摇欲坠,像是一阵大风也能把自己刮倒了。
天色清明,星皎云净。
想是日间的那阵子雨,把云雾一搅而清,此刻看来便只是一脉清辉。
月光影里,万物静观,无限透剔玲珑,却是萧萧夜风,带给人几许寒意,再见落叶的飘零,感觉着像秋事已深了。
袁菊辰有一丝落寞的伤感,这怅怅愁怀,却不知向谁人倾诉?为何那个姑娘——洁姑娘的美丽面靥,又自浮上了他的眼帘。
他想:她们此刻到了哪里?如果沿途没有耽搁,此刻应已是数百里外,当在雪中山脉之间,不出一二日,也就应该到达太原了。
独自个倚树遐思。
却是斜刺里的一束火光,猝然打断了他的思维。
紧接着蹄声得得,一个小伙计拉着三匹马,打着盏灯远远走向马厩。
如此深夜,竟然还有人来投宿?思念方兴,耳边即已听见了人的寒暄——便在那一隅,黑忽忽的几个人影凑在一团。
是许驿丞的声音,低沉、沙哑。
三位老哥辛苦了,等了一天,请进,请进!一个人说:人呢!还在吗?在在……许驿丞声音很低:睡了,睡了……还病着。
好!那人喝风似地笑着,三四个人在许驿丞带领之下,进了驿站堂屋,房门随即关上。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黑吃袁菊辰简直吓呆了。
好一阵子,他伫立在眼前这棵大榕树下,但觉着遍体生冷,直由脖子向外冒凉气。
来者三人,难道竟图对自己不利?而这里的驿官许太平,竟然与他们勾串联合,沆瀣一气,却是为何?若是这个猜测,不幸成为事实,它所牵连的后果,简直令人不寒而栗,袁菊辰略一思忖,几乎不能自己。
虽说是还在病中,为了刺探进一步消息,不得不勉力以赴,随即匆匆把衣服穿好,试着提吸真力于下腹丹田,霍地纵身而起,宛若飞云一片,呼地已落身对面瓦脊之上。
休看他眼前犹在病中,一经精神灌注,仍然余勇可贾。
几个起落打转,夜月下一如白鹤翩跹,不多时已来至驿站中庭。
来者三人正在据案吃喝。
桌上酒菜,早已备好。
一盏高脚架灯,摇晃出一室的迷离,昏黄的灯光,不时把活动的人影拉长了又弄矮了,看去十分阴森。
说话的声音,十分低沉,却是每一个字都落在袁菊辰的耳朵里。
清一色的灰布大褂,腰上加着公门惯见的闹腰,衣着虽是一致,模样却大有不同。
一老二壮。
老的约在六十七八,三角眼,八字眉,弓背缩腰,个头儿却是奇高,坐在那里比人家站着还高。
其他两个约在四旬上下,一个黑面细眼,生着绕口虬髯。
另一个身骨峨凸,骨架子极大,却是肉不见多,大手大脚的,样子很是阴沉。
三个人都有浓重的风尘气息,举手投足之间,显示着公门当差的那种特殊圆滑。
来来来……老的一个向着许驿丞举手相召:坐下陪咱们哥们儿三人喝酒!黑脸虬髯的一个,不等坐下来,先已仰脖子干了一盅,咂着嘴,骂一声:还真够劲儿,这一路飞赶,老子骨头都散了!三个人都坐下来。
许驿丞连连抱拳行揖,笑得满脸皱纹,随即在下首落座:三位老哥一路辛苦,兄弟敬三位一杯,先干为敬!仰首而干,杯底向着各人照了一照。
却把声音放小了:三位喝酒,我就不奉陪了,回头……话声未完,一只胳膊已被身旁高个头老人抓住:那怎么行?你不能走,回头好戏,还要你一旁指引,帮个人场!许驿丞推脱不开,只得坐了下来,一脸苦笑道:别的事兄弟都能帮忙,这……杀人的买卖,兄弟可真叫外行,怕是……帮不上忙!黑脸汉子哈哈一笑:你客气啦!一回生,二回熟,没有许老爷的指点,我们哪能成事?这……许驿丞讷讷说道:人在后面院子睡着,三位打算什么时候下手?别慌……老的皮笑肉不笑地缓缓说道:时候还早得很,天亮以前准能完事,我们走了,你再睡觉不迟。
这件事,总兵大人他老人家知不知道?许驿丞犹在心里发毛。
他的官位太小,一点风吹草动,将来怪罪下来,都不得了。
三个人对看一眼,彼此相视一笑。
许驿丞立刻发觉,自己这话问得太露骨,不合官场门道,也太外行。
只要想想对方三个人的特殊身份一一总兵大人的贴身护从,这句话实在是多此一问。
他的心也就踏实起来。
老哥,黑脸的那个用手拍着他的脊梁:就算是不上‘品’吧,大小你也总是个官儿,作官的要懂得官经,你明白吧,能说的才说,不能说的只能拿眼睛瞧,心里有数就得了。
