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水烟迷离的湖面上,现出了一座宝塔形的山影,铁娥顿了顿,手指那座山影道:龟山到了,我要在此下船,请把船靠过去。
柳英奇忽然垂首道:姑娘,莫非我的真诚,对你永远是不值?铁娥闻言目注湖面,甚久不言,柳英奇冷冷一笑道:我对姑娘的真心,天地可表。
才说到此,铁娥忽然嫣然一笑,有如春花吐蕊,柳英奇心神一荡,顿时停住了话,这还是他会晤铁娥以来,首次看见她的笑容。
在铁娥美丽的笑靥里,柳英奇几乎呆住了,他讷讷道:姑娘你……铁娥微抬玉手,指着湖面上的山影道:你看,那样子真像是个赖蛤膜,偏偏人家都叫它是龟山,真怪!柳英奇只觉得一瓮冷水,由头浇到了脚,这一时间他真凉透了,铁娥再次地笑了,回头瞅着他道:你说是不是?柳英奇喟然长叹了一声,道:我送姑娘过去吧!这时,小船距离龟山已只有六七丈远,此刻日出不久,水天一色的红,红红的旭日,把铁娥那张略嫌苍白的脸,映成同一颜色。
柳英奇重重的在水面上击了一下橹,他忽然觉得,自己得不到这姑娘的心,是生平第一大憾事。
铁娥望着他点头道:我走了!说罢,玉手轻提长裙,身似抄水的燕子,已纵身而起,她的身法美极了,娇躯微微向下一沉,看似落水,其实却又翩然腾起,交睫间,已置身岸上。
柳英奇高声道:我何时再来接你?铁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道:不必了!话落,身形一个纵腾,已隐于树丛小道之间。
弧形剑柳英奇感慨的叹息了一声,那支粗如儿臂般的长橹,在他腕力之下,弯成了一张弓也似的。
忽然他狂笑了一声,悲凄地道:我柳英奇天大的英雄……铁娥你这冷酷的娇娃!起落纵跃的铁娥,身法之快,有如星丸跳掷一般,她在一阵疾驰之后,已可看见山巅上那闪闪放射着银光的云海山房了,多少年以来,这个神秘的地方,不知吸引了多少武林豪客,奇人异士,只是人们对这个地方,依然是扑朔迷离,知道得那么少。
尽管如此,那些有胆力,有超人奇技的侠士们,却仍不厌其烦的,每三年来此一试身手,而且……铁娥虽是闻说已久,可是今日却是第一次来,她内心是怀着无比的好奇与信心,她要把这个前人未曾解开的谜结解开。
当她兴冲冲地来到了山顶,才看见那银色的光,乃是镶在一座石室四周壁上的白铜镜片所反映出来的。
在一片松柏长青树的中央,有一座几乎都要朽坍下来的木架门,其上悬有一块写着云海山房四个古篆的匾额。
冷剑铁娥伫立门前,端详甚久,却看不出丝毫的彩气来,因为据她所知,三月八日,是这云海山房开房的盛会之期,尽管江湖上极少有人知道此事,但这里却应该有人接引才对。
铁娥看了甚久,就走进了木架门,在一条碎石的山道上,集满了枯叶,足踏上去发出一片吱吱嚓嚓声。
她一直来到了山房前面,才发现这名为云海山房的地方,其实和一座古刹也相差不多。
在敞开着的两扇黑漆大门前,立有一方长有三尺左右的红漆木牌,其上漆着开房两个大字。
铁娥点了点头,心说这就不错了。
进门后,右面有一个鼓架,架上有一面皮鼓,鼓锤就悬在鼓下,铁娥拿起了鼓锤,在鼓上轻轻击了一下,那皮鼓发出了咚的一声。
铁娥还要再击第二下,就见右面一道白木小门吱一声打开了,由其内步出了一个年在五旬以上的老和尚来。
这和尚瘦高的身材,一身灰色肥大僧衣,颈悬念珠,足踏芒鞋,清癯的面容,很像是一个苦行持节的高僧。
他乍然看见了铁娥,似乎呆了一呆,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道:女施主因何击鼓?须知山房封关谢客,已有数十春秋,女施主莫非不知道么?铁娥冷冷一笑道:我并非是朝山进香来的,是因为你们三年一参的时日到了,故此……老和尚面色立时带出些惊愕之色来,上下看了她一眼,口宣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莫要误听传言,敝山房哪有什么三年一参的规矩,这都是一般人无中生有的谣传!铁娥呆了一呆,忽然冷笑道:老和尚,莫非你以为我是个女流,不便接纳么?老和尚呵呵一笑,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你说笑了!铁娥怒声道:那么门前那‘开房’二字又是何意?老和尚略一沉吟,道:那是敝山房自行参拜,开坛颁经之日的标示。
女施主,你请回去吧!铁娥冷笑道:云海老人三年一晤有缘,难道也是谣传不成?老和尚又是一惊,徐徐地道:老祖宗坐化多年,肉身成佛,点化有缘,更是无稽!说话时,和尚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泛出了一层愤怒的凶焰,偏偏铁娥生就倔强个性,她认定这和尚是有意搪塞,不禁更是有气,当时冷然道:云海老人,立铜表公告天下,凡过得悬镜廊者,皆可参见,老和尚你又为何如此刁难,实在令人不解!和尚那两团白雪似的眉毛,霍地一扬,拂袖道:女施主你也太罗唆了!说罢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双目微合道:海一送客,女施主请自去吧!铁娥想不到这和尚,竟然说出如此逐客话来,她生性孤傲,如何忍受得住,不由冷冷地道:既然如此,我只观赏一下贵山房室内宝像就走好了!随即,轻移莲步,直向堂内行去。
海一和尚见状又上前一步,断然道:站住!铁娥冷冷一笑,慢慢转过身来,只见她那双剪水双瞳里,射出了凌人的精芒。
海一叹息了一声,道:女施主,实在对你说吧,你所说,并非皆是谣传,只是老祖宗早在月前曾经显兆,今日之会,只候一个有缘的善士,任何人不得参见,是以山房没有张灯结彩,女施主,你请走吧!冷剑钦娥蛾眉一挑,冷然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和尚却信口胡说,我怎能信得过你?和尚愤然道:老衲是据实相告,信不信由你!铁娥微微一笑道:如果我不信呢?海一和尚心中念了一声佛,他生平未曾见过如此动人的女人,也从未见过如此刁顽的女人,可是职责所在,却又不能马虎其事,当时好不为难。
