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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招亲榜文

2025-03-30 08:05:27

游坦之道:这个……这个,为你多费一些心血,原是我求之不得之事。

嗯,这一式坐功是这样的了,随后是这一式行功。

他依著阿紫的姿式模样,练了起来。

星宿派武功本以毒功为根基,体内阴寒歹毒的内功练得愈深,出手愈是厉害。

阿紫开演的这两下姿式,叫做混天无极式,本是星宿派的入门功夫,在初学之人练来,须得化上一个月至两个月的时光。

但游坦之体内积蓄的冰蚕奇毒,乃天地间自然之物,连丁春秋也是有所不及,依著阿紫所示的姿式,一举手间便练成了,圈手一拍,呼的一声,身前数尺的一株小树应手而倒。

游坦之吃了一惊,跟著又依式圈手一拍,又是一株小树断为两截。

他又惊又喜,心道:这星宿派的功夫,竟有偌大威力。

难道她是故意调侃我,自已明明已有这般的功夫,却又来求我教什么盖世神功?阿紫听到断树之声,说道:厉害厉害!王公子,你快教我,如何能一掌断树。

游坦之道:你用这一招‘混天无极式’,却不能断树么?阿紫嘻嘻一笑,道:这‘混天无极式’,乃是星宿派中人人都会的粗浅功夫。

要是这一招能出手断树,星宿派弟子个个都是横行天下的英雄好汉了。

游坦之心下不解,当下不依阿紫所演的奏式,随手拍了出去,身前的小树却是晃也不晃。

他再使劲力,仍是不能撼动树身分毫,待得依照‘混天无极式’圈手一拍,擦的一响,并排的两株小树齐齐折断,宛似以大斧砍断一段。

原来星宿派武功的一招一式,都能将寒毒内力发挥于极致,但也只有体内积蓄了浑厚的寒毒内力,才能充分运使这星宿派的武功,两者相辅相成,但学招易而积功难,一般星宿弟子学会的都是招数,唯有摘星子等寥寥几人,修积得相当内力,便成为派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游坦之不明其中道理,却也是不敢多问,心想言多必失,话一多便不免露出马脚,当下要阿紫继续演招。

阿紫一招一式的演将下去,他依样葫芦,却在每一招中都发挥了极大的威力出来。

二人练到十一二招时,游坦之已觉所学太过繁复,记不明白这许多招术,要阿紫停了下来,从头再演。

阿紫笑道:王公子,依你看来,星宿派的功夫定然破绽百出,可笑得紧了。

游坦之道:那倒不见得,其中也大有可取之处,只不过……只不过似乎不够大方。

说著仿著阿紫所示,一足踢出,刚好挑起一块斗大的石块,呼的一声,直飞了出去。

那块大石直飞出十余丈外,从半空中落将下来,说也凑巧,山道上正好快步走来二人,眼见那大石便要落向那二人头顶,游坦之叫道:啊哟!喊道:留神,快闪开了!当先那人向左斜走半步,双手挥出,啪的一声,将那大石推开,撞向山壁之上,砰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散。

那人怒道:什么人?胆敢戏弄老子!身形晃动,二人抢到了游坦之和阿紫面前。

只见那二人衣衫褴楼,作化子装束,背上负著几只布袋。

游坦之一见,便知对方是丐帮中人,忙上前一揖,道:两位丐帮大哥勿怒,在下无意之失,还请原恕则个。

两名丐帮见游坦之行礼赔罪,又从适才大石飞掷的势头之中,知道他武功著实了得,不愿多生事端,便也回了一礼,道:好说,好说。

转头即要离去,阿紫忽道:是丐帮中的人么?妙之极矣!我正要找他们来,夺个丐帮的帮主做做。

你们总舵现下安桩何处?二丐听她一出口便说要夺本帮帮主之位,又见她衣饰打扮显然不是本帮中人。

本帮弟子而要夺帮主之位,不过是僭妄,外人来说这种话,那显然是戏侮轻蔑了。

二丐一听之下,登时脸上变色,齐间:尊驾是谁?何以出此轻侮之言?阿紫听那丐问她来历,正是凑将上来,给自己要说的话加上个合适的引子,便笑吟吟的道:不敢,在下新任星宿派掌门,姓段名紫的便是。