八字眉的那个老头嘿嘿一笑:就是这句话,咱们兄弟要不给你兜着,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传出去落在别人耳里,你这个驿丞也就别想干了,说不定连命都得赔上,你明白吧?许驿丞一时脸上变色,连口答应着,作揖赔笑。
三位老哥的金玉良言,兄弟永生不忘,刚才的话算是没说,三位多多包涵……这就是了!高个子老头笑眯着两只眼:今天晚上的事今儿晚上了,明天天一亮,啥都不知道,谁问也不知道,知道吧?啊!许驿丞先是一愣,接着才会过意来,连声应着:是是……知道!知道!知道就好了,咱们兄弟一向不占人便宜,麻烦人家,有银子开销。
袖子抖了一抖,叭地落下一锭银子,光圆铮亮,总在二十两之数。
许驿丞顿时眼睛一亮,伸手待取的一霎,却又笑着摇摇头:这……我不能收,一顿酒饭又算什么?算是兄弟孝敬三位老哥……嫌少?不……怎么会!那就拿着。
老头说得豪爽:还是那句话,帮忙不能白帮,再说一遍,稳住了你那张嘴,知道吧!老兄你大可放心,今夜以后,一问三不知总行了吧!嘴里说着,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把银子收了下来。
银子到手的一霎,心里有数,毫无疑问,这是才从行库出的本省官银——换句话说,一般人是不能随便到手的,设非巡抚总兵大人的亲自出手,则又自当别论。
许驿丞顿时心里明白——凭他们哥儿三个身份,岂能有此手笔?不用说,这是洪大人亲自开销,用以封闭自己的一张嘴,应无可疑。
可话又说回来。
若是洪大人的亲自出手,断断不应只此数目,少说也应在百两之上,才与他洪大人的官位相称。
这么一说,二十两之外的多余之数,他们哥儿三个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吞了下去,可也忒狠了点儿。
有此一念,许驿丞可就笑不出来了。
越想不是滋味,这二十两银子可真收得窝心得慌。
他许太平也不是省油的灯,把心一横,银子原封璧还,不要了。
才收进去,又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干什么?高个子老头为之一怔:嫌少?岂敢!许驿丞结巴着说:为大人效劳,理所当然,何况又是三位老哥亲自出马……话还未完,黑脸的霍地虎下脸来:你……高个子老头拿眼睛制止了他,转而一笑,如沐春风:说你糊涂,你可又聪明了,得了,这二十两你先收着,另外二十两也跑不了,回头一总给你。
你为什么!咱们又为什么?总不能让咱们老哥儿们白忙活吧!是不是?话几乎已挑明了,毫不讳言的是吞了他的赃,许太平眼睛可得放亮一点,再要不见好就收,往下可得自己伸量伸量,是否能摆得平眼前这个局面了!六只眼睛,别具阴森地直瞅着他,许驿丞哪敢再哼个不字,乖乖地把退回的银子又收了回来。
这才是皆大欢喜。
杀人夜天亮前后。
一顿酒饭吃喝,总算侍候完事。
许驿丞领着三个煞星,悄悄走出堂屋。
半轮残月已复黯淡,这一面适当老榕树的大片阴影,尤其黑得紧。
在许驿丞陪同之下,三个人各处走了一转,跨进了后进院子,便是里面的上房三间。
就是左面的那一扇。
许太平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看见了吧,多多偏劳,兄弟在前面候着,这就不奉陪了!去你的吧!老头子挥了一下手,许太平皇恩大赦似地即抽身而退,临去的一霎,却不忘嘱咐:小心着点儿,听侯百户说,他身上有功夫……这一点不用他饶舌,姓侯的早关照过了。
好汉就怕病来磨,就算他真有功夫又怎么样?一来有病,二来还在睡梦之中,更何况哥儿三个有备而来,怕他个球!许驿丞退出。
三个人燕子也似地纷飞而走。
好快的势子。
俟到许太平闻声而警,回头再打量,却已不见了对方三人的身影。
彼此相识,颇有时日,只当是三个油嘴混混,哪有什么能耐?这一霎才知道,敢情人家身上还真有本事,牛皮不是吹的。