铁娥之言,分明已有意为敌,海一岂能不知?他顿了顿,忍气吞声道:姑娘你小小年纪,怎知道冒犯了山房祖师爷的后果,老衲好言相劝,速速去吧!铁娥徐徐前行了几步,道,大和尚,我是践约而来,贵山房既立铜表在先,怎能出尔反尔!海一嘿嘿一笑道:姑娘如果一定任性行事,老衲说不得也只有强行逐客了!冷剑铁娥微微笑道:我早知道有这么一手!说到此,面色一寒,道:大和尚,老实说,姑娘我如没有制胜的把握,也就不会来龟山现丑了。
海一后退了一步,面色赤红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你通上名来。
铁娥冷冷地道:冷剑铁娥!和尚吃了一惊,口中又宣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道:原来是铁女侠,老衲久仰大名了。
令尊铁云,四十年前,曾与祖师爷有过一面之缘,据说令尊铁先生,对祖师爷犹执弟子之礼,怎么姑娘你却如此放肆?说时,这位海一大师面上带出了一种凛然怒色,铁娥却冷哼了一声,冰冷地道:和尚你又错了,铁先生是铁先生,铁娥是铁娥,不可混为一谈。
海一茫然道:莫非铁大侠不是姑娘你的……铁娥双眉一挑道:完全无关!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海一大师不禁为之一愕,嘿嘿笑道:老衲不明白姑娘言中之意,不过无论如何,这山房规矩是坏不得的!说着横移几步,正正地挡在了铁娥前路,双手合十,身形岸然不动。
冷剑铁娥右手向下微微一沉,道:大和尚,你还是闪开的好!海一面如铁石,毫不动容。
铁娥冷冷一笑,移步而前,海一终又哈哈一笑道:阿弥陀佛,铁姑娘你也欺人太甚了!话落,右手肥大的袖沿,呼噜嗜向着铁娥肩头上拂了过来。
铁娥玉手一抬,尖尖玉指,向前一挺,忽地一股冷风,直向着海一大师曲尺穴上射去。
海一面色一变,退后了一步。
他已识出铁娥所发的指力,正是当年铁云震慑武林的乾坤指,如若为她点中,那还了得!他身形一退,铁娥却翩然而进,她双手向外一推,凌劲的掌风,已把山房大厅内的两扇红门震得霍然而开,发出了梆当一声巨响。
铁娥莲足一点,飞身而入,海一断喝道:好大胆的姑娘!身形疾射,自后猛扑了上来,一双大手同时一抖,使出禅首功夫大手印,照定铁娥肩头上拍抓了下来。
铁娥娇躯猛然一转,那冷艳的脸上,已现出无限杀机,海一方自心中一凛,她己玉腕一分,以掌缘向海一两脉上切去。
她认位极准,掌劲切处,竟是分毫不差,海一大师芒鞋一顿,身子拔起来,用云中现掌,一掌反向铁娥面门上劈来。
可是铁娥似乎早已防有此一着,他身子刚起,忽然发现铁娥身子一缩,他就知道不妙了。
这刹那之间,铁娥就像是卷起的浪花一般,身子向外一弹,便到了海一背后。
海一大师再想转身,已嫌不及,顿为铁娥十指尖尖的一双玉手,双双插中在两肋之上。
总算是铁娥手下留情,并没有使出内力,可是这种分筋错骨手,已使得海一大师承受不了,只见他在打了一个寒战之后,身子就像是具木头人似的,一动也不再动了!铁娥以分筋错骨手,制住了海一大师,娇躯向外一飘,猛抬头忽见迎面立着一个皓首赤眉的矮胖和尚。
这和尚一身白衣,双目如炬,朝天鼻下,是一张微微掀起的巨口,看起来有点怪相。
铁娥冷冷一笑道,大师父,你也要拦阻我么?胖和尚冷冷地道:铁氏不传之秘果然高人一等,看来敝山房是无人阻得住姑娘了!铁娥面色微红道:我不是来生事的!胖和尚点头苦笑道:姑娘自然不是来生事的,不过……唉,老衲只有对姑娘微透一点禅机,云海老宗师今天所要会的,并非是一个女人,姑娘你又何必自讨无趣?铁娥冷笑道:老宗师,所要会的又是何人?胖和尚双手合十,喃喃道:此人三木之根,两袖云从,富贵中来,天曲送去,一生高超,只打不开一个‘情’字!铁娥面色一沉道:谁管他这些,这人武功如何?胖和尚双手合十,微笑道:令尊昔年造坊山房,老宗师破格接见,见其艺后,许了一个‘优’字!此人却当得一个‘超’字!铁娥冷冷道:优和超又有什么区别?胖和尚道:阿弥陀佛,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天下武技门类繁多,能人无数,而如此众多的能人之中,真正入流的却是少之又少,而入流者,能达到‘七字歌’品级的,更是罕若晨星了!铁娥秀眉微颦,这倒是她以前未曾听说过的,不禁生出一些好奇之心,问道:七字歌又是什么?胖和尚冷冷一笑道:这七字歌是:圣、上、超、优、高、平、凡。
铁娥不由面色一变,道:这么说,今日来会之人,其武功竟较当年……铁先生还要高么?胖和尚点头道,略胜一筹!铁娥呆了一呆,遂凌厉道:我方才施展的武功,和尚你可曾看见了?胖和尚点头道:看到了,的确高明!铁娥哼了一声,道:和尚,你看我可以算得上七字歌中,哪一等级?胖和尚嘻嘻冷笑道:入七字歌者,普天下实不多见,老衲虽不能明断,但就姑娘适才所展武功看来,勉强可以当得上一个‘平’字!铁娥大怒,蛾眉一竖道:和尚你满口胡言,快快闪开路,我要过‘悬镜廊’,你莫要阻挡,否则可就怪不得我掌下无情了!胖和尚叹息了一声,道:姑娘你一定要闯,老衲也不会阻你,只是这悬镜廊非比等闲,就连老衲居此数十春秋,却也未敢轻易尝试,是以至今犹未通过,虽然姑娘武功较老衲要高一筹,可是却也未必能成呢!铁娥冷冷笑道:和尚你多虑了,我只是问你,如果我通过了悬镜廊,可容我参见云海老宗师么?胖和尚呆了一呆,道:如通过,按理是可以晋见宗师老人的,不过……铁娥杏目一瞪道:还有什么不过?胖和尚嘻嘻一笑道:也罢,姑娘如真通过了悬镜廊,老朽拼着降罪,也带领姑娘入见宗师就是。
铁娥喜道:一言为定?胖和尚不悦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话说在前面,老宗师多半是不会见你的!铁娥哼道:你只带我入见,至于他见我不见,是他的事情!胖和尚见她对云海老人如此出言随便,着实吃了一惊,心想此女年纪轻轻,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真怪事也。