当先那丐身形高瘦,皱眉道:星宿派的首领是丁老怪,江湖上有谁不知?你这小丫头却来胡说八道。

另一丐中等身材,已有五十来岁年纪,瞧模样在丐帮中位份较低,似乎一切唯瘦丐马首是瞻,但为人却甚为慎重,低声道:狄兄弟,咱们自己有事,不用理会这种不知好歹的小孩子了。

那瘦子哼了一声,道:一个瞎眼丫头,一个……只说了一个两字,眼睛向游坦之一瞥,脸有鄙夷之色,显然接下去不是说丑八怪,便是说鬼脸儿。

游坦之那容他揭破自己的面貌真相,右手一圈,依著阿紫所演的那招混天无极式,一掌便拍了出去。

那瘦丐武功也甚了得,应变奇速,一见游坦之举掌拍出,虽然两人相距七八尺远,这一掌无论如何拍不到自己身上,但还是有备无患,运气举掌相迎。

但听得喀的一声响,那瘦丐上身突向后仰,竟然是脊骨齐腰折断,一个人折成两截。

那老丐大吃一惊,叫道:狄兄弟,狄兄弟,啊哟,你……你……怎么……怎么死了?游坦之这一掌拍出,本意在阻止他叫出丑八怪之类的言语,绝无伤他性命之意,猛听得那老丐说他已然死了,也是惊道:咦,怎么?抢上前去,低头看那瘦丐,只见他双目突出,脸上容相十分惨厉,游坦之又是害怕,又是憾悔,道:这……这……那老丐惊惧之下,见到游坦之满脸皮翻肉烂的可怖情状,只道他又要加害自己,奋起平生之力,双拳登向游坦之背上打了下去。

一来游坦之迄今只从阿紫处学了星宿派的十来招武功,受敌袭击时的应变闪避之法全然不会;二来他一掌劈死瘦丐,内咎于心,甘愿受对方殴击几拳,也好稍减自己的罪孽,是以砰砰两声,那老丐的两拳全都结结实实的打在他的背上。

却听得那老丐啊的一声惨呼,身子离地飞出,重重的摔在地下,口中狂喷鲜血。

游坦之又是大吃一惊,道:干什么了?阿紫赞道:王公子,你武功当真了得,举手之际,便料理了丐帮的两大高手。

游坦之见那老丐口中不住汩汩喷出鲜血,握了阿紫的手,叫道:快走,快走!别在道里停留。

阿紫身不由主,给他拉著飞奔,只觉耳畔风声呼呼,知道奔行得十分迅速,喜呼:好玩,好玩!再跑快些!片刻之间,两人已在十余里外。

游坦之隐隐听得身后有人叫道:游兄弟,游兄弟,慢走一步。

似乎是包不同的声音。

他出手杀人,生怕给包不同当场拿住,哪里敢停,只有越跑越快。

叫唤他的,果然便是包不同。

这时他和风波恶二人,已和慕容复以及邓百川、公冶干、王玉燕四人会齐,说起游坦之的种种怪异之处,慕容复好奇心起,便寻了下来,要再问个明白。

远远望见游坦之出手打倒二人,拖了阿紫飞奔,慕容复见他奔跑的姿式甚是笨拙,直似丝毫不会轻功之人,可是去势之速,未必便在自己之下。

其时相距已有里许,慕容复自忖若是全力施展轻功,也不过和他一般快慢,这里许之差,始终是拉不近来,那便是说并无追上他的把握,何况就算追上了,又待如何?慕容复瞧著他迅速而去的背影,心下嗟叹,暗自骇异。

