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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失魂落魄

2025-03-30 08:05:27

只不过一顿饭功夫,桑土公已在众人身上的伤口处敷了解药。

各人麻痒登止,将一块磁石传来传去,吸取伤口中的牛毛细针。

有的人性情粗暴,破口大骂桑土公使这种歹毒暗器,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桑土公却是迟迟钝钝,人家骂他,他听了浑如不觉,竟是全不理睬。

不平道人微笑道:乌老大,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在此聚会,是为了天山那一个人的事么?乌老大吃了一惊,脸上却是全然不动声色,道:不平道长说什么话,在下可不大明白。

咱们散处四方八面,难得见面,大家约齐了在此聚聚,别无他意。

不知如何,姑苏慕容公子竟找上了咱们,要跟大家过不去。

慕容复道:在下路过此间,实不知众位高人在此聚会,多有得罪,欠情之处,容后补报。

不平道长出头排难解纷,使得在下不致将祸事越闹越大,在下也是十分感激。

后会有期,就此别过。

他知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一干旁门左道的人物在此相聚,定有重大隐情,当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了,不平道人提起天山那一个人,乌老大立即岔开话头,显然是忌讳极大,自己再不抽身而退,未免太不识相,倒似是有意窥探旁人隐私一般,是以抱拳作个四方揖,转身便走。

乌老大拱手还礼,道:慕容公子,乌老大今日结识了你这号英雄人物,至感荣幸,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见了。

言下之意,果然是不愿他在此多所逗留。

不平道人却道:乌老大,你知慕容公子是什么人?乌老大一怔,道:南慕容、北乔峰,姑苏慕容氏武林中大名鼎鼎,谁不知闻?不平道人笑道:那就是了。

这样的大人物,你们却交臂失之,岂不可惜?平时想求慕容氏出手相助,当真是千难万难,天幸慕容公子今日在此,你们却不开口求恳,那不是入宝山而空手回么?乌老大道:这个……这个……语气中颇为踌躇。

不平道人哈哈一笑,道:慕容公子侠名播于天下,你们这一生受尽了天山童姥……他口中说出天山童姥四字,众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哦了一声。

这些声音中有的惊惧、有的愤怒、有的惶惑、有的惨痛,各有各的心情,更有人退了几步,身体发抖,直是怕的厉害。

慕容复心道:天山童姥是什么人,却令他们震怖如此?只听不平道人续道:你们受尽天山童姥的凌辱荼毒,实无人生乐趣,天下豪杰闻之,无不扼腕。

你们这次奋起反抗,谁不愿助一臂之力?连贫道这等无能之辈,也愿拔刀,慕容公子慷慨侠义,怎能袖手?乌老大笑道:道长不知从何处得来讯息,那全是传闻之误。

童婆婆嘛,她老人家对咱们管得严一点是有的,那也是为了咱们好,咱们感恩怀德,怎说得上‘反抗’二字?不平道人哈哈大笑,道:如此说来,倒是贫道的多事了。

慕容公子,咱们同上天山,去跟童姥姥谈谈,便说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朋友们对她一片孝心,正商量著要给她老人家拜寿呢。

说著身形微动,已靠到了慕容复身边。

人丛中有人惊呼:乌老大,不能让他走,泄漏了机密,可不是玩的。

又有人道:连慕容氏也一并截下来。

一个粗壮的声音叫道:一不做二不休,咱们今日是豁出去啦!只听得擦擦、唰唰、乒乒乓乓之声,响成一片,各人本来已经收起的兵器,又都拔了出来。

不平道人笑道:你们想杀人灭口么?只怕没这么容易。

突然间提高声音,叫道:芙蓉仙子,剑神老兄,这里三十六洞的洞主、七十二岛岛主阴谋反叛童姥姥,给我撞破了机关,要杀我灭口呢。

这可了不得,救命哪,救命哪!不平老道今日可要鹤驾西归啦!声音远远传将出去,四下里山谷鸣响。

不平道人说话的声音未息,西首山峰上一个豪迈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牛鼻子不平道人,你逃得了便逃,逃不了便认命吧,童老太这些徒子徒孙难缠得紧,我最多不过给你通风报讯,要救你性命可没这份能耐。

这声音少说也在三四里外。

这人刚说完,北边山峰上有个女子的声音清脆爽朗的响了起来:牛鼻子,谁要你多管闲事?人家早就布置得妥妥贴贴,这一下发难,童老太可就倒足了霉啦。

我这便到天山去当面问问童老太,瞧她又有什么话说?从说话的声音听来,这女子似乎相距更远。

众人一听之下,无不神色大变,这两人都在三四里外,无论如何追他们不上,看来不平道人事先早就有了周密部署,一发声远处就有人接应。

何况从那两人声音中听来,都是内功深湛之辈,就算追上了,也未必能奈何他们。

乌老大见机甚快,提高声音说道:不平道长、剑神、芙蓉仙子三位愿助咱们解脱困苦,大家都感激之至。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三信已知悉内情,再瞒也是无用,便请同来商议大计如何?那剑神道:咱们还是站得远远的瞧热闹为妙,若有什么三长两短,逃起性命来也快些。

赶这趟浑水,实在没有什么好处。

那女子道:不错,牛鼻子,咱们给你把风,否则你给人乱刀分尸,没人报讯,未免死得太冤。

乌老大笑道:两位取笑了。

实在对头太强,咱们是惊弓之鸟,行事不得不加倍小心些。

二位仗义相助,咱们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适才未能坦诚相告,这中间实有不得已的难处,还请三位原谅。

他如此说话,可说已是低声下气之极了。

慕容复向邓百川对望了一眼,心下均想:这些人正在做重大的图谋,显然是不愿外人参预。

这不平道人与剑神什么的,口中说是拔刀相助,其实只恐是不怀好意,另有自私自利的用意,咱们倒真是不用赶这淌浑水。

两人点了点头,邓百川嘴角一歪,示意还是走路的为是。

慕容复道:各位济济多士,便天大的难题也对付得了,何况更有不平道长等三位仗义相助,当世更有何人能敌?实不须在下更在旁呐喊助威,碍手碍脚,告辞了。

乌老大道:且慢,这里的事情既是揭破了,那是有关几百人的生死大事。

此间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人士,存亡荣辱,全是系于一线之间,慕容复公子,咱们不是信不过你,实因牵涉太大,不敢冒这个奇险。

慕容复登时会意,道:阁下是不许我离去的了?乌老大道:那是不敢。

包不同道:什么童姥姥、童伯伯的,咱们谁也不识,你们干你们的,咱们担保不会泄漏一字便是。

姑苏慕容复是什么人,说过了的话竟有不算数的?你们若要硬留,恐怕也未必能够,就算留得下包不同,难道留得下慕容复公子和那位段公子?乌老大知他说的确是实情,尤其那个段公子步法古怪,背上虽负了一个女子,但走起路来犹如足不点地,轻飘飘的说过便过,谁也阻他不住。

他向不平道人望了一眼,脸有为难之色,似在请他示下,如何办理才是。

不平道人道:乌老大,你的对头太强,多一个帮手好一个。

姑苏慕容学究天人,不会将旁人的武学瞧在眼里。

他施恩不望报,什么‘见者有份’的事,你也不必太顾忌。

最最首要的事,是杀了你的对头。

这一次杀她不了,什么都完了,像慕容公子这种大帮手,你怎不请?乌老大一咬牙,下了决心,走到慕容复跟前,深深一揖,说道:慕容公子,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兄弟们数十年来受尽荼毒,过著非人的日子,这次是豁出了性命要干掉那老魔头,求你仗义援手,以解咱们倒悬,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他求慕容复相助,明明是出于无奈,非出本心,但这几句话却说得十分诚恳。

慕容复道:诸位此间高手如云,如何用得著在下……他以下想好了一番言语,要待一口拒绝,不欲卷入这个旋涡,突然间心念一动:这乌老大说道‘大恩大德,永不敢忘’,这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之中,实不乏能人高手。

我大燕中兴复国,只愁人少,不嫌人多,倘若今日我助他们一臂之力,缓急之际,自可邀他们出马。

这里数百个好手,实是一支大大的精锐之师。

他一想到此事,随即说道:只不过常言道得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原是我辈武人的本份……乌老大听他如此说,脸上现出欣喜的颜色,道:是啊,是啊!邓百川连使眼色,示意慕容复急速抽身,他一眼便能见到这些人不是善良之辈,与之交游,宜是有损无益。

但慕容复只向他点了点头,示意已明白他心中所思,继续说道:在下见到诸位武功高强,慷慨仗义,心下更是钦佩得紧,有心要结交这许多朋友。

其实呢,诸位杀敌诛恶,也不一定需在下相助,但既交了这份朋友,慕容复供各位差遣便了。

他说了这番话,众人彩声雷动,纷纷鼓掌叫好。

须知姑苏慕容的名头,在武林中响亮之极,乌老大受不平道人的指点,向他求助,原没盼望他能够答应,岂知他竟是一口允可,而且言语之中,说得十分客气,实是大出意料之外。

邓百川和公冶干却尽皆愕然。

只是他们向来听从慕容复的命令,不论慕容复如何决定,谁都没有异议,即令是事事喜欢反其道而行的包不同,对这位公子爷也决不说非也非也四字。

他们心中均想:公子爷答应援手,当然另有用意,只不过我一时不懂而已。

王玉燕听得表哥答应与众人联手,显是已然化敌为友,向段誉道:段公子,他们不打了,请你放我下来吧!段誉一怔,道:是,是,是!双膝微屈,将王玉燕放下地来。

王玉燕粉颊微红,低声道:多谢你了!段誉叹道:唉,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玉燕道:你说什么?在吟唐诗么?段誉一惊,从幻想中醒转,原来这倾刻之间,他心中已转了无数念头,想像自己将王玉燕放下地来之后,她随慕容复而去,此后天涯海角,再无相见之日,自己飘泊江湖,数十年中郁郁寡欢,最后饮恨而终,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便由此而发。

他听玉燕问起,忙道:没什么,我……我……我是在胡思乱想。

只听得不平道人道:乌老大,恭喜恭喜,慕容公子肯出手相助,大事已成功了九成,别说慕容公子本人神功无敌,便是他手下段相公,便已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高人了。

他见段誉背负王玉燕,神色之间极是恭谨,只道与邓百川等是一般身份,也是慕容复的下属。

慕容复忙道:这位段兄乃大理段家的名门高弟,在下对他好生相敬。

段兄,你过来与这几位朋友见见如何?段誉站在王玉燕身边,斜眼愉窥,香泽微闻,虽不敢直视玉燕的脸,但瞧著她白玉般的小手,也是心满意足,更无他求,慕容复相唤,他压根就没听见。

慕容复又叫道:段兄,请移步来见见这几位好朋友。

他现下是一心笼络江湖英豪,以为他日中兴复国的帮手,明知不平道人未必是端人,却也是折节相交,不再如昔日的倨傲。

岂知段誉眼中所见,只是王玉燕的一只手掌,十指尖尖,柔滑如凝脂,哪里还听得见旁人的叫唤?王玉燕道:段公子,我表哥叫你呢!王玉燕这一说话,段誉立时便听见了,忙道:是,是!他叫我干吗?玉燕道:表哥说,请你过去见见几位新朋友。

段誉实是不愿离开她的身畔,道:那你去不去?玉燕给他问得发窘,道:他们要见你,不是见我。

段誉道:你不去,那我也不去。

不平道人乃旁门中的好手,向来眼高于顶,从没将旁人瞧在眼里,虽见段誉步法特异,但也没当他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此刻听到王玉燕的对答,不知他是一片痴心,除了玉燕一人之外,已将什么事都置之度外,还道他是故意轻视自己,不愿过来相见。

他为人甚工心计,虽是心下十分恼怒,脸上丝毫不露,洋洋一如平时。

玉燕见众人的眼光都望著段誉和自己,不由得心下发窘,更恐表哥误会,叫道:表哥,我给人点了穴道,你……你来扶我一把。

慕容复却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显示儿女私情,道:邓大哥,你照料一下王姑娘。

段兄,请到这边来如何?王玉燕道:段公子,我表哥请你去,你便去吧。

段誉听玉燕叫慕容复相扶,显是对自己大有见外之意,霎时间心下酸苦,迷迷惘惘的向慕容复走去。

慕容复道:段兄,我给你引见几位高人,这一位是不平道长,这一位是乌先生,这一位是桑洞主。

段誉道:是!是!他心中却是在想:我明明站在她身边,她为什么不叫我扶,却叫表哥来扶?由是观之,她适才要我背负,只不过危急之际一时从权,倘若她表哥能够负她,她自是要表哥背负,决不许我碰到她的身子。

甚至是邓百川、公冶干这些人,在她心目中也比我亲近得多,邓兄、公冶兄是她表哥的下属。

我呢?我和她无亲无故,萍水相逢,只是毫不足道的陌生人,她哪里会将我放在心中?她容许我瞧她几眼,肯将这剪水双瞳在我微贱的身上扫上几扫,已是我天大的福份了。

唉,她是再也不愿我伸手扶她的了。

不平道人和乌老大见他双目无神,望著空处,对慕容复的引见听而不闻,加以双眉紧蹙,满脸愁容,显是不愿与自己相见。

不平道人哈哈笑道:幸会,幸会!伸出手来,拉住了段誉的右手。

乌老大随即会意,一翻手掌,扣住了段誉的左手,他的功夫十分霸道,一出手便是剑拔弩张,不似不平道人一般,虽然用意相同,要叫段誉吃些苦头,却做得不露丝毫痕迹,全然是十分亲善的模样。

两人一拉住段誉的手,同时运功相握。

不平道人顷刻之间,便觉体内真气源源向外宣泄,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摔手,但此时段誉内力何等深厚,竟是将不平道人的手掌黏住了,这朱蛤神功一发动,吸引对方的内力越来越快。

那乌老大善于用毒,他一扣住段誉的手腕,便以练就的毒掌功夫,将掌心毒质灌向段誉手腕。

他虽不是有心要取对方性命,却要段誉知道厉害,浑身麻痒难当,出声求饶,这才将解药给他,要他知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群仙的不可轻视,原是杀他个下马威之意。

不料段誉服食莽牯朱蛤后百毒不侵,乌老大掌心毒质对他全然无害,真气内力却也是飞快的给他吸了过去。

乌老大大叫:喂,喂!你……你使‘化功大法’!段誉兀自书生咄咄,心中自怨自叹:她不要我相扶,我生于天地之间,更有什么人生乐趣?我不如回去大理,从此不再见她。

唉,不如到天龙寺去,出家做了和尚,皈依枯荣大师座下,从此六根清净,一尘不染……慕容复不知段誉武功的真相,一见不平道人与乌老大齐受困厄,只道是段誉存心反击,急忙抓住不平道人的背心一扯,以迅速异常的手法,真力一冲,挡住朱蛤神功的吸力,将他扯开了,同时叫道:段兄,手下留情!段誉一惊,从幻境中醒了转来,他这朱蛤神功被人疑为化功大法,早已有过多次,当即以伯父段正明所授心法,凝收神功。

乌老大正在全心向外拉扯,突然掌心中一松,脱出了对方的黏引,只是拉得太过用力,向后一个跄踉,连退了几步,这才站住,不由得面红过耳,又惊又怒。

不平道人见识较广,察觉段誉吸取自己内力的功夫,似与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化功大法颇为不同,至于到底是一是二,他没吃过化功大法的苦头,却也说不上来。

乌老大却一叠连声的叫道:化功大法,化功大法!段誉微笑道:星宿老怪丁春秋卑鄙龌龊,他的臭功夫怎能与我的武功相比,你当真是井底之蛙……唉,唉,唉!他本来在取笑乌老大,忽然又想起王玉燕将自己视若路人,不由得连叹了三口长气。

慕容复道:这位段兄是大理段氏嫡系,人家名门正派,一阳指与六脉神剑功夫天下无双无对,怎么与星宿派丁老怪相提并论?他说到这里,只觉得右手的手掌与臂膀越来越是肿胀,显然这不是由与那矮子的双锤碰撞之故,心下惊疑不定,提起手来,只见手背上隐隐发绿,同时鼻中又闻到一股腥臭之气,立时省悟:啊,是了,我手臂受了这绿波香露刀的蒸薰,毒气侵入了肌肤。

当即横过刀来,刀背向外,刃锋向著自己,对乌老大道:乌先生,尊器奉还,多多得罪。

乌老大伸手来接,却不见慕容复放开刀柄,不知如何接法,一怔之下,笑道:这把刀有点儿古怪,多多得罪了。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塞,倒出一些粉末,放在掌心之中,反手按上慕容复的手背。

顷刻间药透肌肤,慕容复只感到手掌与臂膀间一阵清凉,情知解药已然生效,微微一笑,将那鬼头刀送了过去。

乌老大接过刀来,对著段誉道:这位段兄跟咱们到底是友是敌?若是朋友,相互便当推心置腹,让在下坦诚相告。

若是敌人,你武功虽高,说不得只好决一死战了。

说看斜眼相视,神色凛然。

段誉为情所困,哪里有乌老大半分的英雄气概?只见他垂头丧气的道:我自己的烦恼多得不得了,哪里还有心绪去理会旁人的闲事?我既不是你朋友,更不是你对头。

你们的事儿我帮不了忙,可也决不会来捣乱局面。

唉,我是千古的伤心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江湖上的鸡虫得失,我段誉哪放在心上?世间人物,百种百样,或求名,或重利,或痴情,或仗义,每人均觉自己所孜孜兀兀经营之务,乃天下第一等大事,但在旁人看来,却往往不值一哂。

此刻慕容复所求者,只为兴复大燕;乌老大一干人所求者,为对付天山童姥;而段誉所求,却只是王玉燕青睐之一顾,温言之一语。

乌老大等固觉段誉呆不可当,段誉何尝不觉乌老大等不知情为何物,愚不可及?不平道人见段誉疯疯颠颠,喃喃自语,但每说一两句话,便偷眼去瞧王玉燕的颜色,当下已猜到了八九分,便提高声音,向王玉燕道:王姑娘,令表兄慕容公子已答应仗义援手,与咱们共襄盛举,想必姑娘也参与其事的了?王玉燕道:是啦,我表哥跟你们在一起,我自然也跟随道长之后,以附骥末。

不平道人微笑道:岂敢,岂敢?王姑娘太客气了。

他转头向段誉道:慕容公子跟咱们在一起,王姑娘也跟咱们在一起。

段公子,倘若你也参与咱们的大事,大伙儿自是十分感激。

但如公子无意于此,就请自便如何?说著右手一举,作送客之状。

乌老大道:这个……这个……心中大大的不以为然,生怕段誉一走,便泄漏了机密。

他却不知王玉燕既然留下,使用十匹八匹马来拖拉,也不能将段誉拖走了,手中提著那柄鬼头刀,只等段誉一迈步,便要上前阻拦。

只见段誉踱步兜了个圈子,说道:你叫我请便,却叫我到哪里去?天地虽大,何处是我段誉安身之所?我……我……我是无处可去的了。

不平道人微笑道:既是如此,段公子便跟大伙儿在一起好啦。

事到临头之际,你不妨袖手旁观,两不相助。

乌老大犹有疑虑之意,不平道人向他使个眼色,说道:乌老大,你做事忒也把细了。

来,来,来!你这里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贫道大半是久仰大名,却从未见过面。

此后大伙儿敌忾同仇,你该当给慕容公子、段公子和贫道引见引见。

乌老大道:原当如此。

当下传呼众人姓名,一个个的引见。

这些人雄霸一方,相互间也大半不识,乌老大给慕容复等引见之时,旁边往往有人叫出声来:啊,原来他便是某某洞洞主。

或者是:某某岛主威名远震,想不到竟是这等模样。

慕容复暗暗纳罕:这些人群相结纳,怎么相互间竟然不识?从他们神情之中看来,今晚倒是初次见面一般。

这一百零八个海外高手之中,有四个适才混战时为慕容复所杀,这四人的下属见到慕容复时,自是神色阴戾,仇恨之意,见于颜色。

慕容复朗声道:在下失手误伤贵方数位朋友,心中好生过意不去,今后自当尽力,以补前愆。

但若有哪一位朋友当真不肯原晾,那么此刻共御外敌之时,咱们把仇怨搁在一边,待大事一了,尽管到姑苏燕子坞参合庄来寻在下,将此事作个了断便了。

乌老大道:如此再好也没有。

慕容公子快人快语,在这儿的众兄弟们,相互间也未始没有怨仇,只是大敌当前,各人的小小嫌隙,都须抛开。

倘若有哪一位目光短浅,不赴公仇,即来乘机报复私怨,那便如何?人群中许多人都大声说道:那便是害群之马,大伙儿先将他清洗出去。

若是天山那老太婆对付不了,大伙儿性命难保,还有什么私怨之可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乌老大,慕容公子,各位尽管放心,谁也不会这般愚蠢。

慕容复道:既是如此,在下当众谢过了。

但不知各位对在下有何差遣,便请示下。

不平道人道:乌老大,大家共参大事,便须同舟共济,天山童姥的事,相烦你说给大伙听听,这老婆子有什么厉害之处,叫贫道也好有个防备,免得身首异处之时,还是懵然不知。

乌老大道:好!各位相推在下暂行主持大计,姓乌的才疏举浅,原是不能担当重任,幸好慕容公子、不平道人、剑神、芙蓉仙子诸位共襄善举,在下的担子便轻得多了。

人群中有人说道:客气话嘛,便省了吧!又有人道:你奶奶的,咱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性命关头,还说这些空话,不是拿人来消遣么?乌老大笑道:洪兄弟一出口便是俗不可耐。

海马岛钦岛主,相烦你在东南方把守,若有敌人前来窥探,便发讯号。

紫岩洞霍洞主,相烦你在正西方把守……他一连派出了八位高手,把守八个方位。

那八人各各应诺,带领部属,分别奔出守望。

慕容复心想:这八位洞主岛主,看来个个是桀傲不驯,阴骛凶悍的人物,今日居然接受乌老大的号令,人人并有戒慎恐惧的神气,可见所谋者大,而对头又实在令他们怕到了极处。

我答应和他们联手,只怕这件事真的颇有些儿棘手。

乌老大待八位洞主岛主离去,道:各位请席地而坐,由在下述说咱们的苦衷。

包不同突然插口道:你们这些人物,杀人放火,下毒掳掠,只如家常便饭一般,个个恶狠狠、凶霸霸,看来一生之中,坏事著实做了不少,哪里会有什么苦衷?‘苦衷’两字,居然出于老兄之口,不通啊不通!慕容复道:包三哥,请静听乌洞主述说,不要打断他的话头。

包不同嘀咕道:我听得人家说话欠通,忍不往便要直言谈相。

他话是这么说,但既然慕容复吩咐了,以后便不再插口。

乌老大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包兄所言本是不错。

姓乌的虽然本领低微,但生就了一副倔强脾气,只有我去欺人,决不容人家欺我,哪知道……唉!乌老大唉的一声叹息,突然身旁一人也是唉的一声长叹,悲凉之意,却是强得多了,众人一齐向叹声来处望去,只见段誉双手反背在后,仰天望月,长声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窃纠兮,劳心悄兮!他吟的是《诗经》中月出之一章,意思说月光皎洁,美人娉婷,我心中愁思虽舒,不由得忧心悄悄。

但四周听的大都是不学无术的武人,哪里懂得他的情怀,一个个都向他怒目而砚,怪他打断乌老大的话头。

王玉燕自是懂得他的本意,生怕表哥见怪,偷眼向慕容复一瞥,只见他全神贯注的凝视乌老大,全没将段誉之言听进耳去,这才放心。

只听乌老大道:慕容公子和不平道长等诸位此刻已不是外人,咱们说出来也不怕列位见笑。

咱们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啸傲海外,似乎自由自在,潇洒之极,其实个个受天山童姥的约束,说得难听一点,咱们都是他的奴隶。

每一年之中,她总有一两次派人前来,将咱们训斥一顿,骂起来简直是狗血淋头,竟不是活人能够受的。

你说咱们听她痛骂,心中一定很气愤了吧?却又不然,她派来的人越是骂得厉害,咱们越是高兴……包不同忍不住插口道:这就奇了,天下那有这等犯贱之人,越是给人骂得厉害,越是开心?乌老大道:包兄有所不知,童姥派来的人倘若狠骂一顿,咱们这一年的难关就算渡过,洞中岛上,总是大宴数日,欢庆平安。

唉,做人做到这般模样,果然是贱得很了。

童姥派来使者倘若不是大骂咱们孙子王八蛋,不骂咱们十八代祖宗,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要知道她不是派人来骂,便是派人来打,运气好的,那是三十下大棍,只要不把腿打断,多半也要设宴庆祝。

包不同和风波恶相视而笑,两人都是极力克制,才不笑出声来,给人痛打数十棍,居然还要摆酒庆祝,那可真是千古从所未有之奇,只是听得乌老大语声凄惨,四周众人又都纷纷切齿咒骂,见此事决计不假。

段誉心中所思,本来只是王玉燕一人,但他目光向玉燕看去之时,见她在留神倾听乌老大说些什么,只听得几句,忍不住双掌一拍,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天山童姥到底是神是仙?是妖是怪?如此横行霸道,那不是欺人太甚么?乌老大道:段公子说得甚是。

这童姥欺压于我等,将咱们虐待得连猪狗也不如。

倘若她不命人前来用大棍打,那么往往用蟒鞭责打,再不然便是叫人在咱们背上钉几枚钉子。

司马岛主,请你给列位朋友瞧瞧你受蟒鞭责打的伤痕。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道:惭愧,惭愧!解开衣衫,露出背上纵三条、横六条,纵横交错九条鲜红色印痕,令人一见之下,便觉恶心,想像这老者当时身受之时,一定痛楚之极。

一条黑汉子大声道:那算得什么?请看我背上的附骨钉。

解开衣衫,只见三枚七寸来长的大铁钉,钉在他的背心肌肉之中,钉上生了黄绣,显然为时己久,不知如何,这黑汉子竟不去设法取将出来。

又有一个僧人哑声说道:于洞主身受之惨,只怕还不及小僧!他伸手解开僧袍,众人便即看到他颈边琵琶骨中穿了一条铁链,那铁链通将下去,又穿过他的腕骨。

他手腕只须轻轻一动,便即牵动琵琶骨,疼痛可想而知。

段誉大叫:反了反了!天下竟有如此阴险狠恶的人物。

乌老大,段誉决意相助,大伙儿齐心合力,替武林中除去这个大害。

乌老大道:多谢段公子仗义相助。

他转头向慕容复道:咱们在此聚会之人,可说没一个不曾受过童姥的欺压荼毒。

往昔大家害怕她手段厉害,只好忍气吞声的苦渡光阴,幸好老天爷有眼,这老贼婆横蛮一世,也有倒楣的时候。

第一百章  取人罩门慕容复道:各位为天山童姥所制,难以反抗,是否这老妇武功绝项高强,是否和她动手,每次都不免落败?乌老大道:这老贼婆的武功,当然是厉害得紧了。

只是到底高明到什么模样,谁也无法知晓。

慕容复道:深不可测?乌老大点头道:深不可测!慕容复道:你说这老妇终于也有倒霉的时候,却是如何?乌老大双眉一扬,精神大振,道:咱们兄弟在此聚会,便是如此了,今年三月初三,在下与紫岩洞霍洞主、海马岛钦岛主等九人,轮值供奉,采办了珍珠宝贝、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胭脂花粉等物,送到天山飘渺峰去……包不同哈哈一笑,道:这老太婆是个老妖怪么?说是个姥姥,怎么还用胭脂花粉?乌老大道:老贼婆年纪已大,但她手下侍女仆妇,为数不少,其中的年轻妇女,是要用胭脂花粉的。

只不过峰上没一个男子,不知她们打扮了又给谁看?包不同笑道:想来是给你看的。

乌老大正色道:包兄取笑了。

咱们上飘渺峰去,个个给黑布蒙住了眼,闻声而不见物,飘渺峰中那些人是丑是妍,是老是少,那是谁也不知。

慕容复道:如此说来,天山童姥到底是何等样人,你们也从来没见到过?乌老大叹了口气,道:见倒是人见到过的。

只是见到她的人,可就惨了。

那是在二十三年之前,有人大著胆子,偷偷拉开蒙眼的黑布,向那老贼婆望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将黑布盖上眼去,便给老贼婆刺瞎了双眼,又割去了头,斩断了双臂。

慕容复道:刺瞎眼睛,那也罢了,割舌断臂,却又如何?乌老大道:想是不许他向人泄漏这老贼婆的形相。

割舌叫他不能说话,断臂叫他不能写字。

包不同伸了伸舌头,道:浑蛋浑蛋,厉害厉害。

慕容复道:今年三月初三,乌兄等上飘渺峰去,听到了什么?乌老大道:我和霍洞主、钦岛主等上飘渺峰之时,九个人心里都已怕得要命。

老贼婆三年前嘱咐要齐备的药物,实在有几样太是难得,像三百年海龟的龟蛋、五尺长的鹿角,说什么也找不到。

咱们未能完全依照嘱咐备妥,料想这一次责问必重。

哪知道九个人战战兢兢的缴了物品,老贼婆派人传话出来,说道:‘采购的物品也还罢了,九个孙子王八蛋,快快给我夹了尾巴滚下峰去吧。

’咱们便如遇到皇恩大赦,当真是大喜过望,立即下峰,都想早走一刻好一刻,别要老贼婆发觉物品不对,追究起来,这罪可就受得大了。

九个人来到飘渺峰下,拉开蒙眼的黑布,只见山峰下死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霍洞主识得是西夏国一品堂中的高手,名叫九翼道人。

不平道人哦了一声,道:九翼道人原来是被老贼婆所杀,江湖上传言纷纷,都说是姑苏慕容氏下的毒手呢。

包不同道:放屁,放屁,什么八尾和尚、九翼道人,咱们见都未见过,这笔帐又算在咱们头上了。

他大骂放屁,可以说指的是江湖上传言纷纷,并非骂不平道人放屁,但旁人听来,总不免刺耳。

不平道人也不生气,微笑道:树大招风,众望所归!包不同道:放……只说了个放字,斜眼向慕容复望了望,下面的话便收住了。

不平道人道:包兄怎地把下面这个字吃进肚里了。

包不同一转念间,登时大怒,喝道:什么?你骂我吃屁么?不平道人笑道:不敢!包兄爱吃什么,便吃什么。

包不同还待和他争辩,慕容复道:世间不虞之誉,求全之毁,原也平常得紧,包三哥何必多辩?听说九翼道人轻功极高,一手雷公挡的功夫,三十年来少逢敌手,别说他与在下无过节可言,就算真有怨仇,在下也未必胜得过这位号称‘雷动于九天之上’的九翼道长。

不平道人微笑道:慕容公子却又说得太谦了。

九翼道兄虽以‘雷动于九天之上’的功夫成名,但若慕容公子还他一个‘雷动于九天之上’,他也只好束手待毙了。

乌老大道:九翼道人身上共有两处伤痕,都是剑伤。

所以江湖上传说他是死于姑苏慕容之手,那全是胡说八道,在下亲眼目睹,岂有假的?倘若是慕容公子取他性命,自当以九翼道人的雷公挡伤他了。

不平道人接口道:两处剑伤?你说是两处伤痕,这就奇了!乌老大伸手一拍大腿,道:不平道长名不虚传,果然一听之下便知其中有了蹊跷。

九翼道人死于飘渺峰下,身上却有两处剑伤,这事可不对头啊。

慕容复心想:那有什么不对头?这不平道人知道其中有了蹊跷,我可想不出来。

一霎时之间,不由得心生相形见绌之感。

乌老大偏生要考较一下慕容复,说道:慕容公子,你瞧这不是大大的不对劲么?慕容复不愿强不知为己知,一怔之下,正想说:在下可不明其理,忽听王玉燕道:九翼道人一处剑伤,想必是右腿‘风市’穴与‘伏兔’穴之间,另一处剑伤,当是在背心‘悬枢’穴,一剑斩断了脊椎骨,不知是也不是?乌老大大吃一惊,道:当时姑娘也在飘渺峰下么?怎地咱们都……都没瞧……瞧见姑娘?他说到第二句话时,声音发颤,显得害怕之极。

他想王玉燕其时原来也是在场,看来自己此后的所作所为,都逃不过她的眼去,只怕机密泄漏出去,大事尚未发难,已为天山童姥听知了。

另一个声音从人丛中传了出来:你怎么知……知……知……我怎么没见……见……见……见……说话之人本来口吃得厉害,心中一急,更是说不明白。

他是随同乌老大今春齐赴飘渺峰呈献供奉的九高手之一,这人口齿虽然笨拙,武功却著实了得,是以这般说话,谁也不敢取笑于他。

王玉燕淡淡的道:今年春天我是在江南。

西域天山,我这辈子从没去过。

乌老大更是害怕,寻思:你既不是亲眼所见,当是旁人传言,难道……难道……这件事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么?忙问:姑娘是听何人所说?王玉燕道:我只不过瞎猜罢啦。

九翼道人是雷电门的高手,与人动手,自必施展轻功,他左手用铁牌,四十二路‘蜀道难’牌法,护住前胸后心,上盘右方,当真如铁桶相似,对方难以下手。

唯一破绽,是在右侧,敌方使剑的高手若要伤他,势须自他右腿‘风市’穴与‘伏兔’两穴之间入手。

在这两穴间刺以一剑,九翼道人自必举牌护胸,再一昭‘春雷乍动’,以雷公挡斜劈敌人。

对方既是高手,自然乘机斩他后背,我猜这一招不是用‘白虹贯日’,而是用‘白帝斩蛇势’,必是斩他‘悬枢穴’上脊骨。

以九翼道人武功之强,用剑本来不易伤他,最好是用判官笔、点穴撅之类短兵刃克制,既是用剑了,那么以这两招最具灵效。

乌老大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隔了半晌,才大拇指一竖,道:佩服佩服!姑苏慕容门下,实无虚士!姑娘分擘入理,直如亲见。

段誉忍不住道:这位姑娘姓王,她可不是……她可不是……王玉燕嫣然一笑,道:我外婆家姓慕容,说我是姑苏慕容家的人,也无不可。

段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耳中嗡嗡然,响著的只是一句话:说我是姑苏慕容家的人,也无不可。

那位口吃的岛主道:原来如……如……如……乌老大也不等他说出这个此字来,便道:那九翼道人身上之伤,果如这位王姑娘的推测,右腿风市、伏兔两穴间中了一剑,后心悬枢穴间脊背斩断……他为人甚是把细,又问一句:王姑娘,你确是凭武学的道理推断,并非目见耳闻?王玉燕点了点头。

那口吃之人忽道:如果你要杀……杀……乌老大,那便如……如……如……乌老大听他问王玉燕如何杀害自己,怒从心起,喝道:你问此言,是何居心?但随即转念:这女子年纪轻轻,说能凭武学推断,料知九翼道人的死法,实是匪夷所思,多半那时她躲在飘渺峰下,亲眼见到有人用此剑招。

此事关涉太大,不妨再问个明白。

便道:请问姑娘,若要杀我,那便如何?王玉燕微微一笑,凑到慕容复耳畔,低声道:表哥,此人武功破绽,是在肩后天宗穴和肘后清冷渊,即出手攻他这两处,便能克制于他。

玉燕武学上所知,远较慕容复渊博,慕容复闲居之时,也曾向她请教,但在姑苏蔓陀山庄可以向她请敢,当著这数百高手之前,以他的身份,如何能甘受一个少女指点,他哼了一声,并不依言而为,朗声道:乌洞主既然问你,你大声说了出来,那也不妨。

王玉燕脸上一红,好生羞惭,寻思:我本想讨好于你,没想到这是当众逞能,掩盖了你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我忒也笨了。