想到此,这胖僧双手合十喃哺念道:阿弥陀佛,姑娘请随我来!铁娥忽然笑问和尚,我还不知你法号怎么称呼,等一会我通过之后,还要找你呢!胖和尚点了点头,道:老朽乃此山房住持大师,法号‘海禅,姑娘记住了!铁娥点头道:忘不了!海禅大师忽然想起一事,驻足道:海一师弟穴道受制过久,只怕有损,可否请姑娘为他解开?铁娥冷哼道:大师父何不自己动手?海禅大师面色一红,喟然道:不瞒姑娘说,贵门独特点穴手法,江湖鲜见,老衲自忖无此能力!铁娥轻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说罢娇躯微侧,旋风般掠到了海一大师身边,玉手向海一肩上一搭,清叱了一声:去!双手一抖,把那海一像球似地抛了出去,只见他瘦长的身子着地一滚,立起时,穴道竟已解开了。
海禅大师呆了一呆,叹息道:名家手法,毕竟不凡,只是以此来对付出家人,却未免太过分了!铁娥秀眉微扬道:大师父你少说废话,快快带我进去吧。
海禅大师面色一沉,道:好!随即身子一转,大步向内院行去,铁娥一声不响地紧随在后,后院里有许多参天的古树,地面上积满了落叶。
二人来至一排梧桐树前,海禅大师独自前行,铁娥忽然叱道:且慢!海禅大师白眉一皱道:姑娘何事?铁娥冷冷一笑,只见她双手一分,已把面前两棵梧桐树推得弯了下去,他身子却在这一刹那间,猛地腾拔而起,飘出了五六丈以外。
她身子落地站定之后,冷冷道:大师父这是何意?海禅大师嘻嘻一笑道:姑娘既识破了‘双桐阵’,当可进入‘悬镜廊’了,恕老衲不送了!说罢面上带出一种戚戚之色,合十拜了一拜。
铁娥杏目圆睁,厉声道:悬镜廊究竟在哪里?海禅大师呵呵一笑,道:姑娘已来至廊前,还问些什么?老衲最后再奉劝一句,姑娘入廊之前最好三思,万一被困其内,除非另有高人入内援救,否则姑娘终生沦陷,任何人无法可施!铁娥冷笑道:你太多言了。
语毕猛地转过身去,果见两列树间,搭有一个茅草小棚,走近一看,茅棚下,悬有一方铜像,镜上有两句禅语:青天明镜苦禅费思铁娥端详甚久,也不大明白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为即闪身而入,眼前是一道黑色石块砌成的廊洞,洞前立有一个俗家装束的青年人。
这青年乍见铁娥怔了一下道:姑娘你是过廊来的吗?铁娥停步颔首道:正是。
那俗家青年搔了一下首,道:怪事,不该是你来的呀!铁娥实在是不耐这么许多人盘问罗嗦,不由蛾眉一竖道:海禅和尚已准我进来,你又何必废话,快闪开!说罢足下一顿,已来到了洞口之前,双手一翻,直向那俗家青年身上击去,那青年吓得忙自闪开,一面大声道:姑娘,你且慢入内,我有话要关照你!可是铁娥一心闯关,哪里有心情去听他说些什么,当时双手用力在洞门上一推,才发现两扇门竟是钢铁所铸,十分沉重。
尽管如此,在铁娥沉实的掌力之下,铁门还是被震开了,铁门一开,立时就有一股阴森森的冷风涌出来,难怪,这古廊已有多年没沾过人气了。
冷剑铁娥震开铁门,身形荡然而入,她技高胆大,自负极高,丝毫也未把这悬镜廊看在眼内,身方进入,只听得梆当一声大响,身后的铁门,竟然自行关上了。
铁娥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竟然是伸手不辨五指,她自幼随父,在夜视方面,是下过相当工夫的,只是人从明处乍入黑暗,一时之间总不易辨物。
她背门而立,微微闭起了眸子,少停开目,果然情形有了改变。
首先,她发现这道廊子内,立有无数人形皮偶。
这些皮人看起来,几乎是和真实的人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姿态各异,有些却是一般人所不能模仿出来的。
这些皮人,是被装置在各个不同的角度上,有立有坐,有卧有伏,甚至悬在空中,龙伸虎踞,不一而足。
铁娥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了底,她己猜出,这些皮偶必是当初云海老人亲手制作安置的,每个皮人身上必暗藏一手极厉害的奇招,是以这多年以来,未闻有人能通过此廊的,今天自己贸然走入,要是通它不过,传扬出去,可真是大大地丢人了。
铁娥如此一想,禁不住微微吃惊,同时也有些后悔。
不过这种感觉,是极为短暂的,很快便消失了。
她一直不动,静静地观察着这些人偶,足足有半盏茶之久,才看出了皮人之数,统共是一百零八具。
一百零八个皮人,就有一百零八个不同的姿态!又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力已能完全适应,暗廊内也就越发地显得清朗,这时她更看出,在这曲折的长廊两边,竟然安有无数面小如贝壳似的镜面!由于这些镜面相互映照出来的微光,才为这暗道内增添了一些光亮。
铁娥观察到此,心中充满了信心,她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到,足下所踩踏之处,竟是又软又薄的地板。
非但如此,每当她抬足走动之时,整个的地面都似乎动摇了起来,前面的皮人也跟着前后左右摇晃不已。
铁娥自丹田提起一股真气,顿时身轻如燕,她足一点地,已越出丈许以外,来到了第一具皮人身前,足方沾地,忽听叭的一声响,不知何时,那皮人一只右手,竟然平胸而出,挡在了她身子正前方。
她暗自好笑,心忖这种招式,又能伤得了哪里,于是她身子向下一探,便想由皮人臂下窜身而过。
可是身子方自一探,却又是叭一声大响,再者那皮人一只右腿也抬了起米。
如此一来,铁娥要想通过,只有一个办法——挪开皮人的手脚。
她略一顾视,突出右掌按在了皮人右肩之上,同时,左掌向外一撑,拿住了皮人手肋,双手执定之后,用力向上一翻,那皮人发出一阵吱吱声,前后摇动了一下,那只伸出的右手,不过被抬起了寸许而已。
铁娥大吃了一惊,这才知对方虽是一具假人,可是由于设计的精巧,其蕴藏的力道却是惊人之极,看来自己如不施出全力,只怕这第一步就走不过去。