邓百川和公冶干看了一死一伤的二丐,也是惊异不置,尤其那死去的瘦丐身子后仰,反折重叠,头与脚齐,肚皮向天,死法甚是奇特。

公冶干扶起那老丐身子,取出一丸伤药,喂在他的口中。

但那老丐口中鲜血不住外涌,这伤药竟是咽不下去。

邓百川伸出左手中指,在那老丐胸口穴道上点了两点。

本来他这截血指应效如神,指到血止,但他点了两指,那老丐口中仍是不住喷出鲜血。

邓百川皱起眉头,咦的一声。

王玉燕道:邹大哥,此人受阴寒内力反激,你当点他背心穴道。

邓百川一怔,反手点那老丐背心上神道至阳二穴,果然那老丐喷了两口血后,便即血止。

公冶干又喂了他一枚伤药,那老丐吸了口气,颤声道:多……多谢救援,不……不敢请问……问恩公尊姓大名。

邓百川道:江湖上危急相助,是同道问应有之义,举手微劳,何足挂齿?那老丐又吸了口气,自觉力气一滴滴离身而去,伸手要到怀中去掏摸什么东西,却是力不从心,道:劳……劳驾……公冶干猜他心意,道:尊驾要取什么物事?那老丐点了点头。

公冶干便将他怀中物事,都掏了出来,摊在双手手掌之中,什么火刀、火折、暗器、药物、干粮、碎银之类,著实不少。

那老丐道:我……我不成了。

这一张……一张榜文,甚是要紧,请恩公念在江湖一脉,交到……交到丐帮的长老手中……至感……至感大德。

一面气吁吁的说话,一面伸手出去,从公冶干掌中,抓起了一张折叠起的黄纸。

慕容复道:阁下放心,你伤势若是难愈,这张东西,咱们负责交到贵帮长老手中便是。

说著将那张黄纸接了过去。

那老丐低声道:我姓易,名叫易一清。

相烦……相烦足下传言,我自西夏国来,这是……西夏国国王招婿的榜文。

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有关大宋的安危气运,我帮……我帮……我帮……他连说了三个我帮,一口气始终接不上来,他越是焦急,越是说不出话,只觉喉头一甜,似乎又欲喷血,眼睛一翻,突然见到慕容复俊雅的形相,心中想起一个人来,问道:阁下……阁下是谁?是姑苏……姑苏……慕容复道:不错,在下姑苏慕容复。

那老丐大吃一惊,道:你……你是本帮人仇人……伸手抓住慕容复手中的黄纸,用力一夺。

慕容复也不和他争夺,让他抢了回去,心想:丐帮一直疑心我害死他们副帮主马大元,近来虽是谣言稍减,但此人新自西夏归来,自是不知近事。

只是那老丐双手用力,嗤的一声,将那张黄纸撕成了两半,待要再撕,蓦地里双足一挺,鲜血狂喷,便已毙命。

风波恶将扯成两半的黄纸展了开来,拼在一起,只见纸上用朱笔写著弯弯曲曲的许多外国文字,文末还盖著一个大章。

公冶干颇识诸国文字,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道,道:这果然是西夏国国王招婿的榜文,文中言道:‘西夏国文仪公主年将及笄,国王决意征选一位文武壁垒、俊雅魁伟的未婚男子为婿,定于今年八月中秋起公开选坺。

不论何国人士,自信为天下一等一的人才者,于该日之前后晋谒,国王皆予优容接见。

即令不中驸马之选,亦当量才录用,授以官爵。

’公冶干还未读完,风波恶已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位丐帮的仁兄当真好笑,他巴巴的从西夏国取了这榜文来,难道要他帮中那一位长老去应聘,做西夏国的驸马爷么?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四弟有所不知,丐帮中各位长老固然既老且丑,但帮中少年弟子,自也有不少文武双全,英俊聪明之辈。

如果哪一个丐帮弟子当上了西夏国的驸马,丐帮那还不飞黄腾达么?邓百川皱眉道:素闻丐帮中英雄好汉不求功名富贵,何以这个易一清却如此利欲薰心?公冶乾道:大哥,这人曾道:‘此事非同小可,有关大宋的安危气运。