便道:表哥,姑苏慕容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知,你说给乌老大听吧。

但慕容复心高气傲,实不愿装假,更不愿借她之光,说道:乌洞主武功高强,要想伤他,谈何容易。

乌洞主,咱们不必再说这些题外之言,请你继续告知飘渺峰下的所见所闻。

乌老大一心要知道当日飘渺峰下是否另有旁人,说道:王姑娘,你既不知杀伤乌某之法,自也未必能知殊杀九翼道人的剑招,适才的言语,都是消遣某家的了。

九翼道人的死法,到底姑娘如何得知,务请从实相告,此事非同小可,儿戏不得。

段誉当王玉燕走到慕容复身边之时,全神贯注的凝视,瞧她对慕容复如何,又是全神贯注的倾听她对慕容复说些什么。

他内功深厚,王玉燕对慕容复说的这几句话声音极低,他却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听乌老大的语气,简直便是直斥玉燕撒谎,这位他心中敬若天神的意中人,岂是旁人冒渎得的?当下更不打话,右足一抬,已展开凌波微步,东一晃、西一晃,蓦地里兜到了乌老大的后心。

乌老大一惊,喝道:干什么?段誉伸出手,按在他右肩后的天宗穴上,左手却已抓住他左肘后的清冷渊。

这两处穴道,正是乌老大罩门所在。

所谓罩门,乃是一个人武功中的弱点,最为脆嫩单薄,拾人轻轻一碰,便受重伤。

段誉出手全无家数,毛手毛脚,直如偷鸡摸狗,但一来他步法精奇,乌老大在猝不及防之间便给他欺到了身后,二来王玉燕对乌老大武功的家数看得极准,这两处穴道,正是他罩门的所在。

大凡临敌相斗,自已的罩门一定照护得十分周密,就算受伤中招,也总不会是在罩门之处。

这时乌老大反掌欲待击敌,却发觉两处罩门同时入了对方之手,段誉只须稍一吐劲,自己立时便成了废人。

他可不知段誉实有一身内功,却是不能随意发放,纵然抓住了他两处罩门,其实半点也加害他不得。

他适才已在段誉手下吃过苦头,如何还敢逞强?只得苦笑道:段公子武功神妙,乌某拜服。

段誉道:在下不会武功,这全凭王姑娘的指点。

说著放开了他,缓步而回。

乌老大又惊又怕,呆了好一阵,才道:乌某今日方知天下之大,武功高强者未必便只天山童姥一人。

向段誉的背影连望数眼,惊疑不定。

不平道人道:乌老大,你有这样大本领的高人拔刀相助,当真是可喜可贺。

乌老大点头道:是,是!咱们取胜的把握,又多了几成。

不平道人道:九翼道兄既是身有两处剑伤,那就不是飘渺峰灵鹫宫中人物下的手了。

乌老大道:是啊!当时我看到他身上居然有两处剑伤,便和道长一般的心思。

飘渺峰灵鹫宫中人物杀人,向来一招便即取了性命,哪有对身上连下两招之理?慕容复吃了一惊,心道:咱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已是武林中惊世骇俗的本领,这天山飘渺峰灵鹫宫中的人物杀人不用第二招,我真不信世上会有如此功夫。

他是深沉不露之人,心下虽然怀疑,口中却一句话也不出。

包不同道:乌洞主,你说那些人杀人不用第二招,对付武功平庸之辈当然不难,要是遇到其正的高手,难道也能在一招之下送了对方性命?浮夸,浮夸,全然的难以入信。

乌老大道:包兄不信,在下也是无法可想。

但咱们这些人所以甘心受天山童姥的欺压凌辱,不论她说什么,咱们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宇,如果她不是有超人之能,这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散仙,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为什么这些年来服服贴贴,谁也不敢生异心?包不同点头道:这中间果然是有些古怪,未必是甘心做奴才。

他天性生来不肯赞同别人的言语,虽觉乌老大言之有理,仍道:你说不生异心,现下却不是大生异心,意图反叛么?乌老大道:这中间是有道理的。

当时我一见九翼道人身负两处重伤,心下起疑,再看另外两个死者时,见到那两人亦非一招致命,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斗,简直是伤痕累累,我当下便和霍、钦等诸位兄弟商议,这事实在透著古怪,难道九翼道人等三个人不是灵鹫宫中的人物所杀?但如不是灵鹫宫中人物下的手,又有谁这么大胆,敢在飘渺峰下撒野?咱们心中疑云重重,走出数里之后,安洞主突然说道:‘莫……莫非老夫人……生了……生了……’慕容复听他学著口吃的语气,便知指的是那个口吃之人,心道:原来这人也是一位洞主。

只听乌老大续道:当时咱们离飘渺峰不远,其实就在万里之外,背后提到这老贼婆之时,谁也不敢稍有不敬之意,都是以老夫人相称。

安兄弟说到莫非她是‘生了……生了……’这几个字,众人不约而同的说道:‘生了病?’不平道人问道:这个童姥姥,究竟有多大岁数了?乌老大道:那就谁也不知。

咱们归属她的治下,少则二三十年,多则四五十年,反正谁也没有见过她的面,谁也不敢问起她的岁数。

安兄弟此言一出口,大伙儿一齐想起:‘人必有死,童姥姥本领再高,终究不是修炼成精,有金刚不坏之身。

这一次咱们供奉的物品不齐,她不加责罚,已是出奇,而九翼道人等死在峰下,身上居然不止一伤,更是启人疑窦。

总而言之,其中一定有重大的蹊跷。

大伙儿各有各的心思,但也可说各人都是一样的打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有的又惊又喜,有的愁眉苦脸。

各人都知道这是咱们脱却枷锁、重新做人的唯一机会,可是童姥姥治理咱们,平素何等严峻,又有谁敢倡议去探测究竟?隔了半天,钦兄弟道:‘安二哥的猜测是大有道理,不过,这件事也太冒险,依兄弟之见,咱们还是各自回去,静候消息,待等到了确讯之后,再定行止,也还不迟。

’他这是叫做稳健之见。

钦兄弟这老成持重的法子,本来十分妥善,可是……可是……咱们实在又不能等,安洞主说道:‘这生死符……生死符……’他不用再说下去,各人心下也已了然。

老贼婆手中握住咱们的生死符,谁也反抗不得,倘若她患病身死,这生死符落入了第二人手中,咱们岂不是又成为第二个人的奴隶?这一生一世,永远不能翻身?倘若那人凶狠恶毒,比之老贼婆犹有过之,咱们将来所受的凌辱荼毒,岂不是比今日更加厉害?这实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明知前途凶险异常,却也是非去探个究竟不可。

咱们这一群人中,论到武功机智,自以安洞主为第一,他轻身功夫,尤其比旁人高得多。

那时寂静无声中,八个人的目光,都望到了安洞主的险上。

乌老大说到八个人的目光,都望到安洞主的脸上这一句话时,慕容复、王玉燕、段誉、邓百川,以及不识安洞主之人,目光都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要见这位说话口吃而武功高强的安某,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众人都记了起来,适才乌老大向慕容复与不平道人等引见诸洞主、岛主之时,并无安洞主在内。

乌老人微笑道:安洞主喜欢清静,不爱结交,所以刚才没与来人引见,莫怪,莫怪!当时众望所归,都盼安洞主出马探个究竟。

安洞主道:‘既是如此,在下义不容辞,自当前去察看。

’众人均知安洞主当时说话,决无如此流畅,只是乌老大不便引述他口吃之言,给人讪笑。

乌老大继续说道:咱们在飘渺峰下苦苦等候,当真是度日如年,生怕安洞主有甚不测。

大家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咱们固然担心安洞主是否遭了老贼婆的毒手,更怕的是老贼婆一怒之下,要来向咱们为难。

但事到临头,那也只有硬挺,反正老贼婆若要严惩,大伙儿也是逃不了的。

直过了三个时辰,安洞主回到约定的相会之所。

咱们见到他脸有喜色,大家先放下了心头大石。

他道:‘老夫人有病,不在峰上。

’原来他悄悄重回飘渺峰,听到老贼婆的侍女们说话,得知老贼婆身患重病,出外采药求医去了!乌老大说到这里,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之声。

天山童姥生病的讯息,他们当然早已得知,众人聚集在此,就是商议此事,但听乌老大提及,仍是不禁喝彩。

段誉摇了摇头,道:闻病则喜,幸灾乐祸!他这两句话夹在欢声雷动之中,谁也没加留神。

乌老大道:大家听到这个讯息,自是开心得合不拢口来,但又怕老贼婆诡计多端,故意装病来试探咱们。

九个人一商议,过了两天,一齐再上飘渺峰去查看。

这一次乌某人自己亲耳听到了。

老贼婆果然是身患重病,半点也不假,只不过生死符的所在,却是查不出来。

包不同突然插嘴道:喂,乌老兄,那生死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乌老大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时也不能向包兄解释明白。

总而言之,老贼婆掌管生死符在手,随时可制咱们死命。

包不同道:那是一件十分厉害的法宝了?乌老大苦笑逍:也可这么说。

他不愿多谈生死符,转头向众人朗声说道:眼前之事,老贼婆有病,那是千真万确的了。

咱们要翻身脱难,必得鼓起勇气,拼命干上一干。

只不过老贼婆目前是否又已回到飘渺峰灵鹫宫中,咱们无法知晓。

今后如何行止,要请大家合计合计。

尤其是慕容公子、段公子、不平道长三位有何高见,务请不吝赐教。

段誉道:乘人之危,君子所不取。

别说我没有高见,就是有高见,我也不说的了。

乌老大神色一变,待要说话,不平道人向他使个眼色,微笑道:段兄本来说过要袖手旁观,两不相助,不肯指陈高见,原是情理之常。

乌老大,咱们进攻飘渺峰,第一要义,是要知灵鹫宫中的虚实。

安洞主与乌兄等九位亲身上去探过,到底老贼婆离去之后,宫中尚有多少高手?布置如何?乌兄虽不能尽知,但想来总必听到一二,便讲说将出来,大家参详如何?乌老大道:说也惭愧,咱们到灵鹫宫中去察看,谁也不敢放胆探听,九个人竭力隐蔽,唯恐撞到什么厉害人物,但在下在宫后花园之中,还是给一个女童撞见了,瞧这女童儿的打扮,是个丫环之类,我一个闪避不及,给她抬起头来,瞧了个照面。

在下深恐泄漏了机密,纵上前去,施展擒拿法,要想将地抓住。

那时我是豁出性命不要了。

要知灵鹫宫中人物非同小可,即命是小小女童,也是身负神妙莫测的武功,我这下冲上前去,自知是九死一生之举……乌老大说到此,声音微微发颤,显是当时局势凶险之极,此刻回思,犹有余悸。

众人寂静无声,倾听他叙述,眼见他现下安然无恙,那么当日在飘渺峰上纵曾遇到什么危难,必也化险为夷,但这些人一想到天山童姥,尽皆不寒而栗,乌老大居然敢在飘渺峰上动手,虽说是实逼处此,铤而走险,却也算得是胆大包身了。

只听他继续说吧:我这一上去,便是施展全力,用的是‘虎爪功’功夫,当时我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若是一招拿不到这女娃儿,给她张嘴叫喊,引来后援,那么我立刻从这数百丈的高峰上跃了下去,爽爽快快图个自尽,免得落在老贼婆手中,受那无穷无尽的苦楚。

哪知道……哪知道我左手一搭上这女娃儿肩头,右手抓住她的臂膀,她竟是毫不抗拒,身子一晃,便即软倒,全身没半点力气,却是一点武功也无。

那时我大喜过望,一呆之下,两只脚酸软无比,不怕各位见笑,我是自己吓自己。

这娃儿软倒了,我这不成器的乌老大,险些儿也软倒了。

他说到这里,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各人心情为之一松。

乌老大讥嘲自己胆小,但人人均知他其实极是刚勇,敢到飘渺峰上出手拿人,岂是等闲之辈?只见乌老大一招手,他手一下人提了一只黑色布袋,走上前来,放在乌老大身前。

乌老大解开布袋袋口的绳索,将袋口往下一捺,袋中露出一个人来。

众人都是啊的一声,只见那人身形甚小,依稀是个女童。

乌老大得意洋洋的道:这个女娃娃,便是乌某人从飘渺峰上擒下来的了。

众人齐声欢呼:乌老大了不起!当真是英雄好汉!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群仙,以你乌老大居首……众人欢呼声中,夹杂著一声声伊伊呀呀的哭泣,却是那女童双手按在脸上,呜呜而哭。

乌老大道:咱们拿到了这女娃娃后,生恐再耽下去,泄漏了风声,便即下山,一盘问这娃娃,可惜得很,这娃娃却是个哑巴。

咱们初时还道她是装声作哑,曾想了许多法儿试她,有时出其不意的在她背后大叫一声,瞧她是否惊跳,试来试去,原来真是哑的。

众人听著那女童的哭声,呀呀呀的,果然是哑巴,只是声音尖嫩,尚属童音。

人丛中一人问道:乌老大,她不会说话,写字会不会?乌老大道:也不会。

咱们什么拷打、浸水、火烫、饿饭,一切法门都使过了,看来她不是倔强,却是真的不会。

段誉忍不住说道:嘿嘿,用这种卑鄙手段折磨一个小姑娘,你羞也不羞?岛老大道:咱们在天山童姥手下所受的折磨,惨过十倍,一报还一报,何羞之有?段誉道:你们要报仇,该当去对付天山童姥才是,对付她手下的一个小丫头,有什么用?乌老大道:自然是有用的。

他提高声音说道:众位兄弟请了,咱们今日齐心合力,反上飘渺峰,此后是有福同享,有祸共当,大伙儿歃血为盟,以图大事。

有没有哪个不愿干的?他连问两句,无人作声,问到第三句上,一个魁梧的汉子转过身来,一言不发的往西便奔。

乌老大叫道:剑鱼岛主,你到哪里去?那汉子不答,只是拔足飞奔,身形极快,转眼间便转过了山坳。

冰人叫道:这人胆小,临阵脱逃,快截住他。

霎时之间,十余人追了下去,这十多人个个是轻功甚佳之辈,只是与那区岛主相距已远,不知是否追赶得上。

突然间啊的一声长声惨呼,从山后传了过来。

众人一惊之下,相顾变色,那追逐而去的十余人也停了脚步,只听得呼呼风响,一颗圆球般的东西从山拗后疾飞而出,掠过半空,向人丛中落了下来。

乌老大纵身一抄,将那圆物接在手中,灯光下见那物血肉模糊,竟是一颗首级。

再看那首级的面目时,但见须眉戟张,双目圆睁,竟然便是适才那个逃去的区岛主,乌老大颤声道,区岛主……一时之间,他想不出这区岛主何以会如此迅速的送命,心底隐隐升起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莫非是天山童姥到了?却听得不平道人哈哈大笑,说道:剑神,剑神,果然是名不虚传,剑神兄,你把守得好紧啊!山坳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道:临阵脱逃,人人得而诛之,众家洞主、岛主,祈勿怪责。

众人从惊惶中醒觉过来,都道:幸得剑神除却叛徒,不致坏了咱们大事。

慕容复和邓百川等心中均想:此人号称‘剑神’,未免也太狂妄自大,你剑法再高,岂能自称为‘神’?江湖上没听见过有这一号人物,却不知剑法到底是如何高明了?乌老大暗笑刚才自己疑神疑鬼,大声道:众家兄弟,请大家取出兵刃,每人在这女娃娃身上砍上一刀、削上一剑。

此人虽哑,终究是飘渺峰的人物,大伙儿的刀剑喝过了她身上的血,从此与飘渺峰势不两立,就算再要有三心两意,那也是不容你再畏缩后退了。

他一说完这番话,当即擎鬼头刀在手,绿光一闪,他身旁众人立时闻到绿波香露刀的腥臭之气。

一干人等齐声叫道:不错,该当如此!大伙儿歃血为盟,从此是有进无退。

慕容复皱起了眉头,心想乌老大此举是背水为阵之策,叫大家从此不能再生异心,虽觉这件事未免残忍,但他久历江湖,再残忍十倍的事也见过不少,这时也不如何放在心上。

段誉却大声叫道:这个使不得,大大的使不得。

慕容兄,你务须出手,制止这种暴行才好。

慕容复摇了摇头,道:段兄,人家身家性命,全都系此一举,咱们是外人,不要妄加干预。

段誉激动义愤,逍:大丈夫路见不平,岂能眼开眼闭,视而不见?王姑娘,你就算骂我,我也是要去救她的了,只不过……只不过我段誉手无缚鸡之力,要救这位姑娘,却有点难以办到。

喂,喂,邓兄、公冶兄,你们怎么不动手?包兄、风兄,我冲上前去救人,你们随后接应如何?邓百川等四人向来唯慕容复马首是瞻,见慕容复不欲插手,都向段誉摇了摇头,脸上却均有歉然之色。

乌老大听得段誉大呼小叫,心想此人武功极高,真要横来生事,却也不易对付,夜长梦多,速行了断的为是,当即举起鬼头刀,叫道:乌老大第一个动手了!一刀便向那身在布袋中的女童砍了下去。

段誉叫声:不好!手指一伸,一招中冲剑,向乌老大的鬼头刀上刺去。

哪知道他这六脉神剑不能收发由心,有时真气鼓荡,威力无穷,有时候内力却半点也运不上来,这时一剑刺出,真气只到了手掌之间,便发不出去,眼见乌老大这一刀便要砍到那女童身上,突然间岩石后面跃出一个黑影,左掌一伸,一股大力便将乌老大撞开,右手抓起地下的布袋,将那女童连袋负在背上,便向西北角峰上疾奔上去。

众人齐声发喊,同时向他冲去,但那人奔行奇速,谁也追他不上。

段誉大喜,他目光敏锐,已认出了此人,大声叫道:是少林寺的虚竹和尚。

虚竹师兄,姓段的向你行礼合什!你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果然名不虚传。

抢了这只布袋之人,果真便是虚竹。

他在小饭店中见到慕容复与丁春秋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斗,顶在头上的方桌又被丁春秋一掌震碎,只吓得魂不附体,夺门而走。

他逃了出来,一心只想找到慧方等诸位师伯,好听他们示下,要知他从一掌打死帅伯祖玄难之后,已然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无行走江湖的经历,又不识路径,自经丁春秋一役,成了惊弓之鸟。

连小饭店,小客栈也不敢进去,只在山野间乱闯。

第一百零一章  雪岭绝顶其时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相约在此间无名山谷中聚会,每个人各携子弟亲信,人数著实不少,虚竹在途中自不免撞到。

他见这些人形相古怪,行踪诡秘,好奇心起,便即跟随其后,要探个究竟。

这一跟随,终于将当晚的情景一一瞧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于江湖上各种恩怨过节全然不懂,但生就了一副侠义慈悲的心肠,见乌老大举起鬼头刀,要砍死一个全无抗拒之力的哑巴女孩,心想不管谁是谁非,这女孩是非救不可,当即从岩石后面冲将出来,抢了布袋便走。

他武功平庸,但自从逍遥派的老人将七十年修为传入他体内之后,内力之强,决非乌老大、不平道人等人所能企及,当下将那只布袋负在背上,疾向峰上奔去,这山峰林木苍苍,片刻间便隐入了密林之中。

诸洞主岛主所发射的暗器,不是钉上了树身,便是被枝叶弹落。

众人见他脚步轻捷,一掌便将乌老大推开,武功著实了得,又听段誉说他是少林寺的和尚,少林寺盛名之下,人人心中存了怯意,不敢过份逼近。

只是此事牵涉太过重大,这女孩被少林僧人救走,若不将他杀了灭口,这图谋立时便泄漏了出来,不测奇祸随之而至,是以各人呼啸叫嚷,一步步在林中搜捕向前。

这山峰高耸入云,峰顶白雪皑皑,若要攀到绝顶,便是轻功高手,至少也得五六天功夫。

不平道人叫道:大家不必惊惶,这和尚上了山峰,那是一条绝路,不怕他飞上天去。

大伙兄把守峰下通路,不让他逃脱便是。

各人听了,心下稍安,当下乌老大分派人手,团团将那山峰四周的通路都守住了,唯恐虚竹冲将下来,围守者抵挡不住,每条路上都布了三道卡子,头卡守不住尚有中卡,中卡之后又有后卡,另有十余名好手来回巡逻接应。

分派已定,乌老大与不平道人、桑土公、霍洞主、钦岛主等数十人上山搜捕,务须先除了这僧人,以免后患。

慕容复等一群人被派在东路防守,面子上是请他们坐镇东方,实则是不欲彼韩等参与其事。

慕容复心中雪亮,知道乌老大对自己颇有疑忌之意,微微一笑,便领了邓百川等人守在东路。

段誉也不怕别人讨厌,不住口的大赞虚竹英雄了得。

虚竹提气直奔,只觉越走树林越密,追赶者叫嚣呐喊之声渐渐轻了下去。

他出手救人之时,只是凭著一番侠义心肠,这时想到这些人武功厉害,手段毒辣,随便哪一个出手自己都非其敌,心中实是害怕之极,寻思:只有逃到一个隐僻之祈,躲了起来,他们再也找我不到,才能保得住这女孩和我自己的性命。

其时真所谓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哪里树木茂密,便从哪里钻了进去。

好在他内力充沛,奔了将近两个时辰,竟是丝毫不累。

又奔了一阵,天色发白,脚底下踏到薄薄的积雪,原来已奔到山腰,密林中阳光不到之处,仍有未融的残雪,虚竹定了定神,观看四周情势,一颗心仍是突突乱跳,自言自语:却逃到哪里去才好?忽听得背后一个声音说道:胆小鬼,只想到逃命,我给你羞也羞死了!虚竹吓了一眺,大叫:啊哟!发足又向山顶上狂奔。

奔了数里,才敢回头,却不见有谁追来,低声道:还好,没有人追来。

这句话一出口,背后又有个声音道:男子汉大丈夫,吓成这个样子,狗才、鼠辈。

虚竹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迈步又向前奔,背后那声音说道:又胆小,又笨,真不是个东西!听那声音,便在背后一二尺之处,当真是触手可及。

虚竹心道:糟糕,糟糕!这人武功如此高强,这一回是难逃毒手了。

放开脚步,越奔越快。

那声音又道:既然害怕,便不该逞英雄救人。

我问你,你到底想逃到哪里去?虚竹听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双腿一软,险险便要摔倒,一个踉跄之后,回转身来,其时天色已明,日光从浓雾中透了进来,却不见人影。

虚竹只道那人躲在树后,恭恭敬敬的道:小僧见这些人妄欲加害一个小小女童,是以不自量力,出手救人,决无自逞英雄之心。

那声音冷笑道:你做事不自量力,便有苦头吃了。

这声音仍是在他背后耳外外响起,虚竹更加惊讶,急忙回头,背后空荡荡地,哪里有人了?他知此人身法如此快捷,武功比自己高出何止十倍,若要伸手加害,十个虚竹的性命早就没有了,而且从他语气中听来,只不过责备自己胆小无能,似乎并非乌老大等人一路,当下定了定神,道:小僧无能,还请前辈赐予指点。

那声音冷笑道:你又不是我的徒子徒孙,我怎能指点于你?虚竹道:是,是!小僧妄言,前辈恕罪。

敌方人众,小僧不是他们敌手,我……我这可要逃走。

一说了这句话,提气又向山峰上奔去。

背后那声音道:这山峰是条绝路,他们在山峰下把守住了,你如何逃得出去?虚竹一呆,停了脚步,道:我……我……我倒没想到。

前辈慈悲,指点一条明路。

那声音嘿嘿冷笑,道:眼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转身冲杀,将那些妖魔鬼怪都诛杀了。

虚竹道:一来小僧无能,二来小僧不杀人。

那声音道:那么你走第二条路,你纵身一跃,踏入下面的万丈深谷,粉身碎骨,那便一了百了。

虚竹道:这个……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时遍地都是积雪,但雪地中除了自己的一行足印之外,更无第二人的足印,寻思:此人踏雪无痕,武功之高,实已到了匪夷听思的地步。

那声音道:这个那个的,你要说什么?虚竹道:这一跳下去,小僧自己固然死了,连小僧救了出来的那个女孩也同时送命,那是救人没有救彻。

那声音问道:你和飘渺峰有何渊源?何以不顾自己性命,冒险去救此人?虚竹一面快步向峰上奔去,一面说道:什么飘渺峰、灵鹫宫,小僧今日都是第一次听见。

小僧是少林弟子,这一次奉命下山,与江湖上任何门派,均无瓜葛。

那声音冷笑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个见义勇为的小和尚了。

虚竹道:小和尚是实,见义勇为却不见得。

小僧无甚见识,诸多妄行,胸中有无数难题,不知如何是好。

那声音道:你内力充沛,著实了得,可是这功力却全不是少林一派,是何缘故?虚竹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正是小僧胸中一个大大的难题。

那声音道:什么说来话长、说来话短,我不许你诸多推诿,快快说来。

语气甚是严峻,实不容虚竹规避。

但虚竹想起苏星河曾说,逍遥派的名字极为隐秘,决不能让本派之外的人听到,他虽知身后之人是个武功极高的前辈,但连面也没见过,怎能贸然便将这个重大秘密相告,说道:前辈见谅,小僧实有许多苦衷,不能相告。

那声音道:哼,既是如此,你快放我下来。

虚竹吃了一惊,道:什……什么?那声音道:你快放我下来,什么什么的,啰里啰嗦。

虚竹听这口音不男不女,只觉甚是苍老,但他说你快放我下来,实不懂是何意,当下立定脚步,转了个身,仍是见不到背后那人,正惶惑间,那个声音道:臭和尚,快放我下来,我在你背后的布袋之中,你当我是谁?虚竹更是大吃一惊,双手不由松了,啪的一声,那布袋摔在地上,袋中啊哟 一声,传出一声苍老的呼痛,正是一直听到的那个声音。

虚竹也是啊哟一声,道:小姑娘,原来是你,怎么你的口音这般老?当即打开布袋之口,扶了一人出来。

只见这人身形矮小,正是一个八九岁的女童,脸色娇嫩,相貌并不甚美,但的的确确是个小姑娘。

只见她身穿幼童衣衫,头梳双髻,颈中还挂了一个白银锁片,但双目如电,炯炯有神,向虚竹瞧来之时,自有一般凌人的威严。

虚竹见她神态奇异,张大了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女童说道:见了长辈也不行礼,这般的没有规矩。

声音固然苍老,神情更是老气横秋。

虚竹道:小……小姑娘……那女童喝道:什么小姑娘、大姑娘,我是你姥姥!虚竹微微一笑,道:咱们陷身绝地,可别闹著玩了,来,你再走进袋去,我背了你上山,过得片刻,敌人又追上来啦!那女童顾盼之际,突然见到他左手上戴的那枚铁指环,道:你……你这是什么东西?给我瞧瞧。

虚竹本不愿这指环戴在手上,只是知道此物要紧,不敢放在怀里,生怕掉了,听那女童问起,笑道:那也不是什么好玩的物事。

那女童突然伸出手来,抓住虚竹的左腕,细细察看那枚指环。

虚竹见那女童的手掌甚大,与她身形全然不称,而且手背干枯,青筋暴起,满是皱纹,倒如是个八九十岁的老妇人一般,哪里是孩童的肌肤,一惊之下,回手一夺,摔脱了她的手掌。

那女童道:这枚铁指环,你从哪里偷来的?声音严峻,如审盗贼。

虚竹心下不悦,道:出家人严守戒律,怎可行那偷盗之事?这是别人给我的,怎么是偷来的?那女童道:胡说八道!你说是少林弟子,人家怎会将这枚指环给你?你若不从头实说,今日便要抽筋剥皮,叫你受尽百般苦楚。

虚竹哑然失笑,心想:我若不是亲眼目睹,单是听你的声音,那当真要给你这小小娃儿吓倒了。

说道:小姑娘……只说得三字,突然啪的一声,左颊上吃了一记耳光,这一下打得甚是清脆,只是那女童究竟力弱,却也不觉疼痛。

虚竹道:你怎么出手便打人?小小年纪忒也横蛮无礼!那女童道:你法名叫作虚竹,嗯,灵玄慧虚,是少林派中第八十七代的弟子,玄慈、玄悲、玄痛、玄难这一干小和尚,是你的帅祖了?虚竹向后退了一步,惊讶无已,这个八九岁的女童居然知道自己的师承辈份,而将玄慈、玄悲等师伯祖、师叔祖,更称之为小和尚,出口吐属,哪里像个小小女孩,他突然想起:世上据说有借尸还魂之事,莫非……莫非有个老前辈的鬼魂,附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么?只听那女童道:我问你话,是便说是,不是便不是,怎地不答?虚竹道:你说得不错,只是称本寺方丈大师为‘小和尚’,未免太过。

那女童道:怎么不是小和尚?我和他师父灵门大师平辈论交,玄慈见了我,总是恭恭敬敬的称一声前辈,我叫他小和尚叫了十几年,有什么‘太过’不‘太过’的。

虚竹更是惊讶,玄慈的师父是灵门禅师,那是少林派第八十四代弟子中杰出的高僧,虚竹自是如晓。

他越来越相信这女童乃是借尸还魂,道:然则……然则……你是谁?那女童怫然道:初时你前辈长、前辈短的,还算恭谨有礼,怎地这时候却你呀你的起来了?若不是念在你相救有功,姥姥一掌早便送了你的狗命!虚竹听她自称姥姥,心中颇为害怕,道:姥姥,不敢请教你尊姓大名。

那女童转怒为喜,道:这才是了。

我先问你,你这枚铁环从何而来?虚竹道:千真万确,是一位老先生送给我的,我本来不要,须知我是少林弟子,实在不能收受,但那位老先生命在垂危,不由分说……那女童突然伸手又抓住了他手腕,颤声道:你说那……那老先生命在垂危?他死了么?不,不,你先说,那老先生怎般的相貌?虚竹道:他须长三尺,脸如冠玉,人品极是俊雅。

那女童更是颤得厉害,道:怎么他会命在垂危?他……他一身武功……突然之间,那女童转悲为怒,骂道:臭和尚,无崖子一生武功,他不散功,怎么死得了?一个人要死,便这么容易?虚竹点了点头,道:是!眼前这女童虽然小小年纪,但气势慑人,使虚竹又敬又畏,对她的话竟是不敢稍持异议,只是心中难以明白:什么叫做散功?一个人要死,那是容易得紧,又有什么难事?那女童又问:你在哪里遇见无崖子的?虚竹道:你说的是那位容貌清秀的老先生、聪辩先生苏星河的师父么?那女童道:自然是了,哼,你连这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居然撒谎,说他将铁指环给了你,厚颜无耻,大胆之极!虚竹道:你也认识这位无崖子老先生吧?那女童怒道: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我问你在哪里遇见无崖子,快快答来!虚竹道:那是在一个山峰之上,我无意间解破了一个‘玲珑棋局,这才见到这位老先生。

那女童伸出手掌,又想一巴掌打去,只是这时两人相对而立,她身材矮小,手掌只打得到虚竹胸口,这个耳光便缩手不打了,怒道:胡说八道!这个玲珑棋局数十年来难倒了天下多少才智之士,凭你这蠢笨如牛的小和尚也解得开?你再胡乱吹牛,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虚竹道:若凭小僧自己本事,当然是解不开的。

但当时势在骑虎,聪辩先生逼迫小僧非落子不可,小僧只得闭上眼睛,胡乱下了一子,岂知误打误撞,自己填塞了一块黑棋,居然棋势开朗,再经高人指点,这玲珑便解开了。

这全是一番侥幸,唉,可是小僧一时妄诞胡行,此后罪孽非小,真是罪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说著双手合什,连宣佛号。

那女童将信将疑,道:若是这般说,那么却也有几分道理……一言未毕,忽听得山下隐隐传来呼啸和脚步之声。

虚竹叫声:啊哟!打开布袋之口,将那女童一把塞在袋中,便负在背上,拔脚向山上狂奔。

他奔了一会,山下的叫声又离得远了,回头一看,只见积雪之中,自己一行脚印清清楚楚的印著,不由得又失声呼道:不好!那女童道:什么不好?虚竹道:我在雪中留下脚印,不论逃得多远,他们终究找得到咱们。

那女童道:上树飞行,便无踪迹,只可惜你武功太也低微,连这种粗浅的轻功也不会。

小和尚,我瞧你的内力不弱,不妨试试。

虚竹道:好,这就试试!纵身一跳,老高的跳在半空,竟是高出树顶丈许,掉下时伸足踢向树干,不料落脚太重,喀喇一声,将树干踩断了,连人带树干,一齐掉将下来。

这一掉下,乃是一跤仰天,势须压在布袋之上,虚竹心地甚好,生恐压伤了女童,百忙中一个鹞子翻身,翻了过来,变成合扑,砰的一声,额头撞在一块岩石之上,登时皮破血流。

虚竹叫道:哎唷,哎唷!挣扎著爬了起来,甚是惭愧,道:我,我,笨得紧,不成的。

那女童道:你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敢压我,总算对姥姥恭谨有礼。

姥姥一来要利用于你,二来嘉奖后辈,便传你一手飞跃之术。

你听好了,上跃之时,双膝微曲,提气丹田,待觉真气上升,便须放松肌骨,存想玉枕穴间……当下一句句向他解释,又教他如何空中转折、如何横窜纵跃,教罢,说道:你依我这法子再跳上去吧!虚竹道:是!我先独个儿跳著试试,别要再摔一跤,撞痛了你。

要将背上布袋放了下来。

那女童怒道:姥姥教你的本事,难道还有错的?试什么鬼东西?你再摔一跤,姥姥立时便杀了你。

虚竹不由得打个冷战,想起身后负著一个借尸还魂的冤魂,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只想将这只布袋摔得远远的,却又不敢,于是咬一咬牙齿,依著那女童所授运气的法门,运动真气,存想玉枕穴道,双膝微曲,便轻轻的向上一弹。

他依著那女童所教的法门运气,这一次跃将上去,身子犹似缓缓上升,虽在空中无所凭依,却也能转折自如,大喜之下,叫道:行了,行了!不料这一开口,泄了真气,身子又落了下来,幸好这一次乃是笔直落下,只不过两只脚的脚板撞得隐隐生痛,却未摔跤。

那女童骂道:蠢才,你要开口说话,先得调匀呼吸。

第一步还没学会,便想走第五步、第六步了。

虚竹道:是,是小僧的不是。

第二次提气上跃,轻轻落在一根树枝之上,那树枝晃了几下,却未折断。

虚竹心下甚喜,却不敢开口,依著那女童所授,向前跃出,平飞丈余,落在第二株树的枝干上,一弹之下,又跃到了第二株树上,运气一顺,只觉身轻力足,越跃越远。

到得后来,一跃之间竟是横越二树,在半空中宛如御风而行,不由得又惊又喜。

这雪峰上树木茂密,他在树端枝梢飞行,地下无迹可寻,只一顿饭时分,已深入密密的丛林之中。

那女童道:行了!下来吧。

其时虚竹对这女童有了几分敬畏之心,应道:是!轻轻跃下地来,将那女童从布袋扶出。

那女童见他满脸喜色,说不出的心痒难搔之态,骂道:没出息的小和尚,只学到这点儿粗浅微末的功夫,便这般欢喜!虚竹道:是,是!小僧眼界甚浅,姥姥,你教我的功夫大是有用……那女童道:你居然一点便通,可见姥姥法眼无花,小和尚身上的内功并非少林一派。

你这功夫到底是跟谁学的?怎么小小年纪,内功底子如此深厚?虚竹胸口一酸,眼眶儿不由得红了,道:这是无崖子老先生临死之时,将他……他老人家七十余年修习的内功,都硬生生的逼入小僧体内。

小僧实在不敢背叛少林,改投别派,但其时无崖子老先生不由分说,便化去小僧的少林派功夫,又以他的功夫传给了我,小僧也不知这是祸是福,该是不该,唉,总而言之,小僧日后回到少林寺去,总而言之,总而言之……他连说几个总而言之,实不知如何总而言之。