想到此,双手再次的一紧,全力向上一举。
轰隆,整个的皮人为她推得倒了下去。
铁娥就在它倒下的刹那之间,掠身而过。
她身子方一掠过,又是轰隆一声大响,再看那皮人已恢复了原来样子。
铁娥侥幸通过了第一关,只觉两掌炙热,双臂发麻,这才知道这悬镜廊实在是不易通过。
这时整个的廊道都因第一具皮人的牵动,激烈地晃荡不已。
铁娥足方沾地,忽见面前黑影一闪,自壁角里猛地扑出了一具皮人,双手由上而下,使得是双燕归巢,直向铁娥两肩上疾打了下来,掌风疾劲,威势绝伦,铁娥忙身子向回一缩,横右臂,向上一架,这一架之力,虽是阻住了对方来势,可是却痛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
冷剑铁娥不由得勃然大怒,娇叱了声:去!左手向外一翻,砰一声,正正击在了那皮人胸口之上,那皮人立时像个倒翁似地摇个不住,铁娥身子一偏,方要跃过上,猛可里又有一股劲风,向她双腿上扫来。
铁娥经过两次教训之后,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股劲风未到,她已腾身而起,可是那皮人,竟像是早已料到她有此一着,忽然背脊一拱,一双长臂由两侧直向空中抄出。
铁娥就空一滚,左手一按皮人头顶,身似落叶的又升高了三尺,姿式之美,确是少见。
这位身负奇技,高风傲骨的佼佼女侠,今日在通过悬镜廊的过程中,已施展出了全身的解数,她那一身诡异的武功,也委实令人惊异佩服。
就在她全力对付廊内皮人的当儿,龟山道上,却飞驰而来了一双少年男女。
这男女二人,身法都可以称得上一个快字,二人匆匆来到了云海山房前那木架门外,才站定了身子。
这时日正中天,阳光刺目难睁,二人站定后,容貌也就看得清楚了,男的是剑眉星目,猿臂蜂腰,一身雪白长衣,朗朗神采,盖世丰仪,真正是人中之龙,再看那少女,樱口瑶鼻,长身玉立,俏立那儿,有如玉树临风。
这少女上身上一件青绸紧身衫,下着同色弹墨八幅风裙,背插长剑,端的仪态万千。
她微微偏首,目视着少年,叹了一声道:好了,地方到了,你找她去吧!少年皱了皱眉,道:你……不进去?青衣少女忽然目眶一红,背过了身子,冷冷地道:我还进去作什么,你难道想看我们打架不成么?少年微窘道:青青,你错会了我的意思了,我是想为你二人化解一下,如果你能了解她的为人,也许你就不生气了!楚青青忽然转过身来,面色一冷,道:大哥,这件事你不必再谈了,我与她的事自会化解,总之,我也不是好欺侮的就是了。
白衣少年呆了一呆,一时也不知怎么说才好。
楚青青见状,忽然微微一笑道:你又何必发愁,进去找你那心上人吧!说到此,语音一哑,面上现出一片伤感,忽地掉头如飞而去。
白衣少年唤道:青妹……可是那姑娘却头也不回的去了,少年只得长叹了一声,转过身来,穿过木架门,向云海山房前行去。
他一直行到了山房正门前,见有一个矮胖的丑和尚伫立门前,便走过去,欠身施礼道:借问大师,适才可有一个少年女子来过?郭飞鸿打量了和尚一阵,心中一动,道:后辈姓郭,名飞鸿!那丑和尚目光盯在郭飞鸿胸前那口银光短剑上,面上越发惊异,怔了一下道:阿弥陀佛,恕老衲多问一句,铁云铁大侠,是施主你什么人?郭飞鸿不由暗吃一惊,目注和尚点了点头道:铁大侠乃是家师,大师你……丑和尚口中又念了声佛号,点头道:老衲海禅,乃这山房的住持和尚,正奉命在此恭候一人。
说着,又打量了郭飞鸿一阵,慨然道:莫非那人竟是少侠你不成?郭飞鸿摇头苦笑道:大师父,弟子来此乃是找寻前来的少女,并非是应贵山房之约来的!海禅大师冷冷一笑道:今日之事,太也离奇,怎么都与铁老施主扯上了关系?少侠,你来此莫非是要找寻那冷剑铁娥姑娘不成?郭飞鸿面色微红,点头道:正是!海禅大师冷森森一笑,道:铁姑娘不听老衲苦口相劝,已然进入了悬镜廊内,此时未见出来,想必已被困在廊中,这都怪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郭飞鸿不由大惊道:悬镜廊又是什么?在哪里?大师父能否带弟子前去一观?海禅大师见这少年精华内敛,双目炯炯有神,心知是一位身怀绝学之人,偏偏对人如此彬彬有礼,比之先前铁娥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真是不可共语,心中已先存下好感,只是负责在此引度高人,却不敢轻离职守。
当时闻言之下,叹了一声道:少侠有所不知,老衲奉命在此迎候一人,不便离开,铁姑娘如真被困廊内,最多不过一日夜,待云海大师兄转回,自会入内放她出来,少施主尽可放心离去!郭飞鸿听了这话,那双长眉由不住微微一皱,低头长叹了一声。
海禅大师看在眼中,突然心中一动,轻轻哦了一声。
郭飞鸿抬头惊奇的望着他道:大师有何高见?海禅大师后退了一步,道:少侠,请你报个生辰八字与老衲一听,如何?郭飞鸿一呆,奇道:这又何故?海掸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少侠客你莫非是丙子年四月十一日子时所生么?郭飞鸿面色一变,后退一步道:咦!大师父怎会知道?弟子正是丙子年四月十一日子时所生,你……海禅大师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向着郭飞鸿深深一拜道:想不到施产你就是老衲在此所候之人!郭飞鸿愈发地不明白了,他苦笑了笑道:大师父你这话弟子真正不解了,尚请明教,以开茅塞才好!海禅大师双手合十,又宣了声佛号,道:郭施主你哪里知道,敝山房每三年三月八日,开房接衲有缘,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老祖宗乃是佛慧智身,已能洞悉过去未来,每三年一现真身……摇了摇头,又继续道:敝山房三年一开,接衲有缘的消息,本只有极少数武林高人知道,后来却不知怎么,知道的人愈来愈多,甚至一些江湖油混之流,竟然也来此胡闹,此辈人物,既无灵根佛慧,武功更是平平,而老祖宗所设的‘悬镜廊’,除非有极高深的武功造诣,是不易通过的,这些人如何能过得去……他摇头频频叹息,面上现出一些愁苦之色,讷讷接道:所以,这些年来敝山房所受的骚扰也就可以想知了!