’若是此言不假,那么他未必单单是为了求丐帮的功名富贵。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公冶干向包不同道:三弟又有什么高见?包不同道:二哥,你问我‘又’有什么高见,这个‘又’字,乃是说我已经表达过高见了。

但我并没说过什么高见,可知你实在不信我会有什么高见。

你问我又有什么高见,真正含意,不过是说:包老三又有什么胡说八道了。

是也不是?风波恶虽爱和人打架,自己兄弟究竟是不打的;包不同爱和人争辩,却不问亲疏尊卑,一言不合,便争个没有了没完。

公冶乾自是深知他的脾气,微微一笑,说道:三弟已往表达过不少高见,我这个‘又’字,是真的盼望你再抒高见。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我瞧你说话之时嘴角含笑,其意不诚……他还待再说,邓百川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三弟,依你之见,这易一清拿了这张西夏国招驸马的榜文回来,有什么用意?包不同道:这个,我又不是易一清,怎知道他有什么用意?慕容复眼光转向公冶干,征询他的意见。

公冶干微笑道:我的想法,和三弟大大不同。

他明知不论自己说什么话,包不同一定反对,不如将话说在头里。

包不同瞪了他一眼,道:非也非也!这一次你可全然猜错了,我的想法,恰巧和你一模一样,全然没有差别。

公冶干笑道:谢天谢地,这可妙之极矣!慕容复道:二哥,到底你以为如何?公冶乾道:当今之世,大辽、大宋、吐蕃、西夏、大理五国并峙,除了大理一国僻处南疆,与世无争之外,其余四国,都有混一宇内、并吞天下之志……包不同道:二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大燕虽无疆土,但公子爷时时刻刻以复国为念,焉知我大燕日后不能重振祖宗雄风,中兴复国?他说到这里,慕容复、邓百川、公冶干,风波恩一齐肃立,容色庄重,齐声道:复国之志,无时或忘!各人或拔腰刀,或提长剑,将兵刃举在胸前。

原来慕容复的祖宗慕容氏,乃是鲜卑族人,当年五胡乱华之世,鲜卑慕容氏在中国东征西讨,大振威风,曾建立前燕、后燕、南燕、西燕等好几个朝代。

其后慕容氏为北魏所灭,子孙散居各地,但祖传孙、父传子,世世代代,始终存著这中兴复国的念头。

只是中经隋唐各朝,慕容氏日渐衰微,那重建大燕的愿望,眼看是越来越是渺茫了。

到得五代末年,慕容氏中忽然出了一位百世难遇的武学奇才,名叫慕容龙城,此人融会各家武功,自出机抒,成为武林中当世无敌的好汉。

慕容龙城不忘祖宗遗训,纠合英雄,意图复国,偏偏天下分久必合,赵匡胤建立大宋,四海清平,人心思治,慕容龙城武功虽强,终于是无所建树,郁郁而终。

数代之后传到慕容复手中,慕容龙城的武功和雄心,也尽数移在慕容复身上。

只是大燕国谋复国,在宋朝而言,那便是大逆不道,作乱造反,是以慕容氏虽在暗中纠集人众,聚财聚粮,但风声却是半点不露,除了最亲近的邓百川诸人而外,外界是谁也不知真相。

武林中说起姑苏慕容,只觉这一家人武功极高,而行伪诡秘,似是妖邪一路,却不知慕容氏心怀大志,与一般江湖上的门派帮会,所作所为大大不同,正常人看来,自是觉得极不顺眼,往往引以为敌了。