那女童怔怔的不语,将布袋铺在一块岩石之上,支颐沉思,轻声道:如此说来,无崖子果然是将逍遥派掌门之位,传授于你了。

虚竹道:原来你也知道‘逍遥派’的名字。

他一直不敢提到逍遥派二字,盖曾听苏星河言道,若非本派中人,听到逍遥派三字者,决不容其活于世上。

现下听到那女童先说了出来,他才敢接口。

他又一直以为这女豪乃是一个前辈老妇借尸还魂,心想反正你是鬼不是人,人家便要杀你,也无从杀起。

那女童怒道:我怎么不知道逍遥派?姥姥知道逍遥派之时,无崖子还没知道呢。

虚竹道:是,是!心想:说不定你是个数百年前的老鬼,当然比无崖子老先生还老得多。

只见那女童拾了一根枯枝,在地下积雪中一条条的画了起来,画的都是直线,过不多时,便画成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虚竹心中一惊:她要逼我下棋,那可糟糕了。

却见她画成棋盘后,便即在棋盘上布子,空心圆圈是白子,实心的一点是黑子,密密层层,将一个棋盘上都布满了。

只布到一半,虚竹便认了出来,正是无崖子所摆的那个玲珑,心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个玲珑。

又想:莫非你当年也曾想去破解,苦思不得,因而气死么?想到这里,背上又感到了一层寒意。

那女童布完玲珑,道:你说解开了这个玲珑,那一子如何下去,演给我瞧瞧。

虚竹道:是!当下第一子填塞一眼,将自己的黑子胀死了一大片,局面登时开朗,然后依著段延庆当日传音所示,反击白棋。

那女童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喃喃道:天意,天意!天下又有谁想得到这‘先杀自身,再攻敌人’的怪法?待虚竹将一局玲珑解完,那女童又沉思半晌,道:由是观之,小和尚倒也不是全然胡说八道。

无崖子如何将铁指环传你,一切经过,你详细跟我说来,不许有半句隐瞒。

虚竹道:是!于是从头将师父如何派他下山,如何破解玲珑,无崖子如何传功传环,丁春秋如何施毒暗杀苏星河与玄难,自己如何追寻慧方诸僧等情一一说了。

那女童一言不发,直等他说完,才道:如此说来,无崖子是你师父,你怎么不称师父,却叫什么‘无崖子老先生’?虚竹神色尴尬,道:小僧是少林寺僧人,实不能改投别派。

那女童道:你是决意不愿做逍遥派掌门人的了?虚竹连连摇头,道:万万不愿。

那女童道:这也容易,你将铁指环送了给我,也就是了。

我代你做逍遥派掌门人如何?虚竹大喜,道:那正是求之不得。

取下铁指环,便交给女童。

那女童脸上现出又喜又怒的神色,接过指环,便往手上戴去。

哪知她手指粗大,中指戴不上,无名指也戴不上,勉强戴在小指之上,端相半天,似乎很不满意,又问:你说无崖子有一幅图给你,叫你到天山去寻人学那‘逍遥御风’的功夫,那幅图呢?虚竹从怀中取了那图画出来。

那女童打开一看,一见到图中的宫装美女,脸上倏然变色,骂道:他……他要这贱婢传你武功!他……他临死之时,仍是念念不忘这贱婢,将她画得这般好看!霎时之间,满脸愤怒嫉妒,将图画往地下一丢,双脚踩了上去,一阵乱踏,登时将一幅工笔美人图踩得满是泥污。

虚竹叫道:啊哟!忙伸手拾了起来,却见已被踩得不成模样。

那女童怒道:你可惜么?虚竹道:这样好好一幅图画,踩坏了自然可惜。

那女童问道:无崖子这小贼种有没有跟你说这贱婢是谁?虚竹摇头道:没有。

心想:怎么无崖子老先生又变成小贼种了?那女童怒道:哼,小贼种痴心妄想,还道这贱婢过了几十午,仍是这等容貌!呸,就算当年,她又哪有这么好看了?越说越气,伸手又要将那幅图抢过来撕烂。

虚竹缩手,将图画放入怀中。

那女童身矮力微,抢不到手,气喘吁吁,不住口的大骂:没良心的小贼种,不要脸的贱婢!虚竹惘然不解,猜想这女童附身的老鬼定然认得图中美女,两人向来有仇,是以虽然不过见到一幅图画,却也怒气难消。

那女童还在恶毒咒骂,虚竹肚中突然咕咕咕的响了起来。

原来他忙乱了一夜,再加一早又奔又跃,粒米未曾进肚,已是十分饥饿。

那女童道:你饿了么?虚竹道:是。

这雪峰之上,只怕没什么可吃的东西。

那女童道:怎么没有?这雪峰上最多竹鸡,也有梅花鹿和羚羊,来,我教你一门平地快跑的轻功,再教你捉鸡擒羊之法……虚竹不等她没完,急忙摇手,道:出家人怎可杀生?我宁可饿死,也不沾荤腥。

那女童骂道:臭笨贼和尚,难道你这一生之中,从未吃过荤腥。

虚竹想起那日在小饭店中受阿紫作弄,吃了一块肥肉,喝了大半碗鸡汤,苦著脸道:小僧受人欺骗,吃过一次荤食,但那是无心之失,想来佛祖也不至见罪。

但要我亲手杀生,那是万万不干的。

那女童道:你不肯杀鸡杀鹿,却愿杀人,那更是罪大恶极。

虚竹奇道:我怎愿杀人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那女童道:还念佛呢,真真好笑。

你不去捉鸡给我吃,我再过两个时辰,便要死了,那不是给你害死的么?虚竹搔了搔头皮,道:这山峰上想来总也有草菌、竹笋之类,我去找来给你吃。

那女童脸色一沉,指著太阳道:等太阳到了头顶,我若不喝生血,非死不可。

这不是骗你!虚竹十分害怕,道: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喝生血?虚竹听到那女童说到喝生血三字,心下又是发毛,不由得想起了吸血鬼,只听她又道:我得一个古怪毛病,每日中午若是不喝生血,全身真气沸腾起来,会将自己活活烧死,临死时狂性大发,对你大大的不利。

虚竹仍是不住的摇头,道:不管怎样,小僧是佛门子弟,严守清规戒律,别说自己杀生是决意不干,便是见你起意杀生,也要尽力拦阻。

那女童双目向他凝视,见他虽有惶恐之状,但其意甚坚,显是决计不肯屈从。

她嘿嘿冷笑几声,叫道:你自称是佛门子弟,严守清规戒律,到底有什么戒律?虚竹道:佛门戒律有小乘戒、大乘戒之别。

那女童冷笑道:花头倒也真多,何谓小乘戒?何谓大乘戒?虚竹道:小乘戒比较容易,共分四极,次为八戒,更次为十戒,最后为具足戒,亦即二百九十戒。

五戒为在家居士所持,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邪,四不妄语,五不饮酒。

至于出家比丘,须得守持八戒、十戒,以至二百九十戒,那是比五戒精严得多了。

总而言之,不杀生为佛门第一戒。

那女童道:我曾听人说道,佛门高僧欲成正果,须持大乘戒,称为十忍,是也不是?虚竹心中一寒,道:正是。

大乘戒舍己救人,倒也不是真的须行此十事。

那女童问道:十忍为何?虚竹武功平平,佛经却是精熟,说道:一为割肉饲鹰,二为投身饿虎,三砍头谢天,四折骨出体,五挑身千灯,六挑眼布施,七剥皮书经,八刺心决志,九烧身供佛,十刺血洒地。

他说一句,那女童冷笑一声。

待他说完,那女童问道:割肉饲鹰,却是如何?虚竹合十说道:昔日我佛释迦牟尼,见有饿鹰追鸽,心中不忍,藏鸽于怀。

饿鹰说道:‘你救了鸽子性命,却饿死了我,岂非不仁?’我佛便割下自身血肉,喂饱饿鹰。

那女童道:投身饿虎的故事,想也差不多了?虚竹道:正是。

那女童道:照啊,佛家清规戒律,博大精宏,岂仅仅‘不杀生’二字而已。

你若不去捉鸡捉鹿给我吃,便须举释迦牟尼的榜样,以自身血肉,供我吃喝,否则便不是佛门子弟。

她一面说,一面拉高虚竹左手的袖子,露出他一条白白胖眫的臂膀来,笑道:我吃了你这条手臂,也可挨得一日之饥。

虚竹一瞥眼见到她露出一口森森的牙齿,每颗牙齿都是又尖又长,绝非童齿,瞧她模样似乎便欲一口在他手臂上咬落。

本来这个八九岁的女童,人小力微,绝不足惧,但虚竹心中总想到她是个借尸还魂的女鬼,一见她神情不正,不由得心胆惧寒,大叫一声,甩脱她的手掌,拔步便向山峰上奔去。

他心惊胆战之下,这一声叫得甚是响亮,只听得山脚下有人长声呼道:在这里了,大伙儿向这边追啊。

呼声清朗洪亮,正是不平道人的声音。

虚竹心道:啊哟,我这一声叫,泄露了行藏,那便如何是好?要待回去再背负那女童,实是害怕,但说置之不理,自行逃走,又觉心中不忍,当下站在山坡之上,心中犹豫不定,向山脚中望下去时,只见五个黑点正向上爬来,虽然相距尚远,但最后终究会给他们追到,那女童一落入他们手中,自然更无幸理。

他走下几步,说道:喂,你若发誓不再咬我,我便背你逃走。

那女童哈哈一笑,道:你过来,我跟你说,这边上来的,共有五人,第一个是不平道人,第二个是乌老大,第三个姓安,另有两人,一个姓罗,一个姓利。

我教你几手本领,你先将不平道人打倒。

她顿了一顿,微微笑道:只是将他打倒,令他不得害人,却不是伤他性命,那并非杀生,不算破戒。

第一百零二章  女童授艺虚竹沉吟道:不平道人和乌老大武功甚高,我怎么打得倒他们?你本事虽好,此片刻之间,我也学不会。

那女童道:蠢才,蠢才!无崖子执掌逍遥派,是苏星河和丁春秋二人的师父,苏丁二人武功如何,你是亲眼见过了的,徒弟已是如此,师父可想而知。

他将七十年来性命交修的功力,全都传了给你,不平道人、乌老大之辈,如何能与你相比?你只是蠢得厉害,不会运用而已。

你将那只布袋拿来,吸一口气,真气运到右臂,张开袋口,左手在敌人后腰上一拍……虚竹依法而行,却不知那几下手法,如何能打得倒这些武林高手。

那女童道:跟著下去,左手食指便点敌人这个部位,不对,不对,须得如此运气,所点的部位也不能有丝毫偏差,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临敌之际,务须镇静从事,若有半分差池,不但打不得敌人,自已的性命反而交在对方手中了。

虑竹依著她的指点,用心记忆,只是这几下手法一气呵成,初看似乎只有五六个招式,但每一个招式之中,身法、步法、掌法、招法,均有十分奇特之处,下盘如何放,上身如何斜,实在繁复之极。

虚竹练了半天,仍是没练得合式。

虚竹本来悟性不高,记心却是极好,那女童所教的法门,他是每一句都记得的,但要他一口气将所有的招式全都演得无误,却是万万不能。

那女童接连纠正了几遍,骂道:蠢才,无崖子选了你来做武功传人,实在是瞎了眼睛啦。

倘若你是个俊俏标致的少年,那也罢了,偏偏又是个相貌丑陋的小和尚,真不知无崖子是怎生挑的。

虚竹既奇怪,又觉气恼,道,无崖子老先生也曾说过,一心要找个风流俊雅的少年来做传人。

这逍遥派的规矩古怪得紧,现下,现下,逍遥派的掌门人是你当去了……下面一句话没再说下去,心中意思是说:你这老鬼所附身的小姑娘,却也不见得有什么美貌。

说话之间,虚竹又练两遍,第一遍右掌出手太快,第二遍手指却点歪了方位。

他性子倒很坚毅,正待再练,忽听得脚步声响,不平道人如飞的赶上坡来,笑道:小和尚,你逃得很快啊!双足一点,便向虚竹扑了过来。

虚竹情知难以抵敌,转身欲逃,那女童喝道:依法施为,不得有误。

虚竹不及细想,张开布袋的大口,真气贯臂,一掌向不平道人拍了过去。

不平道人骂道:好小子,居然还敢向你道爷动手?举掌一迎。

虚竹不等双掌迎实,出脚便勾,居然勾中。

不平道人身子向前一个踉跄,虚竹左手圈转,运气向他后腰中一拍,说也奇怪,这个将三十六岛岛主、七十二洞洞主视若无物的不平道人,竟然挨不起一掌,身形一晃,便向袋中钻了进去。

虚竹大喜,跟著一指点出,径点不平道人的意舍穴。

这意舍穴在背心中脊两侧,脾肾之旁,虚竹不会点穴功夫,匆忙之中一指点歪,却点中了意舍穴之上的阳纲穴。

不平道人大叫一声,从布袋钻了出来,向后几个倒翻跟斗,滚下山去。

那女童连叫:可惜,可惜!又骂虚竹:蠢才,叫你点意舍穴,便令他立时动弹不得,谁叫你去点阳纲穴?虚竹又惊又喜,道:喂,你这法门当真使得,这一点虽然点错,却已将他吓得不亦乐乎!不平道人滚下山坡,乌老大却已抢了上来。

虚竹提袋上前,说道:乌老大,你来试试,那也很好。

乌老大见不平道人一招落败,心下甚是警惕,提起了绿波香露刀,斜身侧进,一招云绕巫山,向虚竹腰间削了过来,虚竹叫道:啊哟不好,道人用刀,我可对付他不了啦,你没教我对付鬼头刀的门法。

这会儿再教,也来不及了。

那女童叫道:你过来抱著我,跳到树顶上去!这时乌老大已向虚竹连砍了三刀,幸好乌老大对他心存忌惮,不敢过份逼近,这三刀都是虚招。

但虚竹抱头鼠窜,情势已万分危急,听得那女童这般叫唤,心中一喜:上树逃命,这一法门我倒是学过的。

正待奔过去抱那女童,乌老大刀进连环,迅捷如风,唰唰两刀,向他要害处砍了过来。

虚竹叫道:不得了!提气一跃,身子笔直上升,犹如飞腾一殷,轻轻上了一株大松树顶上。

这松树高近四丈,虚竹说上便上,倒将乌老大吃了一惊。

乌老大武功精强,轻功却是平平,这么高的松树之巅,那是万万爬不上去的,但他著眼所在,本来不在虚竹而在女童,喝道:死和尚,你有本事便在树顶呆一辈子,永远别下来!说看拔足向那女童,一伸手,抓住她的后颈,他还是要将这女童擒将下去,要大伙人人砍她一刀,饮她人血,歃血为盟,使得谁也不起异心。

虚竹见那女童又被擒住,心中大急,寻思:她叫我抱她上树,我却自已逃到树顶,这轻身功夫是她传授我的,这不是忘恩负义之至么?想到此处,一跃便从树顶跃了下来。

他手中本来拿著那只布袋,跃下之时,袋口恰好朝下,仓卒间,一心只是想救女童脱险,顺手一罩,便将乌老大的脑袋套在袋中,左手一伸,一指向他背心上点去,这一指仍是没能按那女童所授,点中他的意舍穴要害,却是偏下寸许,戳到了他的胃仓穴上。

乌老大只听得头顶生风,跟著便是漆黑一团,目不见物,大惊之下,一刀向前砍出,一刀砍了个空,其时正好虚竹伸指点中了他的胃仓穴。

乌老大身子并不因此而软瘫,双臂一麻,当的一声,绿波香露刀落地,另一手也放松了那女童的后颈。

他急于要摆脱罩在头上的布袋,著地向外滚出。

虚竹抱起那女童,再度跃上树顶,连说:好险,好险!那女童脸色苍白,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我老人家教了你功夫,却两次都搅错了。

虚竹好生惭愧,道:是,是!我戳错了他的穴道。

那女童道:你瞧,他们又来了。

虚竹向下望去,只见不平道人和乌老大已回上坡来,另外还有三人,远远的指指点点,却是不敢逼近。

忽见一个矮胖子大叫一声,著地便倒,身上便有一丛银光罩住,原来是舞动两柄短斧,护著身子,抢到树下,跟著铮铮两声,双斧砍向树根。

此人力猛斧利,看来最多砍得十几下,这棵大松树便给他砍倒了。

虚竹大急道:那怎么是好?怎么是好?那女童冷冷的道:你师父无崖子指点了你门路,叫你去求那图画中的贱婢传授武功。

你去求她啊!这贱婢教了你,你便可下去将这五只猪狗打倒了。

虚竹急道:唉,唉!心想:在这当口,你还有余闲去和这图中女子争强斗胜。

心中虽是焦急,这句话却是不便出口,只听得铮铮两响,那矮胖子双斧又在松树上砍了两下,那树不住晃动,松针如雨而落。

那女童道:你将丹田中真气,运到肩头巨骨穴,再至手肘天井穴,再至手腕阳池穴,在阳豁、阳谷、阳池三穴中运转三转,然后运至无名指关冲穴。

运好了没有?她一面说,一面伸指摸向虚竹身上穴道。

她知虚竹连身上的穴道部位也分不清楚,单提经穴之名,定然令他茫然无措,非亲手指点不可。

虚竹自得无崖子传功后,异气在体内游走,要到何处便何处,略无窒滞,听那女童这般说,便依言运气,却听得铮铮两声,那松树又晃了一晃,说道:运好了!那女童道:你摘下几枚松球,对准那矮子的脑袋也好,心口也好,用无名指运真力弹将出去!虚刀道:是!摘下松球,扣在无名指上。

女童叫道:快弹将下去!虚竹右手大拇指一松,无名指上那枚松球便弹了出去,只听得呼的一声响,那枚松球激射而出,势道威猛无俦。

只是他从来没学过暗器功夫,手上全无准头,这松球啪的一声,钻入土中,没得无影无踪,离那矮子至少也有三尺之遥,力道虽强,却无实效。

那矮子吓了一跳,但只怔得一怔,又抡斧向松树砍去。

那女童道:蠢和尚,再弹一下试试!虚竹心中好生惭愧,依言又运气弹起了一枚松球,他刻意求中,手腕发抖,结果离那矮子的身子更在五尺之外。

那女童道:此处距左首那株松树太远,你抱了我后,跳不过去,眼前情势危急,你自已逃生去吧。

虚竹道:你说哪里话来?我岂是贪生负义之辈?不管怎样我总要尽心尽力救你。

当真不成,我陪你一起死便了。

那女童道:蠢和尚,我和你非亲非故,何以要陪我送命?哼哼,他们想杀我二人,只怕也没这么容易。

你采摘十二枚松球,每双手握六枚,然后这么运气,说著便教了他运气之法。

虚竹心中记住了,还没依法施行,那松树已剧烈晃动,跟著喀喇喇一声大响,便向东北倾倒下去。

不平道人、乌老大、那矮子以及其余二人欢呼大叫,一齐抢了过来。

那女童喝道:把松球乱掷了出去!其时虚竹掌心中真气奔腾,正自向外喷出,双手一扬,十二枚松球乱掷出去,啪啪几声,四个人翻身摔倒。

那矮子却没被松球掷中,大叫:我的妈啊!抛下双斧,滚下山坡去了。

五人之中,那矮子武功要算最低,但虚竹这十二枚松球射出时迅捷无比,声到球至,根本无法闪避得宜。

只见雪地上片片殷红,四人身上泊泊流出鲜血。

虚竹掷出松球之后,生怕摔坏了那女童,拦腰将她一把抱住,轻轻落地,突然间见那四人伤势如是之重,不由得呆了。

那女童一声欢呼,从他怀中挣下地来,扑到不平道人身上,将嘴巴凑在他额头上的伤口,狂吸鲜血。

虚竹大惊,叫道:你干什么?抓住她的后心,一把提起。

那女童道:你已打死了他,我吸他之血,治我之病,有何不可?虚竹见她嘴旁都是血液,说话时张口狞笑,不禁心中害怕,缓缓将她身子放下,道:我……我已打死了他?那女童道:难道还有假的?说著俯身又去吸血。

虚竹见不平道人左额角上有个鹅蛋般大的洞孔,心下一凛:啊哟!我将松球打进他脑袋中去了!这松球又轻又软,怎么打得破他的脑壳?再看其余三人时,一人心口中了一枚松球,一人喉头和鼻梁各中一枚,都已气绝,只乌老大肚皮上中了两枚,不住地喘气呻吟,尚未毙命。

虚竹走到他的身前,拜将下去,说道:乌先生,小僧失手伤了你,实非故意,但罪孽深重,当真对你不起。

乌老大道:开……开什么玩笑?快……快……一刀将我杀了,图个干净。

虚竹道:小僧岂敢和前辈开玩笑?不过,不过……突然间想起自己一出手便杀了三人,看来这乌老大也是性命难保,自是犯了佛门不得杀生的第一大戒,心下惊惧交集,浑身发抖,泪水滚滚而下。

那女童吸饱鲜血,慢慢挺直身子,只见虚竹手忙脚乱的在替乌老大裹伤。

乌老大身子动弹不得,却是不住口的咒骂,骂声之恶毒凶狠,已达极点。

虚竹只是道歉:不错,不错,的确是小僧不好,真是一万个对不起。

不过你骂我父母,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己也不知生我父母是谁,所以你骂了也是无用。

乌先生,你肚皮上一定很痛,当然脾气不好,我决不怪你。

我随手一掷,万万料想不到这几枚松球竟是如此霸道厉害。

唉,这些松球当真邪门,想必是另外一种品类,与寻常的松球大大不同。

乌老大骂道:你奶奶雄,这松球有什么与众不同?你这死后上刀山、下油锅,进十八层地狱的臭贼秃,你内功高强,打死了我,乌老大艺不如人,死而无怨,却又来说什么消遣人的风凉话?说什么这松球霸道邪门?你练成了‘北溟真气’,也用不著这么强……强……凶……凶霸道……说到后来,一口气接不上来,不住大咳,虚竹奇道:什么北……北……那女童笑道:今日当真便宜了小贼秃,姥姥这‘北溟真气’的神功,本是不传之秘,可是你心怀至诚,确是甘愿为姥姥舍命,已符合我传功的规矩,何况危急之中,姥姥有要求于你,非要你出手不可。

乌老大,你眼力倒真不错啊,居然叫得出小和尚这手功夫的名称。

乌老大睁了眼睛,惊奇难言,过了半晌,才道:你……你是谁?你本来是哑吧,怎么会说话了?那女童冷笑道:凭你也配来问我是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枚黄色药丸,交给虚竹道:你给他服下。

虚竹应道:是!心想这是伤药当然最好,就算是毒药,反正乌老大已然性命难保,早些死了,也免却许多痛苦,当下更不多言,便拿到乌老大口边。

乌老大鼻中突然闻到一股极强烈的辛辣之气,不禁打了几个喷嚏,又惊又喜,道:这……这是九转……九转熊蛇丸?那女童点头道:不错,你果然见闻渊博,算得是三十六洞中的杰出之士。

这九转熊蛇丸专治金创伤痛,还魂续命,灵验无比。

乌老大道:你如何要救我性命?他生怕失了眼前良机,也不等那女童回答,张开口来,便将两颗药丸吞入了肚中。

那女童道:一来谢你相救援手之德,二来日后我有用得著你之处。

乌老大更加不懂了,道:谢我什么相救援手之德?姓乌的一心要想取你的性命,对你从来没安过好心。

那女童冷笑道:你倒认得光明磊落,也还不失是条汉子……抬头看了开天,只见太阳已升到头顶,便向虚竹道:小和尚,我要练功夫,你在旁给旁护法。

若是有人前来打扰,你便运起我授你的‘北溟真气,抓起泥沙也好,石块也好,打将出去便是。

虚竹摇头道:倘若再打死人,那怎么办?我……我可不干。

那女童走到坡边,向下面望一望,道:这会儿没有人来,你不干便不干吧。

当即盘膝坐下,右手食指指天,左手食指指地,口中嘿的一声,鼻孔便喷出了两条淡淡的白气。

乌老大惊道:这……这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虚竹道:乌先生,你服了药丸,伤口好些了么?乌老大骂道:小贼秃,死和尚,我的伤好不好,跟你有什么相干?要你这妖僧来假惺惺的讨好。

他口中是这般骂,但觉到腹上伤处疼痛已渐减,又素知九转熊蛇丸乃天山飘渺峰灵鹫宫中的治金创灵药,实有起死回生之功,看来自己这条性命是检回来了,只是见到这女童居然能练这功夫,心中惊疑万状。

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他曾听人说起,乃是灵鹫宫中至高无上的武功,非有数十年的内功作根基,无法修练,这女童虽然出自灵鹫宫,但年纪最大也不过九岁、十岁,如何攀得到这上乘境界?难道是自己所知有误,她练的乃是另外一种功夫?但见那女童鼻中吐出来的白气缠住她脑袋周围,缭绕不散,渐渐的愈来愈浓,成为一团白雾,将她面目都遮没了,跟著听得她全身骨节咯咯作响,犹如爆豆。

虚竹和乌老大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乌老大一知半解,这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他也得自传闻,不知到底如何。

只听那爆豆声渐轻渐稀,眼著那团白雾也渐渐淡了,只见一道白气,又被那女童吸入了鼻孔之中,待得白气吸尽,那女童睁开双眼,缓缓站起。

虚竹和乌老大两人同时揉了揉眼睛,似乎看出来的东西花了,只觉那女童练了那功夫之后,脸上神情颇有异样,但到底有何不同,却也说不上来。

那女童瞅著乌老大,道:你果然渊博得很啊,连我这‘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也知道了。

乌老大道:你……你果是何人?那女童道:你胆子确是不小。

却不回答他的问话,向虚竹道:你左手抱著我,右手抓住乌老大后腰,运转我所教你的北溟真气,跃到树上,向山峰顶上奔去,今天可以再爬高三百余丈。

虚竹道:只怕小僧没这等功力。

当下依言将那女童抱起,右手在乌老大后腰一抓,提起时十分费力,哪里还能跃高上树?那女童骂道:干么不运真气?虚竹歉然笑道:是,是!我一时手忙脚乱,竟尔忘了。

一运真气,说也奇怪,乌老大的身子登时轻得有如一团棉花,那女童更是直如无物,虚竹一纵之间,便上了高树,跟著又以女童所授之法,一步跨了出去,从这株树跨到丈余之外的另一棵树上,便似在平地踏步一般。

他这一步本已跨到那树的树梢,只是太过轻易,反而吓了一跳,一惊之下,真气回入了丹田,脚下一重,立时摔了下来,总算没将那女童和乌老大脱手。

他著地之后,立即重行跃起,生怕那女童责骂,一言不发的向峰上疾奔。

初时他真气提运不熟,脚下时有窒滞,但到得后来,体内真气流转,竟如平常呼吸一般顺畅,不须存想,自然而然的周游全身。

他越奔越快,上山几乎如同下山,有点收足不住的样子。

那女童道:你初练北溟真气,不能使用太过,若要保住性命,可以收脚了。

虚竹道:是!又向上冲了数丈,这才缓住势头,跃下树来。

乌老大又惊又羡,向那女童道:这……这北溟真气,是你今天才教他的,居然已如此厉害。

飘渺峰灵鹫宫的武功,当真深如大海。

你小小一个孩童,已是这么了不起。

那女童走到一株大树之下,只见四下里密密麻麻的都是树木,冷笑道:三天之内,你这些狐群狗党们未必能找到这里吧?乌老大惨然道:咱们已然一败涂地,这……这小和尚身负北溟神功,全力护你,大伙儿便算找到你,却也奈何不得。

那女童冷笑一扬,不再言语,倚在树干上,便即闭目睡去。

虚竹这一阵奔跑之后,腹中更加饿了,瞧瞧那女童,又瞧瞧乌老大,说道:我要去找东西吃,只不过你这人存心不良,只怕要加害我的小朋友,我有点放心不下,还是随身带了你走为是。

说著一把抓起他的后腰。

那女童睁开眼来,道:蠢才,我教过你点穴的法子。

难道这会儿人家躺著不动,你仍是点不中么?虚竹道:就怕我点得不对,他仍能动弹。

那女童道:他的生死符在我手中,他焉敢妄动?一听到生死符二字,乌老大忍不住啊的一声 惊呼,道:你……你……你那女童道:你刚才服了我几粒药丸?乌老大道:两粒!那女童道:灵鹫宫九转熊蛇丸神效无比,何必要用两粒?再说,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也配服我两粒灵丹么?乌老大额头汗如豆大,颤声道:另……另外一粒是……是……那女童道:你天池穴上如何?乌老大双手发抖,急速解开衣衫,果见胸口左乳旁天池穴上现出一点殷红如血的朱斑。

他大叫一声啊哟!险险晕去,道:你……你……到底是谁?怎……怎……怎知道我生死符的所在?你是给我服下‘断筋腐骨丸’了?那女童微微一笑,道:我还有事差遣于你,不致立时便催动药性,你也不用如此惊慌。

但乌老大双目凸出,脸上惊恐之情,实是难以形容。

虚竹自见到乌老大以来,已许多次看到他流露出恐怖的神色,但惊惧之甚,却从未有如此次这般,随口道:断筋腐骨丸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毒药么?乌老大脸上肌肉牵动,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之间,指著虚竹骂道:臭贼秃,疯和尚,你十八代祖宗男的都是乌龟,女的都是娼妓,你日后绝子绝孙,生下儿子来没有屁股,生下女儿来三条胳臂四条腿……他越咒越奇,口沫横飞,直是愤怒已极,他一直骂了一顿饭时分,实在牵动伤口,太过疼痛,这才住口。

虚竹叹了口气,道:我是个和尚,自然断子绝孙,既然断子绝孙了,又哪里有儿子女儿?乌老大又骂道:你这瘟贼竟想太太平平的断子绝孙么?却又没这么容易。

你将来生十八个儿子、十八个女儿,个个服了断筋腐骨丸,在你面前哀号几十几天,死不成,活不得。

最后你自己也服下断筋腐骨丸,叫你自己也尝尝这个滋味!虚竹吃了一惊,道:这断筋腐骨丸,竟是这般阴毒么?乌老大道:你全身的软筋先都断了,那时你嘴巴不会张、舌头也不能动,然后……然后……他想到自己服了这天下第一的阴损毒药,再也说不下去,满心冰凉,登时便想一头在松树上撞死。

那女童微笑道:你只须乖乖的听话,我不加催动,这药丸的毒性便十年也不会发作,你又何必怕得如此厉害?小和尚,你点了他的穴道,免得他发起疯来,撞树自尽。

虚竹点头道:不错!走到乌老大身后,伸左手摸到他背心上的意舍穴,仔细探索,确实验明不错了,这才一指点出。

乌老大闷哼一声,立时晕倒。

原来此时虚竹修练北溟真气已成,这一指其实不必再认穴而点,不论戮在对方身上什么部位,都能使对方身受重伤。

虚竹一见他晕倒,立时又手忙脚乱,捏他人中,按摩胸口,好半天才将他救醒。

乌老大虚弱已极,只是轻轻喘气,哪里还有骂人的精力?虚竹见他醒转,这才出去寻食。

树林中麇鹿、羚羊、竹鸡、山兔之类倒著实不少,他肚子虽饿,却哪肯杀生?寻了多时,找不到可食的物事,只得跃上松树,采摘松球,剥了松子出来果腹。

松子清香甘美,味道著实不错,只是一粒粒太也细小,一口气吃了七八百粒,仍是不饱。

他心地仁善,自己腹肌稍解,剥出来的松子便不再吃,放在衣袋之中,装了满满两袋,拿去给女童和乌老大吃。

那女童道:这可生受了。

只是这三个月中,我吃不得素。

你快去解开乌老大的穴道。

当下传了解穴之法。

虚竹道:是啊,乌老大想必也饿得狠了。

依照那女童所授,解开了乌老大的穴道,抓了一把松子给他,道:乌先生,你吃些松子。

乌老大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拿起松子便吃,吃一粒,骂一句:死贼秃!再吃一粒,又骂一声:瘟和尚!虚竹也不著恼,心想:我将他伤得死去活来,也难怪他生气。

那女童道:吃了松子便睡,不许再作声了。

乌老大道:是!眼光竟是不敢向女童瞧去,迅速吃了松子,倒头就睡。

虚竹坐在女童身边,连日疲累,不多时便即沉沉睡去。

次晨醒来,但见天气阴沉,乌云低垂,似乎要下大雨。

那女童道:乌老大,你去捉一只梅花鹿或是羚羊什么来,限辰时之前捉到。

乌老大道:是!挣扎著站起,检了一根枯枝当拐杖,撑在地下,摇摇晃晃的走去。

虚竹本想扶他一把,但想到他是去捕猎杀生,口中连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又道:鹿儿、羊儿、免子、山鸡,一切有生之属,速速远避,不要给乌老大捉到了。

那女童扁嘴冷笑,也不理他。

岂知他念经只管念,乌老大重伤之下,不知出了些什么法道,居然辰时未到,便拖著一头小小的梅花鹿回来。

虚竹见乌老大捉到一头小梅花鹿,又不住口的念起佛来。

这头小鹿未足周岁,咩咩而叫,显是找寻其母。

乌老大道:小和尚,快生火,咱们烤鹿肉吃。

虚竹道:难过,罪过!小僧决计不助你行此罪孽之事。

乌老大一翻手,从靴桶里拔出一柄精光闪闪的匕首,便要杀鹿。

那女童道:且慢动手。

乌老大道:是!放下了匕首。

虚竹大喜,道:是啊,是啊!小姑娘,你心地仁慈,将来必有好报。

那女童冷笑一声,不去理他。

眼见树枝的影子越来越短,其时天气阴沉,树影也是极淡,几难辨别。

那女童道:是午时了。

抱起那头小鹿,扳高鹿头,一张口便咬在小鹿咽喉上。

小鹿痛得大叫,不住挣扎,那女童牢牢咬紧,口内咕咕有声,不断的吮吸鹿血。

虚竹大惊,叫道:喂,喂,你……你……这太也残忍。

那女童哪加理会,只是用力吸血,小鹿越动越微,终于一阵痉挛,便即死去。

那女童喝饱了一肚子血,肚子高高鼓起,这才抛下死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又练起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来,鼻中喷出白烟,缭绕在脑袋四周。

便在此时,半空中电光闪烁,一个霹雳响过,黄豆大的雨点便洒将下来。

那女童仍是一动不动的练功,白烟愈浓,绝不为风雨驱散。

虚竹和乌老大都在树下躲雨,过了良久,才见那女童收烟起立。

她身上衣衫都已淋湿,说道:等雨停了,便烤鹿肉吃罢。

次日乌老大又去捉了一头羚羊来,仍是等那女童喝过生羊血后,练罢功夫,这才烤羊而食。

虚竹心下嫌恶,说道:小姑娘,眼下乌老大听你号令,尽心服侍于你,再也不敢出手加害。

小僧这就别过了。

那女童道:我不许你走。

虚竹道:小僧急于去寻找众位师伯,若是寻不看,便须回少林寺去覆命请示,不能再耽误时日了。

那女童冷冷的道:你不听我话,要自行离去,是不是?虚竹道:小僧已想了个法子,我在僧袍中塞满枯草树叶,打个大包袱,负之而逃,故意让山下众人瞧见。

他们只道包袱中是你,一定向我追来。

小僧将他们远远引开,你和乌老大便可乘机下山,回到你的飘渺峰去啦。

那女童道:这法子倒是不错,多亏你还替我设想。

可是我不要逃走!虚竹道:那也好!你在这里躲著,这大雪山上林深雪厚,他们找你不到,最多十天八天,也必走了。

那女童道:再过十天八天,我已回复到十八九岁时的功力,哪里还容他们走路?虚竹奇道:什么?那女童道:你仔细瞧瞧,我现在的模样,和三天前有何不同?虚竹向她脸上凝神瞧去,见她神色之间似乎大了几岁,年纪是个十一二岁的女童,不再像是八九岁,喃喃的道:你……你……好像在这三天之中,大了几岁。