郭飞鸿兀自糊涂,正要发问,和尚又道:自此以后,敝山房才不得已有违初衷,这开房盛会,也就有名无实了!郭飞鸿皱眉道:大师所谓的老祖宗是什么人?此事又与弟子何干?海禅大师欠身合十道:少侠可不要以弟子自居,老衲哪里当受得起,只说施主你乃未来武林中承先启后不可一世的人物,否则老祖宗已四年面壁,焉能为了施主又破格现身……郭飞鸿越发惊异,道:老祖宗是一位有道高僧?海禅大师神色一变,道:啊哟哟……郭少侠这句话问得太浅见了!郭飞鸿不由面色一红,那海禅大师却正色接道:老祖宗乃是当世仅存的佛门硕果,他何时从佛,何时圆寂,何时开始现身说法,就老衲这等年岁,也不甚了了,只知其佛法浩瀚,功力无边,该是神灵现世,这样说,老祖宗是当之无愧的!大和尚说到此,连连合十打躬,可见其对那位祖师佛爷的敬仰了。
这番话听得郭飞鸿真是惊栗不止,最奇的是自己只是为找寻铁娥偶然来到此地,而这和尚却能知道自己生辰八字,且谓自己为预定的有缘,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当时,他面上现出一团惊疑,摇了摇头,冷然道:这些话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大师父,请指出悬镜廊所在,弟子要找寻那铁姑娘去了!海禅大师嘿嘿一笑道:郭施主,你此刻不信,老衲自是无法,等一会儿,你见着了老祖宗也就会明白一切了!郭飞鸿呆了一呆,对这些事,他仍然是没有多大兴趣,当时有些不耐烦道:大师父可愿带我前去悬镜廊么?海禅大师点头道:当然,当然,少施主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大步向前行去,郭飞鸿跟在他身后,二人方自跨出那个月亮洞门,就见一俗家少年气急败坏地迎面跑来。
海禅大师见状立时定足道:灵哥儿,你这是怎么啦?那少年看了郭飞鸿一眼,怔道:这人是谁?海禅大师含笑道:这位施主,正是你所要接引与云海大宗师的人!俗装少年目光在郭飞鸿面上一转,哦了一声道:阿弥陀佛,这就是了!上前一把拉住了郭飞鸿的袖子,接道:郭相公,你快快来吧!郭飞鸿一惊,道:不要拉,你是谁?怎知我姓郭?俗家少年只好驻足,一手搔着头皮,道:咦,老宗师交待要见你的,我怎不知你姓郭呢?飞鸿长眉微轩,这位老祖宗,可真是引起了他的兴趣,当时他暗自道了声稀奇,看来等一会儿自己是真要见一见他了。
海禅大师手指那俗家少年道:此乃老宗师跟前的香火童儿,名叫灵哥儿,等一会儿,他要带领施主去会见云海宗师!飞鸿点了点头道:好吧,我就去拜见这位老祖宗就是。
不过,眼前我却要……话没说完,那灵哥儿忽然跺脚道:大和尚,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我奉命接引的是这姓郭的,你怎么放进一个大姑娘来,老祖宗要是怪罪下来,你担当还是我担当?海禅大师摸了一下光头,皱眉道:老衲对她无法可施,又有什么办法?你怎么不阻止她呢?灵哥儿摇了摇头道:她身手太快,我正想问她几句,她却己然跑进去了。
说到此,一拉飞鸿道:不好,我方才来时,好像听得廊内连声大响,别是那姑娘在拆房子了!海禅大师一惊,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你快快入内去看看吧!飞鸿闻言也吃了一惊,他倒没有想到铁娥竟然会如此冒失,居然会在佛门善地如此胡闹,当下忙跟着二人向前疾疾行过去!眼前是一片荒静的院落,地上满是枯朽的落叶,周围散生着许多参天的古树。
三人走到那两株梧桐树旁,海禅大师正要道出双桐阵,却见郭飞鸿身形忽定,双掌向前一分,平空左右一推,两株梧桐树已被压得弯了下去。
就在灵哥儿和海禅大师转身看望的当儿,郭飞鸿已如同一只燕子似地飘了过去!灵哥儿呆了呆,张大了嘴道:好家伙,真是好本事,老祖宗真看对了人!海禅大师生恐郭飞鸿误会,当时忙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不要误会,这是设来考验入悬镜廊的人武功如何的,施主目鉴力果真是高人一筹,令人折服!话声方落,忽听得嘭一声大响,眼前落下了一阵砂土,灵哥儿脸色一白道:糟了,郭相公,你快进去看看吧!郭飞鸿心中悬念着铁娥,闻言点头道:好!一个好字出口,身子已蓦地扑了过去,到了悬镜廊入口前,当时右手向外一推,把廊门推开,只觉廊门甚是沉重。
门方启开,就听得廊内传出阵阵的碰、碰之声,似乎整个的石廊都在剧烈地震动者,在这些剧烈响声中,还夹着一些钢簧之声。
郭飞鸿微微辨认了一下廊内情形,已知是一个设有厉害埋伏的地方,再从那些相互对映的镜光下,进一步把眼前情势看了一个仔细,不看则已,一望之下,使得他暗暗一惊,心忖道:铁娥,你也太任性了。
原来目光至处,竟有十数具皮人,散倒廊内,支离破碎,分明是为铁娥硬打硬折而弄毁了的。
这道悬镜廊占地颇长,曲曲折折,蛇也似的延伸出去甚运,郭飞鸿心中担心铁娥安危,向前走了几步,高声道:姑娘你在哪里?我来助你!说罢放步前行,他武功高绝,目光锐利,这些皮人半数已为铁娥重手法弄毁,失去了作用,余下半数,虽是招式离奇,可是郭飞鸿又怎会看在眼中?是以轻而易举的已前行了十数丈之远。
他艺高胆大,一心悬念着铁娥情况,偏偏此刻前面廊内,竟是一些声音也没有了,他更加着急,身子向前微纵,足落处,仿佛觉得足下地板微微一斜。
郭飞鸿猛一提气,身子正要飘出去,就在这时,耳听得呼一声,一股疾风,直向着后脑上打来,他暗吃一惊,忙身子向下一坍,右手向上一托,已触到了一只皮手,才知是一具皮人。
他右手托住了那只大皮手,向外用力一推,使出了七成内力,中听碰一声,硬生生的把这具皮人给翻了出去,但同时自己也觉得肩头有点发麻,不由吓得打了个冷战。
他暗呼厉害,心神略定,却忽闻前廊内一声娇叱道:去!随着这个去字之后,紧跟着传来了哗啦一声大响,似乎是皮人倒地之声。