其时旷野之中,四顾无人,包不同提到了中兴燕国的大志,各人情不自禁,都拔剑而起,慷慨激昂的道出了胸中意向。

王玉燕却缓缓的转过了身去,慢慢走开,远离众人,须知她母亲向来反对慕容氏作乱造反的图谋,认为称王称帝,只是慕容氏数百年来的痴心妄想,复国无望,灭族有份。

她母亲一直不许慕容复上门,自行隐居在莲塘深处,不愿与慕容家有纠葛来往,便是如此。

公冶干向王玉燕渐渐远去的背影瞧了一眼,说道:辽宋两国连年交兵,大辽虽占上风,但要灭却宋国,却也是万万不能。

西夏、吐蕃雄踞西陲,这两国各拥精兵数十万,不论是西夏还是吐蕃,助辽则大宋岌岌可危,助宋则大辽祸亡无日。

风波恶一拍大腿,道:二哥此言大大有理,丐帮对宋朝向来忠心耿耿,这易一清取这榜文回去,似是盼望大宋有什么少年英雄,去应西夏驸马之征。

倘若宋夏联姻,那就天下……天下无敌了。

公冶干点了点头,道:当真天下无敌,那也未必尽然,不过大宋财粮丰足,西夏兵马精强,这两国一联兵,大辽吐蕃皆非其敌,小小的大理自是更加不在话下。

据我推测,宋夏联兵之后,第一步是并吞大理,第二步才进兵辽国。

邓百川道:易一清的如意算盘,只怕当真如此,但宋夏联姻,未必能如此顺利,辽国、吐蕃、大理各国若是得知讯息,必定设法破坏。

公冶乾道:不但设法破坏,而且各国均想娶了这位西夏公主。

邓百川道:不知这位西夏公主是美是丑,不知是性情和顺,还是娇纵横蛮。

包不同哈哈一笑,道:大哥何以如此挂怀?难道你想去西夏应征,弄个驸马爷来做做吗?邓百川道:倘若你邓大哥年轻二十岁,武功高上十倍,人品俊上百倍,我即刻便飞往西夏去了。

三弟,我大燕复国,图谋了数百年,始终是镜花水月,难以成功。

归根结底,那是少了个有力的强援所致。

要是西夏是我大燕慕容氏的姻亲,慕容氏在中原一举义旗,西夏援兵即发,大事还有不成的么?包不同事事要强词夺理的辩驳一番,但听邓百川这谷话,居然连连点头,说道:不错!只要此事有助于我大燕中兴复国,哪管那西夏公主是美是丑,是好是坏,只要她肯嫁我包老三,就算她是一口老母猪,包老三硬起头皮,便也娶了。

众人哈哈一笑,眼光都望到了慕容复脸上。

慕容复心中雪亮,这四个人是要自己上西夏去,应驸马之选,说到年貌人品,文才武功,当世恐怕也真没哪一个青年男子能够胜过自己。

倘若自己去西夏求亲,这六七成把握,自是有的。

但若西夏国国王讲究家世门第,自己虽是大燕的王孙贵族,毕竟衰败已久,在大宋只不过是一介布衣,如果大宋、大理、大辽、吐蕃四国务派亲王公侯前去求亲,自己这没点名位爵禄的白丁却比不上人家了。

他思念及此,向那张榜文望了一眼。

公冶干跟随他日久,颇能猜测他的心意,说道:榜文上说得明明白白,不论爵位门第,但论人品本事。

既成驸马,爵位门第随之而至,但人品本事,却非帝王的一纸圣旨所能颁赐。

公子爷,慕容氏数百年来的雄心,要……要著落在你身上了……他说到后来,心神激荡,说话的声音发颤了。

慕容复脸色苍白,手指微微发抖,他也知道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自来公主征婿,总是由国君命大臣为媒,选择年青臣子,封为驸马,决无如此张榜布告天下,公开择婿之理。

他不由自主向王玉燕的背影望去,只见她站在一株柳树之下,右手拉著一根垂下来的柳条,眼望河水,衣衫单薄,楚楚可怜。

慕容复知道这个表妹自幼便对自己情深,虽然姑母与父亲不睦,多方阻她与自己相见,但她终于毅然出走,流浪江湖,前来寻找自己。

慕容复四方奔走,一心以中兴复国为念,连武功的修为也不能专心,这儿女之情,更是看得极淡。

但王玉燕对自己如此深情款款,人非木石,岂能无动于衷?这时突然间要舍她而去,另行去向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公主求婚,他虽觉理所当然,却是于心不忍。