这就回去堂屋,独自个再喝两盅吧!轻轻地用手一推,房门就开了。
黑脸汉子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当前,等了好一阵子,才闪身进入。
凭着他老练的眸子,即使在黑暗之中,也能约摸着看见个大概,床上确是睡着个人。
头朝里,屁股朝外——是拱着身子的那种睡相。
听不见沉重的呼吸声音,凉飕飕的,屋子里满是清风,窗扇紧闭,却是为何?原来是斜侧上方,那一面小小透气的天窗敞开着。
这就难怪了。
反手金刀方大可——这个外号可不是浪得虚名,早先未跟随洪大人当差以前,哥儿三个在江湖上已小有名气,冀北一带,提起燕山三狼,多有耳闻。
紫蝎子孙九。
病大虫管同。
反手金刀方大可。
哥儿三个今夜可都没闲着,全卯上了,却由反手金刀方大可打了头阵。
打斜刺天窗吹过来的这股子贼风,冷飕飕地侵入毛发,直觉得令人心里发毛。
方大可刀交右手,这反手金刀一式。
左右施展,最是拿手。
老长的一截刀身,反抡臂后,几至全然不显。
随着他的一式前扑,脚尖飞点,呼地已窜身床前,紧跟着的一手推窗望月,拉动着右手的长刀,噗哧一声,已把床上人切开两半。
刀锋不谓不快,动作也够利落,只是一样,人头不对。
说白了,这一刀切的不是人。
倒像是一团棉花。
方大可刀势方出,顿知不妙,收刀、旋身,夜鸟似的一个打转,呼地撤身四尺开外。
紧跟着长身直立,纸人也似地直向墙上贴去。
这一手藏影之术,方大可施展得极是老练,用以失风夜战,常能于一击不中之后,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今夜晚他可是遇见鬼了。
方大可纸片儿似的身子,方向墙上一贴,却是一个人先他一步,或许更早一点,早就贴在那里了。
鬼影子也似的,那人的一只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极其自然地便攀着了他颈项。
一收而紧,力逾万钧。
这一手无疑是无极门的金刚铁腕之术,暗中人堪称深得三昧,施展得极是老道,伸、曲、盘、扣,宛若一式,不容方大可有所知觉,已落身敌手,再想转动,哪里还来得及。
随着这人右腕的一式急收.方大可只觉着眼前一阵子发黑,金星乱冒,顿时岔过了气去。
随着这人的一只大手,五指箕开,同时间已按在了他的心坎穴脉。
一股劲道,紧叩前心。
反手金刀方大可陡然打了个哆嗦,长刀嗒然而垂,便自一声不吭,七孔流血而亡。
神不知,鬼不晓,匕首不惊,一条人命便自结束。
顶上雷鸣这个人其实也不是别人。
袁菊辰。
以一手金刚铁腕之功,举手之间,勒毙了反手金刀方大可,微妙处,乃在于全无声息。
显然这一切,俱在事先安排之中。
——即使那一面斜开的天窗,也早于事先开启,如此一来便可从容进出。
像是一条硕大无朋的蜥蜴。
袁菊辰展示了他不为外人听知的收骨卸肌之术,长躯伸缩,又似鱼龙游走,妙在全无声息,极其轻巧地已自那一面小小天窗游身而出,攀上了屋顶冰冷的瓦脊。
现在,他贴身于滑冷的壁角,正用一双深邃的眼睛默默向四方打量着……半面残月,光色如晦,偶有小风,唰啦啦卷动着瓦面的枯叶,景象十分萧索。
四下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袁菊辰却是信心十足。
他知道.暗中藏置的另外二人,势将不耐久候,必将出现。
事实非但正如所料,且要快些。
一条人影,极其轻飘地已由西侧面,掠上了当前瓦脊——动作之快,宛如穿帘之飞燕。
却是脚下稍欠利落,发出了喀的一声。
身势一经下落,绝不停留,滴溜溜一个打转,已跃身正面屋檐,顾盼之间,神色里显示着焦躁不安。
袁菊辰却已看清了他那张脸——三角眼、八字胡、弓腰驼背,衬着他旗杆似的一截长躯,正是三人为首的那个老者!紫蝎子孙九。
身子甫落,捏口打了一声长哨。
静夜里,有似怪鸟鸣空,听来极是刺耳。
似乎是认定了袁菊辰已刀下人亡,但怎么也不应拖延如此之久。