郭飞鸿心中一喜,点足而前,口中高声道:是铁娥么?我是郭飞鸿!铁娥没有答话,只发出了一声冷笑。
郭飞鸿一连折了三具皮人,尽管武艺高强,却也禁不住额角现出汗来。
当他转过了前面一个弯角时,已可看见这条廊道的尽头,在模糊的皮人交错影里,正有一个披发仗剑的少女,挥剑怒砍着皮偶。
郭飞鸿一眼就识出了,这个姑娘正是铁娥,虽然他从来也没有见过铁娥的本来真面,可是铁娥那一双凌人的剪水瞳子,他却是熟悉的!这姑娘真正是胆大妄为极了,她竟然以兵刃来对付廊内的皮人,已有十数具皮人手脚为她利剑砍断在地。
这时就见她正自挥剑,迎着侧面攻击而来的皮人面门上刺去,可是那人身形忽进忽退,竟是灵活十分。
原来这是悬镜廊最要紧的尾段部分,云海老人在这一段廊道内的皮人身上,设下了最历害的奇招,如非具有大智和特殊武功者,万难通过。
其实说起来,以铁娥武功智力,只需慢慢应付,并非不能通过,只是她为人孤傲,自负过高,个性极强,哪里肯一招一式地去琢磨猜测,盛怒之下,竟然拔出剑来应付。
在悬镜廊内施展兵刃,已是大大违背了山房的规矩,更何况她下手过毒,把云海老人苦心设计,穷极匠心制作的皮人,半数都毁于剑下,这些皮人一经剑毁,无异废物,今后将再也难以修复了。
郭飞鸿目睹此情,不由大为惊心,他虽然不知山房规矩,可是铁娥如此放肆,显然是不对的。
当下他高声叫道:姑娘使不得,快快收起剑来,待我助你一臂之力!说着,他足下疾点,施展出铁云所授的轻功绝技千里户庭移步大法,身形微晃,已到了铁娥身边。
附近几个皮偶,不是为铁娥重掌力震毁,就是已在她剑下支离破碎,所以郭飞鸿进身之际,丝毫未遇抵挡。
郭飞鸿来到近前,铁娥正是愤怒到极点的时候,她一生对敌,从未像今日这么为难过,这一百零八具皮人,暗藏了数百式绝招,已然使得她心力交疲。
只见她长发披肩,香汗淋漓,挥动长剑时,简直就像是一个疯子。
在她猛烈的剑招之下,面前一个皮人虽已遍体鳞伤,可是招式不变,它来回进退,有如游龙,端的是猛恶已极。
郭飞鸿身子向前一偎,正逢着那皮人进身之时,只见它两臂一拱,疾如石火电光一般,一双皮掌直向铁娥两肋上夹击而来。
铁娥一声尖叱,右足一抬,踢在了这皮人前胸之上,她身子错出了尺许以外。
可是云海老人,在这里所设计的,乃是最厉害的连环三皮偶,是由三具皮人组合而成,三皮人交互攻击,各出奇招,确实是非同凡响。
铁娥显然已在此被困甚久,是以暴怒十分。
她天性好强,自己对敌时,绝不愿任何人插手相助,此时见郭飞鸿来到,更是羞怒异常,一口长剑,翩若飞虹疾电,只听她一声清叱,剑光闪处,那是一具皮人一颗斗大的头颅,已在她青锋之下,滚了下来。
郭飞鸿惊叫道:姑娘使不得!铁娥毫不理会,长剑翻处,那皮人一只右手又随剑抛落,随听那皮人体内发出了崩一声大响,哗啦倒了下来。
郭飞鸿身形一闪,绕到了铁娥身侧,他目睹铁娥那张苍白的脸,已为汗水湿透,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身上长裾,已有多处破碎,不由甚是痛惜。
只是这时候,却不容他再说话,铁娥长剑又翻了过来,直向第二具皮人身上砍去。
郭飞鸿右掌向外一吐,碰一声,把那具皮人打在了一边,口中叫道:姑娘快收起剑来!铁娥忽地转过身来,娇叱道:不要你管,滚开!只见她右手向外一展,掌中剑带出了一片奇光,反向着郭飞鸿面上刺来,郭飞鸿忙自闪身避退。
他真想不到铁娥竟会如此,心中一寒,遂见铁娥冷冷一笑,陡然间腾身向里面扑去。
这时已到了悬镜廊末尾,铁娥身子向下一落,右掌向外一推,怒叱了声:开门!她盛怒之下,第一招式,无不用其极致,掌力至处,只听轰然一声大响,两扇铁门霍然大开。
铁娥有如一个疯子似的,陡地闪身而入。
她身子一落地,迎面看到那海禅大师同着那个俗家弟子立在眼前,不由一声冷笑道:我道这悬镜廊是什么龙潭虎穴,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说着,把宝剑插回鞘内,目视着海禅大师,冷冷地又道:和尚,你还要怎么说?海禅大师见铁蛾此刻模样,不由心中暗凛,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讷讷道:女施主方才在廊内,竟然使用兵刃了么?铁娥点头道:自然是用了,怎么样?言方到此,那灵哥儿忽然一声叱道:好个大胆的女人,你惹下大祸了!身子一闪,逼到了铁娥面前,并二指,照准铁娥咽喉就点,海禅大师见状,为之大惊道:灵哥儿你退下来……话还未完,铁娥已如同走马灯似的,只一转,便到了灵哥儿身侧,玉指微伸,正点在了灵哥儿的志堂穴上,顿时那灵哥儿就不能动弹了。
海禅大师跌足道:女施主,你也太放肆了,你如此胡闹,老衲怎能带你去见祖师爷呢!唉!唉!这下如何是好?说罢连连苦笑,无计可施,忽见铁门再启,郭飞鸿翩若惊鸿的腾身而出。
海禅大师见了,面色微喜,合十道:阿弥陀佛,郭施主你可赶来了!铁娥忽地回身看了郭飞鸿一眼,面若秋霜冷冷一笑,并不理会郭飞鸿,却上前一步,手指海禅大师微懑道:喂,和尚,你说话算不算数?海禘大师苦笑道:姑娘,你太胡闹了!铁蛾秀眉一挑,怒声道:什么胡不胡闹,云海老人既然有言在先,凡是通过镜廊者,皆可入见,这什么我就不行?和尚,你若是不愿带我进去,我就自己闯进去了!海禅大师一惊,吓得面色惨白,连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女施主,这万万使不得的!说着,看了郭飞鸿一眼,叹了一声道:姑娘你先把灵哥儿穴道解开,老衲带你入内参见云海老宗师就是!铁娥冷冷笑道:这人太也无礼,待我出来之后再为他解开也是不迟!海禅大师频频苦笑道:铁氏乾坤指,岂是等闲,只怕姑娘出来时,这灵哥儿已没有命了!铁娥冷冷笑道:我保他不死就是了!海禅大师转向郭飞鸿,合十道:郭施主可懂得解法么?请为他解开吧!郭飞鸿见铁娥如此任性,心中颇不以为然,但由于种种原因,却又不便与她翻脸,这时闻言之下,只得叹息了一声道:大师父不必担心,弟子为他解开就是!说罢大步走过去,双手在灵哥儿两肩上一按,微微一抖,陡然退身,那灵哥儿哇一声大叫,呛出了一口浊痰,当即醒了过来。