只是……只是身子却没有长大。

那女童甚喜,道:嘿嘿,你眼力不错,居然瞧得出我大了几岁。

蠢和尚,天山童姥身材永如女童,自然是永不长大的。

虚竹和乌老大听到天山童姥四字,不由得都大吃了一惊,齐声道:天山童姥!你是天山童姥?那女童傲然道:你们当我是谁?你姥姥身如女童,难道你们眼睛都是瞎的,瞧不出来么?乌老大睁大了眼向她凝视半晌,嘴角不住牵动,想要说话,始终说不出来,过了良久,突然扑倒在雪地之中,呜咽道:我……我早该知道了,我真是天下笫一大蠢材。

我……我只道你是灵鹫宫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孩,哪知道……哪知道你……你竟便是天山童姥!那女童向虚竹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虚竹的脸色却是十分平静,道:我以为你是个借尸还魂的老女鬼!第一百零三章  返老还童那女童脸色一沉,说道:胡说八道,什么借尸还魂的老女鬼?虚竹道:你形如女童,心智声音,却是老年婆婆,你又自称姥姥,若不是老女人的生魂附在女孩子身上,怎会如此?那女童嘿嘿一笑,道:小和尚异想天开。

她转头向乌老大道:当日我落在你的手中,你没取我性命,现下好生后悔,是也不是?乌老大翻身坐起,道:不错!我上过三次飘渺峰,听过你的说话,只是给蒙住了眼睛,没见到你的形貌。

我乌老大当真是有眼无珠,还当你……还当你是个哑巴女童。

那女童道:不但你听见过我说话,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妖魔鬼怪之中,听过我说话的人著实不少。

你姥姥若不装作哑巴,岂不是大有露出马脚的危险?乌老大连连叹气,说道:天山童姥武功通神,杀人不用第二招,你怎能给我手到擒来,毫不抗拒?那女童哈哈大笑,道:我曾说多谢你出手救援,那便是了。

那一日我正有强仇到来,姥姥身子不适,难以抗御,恰好你来用布袋负我下峰,让姥姥躲过了一劫。

这不是要多谢你么?说到这里,突然目露凶光,道:可是你擒住我之后,说我假扮哑巴,以种种无礼手段,对付姥姥,实在是罪大恶极,若非如此,我原可饶了你的性命。

乌老大一跃而超起,随即双膝跪倒,说道:姥姥,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乌老大那时倘若得知你便是我一心敬畏的天山童姥,乌某便是胆大包天,也决不敢有半分得罪你啊。

那女童冷笑道:畏则有之,敬却未必,你邀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一众妖魔,决心叛我,却又怎么说?乌老大额头的汗水涔涔而下,不住碰头,额头撞在山石之上,只磕得十几下,额头上已是鲜血淋漓。

虚竹心想:这小姑娘原来竟是天山童姥。

童姥,童姥,我本来只道她是姓童,哪知这‘童’字是孩童之童,非姓童之童。

此人武功之渊深,诡计多端,人人畏之如虎,前几天来我出力助她,她心中定在笑找不自量力。

嘿嘿,虚竹啊虚竹,你真是个蠢和尚!眼见乌老大磕头不已,他一言不发,便即飘然而行。

那女童喝道:你到哪里?给我站住!虚竹回身合什,道:三日来虚竹做了无数傻事,告辞了!那女童道:什么傻事?虚竹道:女施主武功神妙,威震天下,虚竹有眼不识泰山,反来援手救人,女施主当面不加嘲笑,虚竹甚感盛情,只是自己越想越惭愧,当真是无地自容。

那女童走到虚竹身边,回头向乌老大道:我有话跟小和尚说,你让开些。

乌老大道:是,是!站起身来,一跷一拐的向东北方走去,隐身在一丛松树之后。

那女童向虚竹道:小和尚,这三日来你确是救了我性命,并非做什么傻事。

天山童姥生平不向人道谢,但你救找性命,姥姥日后总有补报。

虚竹摇手道:你这么高强的武功,何须我相救?你明明是取笑于我。

那女童沉脸道:我说是你救我性命,便是你救了我性命,姥姥生平说话,决不喜人反驳。

姥姥所练的内功,确是叫做‘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

这功夫威力奇大,可是却有一个大大的不利之处,每三十年,我便要返老还童一次。

虚竹奇道:返老还童?那……那不是很好么?那女童叹道:你这小和尚忠厚老实,于我又有救命之恩,说给你听,也不要紧。

我自五岁起练这功夫,三十六岁返老还童,花了三十天时光。

六十六岁返老还童,那一次用了六十六天。

今年九十六岁,再次返老还童,便得九十六天时光,方能回复功力。

虚竹睁大了眼睛,道:什么?你……你今年已经九十六岁了么?那女童道:我是你师父无崖子的师姊,无崖子若是不死,今年九十三岁,我比他大三岁,难道不是九十六岁?虚竹睁大了眼,细看她身形脸色,哪里像个九十六岁的老太婆?那女童道:这‘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原是一门神奇无比的内家功夫。

只是我练得太早了一些,五岁时开始修习,三年后这内功的威力便显了出来,青春长保驻颜不老,我的身子从此不能长大,永远是八九岁的模样了。

虚竹点头道:原来如此。

看官,每一人之发育长大,原与脑下垂体、甲状腺等内分泌有关,若是内分泌腺体失常,便有过份长大的巨人病,或永长不大之侏儒病出现。

世间七八岁孩童高于成人,数十岁成人身高不足三尺之事所在多有,亦不足为奇。

修习内功往往影响神经作用,压抑内分泌活动,虽属玄妙,亦非事理所无。

此是闲话,按下不表。

且说虚竹听了那女童一番解释,方信她果是天山童姥,问道:你今年返老还童,那便如何?童姥说道:返老还童之初,功力全失。

修练一日后回复到五岁时的功力,第二日回复到六岁之时,第三日回复到七岁,每一日便是一年。

每日午时须得吸饮生血,方能练功。

乌老大上得飘渺峰来窥探之时,我正修练到第四日,给他一把抓住。

你想我身上只不过有了八岁女童的功力,如何能够抗拒?只好装聋作哑,给他装在布袋中带了下山。

此后这些时日之中,我喝不到生血,始终是个八岁孩童。

这返老还童,便如蛇儿脱壳一般,脱一次壳,长大一次,但如脱到一半给人捉住了,实有莫大的凶险。

倘若再耽搁得一二日,我仍是喝不到生血,无法练功,真气在体内胀裂出来,那是非一命呜呼不可了。

我说你救了我性命,那是半点也不错的。

虚竹道:眼下你回复到了十一岁时的功力,要回到九十六岁,岂不是尚须八十五天?还得杀死八十五只梅花鹿或是羚羊?童姥微微一笑,道:小和尚能举一反三,聪明起来了。

在这八十五天之中,步步艰危,我功力未曾全复,不平道人、乌老大这些妖魔小丑,自是容易打发,但若我的大对头得到讯息,想来和我为难,姥姥独力难支,非得由你护法不可。

虚竹道:小僧武功低微,在前辈眼中看来,当真不值一笑,前辈都应付不来的强敌,小僧自然是更加无能为力。

以小僧之见,前辈还是远而避之,等到八十五天之后,功力全复,就不怕敌人了。

童姥道:你武功虽低,但无崖子的内力修为已全部注入你体内,只要懂得运用之法,也大可和我的对头周旋一番。

这样吧,咱们来做一桩生意,我将精微奥妙的武功传你,你便以此武功替我护法御敌,这叫做两蒙其利。

她向来性子专横,言出法随,也不待虚竹答应,便道:你好比是个大财主的子弟,祖宗传下来万贯家财,底子丰厚之极,不用再去积贮财货,只要学会花钱的法门就是了。

花钱容易聚财难,排练一个月便有小成,待到两个月之后,勉强已可和我的大对头较量一番了。

你先记住这口诀,第一句是‘法天顺自然’……虚竹连连摇手,道:前辈,小僧是少林弟子,前辈的功夫虽然神妙无比,小僧却是万万不能学的,得罪莫怪,得罪莫怪。

童姥怒道:你的少林派功夫,早就给无崖子化消光了,还说什么少林弟子?虚竹道:小僧只好回到少林寺去,从头练起。

童姥怒道:你是嫌我旁门左道,不屑去学,是也不是?虚竹道:释家弟子,以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为志,诵经礼佛,方是第一等要义。

这武功嘛,练得高明固然很好,练不成也不碍修成正果,可决不能因练武而耽误了正经的佛门功课。

童姥见他垂眉低目,俨然有点小小高僧的气象,心想这和尚迂腐得紧,一转念之间,计上心来,叫道:乌老大,去捉两头梅花鹿来,立时给我宰了!乌老大避在十余丈外,童姥其时功力不足,声音不能及远,一连叫了三声,乌老大这才听到答应。

虚竹惊道:为什么又要宰杀梅花鹿?你今天不是喝过生血了么?童姥笑道:这是你逼我宰的,何必又来多问?虚竹更是奇怪,道:我……我怎么会逼你杀生?童姥道:你不答应帮助抵御强敌,我是非给人家折磨至死不可。

你想我心中不烦恼?这口怨气无处可出,我只好宰羊杀鹿,多杀畜生来出气。

虚竹合什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前辈,这些鹿儿羊儿,实是可怜得紧,你饶了它们的性命吧!童姥冷笑道:我自己的性命转眼也要不保,又有谁来可怜我。

她提高声音,叫道:乌老大,快去捉梅花鹿来。

乌老大远远答应。

虚竹彷徨无计,若是即刻离去,不知将有多少羊鹿无辜伤在童姥手下,她说是自己杀死,也不为过,倘苦留下来学她武功,却又是老大不愿。

乌老大捕鹿的本事著实高明,不多时便抓住一头梅花鹿的鹿角,牵鹿前来。

他知天山童姥要生喝鹿血,是以并不宰杀,由其处置。

童姥冷冷的道:今天鹿血喝过了。

你将这头臭鹿一刀宰了丢到山涧里去。

虚竹忙道:且慢!且慢!童姥道:你如依我嘱咐,我可不伤此鹿性命。

你若就此离去,我一日宰鹿十头八头。

多杀少杀,全在你一念之间。

昔日释迦为了普渡众生,说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陪伴老婆子几天,又不是什么入地狱的苦事,居然忍心令群鹿丧生,哪里是佛门子弟的慈悲心肠?虚竹听此言语,背心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说道:前辈教训得是,便请放了此鹿,虚竹一凭吩咐便是!童姥大喜,向乌老大道:你将这头鹿放了!给我滚得远远地!童姥待乌老大走远,便即传授口诀,教虚竹运用体内真气之法。

她与无崖子是同门师姊弟,一脉相传,武功的路子完全一般。

虚竹依法修习,进展奇速。

次日童姥再练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时,咬破鹿颈喝血之后,便在鹿颈伤口上敷以金创药,纵之使去,向乌老大道:这位小师父不喜人家杀生,从今而后,你也不许吃荤,只可以松子为食,倘若吃了鹿肉羚羊肉,哼哼,我宰了你给梅花鹿和羚羊报仇。

乌老大口中答应,心里直将虚竹十九代、二十代的祖宗也咒了个遍,但知童姥此时对虚竹极好,一想到断筋腐骨丸的惨厉严酷,再也不敢对虚竹稍出不逊之言了。

如此过了数日,虚竹见童姥不再伤羊鹿性命,连乌老大也跟著戒口茹素,心下甚喜,寻思:人家对我严守信约,我岂不可为她尽心尽力?每日里努力修为,丝毫不敢怠懈。

但见童姥的容貌,日日均有变化,只四五日间,已自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变为十六七岁的少女了,只是身形如旧,仍是十分矮小而已。

这日午后,童姥练罢天上吔下唯我独尊功,向虚竹和乌老大道:咱们在此处停留已久,算来那些妖魔畜生也该寻到了。

小和尚,你背我到这峰顶上去,右手仍是提著乌老大,免得在雪地中留下了痕迹。

虚竹应道:是!伸手要去抱童姥时,却见她容色娇艳,眼波盈盈,实是个美貌姑娘,心中一惊,缩回了手,嗫嚅道:小……小僧不敢冒犯。

童姥奇道:怎么不敢冒犯?虚竹道:前辈已回复为成年姑娘,不再是稚龄童女,这……这男女授受不亲,出家人尤其不可。

童姥嘻嘻一笑,玉颜生春,不由得晕红双颊,顾盼嫣然,说道:小和尚胡说八道,姥姥是个九十六岁的老太婆,你背负我一下打什么紧?说著便要伏到他的背上。

虚竹惊道:不可,不可,一拔脚便奔。

童姥展开轻功,自后追来。

其时虚竹的北溟真气已练到了五六成火候,童姥却只回复到她十八岁时的功力,以轻功而论,大大不如虚竹,只追得几步,虚竹便越奔越远,童姥叫道:小和尚,快些回来!虚竹立定脚步,道:我拉著你手,跃到树烦上去吧。

童姥甚怒,道:你这人迂腐之极,半点也无圆通灵机之意,这一生想要学到上乘武功,那是难矣哉,难矣哉!虚竹走将回来,突然间眼前一花,一个白色人影遮在童姥之前。

这人似有似无,若往若还,全身白色衣衫衬在雪地之中,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

虚竹吃了一惊,向前抢上两步,只听得童姥一声呼喊,向前奔来。

那白衫人低声道:师姊,你在这里好自在哪!却是个女子的声音,甚是轻柔婉转。

虚竹又走上两步,见那白衫人身形苗条婀娜,显然是个女子,脸上却蒙了块白绸,瞧不见她的面容,一听她口称师姊心想她们原来是一家人,童姥有帮手到来,或许不会再缠住自己了。

但斜眼看童姥时,却见她眼色极是奇怪,又是惊恐,又是气愤,更夹著几分鄙夷之色。

童姥一闪身便到了虚竹身畔,叫道:快背负我上峰。

虚竹道:这个……我说过不大方便……童姥大怒,反手啪的一声,便打了他一个耳光,叫道:这贼贱人追了来,意欲不利于我,你没瞧见么?这时童姥出手已著实不轻,虚竹给打了这个耳光,半边面颊登时肿了起来,那白衫人道:师姊,你到老还是这个脾气,人家不愿意的事,你总是要勉强别人,打打骂骂的,有什么意思?虚竹听了那白衫女子的说话,心下大生好感:这人如果真是童姥及无崖子的同门,性情却是大不相同,甚是温柔斯文,通情达理。

童姥不住催促虚竹:快背了我走,离开这贼贱人越远越好,姥姥将来不忘你的好处,必有重重酬谢。

那白衫人却是气定神闲,俏生生的站在一旁,轻风动裾,飘飘若仙。

虚竹心想这位姑娘文雅得很,童姥为什么对她如此厌恶害怕。

只听白衫人道:师姊,咱们老姊妹二十年不见了,怎么今日见面你非但不欢喜反而要急急离去?小妹算到这几天是你返老还童的大喜日。

近年来听说你手下收了不少妖魔鬼怪,小妹生怕他们乘机作反,亲到飘渺峰灵鹫宫找你,想要助你一臂之力,抗御外敌,却又找你不到。

童姥见虚竹不肯负她逃走,无法可施之下,气愤愤的说道:多谢你好心啦!你算准了我散气还功的时日,摸上飘渺峰来,还不是想出一口昔年的怨气?你却算不到鬼使神差,却有人将我装在布袋之中,背下峰来,你扑了个空,好生失望,是也不是?李秋水,今日虽然仍是给你找上了,可惜你已迟了几日,我当然不是你敌手,但你想不劳而获,盗我一生神功,却是万万不能了。

那白衫人道:师姊说哪里话来?小妹自和师姊别后,每日里好生挂念,常常想到灵鹫宫来瞧瞧师姊,只是自从数十年前姊姊对妹子心生误会,怀有成见之后,每次相见,姊姊是不问情由的怪责,妹子一来怕惹姊姊生气,二来又怕姊姊出手责打,一直没敢前来探望。

姊姊如说妹子有什么不良的念头,那真是太过多心了。

她左一句姊姊,右一句妹子,说得又恭敬,又亲热。

虚竹早知童姥的性子十分乖戾横蛮,心想这两个女子一善一恶,当年结下嫌隙,不用说,自然是姥姥的不是。

童姥怒道:李秋水,事情到了今日,你再来花言巧语的讥刺于我,又有何用?你瞧瞧,这是什么?说著左手一伸,将小指上戴著的铁指环现了出来。

那白衫女子身体一颤,失声道:掌门铁环!你……你……你从哪里得来的?童姥冷笑道:当然是他给我的。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白衫女子微微一怔,说道:哼,他……他怎会给你?你不是去偷来的,便是抢来的。

童姥大声道:李秋水,逍遥派掌门人有令,命你跪下,听由吩咐。

白衫女子李秋水道:这掌门人是你自己封?多半……多半是你暗害了他,偷得这只铁环。

她本来意态闲雅,但自见了这只铁戒指后,说话的语气之中,便隐隐有急躁之意。

童姥道:你不服掌门人的号令,意欲叛门,是也不是?突然间白光一闪,砰的一声,童姥身子飞起,远远的摔了出去。

虚竹吃了一惊,道:怎么?跟著又见雪地里一条殷红的血线,童姥一根被削断了的小指掉在地下,那枚黑黝黝的铁指环却己拿在李秋水手中。

原来她以敏捷无伦的手法削断童老的小指,抢了她戒指,再一掌将她身子震飞,至于断指时用的是什么兵刃,则实在出手太快,虚竹根本无法见到。

只听李秋水道:大师姊,你到底如何暗害于他,还是跟小妹说了吧。

小妹对你情义深重,决不会过份的令你难堪。

她一拿到那枚铁指环,语气立时又就得十分的温雅斯文。

虚竹忍不住道:你们是同门师姊妹,何苦出手如此厉害?无崖子老先生决计不是童姥害死的。

出家人不打谎话,我不会骗你。

李秋水转向虚竹,说道:不敢请问大师法名如何称呼?在何处宝刹出家?怎知道我师兄的名字?虚竹道:小僧法名虚竹,乃是少林弟子,无崖子老先生嘛……唉,唉,此事说来话长……一句话没说完,突见李秋水衣袖一拂一带,自己双膝腿弯中登时一麻,全身气血逆行,立时便翻倒于地,叫道:喂,你这干什么啊?我又没得罪你,如何便出手伤我?李秋水微笑道:小师傅是少林派高僧,我不过出手试试你的功力。

嗯,原来少林派名头虽响,调教出来的高僧也不过这么样。

虚竹透过她脸上所蒙的白绸,隐隐约约可见到她的面貌,只见她似乎四十来岁年纪,眉目甚美,但脸上好像有几条血疽,又似有什么伤疤,越是瞧不清楚,越是令人感到恐怖。

虚竹道:我是少林寺中最没出息的和尚,前辈不可以小僧一人低能无用,便将少林派小觑了。

李秋水不去理他,慢慢走到童姥身前,说道:师姊,这些年来,小妹想得你好苦。

总算老天爷有眼睛,教小妹得见师姊一面。

师姊,你从前待我的种种好处,小妹日日夜夜都记在心上……突然间白光又是一闪,童姥一声惨呼,白雪皑皑的地上登时流了一大滩鲜血,童姥的一条左腿竟已从她身上分开。

虚竹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怒声喝道:同门姊妹,怎样忍心下此毒手?你……你……你简直是禽兽不如了!李秋水缓缓回头来,伸左手揭开蒙在脸上的白绸,露出一张雪白的脸蛋。

虚竹啊的一声,一颗心突突乱跳,只见她脸上纵横交错,共有四条极长的剑伤,划成了一个井字,由于这剑伤,右眼突出,左边嘴角斜歪,说不出的丑恶难看。

李秋水道:许多年前,有人用剑将我的脸划得这般模样,少林寺的大师傅,你说我该不该报仇?她说罢了这几句话,又慢慢将面幕放下。

虚竹道:这……这是童姥害你的?李秋水道:你不妨问她自己。

童姥断腿处血如潮涌,她却没有晕去,说道:不错,她的脸是我划花的。

我……我练功有成,在二十六岁那年,本可发身长大,成为个与常人一般的女子,但她暗加陷害,使我走火入魔。

你说这深仇大怨,该不该报复?虚竹眼望李秋水,寻思:倘若此话非假,那么还是李秋水作恶在先了。

童姥又道:今日既然落在你的手中,还有什么话说?这小和尚是‘他’的忘年之交,你可不能动他一根毫毛。

否则‘他’决计不能随便放过你。

说著双眼一闭,静由宰割。

李秋水叹了口气,道:姊姊,你年纪比我大,人更是比我聪明得多,但今天再要骗信小妹,可也没这么容易了。

你说的他……他……他要是今日尚在世上,这铁指环如何会落入你的手中?好罢!小妹与这位小师父无冤无仇,何况小妹生来胆小,决不敢和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派结下梁子。

这位小师父,小妹是不会伤他的。

姊姊,小妹这里有两颗九转熊蛇丸,请姊姊服了,免得姊姊腿伤流血不止。

虚竹听她前一句姊姊,后一句姊姊,叫得亲热无此,但想到不久之前童姥叫乌老大服食两颗九转熊蛇丸的情状,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童姥怒道:你要杀我,快快动手,要想我服下断筋腐骨丸听由你侮辱讽刺,再也休想。

李秋水道:小妹对姊姊一片好心,姊姊总是会错了意。

你腿伤处流血过多,对姊姊身子大是有碍,姊姊这两颗药丸,还是吃了吧。

虚竹向她手中瞧去,只见她素手纤纤,拿著两颗焦黄的药丸,便和童姥给乌老大所服的一模一样,寻思:天道好还,报应之快,令人不寒而栗。

只听得童姥叫道:小和尚,快在我天灵盖上猛击一掌,送姥姥归西,免得受这贱人百般凌辱。

李秋水笑道:小和尚累了,要在地下多躺一会。

童姥想起虚竹早已受她寒袖拂穴所制,只气得胸口剧痛。

李秋水道:姊姊,你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若是给‘他’瞧见了,未免不雅,好好一个矮美人,变成了半边高、半边低的歪肩美人,岂不是令‘他’遗憾?小妹还是成全你到底吧!说著白光闪动,手中已多了一件兵刃。

这一次虚竹瞧得明白,她手中所握的,是一柄长不逾尺的匕首,那匕首似是水晶所制,可以透视而过。

李秋水显是存心要童姥多受惊惧,这一次并不迅捷出手,拿匕首在她那条没断的右腿前比来比去。

虚竹大怒:这女施主忒也残忍!心情激荡,体内北溟真气在各处经脉中迅速流转,顿感穴道解开,酸麻登止,他不及细思,急冲而前,抱起童姥,便往山峰顶上疾奔。

李秋水以寒袖拂穴之技拂倒虚竹时,察觉他武功十分平庸,浑没将他放在心上,只是慢慢炮制童姥,叫他在一旁观看,多一人在场,折磨仇敌时便增了几分乐趣,要直到最后才杀了他灭口,全没料到他居然会冲开自己以真力封闭了的穴道,这一下出其不意,顷刻之间虚竹已抱起童姥奔在五六丈外。

李秋水拔步便追,笑道:小师父,你给我师姊迷上了么?你莫看她花容月貌,她可是个九十六岁的老太婆,却不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呢。

她有恃无恐,只道片刻间便能追上,这小和尚能有多大气候?哪知道虚竹急奔之下,血脉流动加速,北溟真气的力道发挥了出来,愈奔愈快,这五六丈的相距,竟然始终追赶不上。

转眼之间,已顺首斜坡逐出三里有余,李秋水又惊又怒,叫道:小师父,你再不停步,我可要用掌力伤你了。

童姥知道李秋水数掌拍将出来,虚竹立时命丧掌底,自己仍是落入她手中,说道:小师父,多谢你救我,咱们斗不过这贱人,你快将我抛下,她或许不会伤你。

虚竹道:这个……万万不可。

小僧决计不能……他只说了这两句话,真气一泄,李秋水已然追近,突然间背心上一冷,便如一块极大的寒冰贴肉印了上来,他知道已为李秋水阴寒的掌力所伤,双手仍是紧紧抱著童姥,往下直堕,心道:这一下可就粉身碎骨,摔成一团肉浆了。

阿弥陀佛!隐隐约约听得李秋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啊哟,我出手太重,这可便宜……原来山峰上有一处断涧,上为积雪覆盖,李秋水一掌拍出,原想将虚竹击倒,再拿住童姥,慢慢用各种毒辣法子痛加折磨,没料到一掌震得虚竹踏在断涧的积雪之上,连著童姥一起掉下。

虚竹只觉身子虚浮,全做不得主,只是笔直的跌落,耳旁风声呼呼,虽是顷刻间之事,却似无穷无尽,永远跌个没完。

眼见铺著白雪的山坡迎面扑来,眼睛一花之际,又见雪地中似有几个黑点,正在缓缓移动。

他来不及细看,已向山坡俯冲而下。

蓦地里听得有人喝道:什么人?一股力道从横里推将过来,正撞在虚竹腰间。

虚竹身子尚未著地,便已斜飞出去,他一瞥之下,见到出手推他之人竟是慕容复。

虚竹叫道:接住了!运劲要将童姥抛出。

须知他从这数百丈高的绝峰上摔将下来,自知决无幸理,忽见慕容复在旁,便欲将童姥抛去给慕容复接住,以便救她一命。

哪知慕容复见他二人从山峰上随下,使出斗转星移的高招,将他二人下堕之力化去了大半,改直为横,将二人震得横飞出去。

这股力道何等巨大,虚竹虽想将童姥掷出,但给这股巨力一逼,手中的童姥竟尔掷不出去。

微一迟疑之间,身子已飞出十余丈,落了下来,突然间双足踏到一件极柔软而又极富弹性的物事,波的一弹,身子复又弹了起来。

虚竹心下惊奇,呼道:什么?一瞥眼间,只见雪地里躺著一个极矮极胖、皮球一般的和尚,赫然便是三净和尚。

这个圆球般的和尚生相怪异,每犯清规,少林寺中可是无人不识,说来也真是巧极,虚竹落地时双足踹在他的大肚上,立时踹得他腹破肠流,死于非命,也幸好他大肚皮的一弹,虚竹的双腿方得保全,不致断折。

这一弹之下,虚竹又是不由自主的向前飞出,只听得一人叫道:鸠摩智,你接了这个人球!虚竹身子向声音来处飞去,一瞧之下,不由得魂飞天外,原来说话的竟然是星宿老怪丁春秋。

他想丁春秋一见到自己,非下毒手不可,忙左手抱住童姥,右手举掌当胸,护住要害。

便在此时,丁寿秋已然一掌拍到。

虚竹挥掌一挡,这时候他北溟真气已有五六成火候,双掌相抵之下,丁春秋身子一晃,退出一步,口中咦的一声,这雄浑之极的掌力却没能使虚竹受伤,只是虚竹身在半空,无所借力,丁春秋一推之力再加上他自己一掌的反击力道,身子便如离弦之箭,急射而出。

只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段施主接了这招吧!但见一个面目慈祥,宝相庄严的僧人举掌拍来,虚竹是极虔诚的佛门子弟,虽然身在半空,仍是单掌问讯,口宣佛号,说道:阿弥陀佛,大师父慈悲!但觉一股柔和的巨力铺天盖地般扑面而来,口鼻间登时气窒,难以呼吸,全身却是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他挥掌一挡,两股掌力相撞,身子便腾云驾雾似的向上飞起。

只听得一人问道:怎么办?怎么办?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以人为兵刃,只有太原府阎家有这一门武功。

但这个和尚本身功夫著实不弱,他在空中自会变招,与阎家的‘人形金刚杵’大不相同。

段公子,我不知如何应付,但你千万不可使六脉神剑,免得伤了他……显然说话之人一个是段誉,另一个便是王玉燕,玉燕这番话虽是说得极快,究竟言语不少,还没说完,虚竹的身子已扑向段誉而来。

段誉叫道:小师父,我不伤你!伸手便要去抱他身子。

第一百零四章  身入险地玉燕急呼:来势太凶,不能正面相接。

但段誉除了一路凌波微步之外,什么武功都不会,那六脉神剑有时能用,有时全无效验,算不上是什么武功,何况这六脉神剑以其气伤人,如何能用在虚竹身上?他一听王玉燕的呼声,当即一转身,便以凌波微步踏出相避。

便在此时,虚竹和童姥的身子向他背上撞了过来。

段誉心道:这一下要糟糕!加快脚步,向前直奔。

他旁的武功虽然不会,但这凌波微步的步法却是纯熟无比,一刹时间只觉得背上压得他几乎气也透不过来,但每跨一步,背上的力道便滑去了好些,一口气奔出三十余步,虚竹轻轻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他二人从数百丈高处堕下,恰好慕容复一消,三净的大肚皮一弹,丁春秋一化,鸠摩智一推,最后经段誉负在背上一奔,经过五个转折,竟是半点没有受伤。

虚竹站直身子,谢道:多谢各位相救!忽听得一声长叹,从山坡上传了过来。

童姥断腿之后,流血虽多,神智未失,一听得这长叹之声,惊道:不好!是这贱人追寻下来了。

她定是想寻到我的尸首,要碎尸万段,这才消气,快走,快走。

虚竹想到李秋水的心狠手辣,不由得打个寒噤,抱了童姥,便即向树林中冲了进去。

鸠摩智瞥眼见到童姥年青貌美,但其时她缩在虚竹怀中,看不清她身材矮小,只道虚竹搂著一个美丽的少女飞奔,高声道:阿弥陀佛,少林寺的和尚不守清规,强抢良家妇女。

丁春秋更是暴跳如雷,大喊大叫:小贼秃,你一脚踩死了一个少林寺的和尚,你……你……我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飞步赶来。

慕容复拍出一掌,笑道:丁老先生,你我胜败未分,你乘机想溜了么?丁春秋怒道:放屁!龟儿子才想溜。

凝力回掌,向慕容复拍了出去。

李秋水从山坡上奔将下来,虽是迅捷无比,终究与虚竹的直堕而下不可同日而语,其实相距尚远,但虚竹心下害怕,不敢有片刻停留。

他奔出里许,童姥忽道:放我下来,撕衣襟裹好我的腿伤,免得留下血迹,给那贱人追来。

你在我‘环跳’与‘承扶’两穴上点上三点,止血缓流。

虚竹道:是!依其而行,一面留神倾听李秋水的动静。

童姥从怀中取出一枚黄色药丸服了,道:这贱人和我仇深似海,无论如何放我不过。

我还得有七十二日,方能散功还原,那时便不怕这贱人了。

这七十二日,却躲到哪里去才好?虚竹皱起眉来,心想:要躲一天也难,却到哪里躲七十二日去?童姥自言自语:便躲到你的少林寺中去,倒是个绝妙地方……她话未说完,虚竹已然吓了一跳。

童姥怒道:死和尚,你害怕什么?少林寺离此千里迢迢,咱们怎能去得?她侧过了头,说道:自此而西,再行百余里便是西夏国了。

这贱人与西夏国大有渊源,若是她传下号令,命西夏国一品堂中的各个高手一齐出马,搜寻咱们,那就难以逃出她的毒手。

小和尚,你说躲到哪里去才好?虚竹道:咱们在深山野岭的山洞之中躲上七八十天,只怕你师妹未必能寻得到。

童姥道:你知道什么?这贱人倘若寻我不到,定是到西夏国去,呼召群犬,那七千余头鼻子灵敏无比的猎犬一出动,不论咱们躲到哪里,都会给这些畜生揪了出来。

虚竹追:那么咱们须得往东南方逃走,离西夏国越远越好。

童姥哼了一声,道:这贱人耳目众多,东南路上自然早就布下人马了。

她沉吟半晌,突然拍手道:有了,小和尚,你解开无崖子那个玲珑棋局,第一著下在哪里?虚竹摸不著头脑,心想在这危急万分的当口,居然还有心思谈论棋局,便道:小僧闭了眼睛乱下一子,莫名其妙的自塞一眼,将自己的棋子杀死了一大片。

童姥喜道:是啊,数十年来,不知有多少聪明才智胜你百倍之人都解不开这个玲珑棋局,只因自寻死路之事,那是谁也不干的。

妙极,妙极!小和尚,你负了我上树,快向西方行去。

虚竹道:咱们到哪里去?童姥道:到一个谁也料想不到的地方去,虽是凶险,但置之死地而后生,只好冒一冒险。

虚竹瞧著她的断腿,叹了口气,心道:你无法行走,我便不想冒险,那也不成了。

眼见她伤重,那男女授受不亲的禁忌反而不放在心上,便将她负在背上,依著童姥所指的方法,朝西疾行。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忽听到一个轻柔宛转的声音在远远喊:小和尚,你摔死了没有?姊姊,你在哪里呢?妹子想念你得紧,快快出来吧!虚竹听到李秋水的声音,双腿一软,险些从树梢上摔了下来。

童姥骂道:小和尚不中用,怕什么?你听她越来越远,不是往东方追下去了么?果然听那声音渐渐远去。

虚竹甚是佩服童姥的智计,道:她……她怎知咱们从数百丈高的山峰上掉将下来,居然没死?童姥道:自然是有人多口了,哼,丁春秋这小鬼,姥姥这里一颗断筋腐骨丸,早就给他预备好啦!虚竹听她叫丁春秋为小鬼,不由得一奇,但随即心想,丁春秋的师父无崖子都是她的师弟,自然可以称他为小鬼了,问道:是丁春秋说的么?童姥道:除了这小贼之外,另外那些后生小辈谁也不认得我。

她凝思半晌,道:姥姥数十年不下飘渺峰,没想到世上武学进展如此迅速。

这几个人年纪轻轻,个个内外兼修,著实是高手。

那位化解咱们下随之势的年青公子,这一掌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实是出神入化。

那中年和尚多半是吐蕃国中了不起的人物,还有那个人……那个人……他是谁?怎地会得‘凌波微步’?她自言自语,并不是向虚竹询问。

虚竹生怕李秋水追将上来,只是提气急奔,也没有将童姥的话听在耳里。

走上平地之后,他仍是尽拣小路行走,当晚在密林长草之中宿了一夜,次晨再行,童姥仍是指著西方。

虚竹道:前辈,你说西去不远便是西夏国的国境,我看咱们不能再向西走了。

童姥冷笑道:为什么不能再向西走?虚竹道:万一闯进了西夏国的国境,岂非自投罗网?童姥道:你踏足之地,早便是西夏国的国土了。

虚竹大吃一惊,叫道:什么?这里便是西夏之地,你说……你说那李秋水在西夏国有……有极大的势力?童姥笑道:是啊!西夏是这贱人横行无忌的地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们偏偏闯进她的根本重地之中,叫她死也猜想不到。

她在四下里搜寻于我,哪料想得到我却在这贱人的巢穴之中安静修练?哈哈,哈哈!说著得意之极,又道:小和尚,这是学了你的法子,一著最笨最不合情理的棋子,到头来却大有妙用。

虚竹心下甚是佩服,道:前辈神算果然人所难测,只不过……只不过……童姥道:只不过什么?虚竹道:那李秋水的根本重地之中,只怕尚有旁人,若是给他们发见了咱们的踪迹……童姥哼了一声,道:倘若那是个无人的所在,还说得上什么冒险?历尽万难,身入险地,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为。

虚竹心想:倘若那是为了救人救世,身历艰险也还值得,可是你和李秋水半斤八两,谁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我为你去冒奇险,未免有点犯不著。