公冶干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公子,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英雄大豪杰须当勘破‘情’之一关。

包不同抢著道:大燕若得复国,公子成了中兴之主,三宫六院,何足道哉?西夏公主是正宫娘娘,这位王家姑娘,封她一个西宫娘娘,也就是了。

他平时说话专门与人顶撞,这时临到商量大事,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慕容复点了点头,心想父亲一生,不断叮嘱自己,除了中兴大燕,天下更无别般大事,若为复兴大业,父兄可弑,子弟可杀,至亲好友更可割舍,至于男女情爱,愈加不必放在心上。

何况王玉燕虽对自己情深一往,自己却素来当她小妹妹一般,并无特别钟情之处。

只要大事可成,将来为妃为嫔,多加宠爱便是,他微一沉吟,便不再以玉燕为意,说道:各位言之有理,这确是复兴大燕的一个良机,只不过大丈夫言而有信,这张榜文,咱们却要送到丐帮手中。

邓百川道:不错,别说丐帮之中,末必有那一号人物能比得上公子,就算真有劲敌,咱们也不能私藏榜文,做这卑鄙无耻之事。

风波恶道:这个当然。

大哥二哥保公子爷到西夏求亲,三哥和我便送这榜文去丐帮。

到明年八月中秋,足足还有一年时光,他们要挑人,尽管来得及,也不能说咱们占了便宜。

慕容复道:咱们行事光明磊落,索性由我亲自将这榜文交到丐帮长老们手中,然后再去西夏。

邓百川鼓掌道:公子爷此言,大获我心,咱们不能让人在背后说一句闲话。

公冶干、包不同、风波恶三人一齐点头称是。

须知这一干人等都是响当当的好汉,虽将中兴复国的大业看得极重,但任何偷偷摸摸、占人便宜之事却是决计不干的。

当下包不同等掘地将丐帮二人安葬了,在二人背上各取一只布袋,以作认记。

慕容复招呼玉燕过来,说道:表妹,这两个丐帮弟子,死于他人之手,其中牵涉到一件大事,我须得亲赴丐帮总舵,正好顺道送你回曼陀山庄。

王玉燕听到曼陀山庄四字,吃了一惊,道:我……我不回家去,妈妈见了我,非杀了我不可。

慕容复笑道:姑母虽然性子暴躁,她跟前只你一个女儿,怎舍得杀你?最多不过责备几句,也就是了。

玉燕道:不……不,我不回家去,我跟你一起去丐帮。

慕容复既决意去西夏求亲,心中对玉燕颇感过意不去,寻思:暂且顺她之意,将来再说。

便道:这样吧!你一个女孩子家,跟著咱们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很是不妥,丐帮总舵是不能去的。

你既不愿去曼陀山庄,那就到燕子坞我家里去暂住,我事情一了,便来看你如何?王玉燕脸上一红,芳心窃喜,她一生愿望,便是嫁了表哥,在燕子坞居住。

此刻听慕容复说道要她去燕子坞,虽未公然向她求婚,但事情显然是明明白白了。

她不置可否,慢慢低下头来,眼睛中流露出异样的光彩。

邓百川和公冶干对望了一下,觉得欺骗了这位天真浪漫的姑娘,心下都感内咎。

忽听得啪的一声,风波恶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玉燕抬起头来,见风波恶右颊红肿,奇道:风四哥,怎么了?风波恶道:一……一只蚊子叮了我一口。