铁娥那张苍白的面颊,微微现出一些惊异之色,一双瞳子,向着郭飞鸿望了一眼,冷冷一笑又把脸转向了一边。
那灵哥儿霍然醒转,想起前情,只管望着铁娥发呆!海禅大师口中念了声阿弥陀佛,对着郭飞鸿合十欠身道:少侠真是功德无量了!说罢,回过身来,望着铁娥冷冷一笑道:姑娘一定要去参见老宗师,以怕会失望,因为老祖宗数十年来,是从来不与无缘的生人答话的!铁娥冷笑道:那你就不必多管了!郭飞鸿生恐和尚多言,又把铁娥触怒,生出事端,当下就道:大师父何妨就带铁姑娘入内一见,怎又见得她没有缘呢?铁娥只是抱臂冷笑不语,她甚至连看也不看郭飞鸿一眼。
郭飞鸿这时不免生出无限感慨,他真没有想到铁娥竟是如此一个人!更不明白的是,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她了?心中紧紧系着一个解不开的结,禁不住微微发起呆来。
海禅大师见郭飞鸿也如此说,明知此事有违云海老人训诫,却也无法可想,因为这位女施主太棘手,实在是不易对付。
当下叹了一声,合十道:那么姑娘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成行,铁娥目光转向郭飞鸿,似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冷冷一笑,就跟随着海禅大师向后走去。
海禅大师领着铁娥穿过了一条甬道,来到了一座静院之内。
但见这院子里,满是一人多高的荒草,静得连一点人声都没有,旁边一个老黄瓜架子上,开着几朵黄花,垂挂有百十根黄瓜。
海禅大师来至这里,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袈裟,显得很是庄重,铁娥冷笑道:老宗师就住在这里么?海禅大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这时日光透过花架,洒落在院落里,地上交织成一片美丽的光影。
日光也映照着铁娥,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材,披散的秀发,冰冷冷的一双大眼睛,虽在愤怒中,却仍然蕴含着令人不可抗拒的美,她清艳绝伦,一颦一笑,无不吸引人,普天下美貌佳人多得是,但是令人一见面刻骨铭心的却不多,铁娥似乎具有如此的气质,她能在一见面之下,就紧紧扣住了你的心弦,然而,她却是一个如此冷漠,不易令人亲近的人。
海禅大师领着她穿过了院落,直趋一座花岗石凿成的静室前,停住了脚。
随见他双手合十,双目垂帘,在一个蒲团上跪了下来,望着室内平空拜了三拜,恭声道三代弟子海禅叩拜宗师,请允许来客铁娥入见!他说了这几句话后,静待回音,可是室内却是静无声息,甚久,他又重复地禀了一遍,仍然没有回应,这老和尚拜了一拜,站起来,回身苦笑了笑,挥了挥手,意思是爱莫能助,请铁娥离去。
铁娥秀眉微颦道:和尚你先出去,我自己进去见他就是!海禅大师脸色大变,连连摇头道:使不得!可是铁娥却冷冷一笑,举步上阶,海禅见状忙加阻拦,铁娥这时已把石室木门推开,闪身而入。
海禅大师吓得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跟踪而入。
铁娥进入室内,抬目四望,只见石室内设备十分简陋,正面立有四具高大的石像,那四具石像,并非是想像的沙门佛像,而是四个俗家装束的人物,四个人四种打扮,看起来,虽是石刻,却栩栩如生。
在四具石像正中,一个红木坛座上,设有一个香草厚垫子,其上跌坐着一尊泥像。
是时,海禅大师早已扑跪在地,同时转脸怒目望着铁娥道:姑娘见了老宗师也不下跪么?铁娥微微一怔,道:老宗师在哪里呀?海禅大师长叹了一声,转脸深深一拜道:老祖宗万请勿罪,此女太也无知……铁娥见他跪拜之人,竟是一尊泥人,正自好笑,可是当她目光再次掠过那泥人时,却不禁大吃了一惊,原来那状似泥像的竟是一个人,一个极为瘦削的人。
说他是人,也委实不易令人相信,看上去就像是泥塑似的死板。
这个人全身,都积着一层厚厚的泥灰尘土,尤其那张干瘪的脸上,更堆着厚若铜钱的一层油泥,连五官也不易辨出。
如非是这人脑后披着甚长的灰发,谁也想不到他会是一个人,一个活人。
这一刹那,铁娥才明白了,面前这个有如泥像似的人,就是云海老人,不由心中一凛,当下呆了一呆,向着老人深深打了一躬道:弟子铁娥,参见老前辈,请求指示迷津!云海老人连眼皮也没有眨动一下,他那死板的躯体,就像是一具真的泥人,毫无一点生气。
铁娥道过姓名,抬起头来,等了一刻,不见动静,她又弯身行了一礼,道:弟子铁娥参见老前辈,请求指示迷津,并愿为老前辈……话未说完,忽觉一股奇冷的寒风扑面吹到,铁娥由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当时后退了一步,细看那云海老人,依然与先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异状。
铁娥秀眉微扬,内心有些着恼,冷笑了一声道:老前辈既有言在先,凡是得过悬镜廊来见者皆为有缘,怎么弟子来此,却是不加理睬,是什么道理?说罢,怒目向着云海老人望去,对方仍是毫无反应,却忽听得一声雀鸣,自老人长发内飞出了一对麻雀,穿门而去。
冷剑铁娥不由呆了一呆,冷冷一笑,望着海禅大师道:原来云海老前辈早已坐化,龟山之会,原来竟是一个骗局,令人可笑!说到此,向着云海老人微微一折腰,飘身退出石室。
海禅叩了个头,随后赶出来,急唤道:姑娘,你不可胡言乱语!铁娥驻足回头,杏目圆睁道:我如非看在你是出家人,今日怎能就饶了你,以云海老人已将腐朽的尸身诈骗江湖,你们到底安着什么心?海禅大师森森一笑道:姑娘休得信口胡言,老宗师只是与你无缘,适才老衲百般阻挡,姑娘你执意要来,现在你总该明白事实如此,是不可强求的,姑娘请你就此去吧!铁娥面色微微一变,正要发作,忽见院门外郭飞鸿同着那个俗家弟子灵哥儿走了进来,她虽是个性倔强,一意孤行,可是对郭飞鸿这个人,总似有一种特别的感觉,看到他这个人,她就会觉得心上挂着什么似的,当时她只冷笑了一声,蓦然腾身而起,如飞而去。