童姥见到他脸上的踌躇之意,尴尬之情,已猜到了他的心思,道:我叫你犯险,自然有好东西酬谢于你,决不会叫你白辛苦一场。

现下我教你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六路功夫,合起来叫做‘天山折梅手’。

虚竹道:前辈重伤未愈,不宜劳顿,还是多休息一会的为是。

童姥双目一翻,道:你嫌我的功夫是旁门左道,不屑于学么?虚竹道:这……这……这个……晚辈绝无此意,你不可误会。

童姥道:天山童姥为人,向来不做利人不利已之事。

我教你武功,乃是为了我自己的好处,只因我要假你之手,抵御强敌。

你若不学会这六路‘天山折梅手’,那是非葬身于西夏国不可,小和尚命丧西夏,毫不打紧,你姥姥可陪著你活不成了。

虚竹应道:是!觉得这天山童姥良心虽算不得好,但她什么都说了出来,倒是光明磊落的真小人。

当下童姥将天山折梅手的第一路掌法口诀,传授了他。

这口诀七个字一句,共有十二句,八十四个字。

虚竹记心极好,童姥只说了一道,他便记住了。

童姥道:你背负著我,向西疾奔,口中念诵这套口诀。

虚竹侬言而为,不料只念得三个宇,第四个浮字便念不出来,须得停一停脚步,换一口气,才将第四个字念了出来。

童姥举起手掌,在他头顶拍下,骂道:不中用的小和尚,第一句便背不好。

这一下拍得虽然不重,却正好打在他的百会穴上。

虚竹身子一晃,只觉得头晕脑胀,再念歌诀时,到第四个字又是一窒,童姥又是一掌拍下。

虚竹心下甚奇:怎么这个‘浮’字总是不能顺顺当当的吐出?第三次又念时,一提真气,那浮字便冲口喷出。

童姥笑道:好家伙,过了一关!原来这首歌诀字句极拗,往往一连七个平声字,跟著又是七个仄声字,与声韵呼吸之理全然相反,平心静气的念诵已是不易出口,奔跑之际,更是难于出声,念诵这套歌诀,其实是调匀真气的法门。

到得午时,童姥命虚竹将她放下,手指一挥,一粒石子飞上天去,打下一只乌鸦来,饮了鸦血,便即练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

要知童姥此时已回复到十八岁时的功力,与李秋水相较固是大大不如,弹指杀鸦却是轻而易举。

童姥练功已毕,命虚竹负起,要他再诵歌诀,顺背已毕,再要他倒背。

这歌诀顺读之时已是拗口之极,倒诵时更是逆气顶喉,搅舌绊齿,但虚竹凭著一股毅力,不到天黑,居然将第一路掌法的口诀不论顺念倒念,都是背得琅琅上口。

童姥很是喜欢,说道:小和尚,倒也亏得你了……啊哟……啊哟!突然间她语气大变,双手握拳,在虚竹头顶上猛擂起来,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小贼,你……你……你一定和她做下了不可告人的贱事,我一直被你瞒在鼓里,小贼,你还要骗我么?呜呜,呜呜!……虚竹大吃一惊,光头上给她猛击了十余下,忙将她放下地来,问道:前辈,你……你说什么?童姥的脸已胀成紫色,叫道:你和李秋水这贱人私通了,是不是?你还想赖?还不承认?否则的话,她怎能将‘小无相功’传你?小贼,你……你瞒得我好苦。

虚竹摸不著头脑,道:前辈,什么‘小无相功’?童姥呆了一呆,随即定神,拭干了眼泪,叹了口气,道:没有什么。

你师父对我不住。

原来虚竹背诵歌诀之时,在许多难关上都是迅速通过,倒背时尤其显得流畅,童姥猛地里想起,那定是修习了小无相功之故。

她与无崖子、李秋水三人虽是一师相传,但各有各有的绝艺,三人所学,颇不相同,那小无相功师父只传了李秋水一人,乃是她防身神功,厉害无比,当年童姥数次加害,皆因小无相功之故,无法伤她性命。

童姥虽然不会此功,但对这门功夫的深厚,自是十分熟悉,这时发觉虚竹身上不但蕴有此功,而且功力深厚,惊怒之下,神智迷乱,竟将虚竹当作了无崖子,将他拍打起来。

待得心神清醒,想起无崖子背著自己和李秋水私通勾结,又是恼怒,又是自伤。

这天晚上,童姥不住口的痛骂无崖子和李秋水。

虚竹听她骂得虽然恶毒,但伤痛之情其实远胜于愤恨,想想也不禁代她难过。

次日童姥又教他第二路掌法的口诀。

到得第五日傍晚,但见前面人烟稠密,来到了一座大城。

童姥道:这便是西夏的都城灵州,你还有一路擒拿法口诀没念熟,今日咱们宿在灵州之西,明日更向西奔出二百里,然后绕道回来。

虚竹道:咱们到灵州去么?童姥道:当然是去灵州。

不到灵州,怎能说深入险地?又过了一日,虚竹已将六路天山折梅手的口诀都背得滚瓜烂熟,童姥便在旷野之中,传授他应用之法。

她一腿已断,只得坐在地下,和虚竹拆招。

这天山折梅手虽然只有六路,但包含了逍遥派武学的精义,掌法和擒拿手之中,含有剑法、刀法、鞭法、枪法、抓法、斧法等等兵刃的绝招,变法繁复,虚竹一时也学不了那许多。

童姥说道:我这‘天山折梅手’是永远学不全的,将来你内功越高,见识越多,天下任何招数武功,都能自行化在这六路折梅手之中。

好在你已学会了口诀,以后学到什么程度,全凭你自己了。

虚竹道:晚辈学这天山折梅手,只是为了保护前辈之用,待得前辈散功归元大功告成,晚辈回到少林寺,便将前辈所授忘却,重练少林派本门功夫了。

童姥向他左看右看,似乎看到了一件稀奇之极的怪物,脸上神色奇异之极,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这天山折梅手岂是任何少林派的武功所能经?舍玉取瓦,愚不可及,但要你这小和尚忘本,可真不容易。

你合眼歇一歇,天黑后,便进灵州城去吧!到得二更时分,童姥命虚竹将她负在背上,奔到灵州城外,跃过护城河后,又翻越城墙,轻轻溜下地来。

只见灵州城内城外戒备森严,一队队的铁甲骑兵高举火把,来回巡逻,兵强马壮,军威甚盛。

虚竹见识有限,但这次出寺下山。

一路上见到过不少宋军,与这些西夏国的军马相比,剽悍勇武,那是大大不及了。

童姥轻声指点,命他贴身高墙之下,向两北角行去,走出三里有余,只见一座高楼冲天而起,高楼后一大片都是构筑宏伟的大屋,屋顶金碧辉煌,都是琉璃瓦。

虚竹见这些大屋的屋顶依稀和少林寺相似,但富丽堂皇,更有过之,低声道:阿弥陀佛,这里倒有一座大庙。

童姥忍不住轻轻一笑,道:小和尚好没有见识,这是西夏国的皇宫,却不是大庙。

虚竹吓了一跳,道:这是皇宫么?咱们来干什么?童姥道:托庇皇帝的保护啊。

那李秋水找不到我尸体,知我没死,便是将地皮都翻了过来,也要找寻我的下落。

方圆二千里内,大概只有一个地方她才不去找,那便是她自己的家里。

虚竹道:前辈真是想得聪明,咱们多挨得一日,前辈的功力便增加一年。

那么咱们便到这李秋水的家里去啊。

童姥道: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小心,有人过来……虚竹身子一缩,躲入了墙角,只见四个人影自东向西掠来,跟著又有四个人影自西边掠来,八个人交叉而过,轻轻拍了一下手掌,绕了过去。

瞧这八人身形矫捷,显然武功大是不弱。

童姥道:御前护卫巡查过了,快翻进宫墙,过不片刻,又有巡查过来。

虚竹见了这等声势,不由得胆怯,道:前辈,皇宫中高手这么多,要是给他们见到了,那可……那可糟糕。

咱们还是到李秋水的家里去吧。

童姥怒道:我说过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虚竹道:你又说这里是皇宫。

童姥道:傻和尚,这贱人是皇太妃,皇宫便是她的家了。

这句话当真是大出虚竹的意料之外,他做梦也想不到李秋水竟会是西夏国的皇太妃,一呆之下,又见有四个人影自北而南的掠来。

待那四人掠过,虚竹道:前……只说出一个前字,童姥已伸手按住嘴巴,一怔之下,只见高墙之后又转出四个人来,悄没声的巡了过去。

这四人突如其来,教人万万料想不到在这黑角落中竟会躲得有人。

等这四人走远,童姥在他背上一拍,道:从那条小巷中进去。

虚竹见了适才那十六人巡宫的声势,知道自己身入奇险之地,若是没有童姥的指点,便想立即退出,也是非给这许多御前护卫发见不可,当下更不思索,便依童姥的吩咐,负著她进了那条小巷。

小巷两侧都是高墙,其实乃是两座宫殿之间的一道空隙。

他二人穿过这条窄窄的通道,在牡丹花丛中伏身片刻,候著八名御前护卫巡过,穿入了一大片假山石中。

这一片假石蜿蜒而北,长达五六十丈。

虚竹依著童姥姥的指示,每走出数丈,便依童姥的指示停步一躲,说也奇怪,每次藏身之后不久,必有御前护卫巡过,似乎童姥乃是这些御前护卫的总管,什么地方有人巡查、什么时刻有护卫经过,她都了如指掌,半分不错。

如此躲躲闪闪的行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前后左右的房舍已矮小简陋得多,御前护卫也不再现身。

童姥指著左前方的一所大石屋,道:到那里去。

虚竹见那石屋前有老大一片空地,月光如水,照在这片空地之上。

四周无遮掩之物,当下提一口气,飞身而前,只见这座石屋四周墙壁均是以五尺见方的大石块砌成,厚实异常,大门则是一排八根原棵松树削成半边而钉合。

童姥道:拉开大门进去!虚竹道,李……李秋水住在这里?童姥道:不是。

拉开了大门。

虚竹拉住门上的铁环,将那扇大门拉了开来。

那门一开,只见里面紧接著又有一重门,同时感到一阵寒凉之气,从门内渗了出来。

其时已是三月天气,高处虽仍积雪,平地上早已冰融雪消,花开似锦绣,但这道内门的外门,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童姥道:向里推。

虚竹伸手一推,那门缓缓的开了,只开得尺许一条缝,便有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虚竹内功深厚,原是不怕寒气侵袭,前几日在雪峰绝顶,也不感寒冷,但此处这股寒气突然而至,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冷颤,再推门时,只见里面堆满了一袋袋装米麦的麻袋,高与屋顶相齐,似是一个粮仓,左侧留了一个通道。

他好生奇怪:这个粮仓之中,怎地如此寒冷?童姥笑道:把门关上。

咱们进了冰库,看来是没事了!虚竹奇道:冰库?这不是粮食么?一面说,一面将两道门关上了。

童姥心情甚好,道:你进去瞧瞧。

两道门一关上,仓廪中黑漆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虚竹摸索著从左侧进去,越到里面,寒气越盛,左手伸将出去,碰到一片又冷又硬、湿漉漉之物,显然是一大块坚冰。

正奇怪间,童姥已晃亮火褶,霎时之间虚竹眼前出现了一片奇景,只见前后左右,都是一大块、一大块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大冰砖,火光闪烁照射在冰块之上,忽青忽蓝,甚是奇幻。

童姥道:咱们到底下去。

她扶著冰块,右腿一跳一跳,当先而行,在冰块间转了几转,从屋角的一个大洞中走了下去。

虚竹跟随其后,只见洞下是一列石阶,走完石阶,下面又是一大屋子的冰块。

童姥道:这冰库多半还有一层。

果然第二层之下,又有一间大石室,也藏满了冰块。

童姥吹熄火折,坐了下来,道:咱们深入地底第三层了,那贱人再鬼精灵,也未必能找得到童姥。

说著长长的吁了口气。

要知道几日来她脸上虽是镇定如恒,心中却是著实焦虑,西夏国高手如云,深入皇宫而要避过高手的耳目,一半由于机警谨惧,一半却也全凭运气,直到此刻,方始略略放心。

虚竹只觉四周寒气不住侵体而入,叹道:奇怪,奇怪!童姥道:奇怪什么?虚竹道:这西夏的皇宫之中,居然将这许多不值分文的冰块藏了起来,那有什么用?童姥笑道:这冰块在冬天不值分文,到了炎夏,那便是珍贵得很了。

你倒想想,盛暑之时,那太阳犹似火蒸炭焙,人人汗出如浆,要是身边放上一两块大冰,莲子绿豆汤或是薄荷百合汤中放上几粒冰球,滋味如何?虚竹这才恍然大悟,道:妙极,妙极!只不过将这许多大冰块搬了进来埋藏,花的功夫力气,著实不小,那不是太也费事了么?童姥更是好笑,说道:做皇帝的一呼百应,要什么有什么,他还会伯什么费事?虚竹点头道:做这皇帝也是享福得紧了。

只不过享受太多,未免折了福气。

前辈,你从前来过这里么?怎么这些御前护卫什么时候到何处巡查,你心中清清楚楚?童姥道:这皇宫嘛,我自然来过的,我找这贱人的晦气,岂只来过一次?那些御前护卫呼吸粗重,十丈之外我便听见了,那有什么稀奇。

虚竹道:原来如此!前辈,你天生神耳,当真非常人可及。

童姥道:什么天生神耳?那是练出来的功夫。

虚竹一听到练出来的功夫几个字,猛地想起这冰库中并无飞禽走兽,难获热血,不知童姥如何练那无上地下唯我独尊功?又想外边粮食倒是极多,但冰库中无法举火,难道就以生米生麦为食?童姥听他久不作声,问道:你在想什么?虚竹说了。

童姥笑道:你道那些麻袋之中,装的都是粮食么?都是沙子,嘿嘿,你吃沙子不吃?虚竹道:如此说来,我们须得到外面去寻食了?童姥道:御厨中活鸡活鸭,那还少了?不过鸡鸭牛羊之血没有什么灵气,不及雪峰上的梅花鹿和羚羊。

咱们这就到御花园去捉些仙鹤、孔雀、鸳鸯、鹦鹉之类来,我喝血,你吃肉,那就对付了。

虚竹忙道:不成,不成。

小僧如何敢杀生吃荤?他心想童姥已到了安全之所,不必再由自己陪伴,说道:前辈,常言道得好,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僧是佛门子弟,不能见你残杀众生,我……我这就要告辞了。

童姥道:你到哪里去?虚竹道:小僧回少林寺去。

童姥大怒,道:你不能走,须得在这里陪我,待我练成神功,取了那贱人的性命,这才放你。

虚竹听她说练成神功之后要杀李秋水,更加不愿陪著她造孽,站起身来,道:前辈,小僧便要劝你,你也一定是不肯听的。

何况小僧知识浅薄,笨嘴笨舌,也想不出什么话来相劝,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结,得放手时且放手吧。

一面说,一面走向石阶。

童姥喝道:给我站住,我不许你走!虚竹道:小僧要去了!他本想说但愿你神功练成,但随即想到她神功一成,不但李秋水性命危险,而乌老大这些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以及不平道人、慕容复等等,只怕个个要死于非命,越想越怕,伸足踏上了石阶。

突然间双膝一麻,翻身跌倒,跟著腰眼里又是一酸,全身动弹不得,知道是给童姥点了穴道。

黑暗中她身子不动,凌空虚点,便封住了自己要穴,看来在这高手之前,自己只有听由摆布,并无反抗的余地。

他心中一静,便念起经来:修道苦至,当念往劫,舍本逐末,多起爱憎。

今虽无犯,是我宿作,甘心受之,都无怨诉。

经云,逢苦不忧,识达故也……童姥插口道:你念的是什么鬼经?虚竹道:善哉,善哉!这是菩提达摩的‘入道四行经’。

童姥道:达摩是你少林寺的老祖宗,我只道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哪知道婆婆妈妈,是个没骨气的臭和尚。

虚竹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前辈不可妄言。

童姥道:你这鬼经中言道,修道时逢到困苦,那是由于往劫之故,要甘心受之,都无怨诉。

那么不论旁人如何厉害的折磨你,你都甘心受之,都无怨诉么?虚竹道:小僧佛法浅薄,于外魔侵袭,内魔萌生之际,只怕难以抗御。

童姥道:现下你本门少林派的功夫是一点也没有了,逍遥派的功夫又只学得一点儿,有失无得,糟糕之极。

你听我的话,我将逍遥派的神功尽数传你,那时你无敌于天下,岂不光彩?虚竹双手合什,又念经道:亲生无我,苦乐随缘。

纵得荣誉等事,宿因所构,今方得之。

缘尽还无,何喜之有?得失随缘,心无增减。

童姥喝道:呸,呸!胡说八道。

你武功低微,处处受人欺侮,好比现下你给我封住了穴道,我要打你骂你,你都反抗不得。

又如我神功未成,只好躲在这里,让李秋水那贱人在外面强凶霸道。

你师父叫你持图西来,还不是叫你求人传授武功,收拾丁春秋这小鬼?这世界上强的欺侮人,弱的受人欺侮,你想平安快乐,便非做天下第一强者不可。

虚竹念经道:世人长迷,处处贪嗔,名之为求。

禅师悟真,理与俗反,安心无为,形随运转,三界皆苦,谁而得安?经日:有求昔苦,无求乃乐。

虚竹虽无才辩,这经文却是念得极熟。

这部入道四行经乃昙琳所笔录,那昙琳乃达摩自南天竺来华后所收弟子,经中记的都是达摩祖师的儆言法语,是少林寺众僧所必读。

他随口而诵,却将童姥的话都一一驳倒了。

童姥生性最是要强好胜,数十年来言出法随,座下侍女仆妇固然无人敢顶她一句嘴,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这些桀傲不驯的奇人异士,也是个个将她奉作天神一般,今日却给这小和尚驳得哑口无言。

她大怒之下,举起右掌,便向虚竹顶门拍了下去。

手掌将要碰到他脑门的百会穴上,突然想起:我将这小和尚一掌击毙,他无知无觉,仍然道是他这片歪理对而我错了,哼哼,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当即收回了手掌,自行调息运功。

过得片刻,她走上石阶,推门而出,折了一根树枝支撑,径往御园中奔去。

这时童姥的功力已十分了得,虽是断了一腿,仍然身轻如燕,一众御前护卫者,如何能够知觉?她在园中捉了两头白鹤、两头孔雀,回入冰库。

虚竹听得她出去,又听到她回来,再听到禽鸟的咯咯之声,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既是无法可施,也只有任之自然。

次日午时将届,冰库中无昼无夜,仍是一团漆黑,童姥体内真气翻涌,知道练功之时将届,便咬开一头白鹤的咽喉,吮吸其血。

她练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后,又将一头白鹤的喉管咬开。

虚竹听到声音,劝道:前辈,这头鸟儿,你留到明天再用吧,何必多杀一条性命?童姥笑道:我是好心,弄给你吃的。

虚竹大惊,道:不,不!小僧万万不吃。

童姥左手一伸,控住了他的下颏,虚竹无法抗御自然而然将嘴巴张了开来。

童姥倒提白鹤,将鹤血都灌入了他的口中。

虚竹只觉一股炙热的血液顺喉而下,拼命闭住喉咙,但穴道为童姥所制,实是不由自主,心中又气又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童姥灌罢鹤血,右手抵在他背心的灵台穴上,助他真气运转,随即又点了他关元、天突两穴,令他无法呕出鹤血,嘻嘻笑道:小和尚,你佛家戒律,不食荤腥,这戒是破了吧?一戒既破,再破二戒又有何妨?哼,世上有谁跟我作对,我便跟他作对到底。

总而言之,我要叫你做不成和尚。

虚竹甚是气苦,说不出话来。

童姥笑道:经曰: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你一心要遵守佛戒,那便是‘求’了,求而不得,心中便苦。

须得安心无为,形随运转,佛戒能遵便遵,不能遵便不遵,那才是‘无求’,哈哈,哈哈,哈哈!第一百零五章  虚竹破戒童姥不住口的连声大笑,得意之极。

要知她自来生成了一则有己无人的脾气,稍有不如意事,她总要整治得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手下一众旁门左道之士,所以对她如此惧怕,便由于此。

她见虚竹坚持要守佛门戒律,当即硬要他吃荤破戒。

如此过了月余,童姥巳恢复到五十几岁时的功力,出入冰库和御花园时,直如无形鬼魅,若不是忌惮李秋水,早就离开西夏皇宫他去了。

她每日喝血练功之外,总是点了虚竹的穴道,将禽兽的鲜血生肉,塞入他的口中,待过得两个时辰,虚竹食物消化净尽,无法呕出,这才解开他的穴道。

虚竹在冰库中被迫茹毛饮血,过著暗无天日的日子,实是苦恼不堪,只有诵念经文中逢苦不忧,识远故也的句子,强自慰解。

这一日童姥又听他在唠唠叨叨的念什么修道苦至,当念往劫,什么甘心受之,都无怨诉,冷笑道:你是兔鹿鹤雀,什么荤腥都尝过了,还成什么和尚,还念什么经?虚竹道:小僧为前辈所逼迫,非出自愿,不算破戒。

童姥冷笑道:倘若无逼迫,你自己是决计不破戒的?虚竹道:小僧洁身自爱,不敢坏了菩萨的规矩。

童姥道:好,咱们便试一试。

这日便不逼迫虚竹喝血吃肉。

虚竹甚喜,连声道谢。

次日童姥仍是不强他吃喝血肉,虚竹饿得肚中咕咕直响,说道:前辈,你神功即将练成,不须小僧伺候了。

小僧便欲告辞。

童姥道:我不许你走。

虚竹道:小僧肚饿得紧,那么相烦前辈找些青菜白饭充饥。

童姥道:那倒可以。

便即点了他的穴道,使他无法逃走,自行出去。

过了不多时,回到冰库中来。

虚竹只闻到一阵香气扑鼻,口中登时满嘴都是馋涎。

托托托三声,童姥将三只大碗放在她的面前,道:一碗红烧肉,一碗清蒸肥鸡,一碗糖醋鲤鱼,快来吃吧!虚竹惊道:阿弥陀佛,小僧宁死不吃。

这三大碗肥鸡鱼肉的香气不住冲到虚竹鼻中。

第一日虚竹强自忍住了。

第二日早上,童姥挟起碗中鸡肉,吃得津津有味,连声赞美,虚竹却只念佛。

第三日,童姥又去取了几碗荤菜来,火腿、海参、熊掌、烤鸭,香气更是浓郁。

虚竹虽然饿得虚弱无力,却始终忍住不吃。

童姥心想:在我眼前,你是要强好胜,决计不肯取食的。

于是走出冰库之外,半日不归,心想:只怕你非偷食不可。

哪知回来后将这几碗菜肴拿到光亮下一看,竟然是连一滴汤水也没动过。

到得第九日时,虚竹念经的力气也没了,只是咬些冰块解渴,却从不伸手去碰放在面前的荤腥。

童姥大怒,一伸手抓住他的胸口,将一碗煮得稀烂的红烧肘子,一块块塞入他的口中。

但他虽然强著虚竹吃荤,自知这场比拚终于是自己输了。

狂怒之下,伸手噼噼啪啪,连打了他三四十个耳光,喝骂:死和尚,你和姥姥作对,要你知道姥姥的厉害。

虚竹不嗔不怒,只轻轻念佛。

此后数日之中,童姥总是大鱼大肉去灌他,虚竹逆来顺受,除了念经,便是睡觉。

这一日睡梦之中,忽然闻到一阵甜甜的幽香,这香气既非菩萨神像前烧的檀香,也不是鱼肉的菜香,只觉得全身通泰,说不出的舒服,迷迷糊糊之中,又觉得有一样软软的物事靠在自己的胸前,虚竹一惊而醒,伸手去一摸,著手处柔腻温暖,竟是一个不穿衣服之人的身体。

虚竹大吃一惊,道:前辈,你……你怎么了?那人道:我……我在什么地方啊?怎样这般冷。

喉音娇嫩,是个少女声音,绝非童姥。

虚竹更是惊得呆了,道:你……你……是谁?那少女道:我……我……好冷,你又是谁?一面说,一面往虚竹身上靠去。

虚竹向后一缩,那少女嘤咛一声,又靠近了些。

虚竹待要站起身来相避,正撑持间,左手扶住了那少女的肩头,右手却揽在她柔软纤细的腰间。

虚竹今年二十四岁,生平只和阿紫、童姥、李秋水三个女人说过话,这二十四年之中,只是在少林寺禅房中敲木鱼念经。

但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天性,虚竹虽然严守戒律,每逢春暖花开之日,总而不免心头荡漾,幻想男女之事。

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当然怪诞离奇,莫衷一是,更是从来不敢与师兄弟提及。

 此到双手碰到了那少女柔腻娇嫩的肌肤,一颗心简直要从口腔中跳了出来,却是再难释手。

那少女转过身来,伸手勾住了他的头颈。

虚竹但觉那少女吹气如兰,口脂之香,阵阵袭来,不由得天旋地转,全身发抖,颤声道:你……你……你……那少女道:我好冷,可是心里又好热。

虚竹难以自己,双手微一用力,将她抱在怀里。

那少女唔,唔两声,凑过嘴来,两人吻在一起。

虚竹是个未经人事的壮男,当此天地间第一大诱惑来袭之时,竟是丝毫不加抗御,将那少女越抱越紧,片刻间神游物外,竟是不知身在何处。

那少女更是热情如火,将虚竹当作了她的爱侣。

也不如过了多少时候,虚竹欲火渐熄,神智回复,大喝一声:啊哟!要待跳起身来。

但那少女仍是紧紧的搂抱著他,腻声道:别……别离开我。

虚竹神智清明,只是一瞬间事,随即又将那少女抱在怀中,轻怜蜜爱,竟无厌足。

两人缠在一起,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少女道:好哥哥,你是谁?这你是谁三个字说得甚是娇柔婉转,但在虚竹听来,宛似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颤声道:我……我大大的错了。

那少女道:为什么说你大大的错了?虚竹结结巴巴无法回答,只道:我……我……突然间胁下一麻,被人点中了穴道,跟著一块毛毡盖上身来,那赤裸的少女离开了他的怀抱。

虚竹叫道:你别走,别走!黑暗中一人嘿嘿嘿的冷笑三声,正是童姥的声音。

虚竹一惊之下,险险晕去,瘫软在地,脑海中只是一片空白。

耳听得童姥抱了那少女,走出冰库。

过不多时,童姥便即回来,笑道:小和尚,我叫你享尽了人间艳福,你如何谢我?虚竹道:我……我……心中兀自浑浑沌沌,说不出话来。

童姥解开他的穴道,笑道:佛门子弟要不要守色戒?这是你自己犯戒呢,还是被姥姥逼迫?你这口是心非,风流好色的小和尚,你倒说说,是姥姥赢了,还是你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她越笑越响,得意之极。

虚竹心下恍然,知道童姥为了恼他宁死不肯食荤,却去掳了一个少女来,诱他破了色戒,霎时间又是悔恨,又是羞耻,突然间纵起身来,将脑袋疾往坚冰上撞去,砰的一声大响,掉在地下。

童姥大吃一惊,没料到这小和尚性子如此刚烈,才从温柔乡中回来,便图自尽,忙伸手将他拉起,一摸之下,幸好尚有鼻息,但头顶已撞破一洞,汩汩流血,忙替他裹好了伤,喂以一枚九转熊蛇丸的疗伤圣药,骂道:若不是你体内已有北溟真气,这一撞已送了你的小命。

虚竹垂泪道:小僧罪孽深重,害人害己,再也不能做人了。

童姥道:嘿嘿,要是每个和尚犯戒都图自尽,天下还有几个活著的和尚?虚竹一怔,想起自戕性命,乃是佛门大戒,自己愤激之下,竟是又犯了一戒,他躺在冰块之上,浑没了主意,脑中一面自责,一面却又不自禁的想起那个少女来,适才种种温柔旖旎之事,绵绵不绝的涌上心头,突然问道:那……那个姑娘,她是谁?童姥哈哈一笑,道:这位姑娘今年一十七岁,端丽秀雅,无双无对。

适才黑暗之中,虚竹看不到那少女的半分容貌,但肌肤相接,柔音入耳,想像起来也必是个十分容色的美女,听童姥说她端丽秀雅,无双无对,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童姥微笑道:你想她不想?虚竹不敢说谎,却又不便直承其事,只得又叹了一口气。

此后的几个时辰,虚竹全在迷迷糊糊中过去。

童姥再拿鸡鸭鱼肉之类荤食放在他的面前,虚竹起了自暴自弃之心,寻思:我已成佛门罪人,既拜入了别派门下,又犯了杀戒、色戒,还成什么佛门弟子?拿起鸡肉便吃,只是食而不知其味,怔怔的又流下泪来。

童姥笑道:率性而行,是谓真人,这才是个好小子呢。

再过两个时辰,童姥竟又去将那裸体少女用毛毡裹了来,送入他的怀中,自行走上第二层冰窖,让他二人留在第三层窖中。

那少女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又做这怪梦了,真叫我又是害怕,又是……又是……虚竹道:又是怎样?那少女抱著他的头颈,柔声道:又是喜欢。

说著将右颊贴在他左颊之上。

虚竹只觉她脸上热烘烘地,不觉动情,伸手抱住了她纤腰。

那少女道:好哥哥,我到底是在做梦,还是不在做梦?要说是做梦,为什么我清清楚楚的知道你抱著我?我摸得到你的脸,摸得到你的胸膛,摸得到你的手臂。

她一面说,一面轻轻抚摸虚竹的面颊胸膛,又道:要说不是做梦,我怎么好端端的睡在床上,突然间会……会身上没了衣裳,到了这又冷又黑的地方?这里寒冷黑蜡,却又有一个你,等著我、怜我、惜我?虚竹心想:原来你被童姥掳来,也是迷迷糊糊的,神智不清。

只听那少女又道:平日我一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也要害羞,怎么一到了这地方,我便……我便心神荡漾,不由自主?唉,说它是梦,又不像梦,说它不是梦,又像是梦。

昨晚上做了这个奇梦,今儿晚上又做,难道……难道,我真的和你是前世的因缘么?好哥哥,你到底是谁?虚竹失魂落魄的道:我……我是……要说我是一个和尚,这句话总是说不出口。

那少女突然伸出手来,按住了他的嘴,低声道;你别跟我说,我……我心中害怕。

虚竹抱著她身子的双臂紧了一紧,道:你怕什么?那少女道:我怕你一出口,我这场梦便醒了。

你是我的梦中情郎,我叫你‘梦郎’,梦郎,梦郎,你说这名字好不好?她本来按住虚竹嘴上的小手移了开去,抚摸他的眼睛鼻子,似乎是爱怜,又似是以手代目,要知道他的相貌。

那只温软的小手摸上了他的眉毛,摸到了他的额头,又摸到了他头顶。

虚竹大吃一惊:糟糕,她摸到了我的光头。

哪知那少女所摸到的,却是一片短发。

原来虚竹在这冰库中已二月有余,光头上早已生了三寸来长的头发。

那少女柔声道:梦郎,你为什么这样心跳?为什么不说话?虚竹道:我……我跟你一样,也是又快活,又害怕。

我玷污了你冰清玉洁的身子,死一万次也报答不了你。

那少女道:千万别这么说,咱们在做梦,不用害怕。

你叫我什么?虚竹道:嗯,你是我的梦中仙姑,我叫你‘梦姑’,好么?那少女拍手笑道:好啊,你是我的梦郎,我是你的梦姑。

最好咱们俩做一辈子的梦,永远也不要醒来。

说到情浓之处,两人又沉浸于美梦之中,直不知是真是幻?是天上人间?过了几个时辰,童姥才用毛毡来将那少女裹起,带了出去。

次日仍是如此,童姥再将那少女带来和虚竹相聚。

两人第三日相逢,迷惘之意渐去,惭愧之心亦减,恩爱无俦,尽情欢乐。

只是虚竹始终不敢吐露两人何以相聚的真相,那少女也只当是身在幻境,一字不提入梦前之事。

这三天的恩爱缠绵,令虚竹觉得这黑暗的寒冰地窖便是极乐世界,又何必皈依我佛,从苦行中别求解脱?第四日上,吃了童姥搬来的熊掌、鹿肉等等美味之后,料想她又要去带那少女来和自己温存聚会,不料左等右等,童姥始终默坐不动。

虚竹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在冰窖中坐立不定,几次三番想出口询问童姥,却又不敢。

如此捱过了两个多时辰,童姥对他的局促焦灼种种举止,一一听在耳里,却一直便如听而不闻,毫不理睬。

虚竹再也忍不住,问道:前辈,那位姑娘,是……是这皇宫中的宫女么?童姥又哼了一声,仍不答理。

虚竹心道:你不睬我也罢,我也不踩你。

但片刻之间,便想到那少女的温柔情意,当真是心猿意马,无可羁勒,强忍了一会,只得央求道:前辈,求求你做做好事,跟我说了罢。

童姥道:今日你别跟我说话,明日再问。

虚竹虽是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再提。

好容易捱到次日,食过饭后,虚竹道:前辈……童姥道:你想知道那姑娘是谁,有何难处?便是你想日日夜夜都和她相聚,再不分离,那也是易事……虚竹只喜得心痒难搔,不知说什么好,童姥又道:你到底想不想?虚竹一时却不敢答应,嗫嚅道:晚辈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童姥道:我也不要你报答什么。

只是我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再过几天便将练成,这几日是要紧关头,半分松懈不得,连食物也不能出外取食,所有活牲口和熟食,我均已取来,放在冰窖之中。

你要那美丽姑娘,须得要我大功告成之后。

虚竹虽失望,但知道童姥所云确是实情,好在为日无多,这几天中只好苦熬相思了,当下应道:是!一凭前辈吩咐。

童姥又道:我神功一成,立时便要找李秋水那贱人算帐,片刻也忍耐不得。

本来我练成神功之后,那贱人万万不是我的敌手,只是不幸给这贱人断了一腿,真气大受损伤,这大仇是否能报,也就没十足把握了。

万一我死在她的手里,无法带那姑娘给你,那也是天意,无可如何。

除非……除非……虚竹心中怦怦乱跳,问道:除非怎样?童姥道:除非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虚竹道:晚辈武功低微,又能帮得了什么?童姥道:我和那贱人展开生死决斗之时,胜负之数,相差只是一线。

我要胜她固然甚难,她要杀我,却也非容易。

今日起,我再教你一套‘天山六阳掌’的功夫,你练成之后,危急时只须在那贱人身上一按,她立刻真气宣泄,非输不可。

虚竹心下好生为难,寻思:童姥姥与李秋水仇深似海,这场恶斗,都是生死存亡的决战。

我虽犯戒,做不成佛门弟子,但要代助她杀人,这种恶事,大违良心,那是决计干不得的。

便道:前辈要我相助一臂之力,本属应当,但你若因此而杀了她,晚辈却是罪孽深重,从此沉沦,万劫不得超生了。

童姥怒道:嘿,死和尚,你做和尚不成,却仍是存著和尚心肠,那算什么东西?像李秋水这种坏人,杀了她有什么罪孽?虚竹道:纵然是大奸大恶之人,应当教诲感化,不可妄加杀害。

童姥更加怒气勃发,道:你不听我话,休想再见那姑娘一面。

何去何从,你善自抉择吧。

虚竹黯然无语,心中只是念佛。

童姥等了半晌,听他没再说话,喜道:你想起那个小美人儿,只好答应了,是之是?虚竹道:要晚辈为了自己欢娱,却去杀伤人命,此事决难从命。

就算此生此世再也难见那位姑娘,也是前生注定的因果。

宿缘既尽,岂可强求。

强求尚不可,何况为非作恶以求?那是更加不可了。

他说了这番话后,便念经道:得失随缘,心增无减。

话虽如此说,但想得到既是拒绝了童姥,势必从此不能再和那少女相聚,心下自是黯然。

童姥道:我再问你一次!你练不练天山六阳掌?虚竹道:实是难以从命,前辈原谅。

童姥怒道:那你给我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虚竹站起身来,深深一躬,说道:前辈保重!想起和她一场相聚,虽是给她设计令自己破戒,做不成和尚,但也因此而得遇梦姑,内心深处,总觉童姥对自己的恩惠多而损害少,临别时又不禁有些难过,又道:前辈多多保重,晚辈不能再服待你了。