却是这一现身,为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
紫蝎子孙九哨声一起,身子已霍地拔起,长烟升空又落向正中过道。
一片月光,打斜面正照着这一面的山墙,墙角阴影处站立着一个人,正向他点手相召。
紫蝎子孙九哈了一声,直觉地认定了必是方大可无疑。
但不吭声又是怎么回事?若照孙九惯常的行事机伶老到,万不应有此疏忽,只是人到霉运当头之际,常常举止反常。
怎么啦?话出人起,轻轻一晃,已来到了当前墙角。
猛可里,墙角下的那个人,一阵疾风似地闪身而出,其势之快,疾若飘风。
紫蝎子孙九一惊之下,才知认错了人——敢情不是亲家,是冤家。
说时迟,那时快。
一念未兴,来人——袁菊辰的一双手掌,飞鹰搏兔般,霍地直向他两肩扑来。
孙九嘿了一声,点足就退。
却是袁菊辰的身子,所形成的庞大气势、阴影,有似怪风一阵,紧临着他的身子,扑面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紫蝎子孙九劈出了一掌,一缕尖风,直劈向对方面门。
可是这一掌,也在对方算计之中。
随着袁菊辰的陡然站定,老子坐洞,上躯霍地向后一收,孙老头那般奇怪的出手,亦为之落了个空。
哧!指尖一线,险险乎直擦着袁菊辰的鼻尖劈了下去。
一招失手,大事不妙。
紫蝎子孙九陡地定住了身子,疾鹰怒滚地向侧而一个疾翻,却是来不及了。
袁菊辰这只深鸷的鹰,早已蓄势以待。
随着他右手的翻起,那一只巨掌,已向孙九当头罩落。
虽说是大伤新愈,功力亦颇可观。
宛若一声鸣雷,响自孙九的头上顶门,即似有万钧巨力,霍地直灌而入。
这一手翻天掌式,袁菊辰无疑全力施展。
昔日练功时,内力注足时,足可将一面青石磨盘击为齑粉。
孙九一颗头颅,不比青石磨盘,一霎间更不及提聚运力,随着袁菊辰翻天掌式之下,顶上雷鸣一声,当场顶骨震碎,腾腾腾后退三步,面条儿似地瘫了下来,便不再移动。
三招两式,解决了如此大敌。
动作不谓不快,但仍然有所不足,惊动了暗中的那个人:病大虫管同。
休看他病态支离,拖着瘦骨峨凸的一副骨架,却是三人之中最具实力的一位。
酒筵之上,彼此对答,独独这个人一言不发,像是有一肚子的心事,却又是吃酒不多。
那当口儿,袁菊辰就注意到了他,对他也特别留下了一分仔细。
这一霎,连杀二人,仍不见此人的露面——足足证明了此人的阴鸷沉着。
无论如何,袁菊辰除恶务尽,却是放他不过,万万容不得他逃身事外。
凶讯袁菊辰绕到了这一面角落。
依然是静悄悄,不见一些动静。
忽然,他听见了一隅马厩里,传过来牲口的响鼻声音。
便是这一点异于寻常的启示,使得他乍有所警,猛可里身势前纵,起落之间,扑向马厩。
马厩里黑漆一片,却在一隅角落处,悬挂着一盏极是昏暗的气死风灯,所能见到的光度,也只在寻丈之间。
袁菊辰认定了这一面的事有蹊跷,却非无的放矢——即在他飞纵的身势,方一临近马厩当前,猛可里嘶的一声细响,两点银星,已临当前。
对方颇似深精暗器的名家,施展的是弹指飞丸暗器手法,一法二丸,并排而驰,直认着袁菊辰一双眼睛打来。
这就证明袁菊辰所见不差。
敢情是那个人真的藏在这里了。
袁菊辰一声冷笑,反手一抄,叮的一声由侧面把一双亮银丸抄在掌内。
便在这一霎,一条人影哧地腾身而起,狸猫似的已蹿上了西边院墙。
噗噜噜——长衣下摆疾振有声。
对方这人——病大虫管同,却像是不战而遁,脚尖方及墙角的一霎,沉肩甩手,嘶地又发出了暗器亮银丸。
依然两粒并排,却是上下之式。
上取咽喉,下奔小腹,夹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一闪而至。
袁菊辰早在对方出手的同时,腾身而起,一缕炊烟般的轻巧,身腾夜空,对方的两粒银丸,饶是不失准头,却也打了个空,叭!叭!分别打在了粉墙之上,由于劲道十足,竟深深嵌入墙内。
——迎合着袁菊辰自空坠落的身子,病大虫管同一个疾翻,惊魂一瞥的当儿,展出了兵刃十三节亮银软鞭。
这条软兵刃原是紧束腰际,随着他的出手唰啦啦挥洒出大片银光,一式拨风盘打,直向袁菊辰当头直挥而下。