当下六个人晓行夜宿,取道向南。

王玉燕想到表哥公然接自己到家中居住,欣喜之情,无法隐藏,她虽觉慕容复和邓百川等对自己情状有些特异,但她素无机心,不起半点疑窦。

这一日六个人急于赶道,错过了宿头,行到天黑,仍是在山道之中,越走道旁的草丛越深。

风波恶骂道:他奶奶的,咱们只怕走错了路,前边这个弯多半转得不对。

邓百川心道:咱们便是赶一晚夜路,又打什么紧?只是王姑娘太过辛苦。

说道:且找个山洞或是破庙,露宿一宵。

包不同道:是。

得烧些水给王姑娘洗脸泡茶。

这五个人既决意去向西夏国求亲,一路上对王玉燕是加意的照拂奉承。

玉燕哪知他们心中不安,只道表哥与自己的名份已定了大半,这些人既奉自己的未来夫婿为主公,当然对自己要特别尊敬,窃喜之余,每感腼腆。

风波恶一马当先,抢出去找安身之所,但越走道路越是崎岖,乱石嶙峋,更无泉水溪流。

他自己是什么地方都能躺下来呼呼大睡,但要找一个可供王玉燕安息的所在,却是著实不易。

他一口气奔出数里,寻思:这所在地势险恶,说不定有山瘴或是毒虫毒蛇,还是退回去的为妙。

一沉吟之际,转过了一个山坡,忽见右首山谷中露出一点灯火,风波恶大喜,回首叫道:这边有一家人家。

慕容复等闻声奔到,公冶干喜道:看来只是一猎户山农,但给王姑娘一人安睡的地方总是有的。

六人向著那灯火快步走去。

那灯火相隔甚遥,走了好一会仍是闪闪烁烁,瞧不清屋宇,风波恶喃喃骂道:他奶奶的,这灯儿可有点邪门。

突然间邓百川低声喝道:且住,公子爷,你瞧这是一盏绿灯,慕容复凝目望去,果见那灯火发出绿油油的光芒,与寻常灯火之色作暗红或是昏黄颇为不同。

这些人除了王玉燕外,个个同是涉足江湖的大行家,众人加快脚步,向那绿灯趋前里许,不久便看得更加清楚了。

包不久大声道:邪魔外道,在此聚会!凭这五个人的机智武功,对江湖上不论哪一个门派帮会,都是绝无忌惮,但各人立时想到:今日与王姑娘在一起,还是别生事端的为是。

包不同与风波恶久未与人打斗生事,霎时间心痒难搔,跃跃欲试,但立即自行克制,风波恶道:今天走了一天路,可有点倦了,这个臭地方不好,退回去吧!慕容复微微一笑,心想:风四哥居然改了性子,当真难得。

说道:表妹,那边不干不净的,咱们走回原来的路吧。

王玉燕不明白其中道理,但表哥既然这么说,也就欣然乐从。

六个人转过身来,只走出几步,忽然一个声音隐隐约约的飘了过来:既知邪魔外道在比聚会,你们这几只不成气候的妖魔鬼怪,怎不过来凑凑热闹?这声音忽高忽低,若断若续,钻入耳鼓中令人极不舒服,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复哼了一声,知道包不同所说:邪魔外道,在此聚会的那句话,居然给对方听了去啦,从对方这几句声音中听来,说话之人内力修为倒是著实不浅,但未必是真正第一流的功夫。

他左手一拂,说道:没空跟他纠缠,随他去吧!不疾不徐的从来路退回。

那声音又道:小畜生,口出狂言,便想这般挟著尾巴逃走吗?真要逃走,也得向老祖宗磕上三百个响头再走。

风波恶忍耐不住,止步不行,低声道:公子爷,我去教训教训这狂徒。

慕容复摇头,道:他不知咱们是谁,由他们去吧!风波恶道:是!六个人再走十余步,那声音又飘了过来:雄的要逃走,也就罢了,这雌雏儿可得留下,陪老祖宗解解闷气。

各人听到对方居然出言辱及王玉燕,人人脸上变色,一齐站定,转过身来,只听得那声音又道:怎么样?乖乖的把雌的送了来,免得老祖宗……他刚说到那个宗宇,邓百川气吐丹田,喝道:宗!这个宗字和对方的宗字双音相混,声震旧谷。

各人耳中嗡嗡大响,但听得啊的一声惨呼,从绿灯处传了过来。

静夜之中,邓百川那宗字余音未绝,夹著这声惨叫,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