转身过来,走上了石阶,他生怕童姥再度出手点穴,阻他离去,是以一踏上石阶,立即飞身而上,胸口提了北溟真气,顷刻间奔到了第二层冰窖,跟著又奔上第一层,伸手便去推门,他右手刚碰到门环,突觉双腿与后心一阵剧痛,叫声:啊哟!知道又中了童姥的暗算,身子一晃之间,双肩之后又是两下针刺般的剧痛,再也难以支持,翻身摔到。

只听童姥阴恻恻的道:你已中了我所发的暗器,知不知道?虚竹但觉伤口处麻痒,又是酸痛,直如万蚁咬啮,说道:自然知道。

童姥冷笑道: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暗器?那是‘生死符’!虚竹听到生死符三个字,耳朵中嗡的一声,登时想起了乌老大等一干奇人异士,一提到生死符便吓到魂不附体的情状。

他从前只道生死符是一张具有极大力量的文件之类,哪想到竟是一种暗器,乌老大这一干人个个凶悍狠毒,却给生死符制得服服贴贴,然则这暗器的厉害,可想而知。

只听童姥又道:生死符入体之后,永无解药。

乌老大这批畜生反叛飘渺峰,便是不甘永受生死符所制,想要到灵鹫宫去盗得破解生死符的法门。

这些狗贼痴心妄想,发他们的春秋大梦,你姥姥生死符的破解之法,岂能偷盗而得?她说了几句话后,便盘膝而坐,默不作声。

虚竹觉得伤口越痒越是厉害,而且这奇痒渐渐深入体内,不到一顿饭时分,连五脏六腑也似发起痒来,真想一头在墙上撞死了,胜似受这些煎熬之苦,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

只听童姥说道:你想生死符的生死两字,那是什么意思?这会儿已经懂了吧?虚竹心中说道:懂了,懂了。

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意。

但口中除了呻吟之外,再也没气力说话。

童姥又道:适才你临去之时说了两次要我多多保重,言语之中,颇有关切之意,你这小子倒也不是没有良心。

何况你救过姥姥的性命,天山童姥恩怨分明,有赏有罚,你究竟和乌老大他们那些人大大不同。

姥姥在你身上种下生死符,那是罚,可是又给你除去,那是赏。

虚竹呻吟道:咱们把话说明在先,你若以此要挟,要我干那……干那伤天害理之事,我可……我可宁死不……不……不……这宁死不屈的屈字却始终说不出口。

童姥冷笑道:哼,瞧你不出,倒是条硬汉子。

可是你为什么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你可知那安洞主为什么说话口吃?虚竹道:他当年也是中了你的生……生……以致痛得口……口……口……童姥道:你知道就好了!这生死符发作起来,一日厉害一日,奇痒剧痛之感,递加九九八十一日,然后逐步减退,八十一日之后,又再递增,如此周而复始,永无休止。

每年我派人巡行各洞各岛,赐以镇痛袪痒之药,这生死符一年之内便可不发。

虚竹这才恍然大悟,这些洞主,岛主听以对童姥的使者敬奉有若神明,甘心挨打,乃是为了这一份可保一年平安的药剂。

如此说来,自己岂不是也要终身为她听制?为了这份药剂,只好受她如牛马一股的役使?虚竹为人外和内刚,虽然对人极是谦和,内心其实甚为固执,决不肯受人要胁而有所屈服,可以说是宁折不曲的性情。

童姥和他相处三月,已摸熟了他的脾气,说道:我说过你和乌老大那些畜生不同,姥姥不会每年给你服一次镇痛止痒之毒,使你整日价食不知味,睡不安枕。

你身上一共给我种了九张生死符,我可以一举而给你除去,斩草除根,永无后患。

虚竹道:如此,多……多……多……连说了几个多字,那个谢字却始终说不出口。

当下童姥给他服了一颗丸药,片刻间痛痒立止。

童姥道:除去这生死符的祸胎,须用掌心内力。

我这几天神功将成,不能为你消耗元气,我教你运功出掌的法门,你自行化解吧。

虚竹道:是。

童姥便即传了他如何将北溟真气自丹田经由大巨、天枢、太乙、粱门、神封、神臧诸穴,再过曲池、大陵、阳豁而至掌心,再教他将这真气吞吐、盘旋、挥洒、控纵的诸般法门。

虚竹练了两日,已然纯熟。

童姥又道:乌老大这些畜生,人品虽差,武功却著实不低。

他们所交往的狐群狗党之中,也颇有些内力深湛的家伙,但没有一个能以内力化解我的生死符,你道是什么缘故?她顿了一顿,明知虚竹回答不出,接著便道:只因我种入他们身体的生死符,种类既各各不同,所用手法也大异其趣。

他如以阳刚手法化解了一张生死符,第二张生死符以火济阳,力道反而因此剧增,盘根纠结,深入脏腑,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你身上这九张生死符,须以九种不同的手法化解。

当下传了他一种手法,待他练熟之后,便和他拆招,以各种各样阴毒复杂的手法攻将过去,命虚竹以这手法应付。

童姥又道:飘渺峰的生死符千变万化,你下手拔除之际,也须随机应变,稍有差池,不是立刻气窒身亡,便是全身瘫痪。

须当视生死符如大敌,全力以赴,半分松懈不得。

虚竹受教苦练,但觉童姥这法门巧妙无比,气随意转,不论他以如何狠辣的手法攻来,这法门均能化解,而且化解之中,必蕴猛烈反击的招数。

他越练越是佩服,才知道生死符所以能令三十六涧洞主、七十二岛岛主魂飞魄散,确是有它无穷的威力,若不是童姥亲口传授,哪想得到天下竟有如此神妙的化解之法?他花了四日功夫,才将九种法门练熟。

童姥甚喜,道:小……小子倒还不笨,兵法有云:知己知披,百战百胜。

你要制服生死符,便须知道种生死符之法,你可知生死符是什么东西?虚竹一怔,道:那是一种暗器。

童姥道:不错,是暗器,是什么样的暗器?像袖箭呢,还是像钢镖?像菩提子呢?还是像金针?虚竹寻思:我身上中了九枚暗器,虽然又痛又痒,摸上去却无影无踪,实在不知是什么形状。

童姥道:这便是生死符了,你拿去摸个仔细。

想到这是天下第一厉害的暗器,虚竹心下惴惴,伸出手去接,一接到掌中,便觉一阵冰冷,那暗器轻飘飘地,圆圆的一小片,只不过是小指头大小,边缘锋锐,其薄如纸。

虚竹要待细摸,突觉手掌心中凉飕飕地,过不多时,那生死符竟然不知去向。

他大吃一惊,童姥又没伸手来夺,这暗器怎会自行变走?当真是神出鬼没,不可思议,突然间想到一事,叫道:啊哟!心道:糟糕,糟糕!这生死符钻进我手掌心去了。

童姥道:你明白了么?虚竹道:我……我……童姥道:我这生死符,乃是一片圆圆的薄冰。

虚竹啊的一声,恍如大悟,这时方才明白,原来这片薄冰为掌中热力所化,所以会顷刻间不知去向,只是他掌心内力煎熬如炉,将冰化而为汽,不留水渍,这一节却非他所知了。

童姥说道:要学破解生死符的法门,须得学会如何发射,而要学发射,自然先须学制炼。

别瞧这小小的一片薄冰,要制得其薄加纸,不穿不破,却也大非容易。

你在手掌中放一些清水,然后倒运内力,使掌心中发出来的真气冷于寒冰数倍,清水自然凝结成冰。

当下一步步的教他如何倒运内力,怎样将阳刚之气转为阴柔,好在无崖子传给他的北溟真气,原是阴阳兼蓄,虚竹以往练的都是阳刚一路,但体内既有底子,只要一切逆其道而行便是,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生死符制成后,童姥再教他发射的手劲和认穴准头,在这片薄冰之上,如何附著阳刚内力,又如何附著阴柔内力,又如何附以三分阳、七分阴,虽只阴阳二气,但先后之序既异,多寡之数又复不同,随心所欲,变化万千。

虚竹又足足花了三天时光,这才学会,但说到变化精微,认穴无讹,那自然是将来的事了。

第四日上,童姥命他调匀内息,双掌疑聚功力,说道:你一张生死符,中在右腿膝弯内侧‘阴陵泉’穴上,你右掌运阳刚之气,以第二种法门急拍,左掌运阴柔之力,以第七种手法缓缓抽拔。

连拔三次,便将这生死符中的热毒和寒毒一起化解了。

虚竹依言施为,果然阴陵泉上一团窒滞之意霍然而解,关节灵活,说不出的舒适。

童姥一一指点,虚竹便一一化解,待第七张生死符化去,童姥说道:余下的两张生死符,你自行将真气围行全身穴道,试知所中的位置所在,再慢慢探知其中所含热毒寒毒的次序份量,想一想该用何种法门破解。

你确定之后,说与我知,且看对是不对,却不可贸然从事。

虚竹应道:是。

童姥突然幽幽叹了口气,道:明日午时,我的神功便练成了。

收功之时,千头万绪,凶险无比,今日我要定下心来好好的静思一番,大功告成之前,你就别再跟我说话,以免乱我心曲。

虚竹又应道:是。

心想:日子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居然整整三个月过去了。

便在这时候,忽听得一个极轻极细,便如蚊鸣一般的声音钻进了耳中:师姊,师姊,你躲在哪里啊?小妹想念你得紧,你怎地到了妹子家里,却不出来相见,那不是太见外了么?这声音轻微之极,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晰异常。

那不是李秋水是谁?虚竹一惊之下,呼道:啊哟,她……她……她……童姥喝道:大惊小怪干什么?虚竹低声道:她……她寻到了。

童姥道:她知道我到了皇宫,却不知我躲在何处。

皇宫中房舍千万,她一间间的搜去,十天半月之内,未必能搜得到这儿。

虚竹这才放心,道:只要挨过明日午时,咱们便不怕了。

果然听得李秋水的声音渐渐远去,终于声息全无。

虚竹定下心来,依著童姥所授的法门,将北溟真气周运全身,探寻生死符的所在,运不到半个时辰,忽听得那轻如蚊蚋的细声,又钻进了耳中:好姊姊,你记不得无崖子师兄啊?他这会见正在小妹宫中,等著你出来,有几句十分要紧的话,要对你说。

虚竹低声道:胡说八道,无崖子前辈早已仙去了,你……你别上她的当。

童姥说道:咱们便在这里大喊大叫,她也未必听见。

她是在运使‘传音搜魂大法’,要想逼我出去。

她提到无崖子什么的,只是想扰乱我的心神,我怎会上她的当?但李秋水的说话,竟是无休无止,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的说下去,一会儿回忆从前师门同窗学艺时的情境,一会儿又说到无崖子对她自己如何铭心刻骨的相爱,随即破口大骂,将童姥说成是天下第一淫荡恶毒、泼辣无耻的贱女人。

虚竹双手按住耳朵,那声音竟是隔著手掌钻入耳中,再也阻它不住。

第一百零六章  血洒冰窖虚竹只听得心情烦躁异常,叫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不相信。

撕下衣上布片塞入双耳。

童姥道:这声音是阻不住的。

这贱人以高深内力,将说话送出。

咱们身处第三层冰窖之中,语音兀自传到,布片塞耳,又有何用?你须当平心静气,听而不闻,将那贱人的言语,都当作是驴鸣犬吠。

虚竹应道:是。

但听到李秋水说出童姥的种种恶毒之事,却又不能不听,心中又不兔将信将疑,不知道些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前辈,你练功的时间即到,这是你功德圆满最后一次练功,事关重大,将这些言语听在耳中,岂不分心?童姥苦笑道:你到此时方知么?这贱人算准时刻,知道我的神功一成,她便不是我的敌手,是以竭尽全力来加以阻扰。

虚竹道:那么,你暂且搁下如何?这般厉害的外魔侵扰之下,只怕有点儿……有点儿凶险。

童姥道:傻小子,你宁死也不肯助我对付那贱人,却如何又关心我的安危?虚竹一怔,道:我不肯助前辈害人,却也不愿别人加害前辈。

童姥道:你心地倒好。

这件事我早已千百遍的寻思过了。

这贱人一面以‘传音搜魂大法’乱我心神,一面遣人率领灵獒,到处搜寻我的踪迹,这皇宫四周,早己布得犹如铜墙铁壁相似。

逃是逃不出去的,可是多躲一天,却多一天危险。

唉,也幸亏咱们深入险地,到了她的家来,否则只怕两个月前便给她发见了,那时我的功力低微,无丝毫还手之力,一听到她的‘传音搜魂大法’,早已乖乖的走了出去,束手待缚。

傻小子,午时已到,姥姥要练功了。

说著咬断了最后一头白鹤的头颈,吮吸鹤血,便即盘膝而坐。

冰窖中不知日夜,却原来午时已届,只听得李秋水的话声越来越是惨厉,想必知道生死存亡,便当决于这个时刻。

突然之间,李秋水语音一变,竟是温柔无比,说道:师哥,是你么?你抱我,嗯,唔,唔,再抱紧些,你亲我,亲我这里。

虚竹一呆,心道:她怎么说起这些话来?只听得童姥哼了一声,怒骂:贼贱人!虚竹大吃一惊,知道童姥这时正当练功的紧要关头,突然分心怒骂,那是凶险无比,一个不对,便会走火入魔,全身经脉迸断。

却听得李秋水柔声呢语,不断的传来,都是与无崖子欢爱之辞。

虚竹忍不住想起前几日和那少女欢会的情景,欲念大兴,全身热血流动,肌肤发烫。

但听得童姥喘息粗重,骂道:贼贱人,师弟从来没真心欢喜你,你无耻勾引于他,当真是万劫不复了。

虚竹惊道:前辈,她……她是故意气你激你,你千万不可当鼻。

童姥又骂道:无耻贱人,他对你若有真心,何以临死之前,巴巴的赶上飘渺峰来,将本门的铁指环传了给我?为什么将那个玲珑棋局的解法,亲口说与我知?我跟你说要解那玲珑棋局,黑子须自塞一眼,被白子吃去一大片后,局面舒展,便可反败为胜。

贱人,你在心中摆一摆这个棋局,是不是巧妙无比?这解法是我想不出来的,是师弟亲口跟我说的。

他……他又拿了一幅我十八岁那年时的画像给我看,是他亲手绘的,他说六十多年来,这幅画像朝夕陪伴于他,和他寸步不离。

嘿,你听了不用难过……她滔滔不绝的说将下去,虚竹却听得呆了,这些话都是假的,她为什么要说?难道是已经走火入魔,神智失常了么?猛听得砰的一声,冰库大门被人推开,接著又是开复门、关大门、关复门的声音。

只听得李秋水嘶哑著嗓子道:你说谎,你说谎。

师哥他……他……他只爱我一人。

他决不会画你的肖像,你这矮子,他怎么会爱你?你胡说八道,专会骗人……只听得砰砰碎砰接连十几下巨响,犹如雷震一般,在第一层冰窖中传了出来。

虚竹一呆之际,听得童姥哈哈大笑,道:贼贱人,你以为无崖子只爱你一人吗?你当真想昏了头。

我是个矮子,不错,远不及你窕窈美貌,可是师弟隔了这几十年,什么都明白了。

你一生便只是喜欢勾引英俊潇洒的少年……这声音虽然也是在第一层冰窖之中,她在什么时候从第三层飞身而至第一层,虚竹却半点没有知觉。

又听得童姥笑道:咱师姊妹几十年没见了,该当好好亲热亲热才是,这冰库的大门是封住啦,免得别人进来打扰。

哈哈,你喜欢倚多为胜,叫帮手进来,那也是由得你,你动手搬开这些冰块啊,你传音出去啊。

一霎时间虚竹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童姥激怒了李秋水,引得她进了冰窖,随即投掷一块块巨大的冰块,将大门堵塞,决意和她拚个生死。

这一来,李秋水在西夏国皇宫中虽有偌大的势力,却是无法召人进来相助。

但她为何不以内力将门前冰块推平?为何不如童姥所云,传音出去,叫人攻打进来?想来不论是推冰还是传音,都须分心合力,童姥窥伺在侧,自然会找住机会,立即加以致命的一击。

又不然李秋水生性骄傲,不愿借力外人,一定亲手和这情敌算帐。

虚竹又想:往日童姥练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之时,见她白气聚顶,不言不动,于外界事物,似乎全无知觉,此刻忍不住出声和李秋水争斗,神功之成,终于还差一日,岂不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不知今日这场争斗谁胜谁收,倘若童姥得胜,不知是否能逃出宫去,明日补练?他心中胡思乱想,却听得砰砰嘭嘭之声大作,巨声密如连珠,显然童姥李秋水各以上乘内力抛掷巨冰,企图伤害对方。

虚竹与童姥相聚三月,虽然老婆婆喜怒无常,行事任性,令他著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朝朝夕夕都在一起,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此刻生怕她遭了李秋水的毒手,当下走到第二层去。

黑睛中固然瞧不见两人恶斗的情景,却总可以听得清楚些。

他刚上第二层,便听李秋水喝问:是谁?砰嘭之声即停了下来。

虚竹屏气凝息,不敢回答。

童姥却道:那是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外号人称‘粉面罗刹武潘安,辣手摧花俏郎君’,你想不想见?虚竹心道:我这般丑陋的容貌,哪里有什么‘粉面罗刹武潘安,辣手摧花俏郎君的外号?唉,这前辈拿我来取笑罢了。

却听李秋水道:胡说八道,我是几十岁老太婆了,还喜欢少年儿郎么?什么粉面罗刹武潘安,多半便是背著你东奔西走的那个丑八怪小和尚。

她提高声音叫道:小和尚,是你么?虚竹心中怦怦乱撞,不知是否该当答应。

童姥叫道:梦郎,你是小和尚吗?哈哈,人家把你这个风流俊俏的少年儿郎说成小和尚,真把人笑死了。

梦郎两字一传入耳中,虚竹登时满脸通红,惭愧得无地自容,心中只道:糟糕,糟糕,那位姑娘跟我听说的言语,都被童姥听将去了,这些话怎可让第三者听到?只听童姥又道:梦郎,你快回答我,你是小和尚么?虚竹低声道:不是。

他这两个字说得虽低,童姥和李秋水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童姥又是哈哈大笑,说道:梦郎,你不用心焦,不久你便可和你那梦姑相见。

她为你相思欲狂,这几天茶饭不思,坐立不安,就是在想念著你。

你老实跟我说,你想她不她想?虚竹对那少女一片真情,这几天虽在用心学练生死符的发射和破解之法,但始终是想得她神魂颠倒,突然听童姥问起,不禁脱口而出:想的!李秋水喃喃的道:梦郎,梦郎,原来你真是个少年俊俏的郎君!你上来,让我瞧一瞧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是何等样的人物!以年岁推算,李秋水已是八九十岁的老太婆,但这句话说得柔腻宛转,虚竹听在耳里,不由得怦然心动,似乎霎时之间,自己真的变成了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但即哑然:我是个丑汉子,既笨且拙,哪说得上是什么风流浪子,岂不是笑死人么?但随即想起一件事:童姥大敌当前,何以尚有这种闲情拿我来作弄取笑?看来其中必有深意。

啊,是了,当日无崖子前辈要收我为逍遥派掌门人之时,一再嫌我相貌难看,后来苏星河前辈又道,要克制丁春秋,必须觅到一个悟性奇高而英俊潇洒的美少年,当时我大惑不解,此刻想来,定是与李秋水有关连。

正凝思间,突然火光一闪,第一层冰库中传出一星光亮,接著便是呼呼之声大作,虚竹抢上石阶,向上望去,只见一团白影和一团灰影都在急剧旋转,两团影子倏分倏合,发出密如联珠般的啪啪之声,显是童姥和李秋水斗得正剧烈。

冰上烧著一个火熠,发出微弱的光芒。

虚竹见二人相斗,行动之快,当真是匪夷所思,哪里分得出谁是童姥,谁是李秋水。

那火熠燃烧极快,片刻间便烧尽了,一声轻微的嗤声过去,冰窖中又是一团漆黑,但呼呼掌风,仍是激荡不已。

虚竹心情紧张,寻思:童姥断了一腿,久斗之下,必然不利,我如何助她一臂之力才好?不过童姥此人心狠手辣,若是估了上风,非取李秋水之性命不可,那又非我所愿。

何况这两人武功如此之高,我又如何插得手下去?正彷徨无策之际,只听得啪的一声巨响,童姥啊的一声长叫,似乎受伤失利。

李秋水哈哈一笑,道:师姊,小妹这一招如何?请你指点指点。

突然间变声喝道:往哪里逃!虚竹但觉一阵凉风掠过身边,童姥的声音在他身边说道:第二种法门,出掌!虚竹不明所以,正想开口询问:什么?只觉寒风扑面,一股厉害之极的掌力击了过来。

当下无暇思索,便以童姥所授,破解生死符的第二种手法拍了出去,黑暗中掌力相碰,虚竹身子震了震,胸口气血翻涌,甚是难当,随手以第七种手法化开。

只听李秋水咦的一声,喝道:你是谁?何以会使天山六阳掌?是谁教你的?虚竹奇道:什么天山六阳掌?李秋水道:你还不认么?这第二招‘阳春白雪’和第七招‘阳关三叠’,乃本门不传之秘,你从何处学来?虚竹又道:阳春白雪?阳关三叠?心中茫然一片,似懂非懂,隐隐约约之间想到自己上了童姥的当。

童姥站在他的身后,冷笑道:这位梦郎既负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之名,自然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斗酒唱曲、行令猜谜,种种子弟的才华,无所不会,无所不精了。

那就是大大投合了无崖子师弟的心意,收了他为关门弟子。

丁春秋不肯,无崖子已命梦郎出手去消灭了他。

李秋水朗声问道:梦郎,此言是真是假?虚竹听她二人都称自己为梦郎,又不禁面红耳赤,童姥这番话前半段是假,后半段是真,既不能以一个真字相答,却又不能说一个假字。

那几种手法,明明是童姥教了他来消解生死符的,怎知李秋水称之为天山六阳掌?童姥说过要教自己学天山六阳掌,用以对付李秋水,自己坚决不学,难道……难道,这几种手法,竟是天山六阳掌么?李秋水听他不答,厉声道:姑姑问你,如何不理?说著伸手往他肩头抓来。

虚竹和童姥拆解招数甚熟,而且尽是黑暗中拆招,听风辨形,随机应变,一觉到李秋水的手指将要碰到自己肩头,当即沉肩转身,反手往她手背按去。

李秋水立即缩手,赞道:好功夫,这招‘阳歌天钩’,内功既厚,用得也熟。

无崖子师哥将一身功夫都传了给你,是不是?虚竹道:他……他……他把功力都传给了我。

虚竹说无崖子将功力都传给了他,而不是说功夫,这功力与功夫虽只一字之差,含义却是大大不同。

但李秋水心情激动之际,自不会去分辨这中间的差别,又问:我师兄既收你为弟子,你何以不叫我师叔?虚竹心念一劲,道:师伯、师叔,你们两位既是一家人,何必深仇不解,苦苦相争?依小侄之见,过去的事,大家揭过去也就是了。

李秋水道:梦郎,你年纪轻,不知道这老贼婆用心的险恶,你站在一边……她话未说完,突然间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却原来童姥在虚竹身后突施暗袭,一掌劈将过去。

这一掌无声无息,纯是阴柔之力,两人相距又近,李秋水待得发觉,急忙还掌,童姥的掌力已袭到胸前,急忙飘身后退,终于是慢了一步,只觉气息闭塞,经脉已然受伤。

童姥笑道:师妹,姊姊道一招如何?请你指点指点。

李秋水急运内息,防止损伤扩大,竟是不敢还嘴。

童姥偷袭成功,得理不让人,单腿跳跃,纵身扑上,掌声呼呼,直击了过去。

虚竹叫道:前辈,休下毒手!便以童姥所传的手法,挡住她击向李秋水的三掌。

童姥大怒,骂道:小贼,你用什么功夫对付我?原来虚竹坚拒学练天山六阳掌,童姥知道来日大难,为了要在缓急之际多一个得力助手,便在教他破解生死符时,将这六阳掌传授于他,并和他拆解多时,将其中的精微变化,巧妙法门,一一的倾囊相授。

哪料得到此刻自己大占上风,虚竹竟会反过来去帮李秋水?她狂怒之下,又不愿说出这是自己所教他的天山六阳掌,当其是暴跳如雷。

虚竹道:前辈,我劝你顾念同门之义,手下留情。

童姥怒骂:滚开,滚开!李秋水得虚竹援手,挡开了童姥势若雷霆的三昭,内息巳然调匀,说道:梦郎,我已不碍事,你让开吧。

左掌拍出,右掌一带,左掌之力绕过虚竹身畔,向童姥攻去。

童姥心下暗惊:这贱人竟然练成了‘白虹掌力’,曲直如意,那却非同小可。

当即还掌相迎。

虚竹处身其间,知道自己功夫有限,实不足以拆劝,只得长叹一声,退了开去。

但听得二人相斗良久,劲风扑面,锋利如刀,虚竹抵挡不住,正要进到第三层冰窖之中,猛听得噗的一响,童姥一声痛哼,给李秋水推得撞上坚冰。

虚竹叫道:罢手,罢手!连出两招六阳手,化开了李秋水的攻击。

童姥顺势跃向第三层冰窖,忽然啊的一声惨呼,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虚竹惊道:前辈,前辈,你怎么了?急步抢下,摸索著去扶童姥,只觉她双手冰冷,一探她的鼻息,竟是没了呼吸。

虚竹又是惊惶,又是伤心,叫道:师叔,你……你……你将师伯打死了,你好狠心。

忍不住哭了出来。

李秋水道:这人奸诈得紧,这一掌未必打得她死!虚竹哭道:还说没有死?她气也没有了,前辈……师伯,我劝你不要记恨记仇……李秋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火熠,一晃而燃,只见石阶上洒满了一滩滩鲜血,童姥嘴边胸前,也都是血。

那无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修练时每日须喝鲜血,但若逆气断脉,反呕鲜血,只须呕出小半酒杯,立时便气绝身亡,何况此刻石阶上一滩滩的,不下数大碗之多。

李秋水和童姥同师学艺,岂不知其中关窍?这功夫练成后威力无尽,但她始终下不了决心去练,便是因其中凶险太多之故。

此刻见童姥果然逆气断脉,热血倒冲,这个和自己结仇数十年的师姊到头来死于非命,自不禁欢喜,却又有些寂寞怆然之感。

她双目瞪视童姥,呆呆站立在石阶之上,虚竹虽在旁抱著童姥,呜咽而泣,她却也视而不见。

过了良久,她才手持火熠,一步步走将下去,幽幽的道:姊姊,你当真死了么?我可还不大放心。

李秋水走到距童姥五尺之处,火熠上发出的微弱光芒,一闪闪地映在童姥脸上,但见她满脸皱纹,嘴角附近的皱纹中都嵌满了鲜血,神情极是可怖。

李秋水轻轻说道:师姊,我一生在你手下吃的苦头太多,你别装假死来骗我上当。

左手一挥,一掌向童姥尸体的胸口拍了过去,这一掌似乎并不如何出力,却听得喀喇喇几声响,童姥的尸身断了几根肋骨。

虚竹大怒,叫道:她已命丧你手,何以再戕害她的遗体?眼前李秋水第二掌又已拍出,当即挥掌挡住。

李秋水斜眼相睨,一见这个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眼大鼻大,耳大口大,广额浓眉,相貌甚是粗野,哪里有半分英俊潇洒,一怔之下,已知上了童姥的当,右手一探,便往虚竹肩头抓来。

虚竹斜身避开,说道:我不和你斗,只是劝你别再去动你师姊的遗体。

李秋水连出四招,不料虚竹已将那天山六阳掌练得甚是纯熟,竟然一一格开,挡架之中,还隐隐蓄有绵实浑厚的攻势。

李秋水向他一指,唤道:你背后是谁?虚竹全无临敌经验,一惊之下,回头去看,只觉胸口一痛,已给李秋水一指点中了穴道,跟著双肩双腿的穴道,都给她点中,登时全身麻软,倒在童姥身旁,不由得惊怒交集,叫道:你是我长辈,动手时却使诈骗人。

李秋水咯咯一笑,道:兵不厌诈,今日教训教训你这小子。

回头再看童姥,见她一手搁在小腹之上,小指上赫然戴著那枚掌门人的铁指环,她妒意油然而兴,阴森森的道:师哥的铁指环,为什么要给你戴?弯下腰来,将火熠交在左手,右手便去除那指环。

突然之间,童姥尸身的右手一弯,啪的一掌,重重打在李秋水后心的至阳穴上,跟著左掌猛击而出,正中李秋水胸口的膻中要穴。

这一掌一拳,贴身施为,李秋水别说出手抵挡、斜身闪避,连仓卒中运气护穴,也是不及,身子给她一掌震飞,摔在石阶之上,手中火熠也脱手飞出。

童姥蓄势已久,这一拳志在必得,势道异常凌厉,那火熠从第三层冰窖穿过第二层,直飞到第一层中,方才跌落。

霎时之间,第三层冰窖中又是一团漆黑,但听得童姥嘿嘿的冷笑不止。

虚竹又惊又喜,叫道:前辈,你没死么?好……好极了!原来童姥功亏一篑,没能练成神功,而在雪峰顶上又被李秋水断了一腿,功力大受损伤,此番生死相搏,斗到二百招后,便知今日有败无胜,待身上中了李秋水一掌之后,劣势更显,偏偏虚竹两不相助,虽然阻住了李秋水乘胜追击,却也使自己的诡计无法得售;情知再斗下去,势将败得惨酷不堪,一咬牙根,硬生生受了李秋水一掌,假装气绝而死。

至于石阶上和她胸口嘴边的鲜血,那是她预先备下的鹿血,原是要诱敌人上钩之用。

不料李秋水十分机警,明明见她已然断气,仍是再在她胸口印上一掌。

童姥一不做二不休,又只得硬生生的受了下来,倘不是虚竹在旁阻拦,李秋水定会接连出掌,将她尸身打得稀烂,那是半点法子也没有了,幸好一来虚竹仁心相阻,二来李秋水一见到铁指环后,便即堕入算中,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去取指环。

她虽知童姥狡狠,却万万想不到她坚忍之力竟是如此匪夷所思,一直忍到此刻,才出以致命的一击。

李秋水前心后背,均受重伤,数十年积蓄在体内的内力突然间失却控制,便如洪水泛滥,立时要溃堤而出。

逍遥派的武功本是天下一等一的功夫,但若内力难控,在周身百骸游走冲突,却又宣泄不出,这散功时的痛苦,实非旁人所能想像,更非言语所能形容。

顷刻之间,只觉全身各处穴道中同时有几千只黄蜂在以毒针相刺,惊惶之余,已知此伤绝不可治,叫道:梦郎,你行行好,快在我百会穴上用力拍击一掌!当童姥死而复生之初,虚竹心下甚喜,但此刻见到李秋水全身颤抖的情状,又是十分不忍。

只见她一伸手,抓去了脸上蒙著的白纱,手指力抓自己的面颊,登时血痕斑斑,可见她内力难泄之苦,实是万分的无法忍受。

虚竹想要阻止她自残肢体,苦于先给她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

李秋水叫道:梦郎,你……你快一拳打死了我。

童姥冷笑道:你点了他穴道,却又要他助你,嘿嘿,自作自受,这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李秋水支撑著想要站起,去解开虚竹的穴道,但全身酸软,便要动一极小指头儿也是不能。

虚竹瞧瞧童姥,又瞧瞧李秋水,只见童姥虽然使计打了李秋水一掌一拳,但她所受之伤也是沉重之极,伏在石阶之上,忍不住呻吟出声。

虚竹眼光转来转去,只觉越瞧越是清楚,似乎冰窖中渐渐亮了起来。

他好生奇怪,侧头往光亮射来处望去,只见第一层冰窖中竟有一团火光。

他心下一喜,脱口道:有人来了!童姥吃了一惊,心想:若是有人来,我终究是栽在这贱人手下了。

勉强提一口气,想要站起,却无论如何站不起身,腿上一软,咕咚一声,摔倒在地。

她慢慢的双手用力,向李秋水爬了过来,要在她救兵到达之前,先行将她扼死。

突然之间,只听得极细微的滴答滴答之声,似有水滴从石阶上落下。

李秋水和虚竹也已听到了水声,一齐转头瞧去,果见石阶上有水滴落下。

三人均感奇怪:这水从何而来?只见冰窖中越来越是明亮,水声淙淙,水滴竟是变成了一道道水流,从石阶流了下来,抬头向第一层冰窖中望去,只见有一团熊熊之火,烧得甚旺,却无旁人进来。

李秋水嗯了一声,道:烧著了……麻袋中的……棉花。

原来冰库进门之处,堆满了麻袋,虚竹以为是米麦粮食,童姥当是沙子,其实却是棉花。

须知棉花之物,最能隔热,暖寒冬季,人人要盖棉被、穿棉袄,就是为了保暖。

棉花本身并无热气,既能保暖,亦能保寒。

西夏国皇宫中的管事太监将一袋袋棉花堆在冰库门边,是为了使热气不能入侵,保护冰块不融。

不料李秋水给童姥一举震倒,手中火熠脱手飞出,落在麻袋之上,登时烧著了棉花,热力融化坚冰,化为水流,潺潺而下。

这棉花极易燃烧,烧了一袋,又是一袋,火头越烧越旺,流下来的冰水也是越多,过不多时,第三层冰窖中已是积水尺余。

但石阶上的冰水还在不断流下,冰窖中积水渐高,慢慢的浸到了三人腰间。

李秋水叹了口气,道:师姊,你我两败俱伤,谁也不能活了,你……你解开……解开梦郎的穴道,让……让他出去吧。

三人心中都十分的明白,过不多时,冰窖中积水上涨,大家都非淹死不可。

童姥冷笑道:我自己行事,何必要你多说?我本想解他穴道,但你这么一说,想做好人,我可偏偏不解了。

小和尚,你是死在她这句话之下的,知不知道?转过身来,慢慢往石阶上爬去,只须爬高几级,便能亲眼见到李秋水在水中淹死。

虽然自己仍然不免一死,但只要亲眼见到李秋水毙命的情状,这大仇便算是报了。

李秋水眼见她一级级的爬了上去,而寒气彻骨的冰水也已涨到了自己胸口,她体内真气激荡,痛苦无比,反盼望冰水愈早涨到口边愈好,溺死于水,那是比犹如万虫咬啮,千针攒刺的散功舒服百倍了。

忽听得童姥啊的一声,一个筋斗翻了下来,扑通一响,水花四溅,摔跌在积水之中,原来她重伤之下,手足无力,爬了七八级石阶,一块拳头大的碎冰顺水而下,在她膝盖上一碰,童姥稳不住身子,仰后便跌。

这一摔跌,正好碰在虚竹的身上,将她一撞,又碰到李秋水的右肩。

积水之中,三个竟是挤成了一团。

童姥跌了入水,她身裁远比虚竹及李秋水矮小,其时冰水尚未浸到李秋水胸口,却已到了童姥颈中。

童姥受伤虽重,头脑仍是十分清醒,她和李秋水所学的武功相同,此刻也正在苦受散功的煎熬,心想:无论如何,要这贱人比我先死。

要想出手伤他,却是两人之间隔了一个虚竹,虽然她内力奔腾,无宜泄之处,但此刻便要将手臂移动一寸两寸,也是万万不能,眼见虚竹的肩头和李秋水肩头相靠,心念一动,便道:小和尚,你千万不可运力抵御,否则是自寻死路。