袁菊辰再也不闪身回避,长剑吹雪,随着他猝然下落的身势,太公钓鱼铿锵一声,已与对方十三节亮银软鞭迎在了一块。
由于这口古剑过于锐利,加上袁菊辰内力十足,呛的一响,竟把对方细长的鞭身,削下了老长的一截。
十三节变成了十一节。
病大虫管同一惊之下,吓出了一身冷汗,脚下用力,忙向侧面纵身而出,落身于院墙之外。
认准了对方纵出的势子,袁菊辰抖手发出了银丸——原物奉还。
打!病大虫管同一个滚身之势,唰啦啦挥鞭以迎,打落了一双银丸,袁菊辰的身子却已似抄波燕子,极其轻灵地来到了近刚。
剑花轻盘,一剑当心而刺。
管同嘿了一声,挥鞭待振的一霎,才发觉到手上软鞭,已为对方抄在了手上。
一惊之下,再想回身,已似不及,噗哧!已为对方手上长剑贯穿了前胸。
一沾即退。
随着袁菊辰跃出的身子,病大虫管同身子一连晃了几晃,才缓缓地倒了下来。
堂屋里灯光未熄。
许驿丞独自个在喝着闷酒——要不是为了还有二十两银子好拿,他早就去睡了。
三个人去了半天,一点消息也没有……这透着有些玄。
难道说哥三个早就完了事,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自走了?果真如此,那可就太不够意思。
越想越是坐不住,就掌灯站起来,到外面瞧瞧去。
从衣架上拿起了棉斗篷披上,再点了个油纸灯笼,转身走向门前,刚要起手开门的一霎,风门自开,呼地带进了一阵子寒风。
一个人鬼魅似地闪了进来。
啊哟……许驿丞惊呼一声,仰身就倒,却是这个人出手极快,左掌轻探噗地已抓住了他右面肩头。
许驿丞叫声未已,对方手上一口冷森森的长剑,已经比在了咽喉上。
紧接着这个人左手松开,放开了紧抓住的对方肩头,许驿丞抖颤颤地后退了好几步,砰地撞在墙上。
饶是如此,仍然未能躲过对方的宝剑。
锋利刺眼的剑尖,犹自比着他的喉咙,感觉着对方剑尖分明已处及肌肤。
任何情况下,只消顺势略推必当溅血当场。
许驿丞直吓得牙齿打战,目光望处,才发觉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个,竟是后院卧病在床的那个姓袁的。
他竟然还没有死?一惊之下,面色惨变,只觉着全身打颤,差一点倒了下来。
你……你没有……不错,我还没死!袁菊辰冷锐的眸子,直直向他逼视着:我要是死了,天下也就没有‘公理’两个字了!是……许驿丞抖颤着:他们……他们三个呢?死了!噢……直觉着眼前金星乱冒,许驿丞简直要昏了过去。
你……别……别下手……那可得看你是不是实话实说了!我说……说……要是有半句虚假,别怪我剑下无情。
袁菊辰声音里透着冷:刚才来的那三个人,是干什么的?他们……他们是总兵大人的当差……随身护卫……为什么要对我下毒手?这个……因为……这是大人的交代……大人交代要杀我?不是……那是为什么?剑势略前,许驿丞啊哟一声,顺着脖子直向下面滴血,冷冰的剑尖分明已抵住了他的喉管,只消前进少许,必死无疑。
我说……我说……许驿丞张着大嘴,直向里面吸气,整个身子抖成了一片:这不关我的事……是洪大人的命令……要杀潘……潘家的人。
袁菊辰神色一震,简直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这我就不知道了……许驿丞张着大嘴倒气儿,侯百户奉命,半路迎接……要害潘家母女性命……他临走以前交代,要把你……好好看着……我明白了!袁菊辰缓缓点了一下头:所以派他们三个来暗算我,是不是?是……这是他们……不是我!再问你一声,潘家母女……怎么样了?已经死了?眼睛一酸,一时热泪泉涌。
这……许驿丞哆嗦道:我不知道。
袁菊辰哼了一声:他们走的是哪一条路?去哪里?说!一股子血,由许驿丞脖了浸出来。
不知怎么回事,手劲儿施大了一点,许驿丞那一边可就万万吃受不住了,身子一连抽了几抽,便瘫了下来。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