郭飞鸿忙转身赶上一步,急唤道:铁娥……他口中叫着,就要腾身追去,却被海禅大师横身拦在身前,高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你不可错过了参见老宗师千载难逢的良机啊!飞鸿怅怅望着铁娥起落的身子逐渐去远,自量已是追她不上了,心中好不懊丧难过。
耳听海禅大师对自己说这些,不由叹息了一声道:大师父你哪里知道,弟子尚有许多事要与这姑娘商谈,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说到此,面上又现出了一片迷茫之色,海禅合十讷讷道:郭少侠,云海老宗师已数十年谢客,今日独独候你,这是施主你几世修来的福份,怎可错过,快快入内参见,时辰一过,只怕施主你有心求见,也是不能了!飞鸿闻言点了点头道:老宗师佛驾在哪里,弟子入内谒见就是!海禅点了点头,随即双手合十,把他一直带领到花岗石室前,站定之后,海禅转身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你自行入见吧,禅机不传六耳,老衲不便陪同入内。
郭飞鸿自进入云海山房,始终是混混沌沌,一点也不明白,此刻离言之下,忽然福至心灵,点头答应了一声,转身面对石室。
他恭敬的一拜道:弟子郭飞鸿,参见老佛祖,叩请金安!说罢推门而进,当他看见了云海老人肉身坐像时,不由暗吃了一惊,当下忙在老人身前跪了下来,叩首之后,恭敬地又道:弟子郭飞鸿参见老佛祖。
言罢抬头,细看这位云海老人,那张干枯的面颊,仍是如同泥塑木刻一般,丝毫未有反应。
郭飞鸿心中一怔,暗想如此一尊坐像,如真能开口说话,委实是匪夷所思了。
这种意念刚起,忽然间,那云海老人泥塑也似的面相竟有了极显然地变动,只见他那额上,微微起了一道皱纹,落下了一片泥沙。
紧接着双颊上也有了同样的变化,绽开了两道纹路,刹那之间,他那张黄蜡也似的厚泥脸,就像大旱的田地一般,裂开了许多龟纹,那两片看来干瘪的厚唇,也开始扯动起米。
郭飞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所看见的,竟是如此的神奇而不可思议。
惊异之间,老人一双沉闭的眸子,也开始眨动起来,他那披散在脑后,其上积满尘沙的长发,也微微颤抖起来,这一切,都显示出一个灵魂的复苏,真正是奇妙之极。
飞鸿禁不住垂首及地,不敢平视对方的脸,就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了一种声音,这声音,乍然听来,很像是耳边有一只蜜蜂在鼓动着翅膀一般。
当他静下心来,再仔细的聆听时,才发觉出竟是有人在说话,是一种自己生平从来未曾听过的语音,苍老,深悠,有如是拨动一根古弦。
郭飞鸿……那声音说道:我与你今日一会是为有缘,我将以无边的佛法,点化于你,你能会我,可谓大幸,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郭飞鸿深深叩首,战战兢兢道:老宗师点化弟子是为何情,尚乞指示迷津才好!那声音道:郭飞鸿,你正身诚信,抬起头来!郭飞鸿敬诺一声,目观鼻,鼻观心,抬起头来,那蜜蜂鼓翅的声音,似乎就在他面前飘浮着。
他感觉到,这一刹那,自己似乎整个身心,都变得空灵透剔,而进入了浑然忘我之境,迎面拂过来一阵无比温煦的微风,微风中,夹杂那震人心弦的语音:未来武林中,因为有了一个你,而兴起了浩劫,郭飞鸿,你可知罪?飞鸿蓦地一惊,垂首道:弟子知罪!老人稍顿,又道:当今天下,魔障重重,我所以点化你,乃是要借你之剑,修不世功业,果能如此,你亦因罪而得祸矣!郭飞鸿忽然抬头睁开双目,却见老人那泥塑似的面颊,并无丝毫表情,敢情他出声发话,全凭一种特殊的功力,即所谓他心通,借意念而传心音,而这些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清晰地传到了飞鸿的耳中。
这时候,飞鸿沐浴在梵风慧雨之中,一时灵性大长,他面色凛然的叩了一个头,道:弟子有何德能,得老宗师如此看重?老人似乎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其声嗡嗡,有如古井扬波,道:痴儿——痴儿——你且听来。
笑声一顿,作诗日:广大智慧无量德,寄此一躯肉与血。
安得千古不坏身,永住世间刹尘劫!吟罢,长叹道:郭飞鸿,你可明白了?郭飞鸿犹似茫然,忽然一股冷风,迎面而来,他打了一个寒噤,猛然大悟,脱口道:哦……哦公……六公公你是……老人长叹道: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痴儿,你总算明白了。
语音一停,又唱道:微茫烟水碧云间,挂杖南来度远山,冠履莫教亲紫阁,去邱有路蓁苓茂,故国无阶麦黍繁……方唱到此,郭飞鸿已止不住涕泪齐下,忽地扑过去,倒身于老人膝下,道:六公……六公救我!云海老人嘿嘿冷笑道:我为等你,已心力交瘁了,而你如今已是别家人,休再呼我为六公了……说时,颇有几分凄惨唏嘘之意。
郭飞鸿陡地抬头,泪下不已道:哦……这都是几时的事……他慢慢抬起头,脑中这一刹那,历历闪过一些似曾相识,而又陌生的人物,这些人物的影子,就像走马灯似的自他脑中闪过去,其中有一个身着白衣的长身少女,清丽绝伦,正自向着他微笑,频频点首。
郭飞鸿蓦地面色绯红,起而欲去,老人忽叱道:前世冤孽,今世相缠,铁氏女速去!言罢又一声断喝,郭飞鸿好像平空着了一个焦雷似的,顿时坐倒了下来,眼前也失去了那玉立亭亭,娇弱美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