不待虚竹回答,内力一催,便向虚竹攻了过去。

李秋水立时身子一震,察见童姥以内力相攻。

童姥此举其实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要知她此刻无法运气,内力不能补充,多一分消耗,便早一刻毙命,但她若不相攻,积水上涨,三个人中必定是她先死。

李秋水叹了口气,道:姊姊,你是逼得我非同归于尽不可。

立运内力回攻。

虚竹处身两人之间,先觉挨著童姥身子的那条臂膀之上,有股热气传来,跟著靠在李秋水肩头的那个肩膀上,也有一股阳和之气入侵,霎时之间,两股热气在他体内激荡冲突,猛烈相撞。

原来童姥和李秋水功行相若,势均力敌,各受重伤之后,仍旧是半斤八两,难分高下。

两人的内力接触之后,僵持半途,都停在虚竹身上,谁也不能攻向敌人身上,这么一来,可就苦了虚竹,身受左右夹攻之厄幸,好在他曾蒙无崖子以七十年的功力相授,三个同门的内力都是旗鼓相当,只成相持不下的局面,他倒也没在这两大高手的夹击下送了性命。

三人中童姥最是心惊,只觉得冰水渐升渐商,自头颈到了下颏,又自下颏到了下唇。

她连连催发内力,要在最后的时刻中击毙情敌,偏偏李秋水的内力源源而至,显非一时三刻之间所能耗竭。

但听得水声淙淙不绝,口中一凉,已有一缕冰水钻入了嘴里。

童姥一惊之下,身子自然而然的向上一抬,无法坐稳,竟在水中浮了起来。

原来她少了一腿,远比常人容易浮起。

这一来死里逃生,她索性仰卧水面,将后脑浸在积水之中,只露出口鼻呼吸,登时心中大定,寻思水涨人高,我这断腿人在水中反占便宜,手上内力,仍是不绝的向外传出。

虚竹大声呻吟,叫道:师伯、师叔,你们再斗下去,终究难分高下,小侄可就活生生的给你们害死了。

但童姥和李秋水这一斗上了手,成为高手比武中最凶险的比拼内力局面,谁先罢手,谁先丧命,何况二人均知这场比拼不论胜败,终于是性命不保,所争者不过是谁先一步断气。

两人都是十分心高气傲,这怨毒累积了数十年,一发不可收拾,哪一个肯先罢手?再者内力离体他去,精力虽是越来越衰,这散功之苦,却也因此而消解了。

又过一顿饭时分,冰水涨到了李秋水口边,她不识水性,不敢学童姥这么浮在水面,当即停闭呼吸,以龟息功与敌人相拚,任那冰水涨过了眼睛、眉毛、额头,浑厚的内力却仍是不绝的向外发出。

虚竹咕嘟、咕嘟、咕嘟连喝了三口冰水,大叫:啊哟,我……我……咕嘟……咕嘟……我……咕嘟……正彷徨间,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急忙闭嘴,以鼻呼吸,但吸气之时,胸口气闷无比。

原来这冰窖密不通风,棉花烧了半天,将三层冰窖中的助燃之气都快烧光了,燃烧不畅,火头自熄。

虚竹和童姥呼吸为难,反是李秋水正在运使龟息功,并无知觉。

火头虽熄,冰水仍是不绝的流将下来。

虚竹在黑暗之中,但觉冰水淹过了自己嘴唇,淹过了人中,渐渐浸及鼻孔,心中只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而童姥和李秋水仍是不停的分从左右攻到。

第一百零七章  啼笑皆非虚竹既感体内真气奔腾,似乎五脏六腑都易了部位,同时冰水离鼻孔只是一线,再上涨三分,那便无法吸气了,苦在穴道被封,要将头颈抬上一抬,也是不能。

可是说也奇怪,过了良久,冰水竟然不再上涨,原来棉花之火既熄,冰块便不再融。

又过一会,只觉人中上有些刺痛,这层刺痛之感越来越是厉害,渐渐传到下颏,再到头颈。

原来第三层冰窖中堆满冰块,极是寒冷,冰水流下之后,又慢慢凝结成冰,竟将童姥、李秋水、虚竹三人都冻结在冰中了。

坚冰一结,童姥和李秋水的内力就此隔绝,不能再传到虚竹身上,但二人十分之九的真气内力,却也因此而尽数封在虚竹体内,彼此鼓荡冲突,越来越是厉害,虚竹只觉全身皮肤似乎都要爆裂开来,虽在坚冰之内,仍是炙热烦躁不堪。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间全身一震,两股热气竟和体内原有的真气合而为一,不经引导,自行在他各处轻脉穴道中迅速无比的奔绕起来。

原来他身子被封在冰内,童姥和李秋水的真气相持不下,终于和无崖子传给他的真力归并,合三为一,力道沛然不可复御,所到之处,被封的穴道立时冲开。

虚竹一感到身上束缚除去,而内息兀自奔腾游行,汹涌不已,双手轻轻一振,喀喇喇一阵响,结在身旁的坚冰立时崩裂,他站起身来,只觉冰窖中的气闷异常,呼吸为艰,心想:不知师伯师叔二人性命如何,需得先将她们救了出去。

伸手一摸,触手处冰凉坚硬,二人都巳结在冰中,他心中惊惶,不及细想,将二人连冰带人,一手一个的提了起来,去到第一层冰窖中,推开两重木门,只觉一阵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只吸得一口气,便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门外明月在天,花影铺地,却是深夜时分。

他心头一喜:黑夜中闯出皇宫,那是容易得多了。

提著两团冰块,奔向墙边,提气一跃,突然间身子冉冉向上升去,高过墙头丈余,升势兀自不止。

虚竹不知自己体内的直气竟有如许妙用,只怕越升越高,啊的一声竟叫了出来。

四名西夏国的御前护卫正在这一带宫墙外巡查,听到人声,一齐奔来察看,但见两块大水晶夹著一团灰影越墙而出,实不知是什么怪物。

四人惊得呆了,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只见三个怪物一晃之间,没入了宫墙外的树林。

四人吆喝著追去,哪里还有踪影?四人疑神疑鬼,争执不休,有的说是山怪,有的说是花妖。

虚竹一出皇宫,放步而行,脚下走的都是青石板大路,两旁密密层层的尽是人家屋宇。

他不敢停留,只是向西疾冲。

奔了一会,到了城墙脚下,他又是一提气便上了城头,翻城而过,城头上守卒无甚武功,只是眼睛一花,什么东西也没看清。

虚竹直奔到离城十余里,再无一所房屋的荒郊,才停了脚步,将两团冰块放下,心道:须得尽早除去她二人身外的冰块。

寻到一处小溪,便将两团冰块浸在溪水之中。

月光下见童姥的口鼻露在冰块之外,只是双目紧闭,也不知她是死是活。

眼见两块团冰上的碎冰一片片随水流开,虚竹又抓又剥,将二人身外的坚冰除去,然后将二人从溪水中提出,摸一摸各人额头,居然各有微温,当下将二人远远放开,生怕她们醒转后又再厮拼。

忙了半日,天色渐明,待得东方朝阳升起,树顶雀鸟喧噪,只听得北边树下的童姥咦的一声,南边树下李秋水啊的一声,两人竟然同时醒了过来。

虚竹大喜,一跃而起,站在两人中间,连连合什行礼,说道:师伯、师叔,咱们三人死里逃生,这一场架,可再也不能打了!童姥道:不行,贱人不死,岂能罢手?李秋水道:仇深似海,不死不休。

虚竹听二人言语之中,仍足充满了怨毒之意,不由得大惊失色,双手乱摇,说道:你们两位若生死相拼,我可……我可……只见李秋水伸手在地下一撑,便欲纵身向童姥扑来,童姥双手一圈,凝力待击。

哪知李秋水刚伸腰站起,便啊的一声,重行软倒;童姥双臂说什么也圈不成一个圆圈,倚在树上只是喘气。

要知道二人虽是身负绝世神功,但适才这一场拼斗,已将真气内力都传到虚竹身上,自身所余只是聊足茍延残喘而已,这时虽想鼓勇再斗,却是有心无力,要知童姥今年已九十六岁,李秋水亦已八十余岁,同负重伤,实巳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虚竹见二人无力搏斗,心下大喜,道:这样才好,两位且歇一歇,我去找些食物来给两位吃。

只见童姥和李秋水各自盘膝而坐,手心脚心均翻著向天,姿式竟是一模一样,知道这两个同门师姊妹正在全力运功,只要谁先能凝聚一些力气,先发一击,对手绝无抗拒的余地。

这么一来,虚竹却又不敢离开,生怕自己一转身,回来时两人中便有一个已然尸横就地。

他瞧瞧童姥,又瞧瞧李秋水,但见二人都是皱纹满脸,形容枯槁,心道:二人都是这么一大把年纪,竟然还是如此看不开,火气都这么大。

这时日光渐暖,虚竹抖了抖衣衫,啪的一声,一物掉在地下,却是无崖子所给他的那幅图画。

这轴画乃是绢画,浸湿之后,并未破损,但画上丹青,却颇有些模糊了。

虚竹将画摊在石上,就日而晒。

李秋水听到声音,微微睁目,见到那幅画,尖声叫道:拿来给我看,我才不信师哥会画这贱婢的画像。

童姥也叫道:别给她看!我要亲手炮制她。

若是气死了这小贱人,岂不便宜了她?李秋水哈哈一笑,道:我不要看了!你怕我看画,足见画中人并不是你。

师哥丹青妙笔,岂能图传你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侏儒?他又不是画钟馗来捉鬼,画你干什么?童姥一生最伤心之事,就是练功失慎,以致永不长大,成为侏儒。

此事也可说是李秋水当年种下的祸胎,当童姥练功正在要紧关头之时,李秋水大叫一声,令她走火,真气走入岔道,从此再也难以复原。

这时听她又提起自己的生平恨事,以自己形体上的缺陷加以嘲笑,不由得怒气填膺,叫道:贼贱人,我……我……我……李秋水冷冷的道:你怎样?童姥道:总算你这贼贱人运气好,赶著在我练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之前寻到了我。

若是再迟一天,哼哼,只要再迟得一天,你在我手下,就够你受了。

李秋水道:你练你的功夫,难道我这几十年是白过的么?我跟你说,三百六十面青铜镜上所载的‘天鉴神功’,小妹是揣摩出来了。

就算你练成了鬼功夫,我的‘天鉴神功’难道敌不住你?童姥怔了一怔,道:‘天鉴神功’给你揣摩出来了?我不信,胡说八道,瞎吹法螺。

李秋水哼了一声,道:谁要你相信。

只可惜……我……我……中了你的奸计,否则叫你见识见识‘天鉴神功’的厉害。

童姥道:就算你揣摩到了‘天鉴神功’的诀窍,又岂能挡我‘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的一击?我单是一招‘拈花微笑’,你就万万化解不了。

李秋水道:谁知道你的‘拈花微笑’是什么鬼门道!矮冬瓜拈花微笑,丑人多作怪,再美也不到哪里去。

童姥大怒,挣扎著站起来要施展这招‘拈花微笑的杀手,可是说什么也站不起来,无可奈何之下,向虚竹道:你过来。

虚竹走近身去,道:师伯有何吩咐?童姥道:我把这一招教你,你去打这贱人,瞧她如何抵挡。

虚竹摇头道:我是两不相助,不能去打师叔。

童姥更是仇怒,道:好,你不用真的打她,只须演个姿式给她瞧瞧。

虚竹见二人剑拔弩张,只要稍有力气,便会扑上去厮打,二人若是再打成一团,那是非分生死不可了,听童姥说只是要他演一个姿式给李秋水瞧瞧,那倒是不会有什么损伤之事,便道:很好,请师伯指教。

童姥道:你附耳过来,别让这贱人学去了诀窍。

李秋水道:呸!你这点微末道行,难道我还希罕?虚竹向李秋水望了一眼,脸有歉然之意,便俯耳到童姥口边。

童姥将这招拈花微笑详加解释,教他如何运气,如何发力。

这三个月来,虚竹曾受过童姥不少指教,自上树飞跃、投掷松球、拍人穴道,以至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等上乘功夫,可说武学上已极有根基,这一招拈花微笑经她一说,便已领会,再问了几处疑难,心中默想一遍,走到李秋水身前,说道:师叔,师伯命我演一招功夫,请你老人家指点。

李秋水脸上变色,心想:小和尚一直和这矮冬瓜在一起,自然是她的心腹,何况她有铁指环在手,掌门人的号令,小和尚不敢不听。

看来今日我大限已到,小和尚是要向我下毒手了。

但见虚竹左手一举,大拇指和食指作虚拈花技之状,脸上现出温和可亲的笑容,右手缓缓抬起,两根手指轻轻一弹,似在弹去花朵上的露珠,却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一丈外的一株大松树干出现了一个小孔。

李秋水心中一惊:好厉害的指力!童姥骂道:笨蛋!为什么有声音?内力运得不纯,知不知?虚竹道:是!依样又试一次,手势更加柔和圆热,那松树上又出现一孔,声音却是细微得多,几不可闻。

童姥哼了一声,道:还是有声音!不过运功的法门是对了!贼贱人,这一招若是由我来发,是半点声音也没有的,你挡得了么?李秋水见虚竹两指都弹向松树,才知他确无加害自己之意,登时放心。

她和童姥斗了一生,如何肯输这口气?说道:贤侄,你尊姓大名,我还没请教。

虚竹听她言语甚是有礼,忙道:不敢,我本是在少林寺出家的和尚,法名叫做虚竹,只恨自己不肖,犯了清规戒律,这和尚是做不成了。

我……我自幼没有父母,也不知自己俗家的姓名。

言下黯然。

李秋水点点头,道:贤侄,那也不必难过,禅家言道心即是佛,做不做和尚也无多大分别,只要多行善事,俗家居士一样能修成正果。

你既入本门,你师父道号无崖子,你就叫做‘虚竹子’吧!虚竹做不成和尚,僧不僧,俗不俗,本来大是彷徨,听李秋水这么一开导,心中登时有了归宿,不禁大喜,合什道:多谢师叔,多谢师叔!我……我感激不尽。

李秋水是西夏国的皇太妃,武功既高,位望又尊,哪把旁人瞧在眼内?何况她向来是个阴险忌刻之人,此番所以对虚竹如此客气,全因自己武功己失,生怕虚竹对自己乘危下手,是以用言语笼络于他,见虚竹喜形于色,其意甚诚,又道:贤侄,你为人甚好,我一见你便很欢喜,定有大大的好处给你。

童姥怒骂:放屁,放屁!小和尚,别听这贱人的花言巧语。

这贱人从来只喜欢英俊风流的美少年,你这副尊容,她本来一见便生气,决不肯跟你多一句话,说什么‘我一见你便很欢喜’,真是漫天大谎。

贼贱人,你挡不住我这招‘拈花微笑’,乘早认输。

向小和尚勾勾搭搭,又有何用?她生就一副霹雳火爆的脾气,虽在重伤之余,仍不稍减。

李秋水冷笑道:‘拈花微笑’这个名称倒是不错,我道既安了这么个好名字,必有了不起的气候,哪知竟是如此平庸,岂不笑歪旁人嘴巴?我只须施展‘天鉴神功’中的‘凌波微步’,轻轻巧巧的便将你这一指避开了。

童姥一怔,道:你会凌波微步?嘿嘿,胡吹大气,谁能相信了?李秋水向虚竹道道:贤侄,我这凌波微步,是一种巧妙无比的步法,你学会之后,不论遇到任何强敌,都能轻易避开。

虚竹大喜,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我生平不喜伤人,若能避开对方,不和他动手,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李秋水微笑道:贤侄心地甚好,将来必定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虚竹听她如此称赞自己,不由得胀红了险,甚是忸怩。

童姥骂道:不要脸!除了拍马屁,你还有别的本事没有?李秋水不去理她,续向虚竹道:这凌波微步,乃从易经的六十四卦中变化出来,你学过易经没有?易经是儒家的典籍,道家倒也学者甚众,佛家却是不学的。

虚竹摇了摇头,道:没有。

李秋水道:那也不打紧,日后我再慢慢教你。

今日我先教你一步,从‘同人’到‘归妹’的步法。

于是拔下头上的珠钗在地下慢慢画了个图样,教虚竹依图而行。

虽然说是一步,但身子左斜右摆,脚步似后实前,却也十分繁复。

童姥远远望见,透了口凉气,心道:这果然是‘凌波微步’,居然给这贱人揣摩出来了。

她是个十分性急之人,叫道:好,这一步算你走对了,避开我这招‘拈花微笑’。

但我一招既过第二招跟著来,那是一招‘三龙四象’,威力无穷的招数,掌力中夹有金刚神指的指力,你又如何趋避?小和尚,快快,快过来,我教你这招‘三龙四象’。

李秋水微笑道:贤侄,你师伯叫你,你就去学吧,多学些武功,对你也大有好处。

当下虚竹走到童姥身前,又学了这一招三龙四象。

这一招施展之时,果然是刚猛无俦,十指齐出,松树上登时被指力刺出十个小孔,双掌的掌力跟随而至,啪的一响,一株松树从中断绝。

虚竹没料到这一招竟是如此厉害,不由得吃了一惊。

李秋水道:这一招掌力中挟有指力,施展时太过霸道,而且出手时没有回旋余地,一打便取了敌人性命,要想饶他也是不成。

虚竹点点道:正是。

我也觉得这一招不大好。

童姥大怒,喝道:臭和尚,你胆敢附和这贱人,说我的招数不好?虚竹道:不是不好,只是……只是太凶了一点。

童姥道:对付坏人,当然越凶越好,赶尽杀绝才对,留什么余地?李秋水道:贤侄,我师姊向我施展这一招杀手,掌风指力笼罩十丈方圆,以凌波微步闪避虽然可以,但不免落了下风,势必要给她连攻十余招,无法还手。

童姥得意洋洋的道:你知道就好。

李秋水道:最好抵御之法,是顺著对方的掌力指力飘身后退,示人以弱,但当对方力道将消未消、将绝未绝之际,突然吐气反击,攻她个出其不意。

于是又传了他一招。

童姥待见虚竹演将出来,忍不住赞了一声,道:这一招亏你想得出,也可算是武学中古往今来的杰作了。

李秋水道:不敢当,多谢姊姊谬赞,遇到姊姊出手指教,小妹不敢不尽全力。

童姥喝道:你得意什么?我这招后著你又化解得了么?小和尚,快过来,演给她看,演给她看!话休絮烦,师姊妹俩殚精竭虑,将生平绝学一招招的传夹虚竹,务求折服对方。

但二人同门学艺,后来各有际遇,武功上均有大成,一个修练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虽然功亏一篑,但种种功行门道,全已了然于胸;另一个将逍遥派武学最上层的天鉴神功学成。

两人在武学上都可说是登堂入室,蔚为一代宗匠,谁也胜不了谁,先前真的动手,不论武功、机智、经验、体力,已是难分高下,此刻单比招数,更无法分出胜负。

两人所授的招数越来越难,好在虚竹体内已融合逍遥派三大高手的内力,气随意转,不论多么奇妙古怪的招数,他学会之后,都能正确无误的搬演出来。

童姥和李秋水全力求胜,虚竹凝神学招,心无旁骛,竟然忘了饥渴,直到天色昏黑,虚竹所演的招数旁人再也无法瞧见,童李二人这才无可奈何的住口罢斗。

虚竹弹石上天,打下十几只鸟雀,便在溪边洗剥烧烤,三个人吃了一顿,又以双手掬了溪水,分别给童李二人饮用。

虚竹和尚自变成虚竹子之后,不忌辈腥。

杀戒也不再守了。

次晨一早,虚竹尚在睡梦之中,便给童姥大声喝醒,说道有一记绝招,要他快快学了,好去考较李秋水。

待得虚竹学会演出,李秋水一口气应了三招,连消带打,守中含攻,竟然也是妙著纷呈。

如此日复一日,转眼间竟过了二十余天,童李二人伤势难愈,每日竭尽心力的相斗,虽不亲自出手,但所耗精神却也著实不少。

眼看她二人脸色越来越是憔悴,说话之时,也是日益有气无力,虚竹苦口相劝二人暂且罢斗,各自回家休养身体。

但童李二人均知自己伤重难痊,若是分手,那是永无相见之日,非叫对方比自己先死不可。

二人相斗之处,本离西夏国都城灵州不远,只是缩在山坳中十分偏僻之地,居然并未给西夏国一品堂中诸高手发现。

如此又斗数日,童李二人所出招数屡有重复,就是偶有巧妙新招,那也是苦思良久,方能使出。

虚竹心想:这般缠斗,不知何日方了?说不得,我只好得罪师伯师叔,硬生生将她们拆开。

我背李师叔远远走开,令她二人彼此不能见面,说话也彼此不能听到;再回来负了童师伯他去。

她们就是骂我,也只好如此了。

只是此刻他所学的巧妙奇幻招数,无虑数千,数月来浸润于高深武学之中,已不由自主的生出极强的兴趣来。

童姥使出一招之后,他企盼知道李秋水如何对付,而在李秋水高招的进攻之下,又极想瞧瞧童姥怎生反击。

二人每一招都扣得极紧,竟令虚竹找不到余暇来将二人分开,不免一日又一日的拖延下去。

这日午后,童姥说了一招,没解释到一半,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便要昏晕过去。

李秋水冷笑相嘲,道:你认输了吧?当真出手相斗之际,哪有……哪有……哪有……她连说了三个哪有,竟是连连咳嗽。

便在这时,西南角上忽然传来叮当、叮当,几下清脆的驼铃之声。

童姥一听之下,突然精神大振,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的短管,说道:你将这管子弹上天去。

李秋水的咳嗽声却越来越急。

虚竹不明其中原因,当即将那黑色小管扣在中指之上,向上一弹,只听得一阵尖锐之极的哨声,从那管中发了出来。

这时虚竹的指力何等了得,那小管笔直的射上天去,没入云端,仍是呜呜呜的响过不停。

虚竹心中一惊,道:不好,师伯这小管乃是信号,他是叫人来对付李师叔了。

当即奔到李秋水面前,俯身低声说道:师叔,师伯有帮手来啦,我背了你逃走。

只见李秋水闭目垂头,咳嗽也已停止,一动也不劲了。

虚竹吃了一惊,伸手去探她鼻息时,竟然没了呼吸。

虚竹更是惊惶,叫道:师叔,师叔!轻轻推了推她肩头,想推她醒转,不料李秋水应手而倒,斜卧于地,却是死了。

童姥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小贱人吓死了。

哈哈,我大仇报了,贼贱人终于先我而死,哈哈,哈哈……她激动之下,气息难继,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听得呜呜之声,自高而低,那黑色小管从云端中掉了下来,虚竹伸手接住,正要去瞧瞧童姥,只听得蹄声急促,夹著叮当、叮当的铃声,数十匹骆驼自西南方急驰而至。

虚竹回头一望,但见骆驼背上所骑的都是女子,一色的淡绿衣衫,远远奔来,宛如一片绿云,听得几个女子声音叫道:教主,属下追随来迟,罪该万死。

这数十骑骆驼奔驰近前,驼上女子远远见到童姥,便即跃下骆驼,在童姥面前拜伏在地。

虚竹见这女子当先一人也是个老妇,已有五六十岁年纪,其余的或长或少,四十余岁以至十七八岁的都有,人人对童姥极是敬畏,俯伏在地,不敢仰视。

童姥哼了一声,怒道:你们都当我已经死了,是不是?谁也没有把我这老太婆放在心上了。

没人再来管束你们,大伙儿逍遥自在,无法无天了。

她说一句,那老妇在地下重重的磕一个头,说道:不敢。

童姥道:什么不敢?你们若是当真还想到姥姥,为什么只来了这一点儿人手?那老妇道:启禀教主,自从那晚教主离宫,属下个个焦急得了不得……童姥怒道:放屁,放屁!那老妇道:是,是!童姥更加恼怒,喝道:你明知是放屁,怎地胆敢在我面前放屁?那老妇不敢作声,只有磕头。

虚竹寻思:我少林寺方丈威重无比,但和童姥相比,怎及得上她威势的十分之一?童姥道:你们焦急,那便如何?怎地不赶快下山寻我?那老妇道:是,是!属下九天九部一商议,立即分头下山,前来伺候敦主。

属下昊天部向东方恭迎教主大驾,其余阳天部向东南方、赤天部向南方、朱天部向西南方、成天部向西方、幽天部向西北方、玄天部向北方、鸾天部向东北方,钧天部则把守本宫。

属下无能,追随来迟,该死,该死!说著连连磕头。

童姥道:你们个个衣衫破烂,这四个多月中,路上想来也吃了点儿苦头。

那老妇听得童姥话中微有奖饰之意,脸上不禁露出喜色,道:若得为教主尽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些少微劳,原是属下该尽的本份。

童姥道:我练功未成,猝逢强敌,给贼贱人削去了一条腿,险些性命不保,幸得我师侄虚竹子相救,这中间的艰危,实是一言难尽。

一众青衫女子一齐转过身来,向虚竹叩谢,说道:先生大恩大德,贱妾等虽然粉身碎骨,亦是难报于万一。

突然之间有这许多女人一齐向他磕头,虚竹不由得手足无措,连说:不敢当,不敢当!忙也跪下来还礼。

童姥喝道:虚竹站起!她们都是我的奴婢,你怎可自失身份?虚竹又说了几句不敢当,这才站起。

童姥除下手指上的铁指环,向虚竹掷来,虚竹双手一合,接在手中。

童姥道:你是逍遥派的掌门,我又已将生死符、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等一干功夫传你,从今日起你便是飘渺峰灵鹫宫的主人,灵鹫宫九天九部的奴婢,生死一如你的喜欢。

虚竹大惊,道:师伯,师伯,这个万万不可。

童姥怒道:什么万万不可。

这九天九部的奴婢办事不力,没能及早迎驾,累得我屈身布袋,竟受乌老大这种狗贼的虐待侮辱,最后仍是不免断腿丧命……那些女子吓得全身发抖,求道:奴仆等该死,教主开恩。

童姥向虚竹道:这昊天部诸婢,总算找到了找,罪责可以轻一些,其余八郎的一众奴婢,断手断腿,由你去处置吧。

那些女子叩首道:多谢教主。

童姥喝道:怎地不向新教主叩谢?众女忙又向虚竹叩谢。

虚竹双手乱摇,道:罢了,罢了!我怎能做你们的主人?童姥道:我虽命在顷刻,但亲眼见到贼贱人先我而死,生平武学,又得了个传人,可说死也瞑目,你竟不肯答应么?虚竹道:这个……我是不成的。

童姥哈哈一笑,道:那个梦中姑娘,你想不想见?你答不答应我做灵鹫宫的主人?虚竹一听她提到梦中姑娘,全身为之一震,再也无法拒却,只得红著脸点了点头,童姥笑道:很好,很好,你将那幅图画拿来,让我亲手撕个稀烂,我再无挂心之事,便可指点你去寻那梦中姑娘的道路。

虚竹心想李秋水已死,这画已无用处,既然童姥要撕烂了泄愤,且也由她,于是将那幅图画取了过来。

童姥伸手拿过,就著日光一看,不禁咦的一声,脸上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再一审视,突然哈哈大笑,叫道: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声中,两行眼泪从颊上滚滚而落,头颈一软,脑袋垂下,就此无声无息。

虚竹一惊,伸手去扶时,只觉她全身骨骼如绵,缩成一团,竟是死了,灵鹫宫昊天部一众青衫女子围将上来,哭声大振,甚是真切,原来这些女子每一个都是在艰难困危之极的境遇中,由童姥出手救出,童姥御下虽严,但人人感激她的恩德。

虚竹想起四个多月中和童姥寸步不离,蒙她传授了不少武功,同时察觉她虽然脾气乖戾,对待自己可说甚好,此刻见她一笑身亡,心中难过,也伏地哭了起来。

忽听得背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嘿嘿,姊姊,终究是你先死一步,到底是我胜了,还是我胜了!虚竹听得是李秋水的声音,大吃一惊,心想怎地死人又复活了?一跃而起,转过身来,只见李秋水身子已然坐直,背靠树上,说道:贤侄,你把那幅画拿过来给我瞧瞧,为什么姊姊又哭又笑,啼笑皆非的西去?虚竹轻轻扳开童姥的手指,将那幅画拿了出来,一瞥之下,见那画上仍是那个宫装美女,面貌就和王玉燕一般无异,只是水浸之后又再晒干,笔划有许多地方模糊了,他走向李秋水,将那画交了给她,李秋水接过画来,淡淡一笑,道:你们教主和我苦拼数十日,终于不敌,你们这些萤烛之光,也敢和日月相争么?虚竹一回头,只见一众青衫女手按剑柄,神色极是悲愤,显然是要一拥而上,杀李秋水而为童姥报仇,只是未得新主人的号令,不敢贸然动手。

虚竹泣道:师叔,你,你……李秋水道:你师伯武功是很好的,就是有时候不大精细。

她救兵一到,我哪里还有抵御的余地,自然只好诈死。

嘿嘿,终于是她先我而死。

她全身骨碎筋断,吐气散功,这种死法,却是假装不来的。

虚竹道:在那冰窑中恶斗之时,师伯也曾假死,骗过了师叔一次,大家扯直,可说是不分高下。

李秋水叹了口气,道:在你心中,总是偏向你师伯一些。

一面说,一面将那画展开来,一瞥之下,险上神色便即大变,双手不住发抖,连得那画也是簌簌颤动,低声道:是她,是她,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她虽然发笑,但笑声之中,充满了愁苦伤痛。

虚竹情不自禁的为她难过,道:师叔,那是怎么了?心下寻思:一个说‘不是她’,一个说‘是她’,却不知到底是谁?李秋水向画中的美女凝神良久,道:你看,这人嘴角也有个酒窝,右眼旁有颗黑痣,是不是?虚竹看了看画中美女,点头道:是!李秋水黯然道:她是我的小妹子!虚竹更是奇怪,道:是你的小妹子?李秋水道:我小妹子容貌和我十分相似的,只是她有酒窝,我没有;她右眼旁有颗小小黑痣,我也没有。

虚竹嗯了一声。

李秋水又道:师姊本来说道:师哥替她绘了一幅画像,朝夕不离,我早就不信,却……却……却料不到竟是小妹。

到……到底……这幅画是怎么来的?虚竹当下将无崖子如何临死时将这幅画交了给自己,如何命自己到天山来寻人传授武艺,童姥见了这画后如何发怒等情,一一说了。

李秋水长长叹了口气,道:姊姊初见此画,只道画中人是我,一来相貌甚像,二来师哥一直和我很好,何况……何况姊姊和我相争之时,小妹子还只十九岁,她又不会丝毫武功,姊姊说什么也不会疑心到是她,全没留心到画中人的酒窝和黑痣。

唉,小妹子,你好,你好,你好!第一百零八章  鹫宫新主李秋水连说了两声你好,不禁怔怔的流下泪来。

虚竹心想:原来师伯和师叔虽对师父都是一往情深,师父心目之中,却是另有其人。

却不知师叔这个小妹子,是不是还在人间?师叔说她完全不会武功,怎么师父又命我持此图像来寻师学艺?忽听得李秋水尖声叫道:姊姊,你我两个都是可怜虫,都……都……教这没良心的给骗了,哈哈,哈哈,哈哈!她大笑三声,身子一仰,翻倒在地。

虚竹俯身去看时,但见她口鼻流血,气绝身亡,看来这一次再也不会是假的了。

虚竹瞧著两具尸首,不知如何是好。

昊天部为首的老妇说道:主人,咱们是否要将教主遗体运回灵鹫宫隆重安葬?敬请主人示下。

虚竹过:该当如此。

他指著李秋水的尸身道:这位……这位是你们教主的同门师妹,虽然她和教主生前有仇,但……但死时怨仇已解,我看……我看也……不如一并运去安葬,你们以为怎样?那老妇躬身道:谨遵吩咐。

虚竹心下甚慰,他本来生怕这些青衫女子仇恨李秋水,不但不愿运她尸首去安葬,说不定避会毁尸泄愤,不料竟是半分异议也无,殊不知童姥治下众女对主人敬畏无比,从不敢有半分违拗,虚竹既是她们新主人,自是言出法随,一如所命。

那老妇指挥众女,用毛毡将两具尸首裹好,放上骆驼,然后恭请虚竹上驼,虚竹让逊了几句,心想事已如此,总得亲眼见到童李二人遗体入土,这才回少林寺去待罪,是领责后重行受戒,还是索性还俗,都得听方丈及师父的示下。

问起那老妇的称呼,那老妇道:奴婢夫家姓余,教主叫我‘小余’,主人随便呼唤就是。

童姥九十余岁,自然可以唤她小余,虚竹却不能如此叫法,说道:余婆婆,我道号虚竹子,大家平辈相称便是,主人长,主人短的,岂不折杀了我么?余婆拜伏在地,流泪道:主人开恩!主人要打要杀,奴婢甘受,求恳主人别把奴婢赶出灵鹫宫去。

虚竹惊道:快起来,何出此言?忙伸手将她扶起,其余众女都跪下求道:主人开恩。

原来童姥怒极之时,往往口出反语,对人特别客气,对方势必身受惨祸,苦不堪言。

乌老大等洞主、岛主逢到童姥派人前来责打辱骂,反而设宴相庆,便知再无祸患,即因此故,这时虚竹对余婆谦恭有礼,众女只道他要下重责,一齐跪地求情。

虚竹问明原由,再三温言安慰,众女却仍是惴惴不安。

虚竹上了骆驼后,众女说什么也不肯乘坐,只是牵了骆驼,在后步行跟随。

虚竹道:咱们须得尽快赶上灵鹫官去,否则天时已暖,只怕教主的遗体途中有变。

众女这才不敢违拗,但各人只在他坐骑之后远远随行。

虚竹要想问问灵鹫宫中情形,竟是不得其便。

一行人迳向西行,走了两日,途中回到了阳天部的哨骑。

余婆婆发出讯号,那哨骑回去报信,不久阳天部诸女飞骑到来,一色都是紫衫,先向童姥遗体叩拜,然后参见新主人。

阳天部的首领姓石,三十来岁年纪,虚竹便叫她石嫂。

他生怕众女起疑,言辞间不敢客气,只是淡淡的安慰了几句,说她们途中辛苦。

众女大喜,一齐拜谢。

如此连日西行,昊天部、阳天部派出去的联络游骑,将赤天、朱天、玄天、幽天、成天五部众女都召了来,只有鸾天部是在极西之处搜寻童姥,未得音讯。

灵鹫宫中原无一个男子,虚竹处身数百名女子之间,大感尴尬,幸好众女对他十分恭敬,若非虚竹出口相问,谁也不敢向他说一句话,倒也使虚竹免了许多为难之处。

这一日正赶路问,突然间一名黑衣女子飞骑奔回,却是玄天部在前探路的单骑,手中榣动黑旗,示意前途出现了变故。

那玄天部的哨骑奔到本部首领之前,急语禀告。

玄天部的首领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名叫符敏仪,听罢禀报,立即纵下骆驼,快步来到虚竹身前,说道:启禀主人,属下哨骑探得,本宫旧属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一众奴才,乘教主有难,居然大胆作反,正在攻打本峰。

钧天部严守上峰道路,一众妖人无法得逞,只是钧天部派下峰来求救的姊妹,却给众妖人伤了。

众洞主、岛主起事造反之事,虚竹早就知道,本来猜想他们既然捉拿不到童姥,不平道人命丧己手,乌老大重伤后生死未卜,谅来知难而退,各自解散了,不料事隔四月,仍是聚集在一起,而且去攻打飘渺峰。

他自幼生长于少林寺中,足不出户,各种人情世故,实是一窍不通,遇上这件事,当真不知如何应付才是,沉吟道:这个……这个……只听得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奔来,前面的是玄天部另一名哨骑,后面马上横卧著一个黄衫女子,满身是血,左臂也给人斩断了。

符敏仪脸上满是悲愤之色,道:主人,这是钧天部的副首领程姊姊,只怕性命不保。

那姓程的女子已晕了过去,众女急忙替她止血施救,眼看她气息微弱,命在顷刻。

虚竹见了她的伤势,想起聪辩先生苏星河曾教过他这门治伤之法,当即催驼近前,左手中指连弹几下,已封闭了那女子断臂近处的穴道,血流立止。

第六次弹指时使的是从童姥那里学的一招星丸跳掷,一股的北溟真气直射入她臂根的中府穴中。

那女子啊的一声大叫,醒了转来,叫道:众姊姊,快,快,快去飘渺峰接应,咱们……咱们挡不住了!虚竹使这凌空弹指之法,倒不是故意炫耀神技,只是对方是个花信年华的女子,他虽已不是和尚,仍是谨守佛门子弟远避妇女的习惯,觉得不便伸手和她身体相触,不料数弹之下,应验如神。

要知他此刻身集童姥、无崖子、李秋水逍遥派三大名家之所长,功力渊深,招数精奇,实是非同小可,纵然童姥等三人复生,内功武功也已远为不如。

诸部群女遵从童姥之命,奉虚竹为新主人,然见他年纪既轻,言行又有点器械头呆脑,傻里傻气,内心其实并不如何敬服,何况灵鹫宫中诸女个个是吃过男人大亏的,不是为男人始乱终弃,便是给仇家害得家破人亡,在童姥乖戾阴狠的脾气薰陶之下,都是视男人有如毒蛇猛兽。

此刻见他一出手便是灵鹫官本门的功夫,功力之纯,实已登峰造极。

众女惊震之下,齐声欢呼,不约而同的拜伏在地。

虚竹惊道:这算什么?快快请起,请起。

此时早已有人向那姓程女子告知。

教主已然仙去,这位青年既是教主恩人,又是她的传人,乃是本宫新主。

那女子名叫程青霜,挣扎下马,对虚竹跪拜参见,说道谢主人救命之恩,请……请……主人相救峰上众姊妹,大伙儿支撑四月,寡不敌众,实在是危……危殆万分。

说了几句话,伏在地下,连头也抬不起来。

虚竹急道:有话好说,不必多礼。

石嫂,你快扶她起来。

余婆婆,你……你想咱们怎么办?余婆婆和这位新主人同行了八九日,虽然今日方始见得他的功夫,却早知他忠厚老实,不通世务,便道:禀奉主人,此刻去飘渺峰,尚有两日行程,最好请主人命奴婢率领本部,立即赶去应援救急。

主人随后率众而来。

主人大驾一到,众妖人自然冰消瓦解、不足为患。

虚竹点了点头,但觉得有点不妥,一时未置可否。

余婆转头向符敏仪道:符妹子,主人初显身手,镇慑群妖,身上法衣似未足以壮观瞻。

你是本宫针神,便给主人赶制一袭法衣吧!符敏仪道:正是!妹子也正这么想。

虚竹一怔,心想在这紧急当口,怎么做起衣衫来了?当真是妇人之见。

众女眼光都望著虚竹,等他下令。

虚竹一低头,见到身上所穿的那件僧袍又破烂,又肮脏,四个月不洗,自己也觉奇臭难当,混在这许多衣饰鲜丽的女子之中,不由得甚感惭愧,何况自己已经不是和尚,仍是穿著僧衣,大是不伦不类。

其实众女既已奉他为主,哪里还会笑他衣衫的美丑?各人群相注目,也不是看他的服色,但虚竹自惭形秽,神色忸怩。

余婆等了一会,又问:主人,奴婢这就先行如何?虚竹道:咱们一块儿去吧,救人要紧。

我这件农服实在太脏,待会我……我去洗洗。

一催骆驼,当先奔了出去。

众女敌忾同仇,一齐催动坐骑急驰。

那骆驼最有是力,快跑之时,疾逾奔马,众人直奔出数十里,这才觅地休息,生火做饭。

余婆指著西北街上云雾中的一个山峰,向虚竹道:主人,这便是飘渺峰了。

这山峰终年云封露锁,远远望去,若有若无,听以叫作飘渺峰。

虚竹道:此去恐怕尚有百里之遥,咱们早到一刻好一刻,大伙儿乘夜赶路吧。

众女都应道:是!多谢主人关怀钧天部奴婢。

用过饭后,骑上骆驼又行。

急驰之下,途中倒毙了不少骆驼,到得飘渺峰脚下时,已是笫二日黎明。

符敏仪双手捧著一团瓦彩斑烂的物事,躬身向虚竹道:奴蜱工夫粗陋,请主人赏穿。

虚竹奇道:那是什么?接过抖开一看,却是件长袍。

那袍用一条条极细的锦缎缝缀而成,红黄青紫各色锦缎间成条纹,华贵之中具见雅致,原来符敏仪在众女的衣衫上割下布料,替虚竹缝了一件袍子。

虚竹又惊又喜道:符姑娘针神之名,当真是名不虚传,在骆驼急驰之际,居然做成了这样一件美服。

当即除下僧衣,将长袍披在身上,长短宽窄,无不贴身,袖口衣领之处,更镶以白色豹皮,那也是从众女的皮裘上割下来的。

当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虚竹相貌虽丑,这件华贵的袍子一上身,顿时大显精神,众女尽皆喝彩。

这时众人已来到上峰的路口,程青霜在途中已向众女说知,她下峰之时,敌人已攻上了断魂崖,飘渺峰的十八天险己失十三,钧天部众女死伤过半,情势万分凶险。

虚竹见峰下静悄悄无半个人影,青青小草,正从积雪间茁生出来,若非事先得知,哪想得到这一片宁静之中,蕴藏著无穷杀机。

众女忧形于色,挂念钧天部诸姊妹的安危。

石嫂拔刀在手,大声道:‘飘渺九天’之中,八天部下峰,只余一部留守,贼子乘虚而来,无耻之极。

主人,请你下令,大伙儿冲上峰去,和群贼一决死战。

神情甚是激昂。

余婆却道:石家妹子且莫性急,敌人势大,钧天部全仗峰上十八处天险,这才支持到百日开外。

咱们现在是在峰下,敌人反客为主,反而占了居高临下之势……石嫂道:依你之见却又如何?咱们巴巴的赶来,难道就不打了?余婆微笑道:那岂有不战之理?不过咱们还是不动声色的上峰,教敌人越迟知觉越好。

虚竹点头道:余婆之言不错。

虚竹既这样说,当然谁也没有异言,八部分列队伍,悄无声息的上山。

这一上峰,各人轻功强弱立时便显了出来。

虚竹见余婆、石嫂、符敏仪等几位首领虽是女流,足下著实快捷,心想: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师伯的部属甚是了得。

一处处天险走将过去,但见每一处都有断刀折剑断树碎石的痕迹,可知敌人通过之时,无不经过惨酷的战斗。

过断魂崖、失足岩、百丈涧,来到接天桥时,只见两片峭壁之间的一条铁索桥,巳被人用宝刀砍成两截。

两处峭壁相距几达三丈,势难飞渡。

群女相顾骇然,均想:难道钧天部的众姊妹都殉难了?要知接天桥乃连通百丈涧和仙愁门两处天险之间的必经要道,虽说是桥,其实只一根铁链,横跨两边峭壁,下临乱石嶙峋的深谷。

来到灵鹫宫之人,自然个个武功高超,踏索而过,原非难事。

这次程青霜下峰时,敌人尚只攻到断魂崖,距接天桥尚远,但钧天部早已有备,派人守御铁链,一等敌人攻到,便即开了铁链中间的链销,铁链分为两截,这五丈阔的深谷说宽不宽,但要一跃而过,却也非世间任何轻功所能办到。

这时但见铁链为利刃所断,显然是敌人下的手,倒似敌人斗然间攻到,钧天部诸女竟然来不及开锁断链,安然后撤。

石嫂将柳叶刀挥得呼呼风响,叫道:余婆婆快想个法子,怎生过去才好。

她脾气急躁,遇到难题,从来不肯静下来好好想上一想。

余婆婆道:嗯,怎么过去,那倒不大容易……一言未毕,忽听得对面山背后传来啊,啊两声惨呼,乃是女子的声音。

群女热血上涌,均知是钧天部的姊妹遭了敌人毒手,恨不得插翅飞将过去,和敌人决一死战。

但尽管叽叽喳喳的破口大骂,却是无法飞渡天险。

虚竹蓦地想起,李秋水和童姥传功相斗之时,曾传了他一招新柳春燕,这招名字虽然颇有脂粉气,当时试演之峙,却是威力奇大,童姥也感不易招架。

他在心中将这一招默记一遍,再瞧一瞧峡谷的距离,料想当可办到,说道:石嫂,请借兵刃一用。

石嫂道:是!倒转柳叶刀,躬身将刀柄递过。

虚竹接刀在手,北溟真气运到了刃锋之上,手腕微抖之间,唰的一声轻响,已将扣在峭壁石洞中约半截铁链斩了下来。

那柳叶刀又薄又细,只不过锋利而已,也非什么宝刀,但经他真气贯注,切铁练如斩竹木。

这段铁链留在此岸的约有二丈二三尺,虚竹将刀还了石嫂,抓住铁链,提气一跃,便向对岸纵了过去。

群女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大胆,齐声惊呼起来。

余婆、符敏仪等都叫:主人,不可!一片呼叫之中,虚竹已跃在峡谷之上,他体内真气流转,轻飘飘的向前飞行,突然间真气一浊,身子下跌,当即将铁链挥出,一卷之间,已卷住了对岸垂下的断链。

便这么一借力,身子沉而复起,落到了对岸,他转过身来,说道:大家且歇一歇,我去探探情由。

余婆等见他露了这手惊世骇俗的轻功,无不拜服,说道:主人小心!虚竹当即向传来惨呼之声的山后奔去,走过一条石弄堂也似的窄道,只见两女尸横在地下,身首分离,鲜血兀自从颈口冒出。

虚竹合什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对著两具尸体匆匆忙忙的念了一通往生咒,顺著小径向峰顶走去,快步而行,越走越高,身周白雾越浓,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到了飘渺峰的绝顶,云雾之中,放眼都是松树,却听不到一点人声。

虚竹心下沉吟:难道钧天部诸女都给杀光了?当真是作孽。

他一走入松林,便见地下出现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道,每块青石都是长约八尺,宽约三尺,十分整齐。

这山峰上石料虽是俯拾即是,但要铺成这样的大道,工程实是浩大之极,似非童姥手下诸女所能。

这青石大道约有二里来长,石道尽庭,观出一座巨大的石堡,堡门左右各有一头石雕的猛鹫,高达三丈有余,尖喙巨爪,神骏非凡,堡门半掩,仍是一人也无。

虚竹轻轻走了进去,穿过两道庭院,只听得一人厉声说道:贼婆子藏宝之地到底在哪里?你们说是不说?一个女子的声音骂道:狗奴才,事到今日,难道我们还想活吗?你可莫痴心妄想啦。

又有一人说道:云兄,有话好说,何必动粗?这般的对付妇道人家,未免太无礼了吧?虚竹认得那劝解的声音,乃是出自大理段公子之口,当乌老大要众人杀害童姥,也是这位段公子独持异议,心想:这位公子似乎不会武功,但英雄肝胆,侠义心肠,远在一众武学高手之上,令人好生钦佩。

只听那姓云的道:哼哼,你们这些鬼丫头想死,那自然容易,可是天下岂有这等便宜的事?我碧云洞有一十七种奇刑,待会一件件在你们这些鬼丫头身上试过明白。

听说黑石洞、伏鲨岛的奇刑怪罚,比我碧云洞还要厉害得多,也不妨让众兄弟开开眼界。

只听得许多人轰然叫好,更有人道:大伙兄尽可比赛比赛,且看哪一洞、哪一岛的刑罚最先奏效。

从声音中听来,厅内不下数百人之多,加上大厅中的回声,极是嘈杂噪耳。

虚竹想找个门缝向内窥望,哪知这座大厅全是以巨石砌成,便无半点缝隙。

他一转念间,伸手在地下泥尘中擦了几擦,满手泥污,都抹在脸上,便即迈步进厅。

只见大厅中桌上、椅上都坐满了人,一大半人没有座位,便席地而坐,有的人走来走去,随口谈笑,一副群龙无首、各行其是的局面。

厅中地下坐著二十来个黄衫女子,显是给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其中一大半都是身上血渍淋漓,受伤不轻,自是钧天部诸女子。

厅上本来便乱糟槽地,虚竹跨进厅门,也有几人向他瞧了一眼,见他不是女子,自不是灵鹫宫的人,只道是哪一位洞主、岛主带来的门人子弟,谁也没多加留意。

虚竹在门槛上一坐,放眼四顾,只见乌老大坐在西首的一张太师椅,脸色憔悴,但强悍乖戾之气,仍是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一个身形魁梧的黑汉手中握著一条皮鞭,站在钧天部诸女身旁,不住的喝骂,威胁她们吐露童姥藏宝的所在。

诸女却是抵死不说。

乌老大道:你们这些丫头真是死心眼儿,我跟你们说,童姥姥早就给她师妹李秋水杀了,这是我亲眼目睹的事,难道还会骗你们不成?你们乘早降服,我们决不来难为你们。

一个中年黄衫女子尖声叫道:你胡说八道!教主武功盖世,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有谁还能伤得了她老人家?你们妄想夺取破解‘生死符’的宝诀,快乘早别做这清秋大梦。

别说教主必定安然无恙,转眼就会上峰来惩治似们这些万恶不赦的叛徒,就算她老人家仙去了,你们‘生死符’不解,一年之内,个个要哀号呻吟,受尽苦楚而死。

乌老大冷冷的道:好,你不信,我给你们瞧一样物事。

说著从背上取下一个小小包袱,打了开来,赫然是一条人腿。

虚竹和众女认得那条腿上的裤子鞋袜,正是童姥的下肢,不禁都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乌老大道:李秋水将童姥斩成了八块,分投山谷,乌某人随手捡来了一块,你们不妨仔细瞧瞧,是真是假。

钧天部诸女和童姥日夕相处,自然认得出这确是她的左腿,料想乌老大此言非虚,不禁都放声大哭。

一众洞主、岛主大声欢呼,都道:贼婆子已死,当真妙极!有人道:普天同庆,环海同欢!有人道:乌老大,你耐心真好,这般好消息,居然不向我们说知,该当罚酒三大杯。

却也有人道:贼婆子既死,咱们身上的生死符,唉,倘若世上无人能够破解……突然之间,人丛中响起一声荷荷之声,似狼叫,如犬吠,声音十分恐怖。

众人一听到这声音,立时骇然变色,大厅中除了这有如受伤猛兽般的呼号之外,更加别的声息,只见一名汉子在地下滚来滚去,双手抓自己的脸孔,又撕烂了胸口衣服,露出黑丛丛的长毛,双手力抓胸口,竟似要挖出自己的心肝脏腑一般。

片刻之间,他满手是血,脸上、胸口也都是鲜血。

这胖子越抓越凶,叫声也越来越是惨厉。

众人如见鬼魅,不住的后退。

有几个人低声说道:生死符催命来啦!虚竹虽也中过生死符,但不久即由童姥传授法门,予以破解,并未经历过这般惨酷的煎熬,这时眼见那胖子令人惊心动魄的情状,方知一众洞主、岛主所以如此畏惧童姥之故。

众人似乎害怕生死符的毒性能够传染,谁也不敢上前设法减他痛苦。

片刻之间,那胖子已将全身衣服撕得稀烂,身上一条条地,都是给手爪抓破,深逾半寸的血痕。

突然之间,人丛中奔出一个人来,叫道:哥哥,哥哥,你静一静,让我替你点了穴道,咱们再想法医治。

那胖子双眼发直,宛似不闻。

说话之人相貌和他依稀有些相像,只是年纪轻些,人也没那么胖,显是他的同胞兄弟,那人一步步的走近胖子,神态间充满了戒慎恐惧,走到离他三尺之处,陡出一指,疾点他的月井穴。

那胖子身形一侧,避开了他的手指,反过手臂,将他牢牢抱住,张口往他脸上便咬。

那人叫道:哥哥,放手!是我!可是那胖子神智迷失,只是乱咬,便如是一头疯犬一般。

他兄弟出力挣扎,却哪里挣得开,霎时间脸上给他咬下几块肉来,鲜血淋漓,只痛得大声惨呼。

段誉向王玉燕道:王姑娘,咱们怎地救他们一救。

王玉燕秀眉微蹙,道:那人发了疯,力大无穷,又不是使什么武功,我可没法子。

段誉转头向慕容复道:慕容兄,你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神技,可用得著么?慕容复脸有不愉之色,尚未答话,包不同道:你叫我家公子学做疯狗,也去咬他一口吗?段誉歉然道:是我说得不对,包兄莫怪。

他走到那胖子身边,说道:尊兄,此人是你同胞手足,快请放了他吧。

那胖子双臂却抱得更加紧了,只听得他兄弟口中也发出犹似兽吼般的呵呵之声。

那姓云的大汉抓过一名黄衫女子,说道:这里厅上之人,大半曾中老贼婆的生死符,此刻聚在一起,互受感应,不久人人都要发作,几百个人将你咬得稀烂,你怕是不怕?那女子向那胖子望了一眼,脸上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

那大汉道:反正童姥已死,你将她秘藏之处说了出来,治好众人,大家感激不尽,谁也不会难为你们。

那女子道: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谁也不知道。

教主行事,不会让我们奴婢见到的。

慕容复随众人上山,原想助他们一臂之力,树恩示惠,将这些草泽异人收为己用,日后举义复国,登高一呼,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豪士便可成为一支劲旅。

但此刻眼见童姥虽死,她种在各人身上的生死符却是无可破解,看来这生死符乃是一种剧毒,非武功所能为力,如果一个个毒发毙命,自己一番图谋便成一场春梦了。

他和邓百川、公冶干三人相对摇了摇头,均感无法可施。

那姓云大汉失望之余,只觉自身中了生死符的穴道中隐隐发酸,似乎也有发作的征兆,不禁又急又怒,怒气无处可出,喝道:好,你不说,我打死了你这臭丫头再说!提起长鞭,呼的一声,夹头夹脑往那女子打去,这一鞭力道沉猛,眼见那女子要被打得头碎脑裂,忽听得嗤的一声,一件暗器从大门口射向对面石墙,在墙上一撞,反弹转来,撞在那女子腰间。

那女子的身子被撞得向外滑出丈余,啪的一声大响,长鞭打在地下的青石板上,石屑四溅。

这一下变故只是一瞬间之事,谁也没看清那暗器是何人所发,只见地下有一个褐黄色圆球滴溜溜地滚动,原来是一枚松球。

众人大吃一惊,均想:这人用一枚小小松球,反弹而将一个人撞开丈余,暗器功夫固然高极,内力尤其非同小可,那是谁啊?乌老大蓦地里想起一事,失声叫道:童姥!那是童姥!原来那日李秋水一剑将童姥的左腿斩断,乌老大躲在山石之后亲眼看到,及后虚竹负了童姥掉下百丈悬崖,乌老大自是认定他二人已摔成了肉浆,将童姥的断腿包在油布之中,带在身边。

虽然他认定童姥已死,但没有目睹她的死状,终究是未能十分放心,这时见到有人以高明已极的手法投掷松球,救了那黄衫女子,他第一个便想到是童姥到了。

要知那日在雪峰之上,虚竹用两枚松球掷穿他的肚子,那手法便是童姥所授。

乌老大吃过大苦,一见松球又在大厅上出现,教他如何不吓得魂飞魄散?众人听得乌老大狂叫童姥,一齐转身朝外,大厅中但听得唰唰、擦擦、叮当、呛啷各种各样拔兵刃之声响成一片,各人均取兵刃在手,同时向后退缩。

慕容复反向大门走了两步,要瞧瞧这童姥到底是什么模样,其实那日他与丁春秋、鸠摩智等将虚竹和童姥推来推去之时,曾见过童姥一面,只是谁也不知那个十八九岁、颜如春花的姑娘,竟会是众魔头一想到他便胆战心惊的天山童姥。

段誉挡在王玉燕身前,生怕她受人侵害。

王玉燕却叫道:表哥,小心!众人目光群注大门,但过了好半晌,大门口绝无动静。

包不同叫道:童姥姥,你若是恼了咱们这批不速之客,便进来打上一架吧!过了一会,门外仍是没有声息。

风波恶道:好吧,让风某第一个来领教童姥的高招,‘明知打不过,仍要打一打’,那是风某至死不改的臭脾气。

说著身形一晃,舞动单刀护住面前,便冲向门外。

此人武功虽然未臻一流境界,却是好斗成性,勇悍无比。

邓百川、公冶干、包不同三人和他情同手足,知他决不是童姥对手,一齐跟了出来。

众洞主有的佩服四人刚勇,有的却暗自讪笑:你们没有见过童姥的厉害,却来妄逞好汉,一会儿吃了苦头,那可后悔莫及了。

只听得风波恶和包不同两人声音一尖一沉,在厅外大声向童姥挑战,却始终无人答腔。

适才搭救黄衫女子这枚松球,其实乃虚竹所发。

他见众人疑神疑鬼,不由得暗暗好笑,但他是个诚厚笃实之人,不愿旁人蒙在鼓里,说道:童姥确已逝世,各位不用惊疑不定。

又见那胖子还在张口乱咬他的兄弟,心想:这里许多英雄好汉,难道真的无人能够破解生死符?我本来不愿人前显能,但既然谁也不肯救他二人性命,我只好动一动手了。

当下站起身来,走到二人身前,伸手在那胖子背心上拍了一拍,这一拍使的乃是天山六阳手功夫,正是破解生死符的对症妙术。

一股阳和之气通入那胖子的阴乔脉中,登时将他体内的生死符给化解了。

那胖子双臂一松,坐在地下,呼呼喘气,神情委顿不堪,说道:兄弟,你怎么啦?是谁伤得你这等模样?快说,快说,哥哥给你报仇雪恨。

他兄弟见兄长神智回复,心中大喜,顾不得脸上重伤,不住口的道:哥哥,你好了!哥哥,你好了!虚竹又伸手在每个黄衫女子的肩头上拍了一拍,说道:各位是钧天部么?你们阳天、朱天、昊天各部姊妹,都已到了接天桥边,只因铁链断了,一时不得过来。

你们这里有没有铁链或是粗索?咱们去接她们过来吧。

他手到之处,众女被封的穴道立解。

原来旁人解穴,都须知道对方哪一处穴道被封,然后在相应的几处穴道上推宫过血,方能解开。

但虚竹在每人肩头一拍,掌心中北溟真气鼓荡之下,钧天部诸女不论被封的是哪一处穴道,其中阻塞的经脉立被震开,再无任何窒滞。

众女惊喜交集,纷纷站起身来,说道:多谢尊驾相救,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有几个年轻女子性急,拔步便向大门外奔去,叫道:快,快去接应八部姊妹们过来,再和反贼们决一死战。

一面却又回头挥手,向虚竹道谢。

第一百零九章  争擒虚竹虚竹拱手答谢,道:不敢,不敢!在下何德何能,敢承各位道谢?相救各位的另有其人,只不过是假手在下而已。

他意思是说,他的武功内力,得自童姥等三位师长,实则是童姥等出手救了诸女。

大厅上群豪见他举手之际,一众黄衫女子的穴道立解,这等手法不但从所未见,抑且从所未闻,眼见虚竹貌不惊人,年纪轻轻,决无这等功力,听他说是旁人假手于他,都信是童姥已到了灵鹫宫中。

乌老大等和虚竹在雪峰上相处数日,此刻虽然虚竹头发已长,装束改变,但一开口说话,乌老大猛地省起,便认了出来,一纵身欺近他身旁,扣住了他右手脉门,喝道:小和尚,童……童姥已到了这里么?虚竹道:乌先生,你肚皮上的伤处已痊愈了么?我……我现在已不是佛门弟子了,唉!说来惭愧得紧。

他说到此处,不禁满脸通红,只是脸上涂了许多污泥,旁人也瞧不出来。

乌老大一出手便扣住他脉门,谅他无法反抗,当下加运内力,要他痛得出声讨饶,心想童姥对这小和尚甚好,我一袭得手,将他扣为人质,童姥便要伤我,免不了要投鼠忌器。

哪知他连催内力,虚竹恍若不知,所发的内力,都如泥牛入海般无影无踪。

乌老大心下害怕,不敢再催内力,却也不肯就此放开了手。

群豪都是见多识广之人,一见乌老大所扣的部位,便知虚竹已落入他的掌握,即使他武功比乌老大为高,也已无可抗御,人为刀俎、己为鱼肉,只有听由乌老大宰割,各人均想:这小子倘若真是高手,决不致如此轻易的要害便为人所制。

各人七张八嘴的喝问:小子,你是谁?怎么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尊师是是谁?谁派你来的?童姥呢?她到底是死是活?虚竹一一回答,神态甚是谦恭:在下道号……道号虚竹子。

童姥确已逝世,她老人家的遗体已运到了接天桥边。

我师门渊源,唉,说来惭愧,在下铸下大错,不便奉告。

各位若是不信,侍会大伙儿便可一同瞻仰她老人家的遗容。

在下到这里来,是为了替童姥办理后事。

各位大都是她老人家的旧部,我劝各位不必再念旧怨,大家在她老人家灵前一拜,种种仇恨,一笔勾消,岂不是好?他一句句说来,一时羞愧,一时伤感,东一句、西一句,既不连贯,语气也毫不顺畅,最后又尽是一厢情愿之辞,群豪觉这小子胡说八道,有点神智不清,惊惧之心渐去,狂傲之意便生,有人更破口叱骂起来:小子是什么东西,胆敢要咱们在死贼婆的灵前磕头?他*的,老贼婆到底是怎样死的?是不是死在他师妹李秋水手下?这条腿是不是她的?虚竹道:各位就算和童姥有深仇大怨,他既已逝世,那也不必再怀恨了,口口声声‘老贼婆’,未免太难听了一点。

乌先生说得不错,童姥确是死于她师妹李秋水手下,这条腿嘛,也确是她老人家的遗体。

唉,人生如春梦、如朝露,她老人家虽然武功深湛,到头来终于功散气绝,难免化作黄土,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接引童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莲池净土!群豪听他唠唠叨叨的说来,童姥已死之事倒确然不假,突然有人问道:童姥临死之时,你是否在她身畔?虚竹道:是啊。

最近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服侍她老人家。

群豪对望一眼,各人心中同时飞快的转过了一个相同的念头:破解生死符的宝诀,说不定便在这小子的身上。

但见青影一晃,一人已欺近身来,将虚竹左手脉门扣住,跟著乌老大觉著后颈一凉,一件利器已架在他的项颈之中,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乌老大,放开了他!乌老大一见扣住虚竹左腕那人,便料到此人的死党必定同时出击,待要出掌护身,巳然慢了一步,白刃加颈,唯有引颈待戮。

只听得背后那人道:再不放开,这一剑便斩下来了。

乌老大松指放开了虚竹的手腕,向前跃出数步,转过身来,说道:珠崖双怪,姓乌的不会忘了今日之事。

那用剑逼他的是个瘦长汉子,狞笑道:乌老大不论出什么题目,珠崖双义都接著便是。

这两人江湖上称为珠崖双怪,他二人却偏偏自称为双义。

大怪扣著虚竹的脉门,二怪便来搜他的衣袋。

虚竹心想:你们要搜便搜,反正我身边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事。

二怪将他怀中的东西一件件搜将出来,第一件便摸到无崖子给他的那幅的图画,当即展开卷轴。

大厅上数百对目光,一齐向画中瞧去。

那画曾披童姥踩过几脚,后来又在冰窖中被浸得湿透,但图中美女,仍是栩栩如生,便如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丹青妙笔,实是出神入化。

众人一见之下,立即转望向王玉燕瞧去,有人说:咦!有人说:哦!有人说:呸!有人说:哼!咦者是大出意料之外,哦者是说原来如此,呸者甚为愤怒,哼者意存轻蔑,只有段誉、慕容复、王玉燕同时啊的一声。

至于这一声啊表示什么意思,三人却又各自不同。

群豪本来盼望卷轴中绘的是一张地图又或是山水风景,便可循此而去找寻破解生死符的灵药或是武功秘诀,哪知竟是王玉燕的一幅画像,咦哦呸哼一番之后,均感失望。

二怪将图像往地下一丢,又去搜查虚竹身子,此后拿出来的是虚竹在少林寺剃度的一张度牒,几两碎银子,几块干粮,一双布袜,看来看去,无一和生死符有关。

王玉燕一见到虚竹身边藏著自己的肖像,惊奇之余,晕红双颊,寻思:难道……难道这人自从那日在玲珑棋局旁见了我一面之后,便也像段郎一般,将我……将我这人放在心里?否则何以描我容貌,暗藏于身?段誉却想:王姑娘天仙化身,姿容绝世,这个小师父为她颠倒倾慕,那也不足为异。

唉,可惜我的画笔及不上这位小师父的万一,否则我也画一幅王姑娘的肖像,日后和她分手,朝夕和画像相对,倒也可稍慰相思之苦。

珠崖二怪搜查虚竹之时,群豪都怕他二人独得灵丹或是宝诀,无不虎视耽耽的在旁监视,只要一搜到什么特异之物,立时涌上抢夺,那是非演成一场大混战不可,不料一轮搜索,什么东西也没搜到。

珠崖大怪骂道:臭贼,老贼婆临死之时,跟你说什么来?虚竹道:你问童姥临死时说什么话?嗯,她老人家说:‘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三声,就此断气了。

群豪莫名其妙,心思缜密的便沉思这句不是她和大笑三声之中有什么含义,性情急躁的却都喝骂了起来。

大怪道:他*的,什么不是她,是她?老贼婆还说了什么?虚竹道:前辈先生,你提到童姥她老人家之时,最好稍存敬意,可别胡言斥骂。

大怪向来杀人不眨眼,一听虚竹教训于他,立时暴怒,提起左掌,便向他头顶抽击下来,骂道:臭贼,我偏要骂老贼婆,却又如何?这一掌拍到离虚竹天灵顶约有五六寸之处,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柄长剑伸了过来,横在虚竹头顶,剑刃向上。

珠崖大怪倘若仍是一掌拍落,还没碰到虚竹头皮,自己手掌先得在剑锋上切断了。

他一惊之下,急忙收掌,只是收得急了,身子向后一仰,退出三步,一拉之下没将虚竹拉动,顺手松了他的手腕,但觉左掌心隐隐疼痛,提掌一看,见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过掌心,渗出血来,他不由得又惊又怒,心想这一下若是收掌慢了半分,这手掌岂非废了?怒目向出剑之人瞪去,见那人身穿青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长须飘飘,面目清秀。

珠崖大怪认得这老者并非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中的人物,不平道人称他为剑神,从适才这一剑出招之快,拿捏之准看来,剑上的造诣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又记起那日剑鱼岛区岛主离众自去,顷刻间便给这剑神枭了首级,他性子虽躁,却也不敢轻易和这等厉害的高手为敌,说道:阁下出手伤我,是何用意?那老者微微一笑,道:大伙要从此人口中,查究破解生死符的法门,老兄却突然性起,要将这人杀了。

众兄弟身上的生死符催起命来,老兄如何交代?珠崖大怪语塞,只道:这个……这个……那老者将大怪逼开,手肘有意无意的在二怪眉头一撞,二怪站立不定,腾腾腾腾,向后退四步,胸腹间气血翻涌,险险摔倒,好容易站立了脚步,却不敢出声喝骂。

那老者向虚竹道:小兄弟,童姥临死之时,除了说‘不是她’以及大笑三声之外,还说了什么?虚竹脸上突然一红,神色十分忸怩,慢慢的低下头去,原来他想起童姥那时说道:你将那幅图画拿来,让我亲手撕个稀烂,我再无挂心之事,便可指点你去寻那梦中姑娘的道路。

岂知童姥一见那画,发现画中人并非李秋水,又是好笑,又是伤感,竟此一瞑不视。

他想:童姥突然逝世,那位梦中姑娘的踪迹,天下再无一人知晓,只怕今生今世,我是再也不能和她相见了。

他言念及比,不禁黯然魂消。

那老者见他神色有异,只道他心中隐藏著什么重大机密,和颜悦色的道:小兄弟,童姥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话,你好好说给大伙儿知道,我姓卓的非但不会难为你,并且还有个大大的好处给你。

虚竹满脸胀得通红,摇头道:这件事我是不能说的。

那老者道:为什么不能说?虚竹道:此事说来……说来……唉,总而言之,我不能说,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说。

那老者道:你当真不说?虚竹道:不说。

那老者向他凝视半晌,见他神气十分坚决,突然间唰的一辉,从腹间拔出一柄长剑来。

但见寒光一抖,嗤嗤几声轻响,众人但见那是剑似乎在厅中的一张八仙桌上划了向下,跟著啪啪几声,一张四方的八仙桌竟然分为整整齐齐的九块崩跌在地。

原来在这一霎之间,那老者纵两剑、横两剑,连出四剑,在这张八仙桌上划了一个井字。

划个井字还不算奇,奇在这九块木板均成四方之形,大小阔狭,全无差别,便如是用尺来量了之后再慢慢剖成一般。

群豪个个是识货之人,见了这老者露出这手妙技,登时雷轰般喝起彩来。

这一众洞主、岛主之中,善用长剑的著实有八九人,但自忖剑术上如此神乎其技,实在是自愧不如。

王玉燕轻轻的道:这一手周公剑,是福建建阳‘一字慧剑门’的绝技,这位老先生姓卓,又有剑神之号,多半仗是‘一字慧剑门’的掌门人卓不凡前辈了。

她说话声音甚轻,但群豪齐声大彩之后,随即一齐向那老者注目,更无声息,因此王玉燕这几句话,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各人耳中。

那老者哈哈一笑,说道:这位姑娘好眼力,居然说得出老朽的门派和剑招名称。

能猜到老朽的名字,更是难得。

众人心中却想:从来没听说福建有个‘一字慧剑门’,这老儿剑术如此厉害,他这门派该当威震江湖才是,怎地竟是没没无闻?只听得老者卓不凡叹了口气,道:我这掌门人,却只是个光头掌门,一字慧剑门三代六十二人,三十三年之前,便给天山童姥杀得干干净净了。

众人心中一凛,相顾骇然,心道:此人到灵鹫宫来,原来是为报师门大仇。

只见卓不凡长剑一抖,向虚竹道:小兄弟,我这几招剑法,便传了给你如何?卓不凡此言一出,群豪脸上都现出艳羡之色,要知武林中绝世武功的获得,全凭机缘,若得高人垂青,授以一招两式,往往终身受用不尽,天下扬名,立身保命,皆由于此。

但江湖上人心险恶,歹毒之徒,习得高招后反噬恩师,亦是数见不鲜,是以贸然授艺之事,可说难得之极。

剑神卓不凡的剑术已臻炉火纯青之境,那是人所共见,他所以答应传授虚竹,自是为了要知道童姥的遗言,以解得生死符了。

虚竹尚未答复,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卓先生,你也是中了生死符么?卓不凡向那人瞧去,只见说话的是个中年道人,便道:道长何出此问?那道人道:卓先生若非身受生死符的荼毒,何以千方百计,也来求这破解之道?倘若卓先生意在挟制我辈,那么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诸兄弟甫脱狮吻,又入虎口,只怕也未必甘心。

卓先生虽然剑法通神,但若逼得咱们无路可走,众兄弟也只有不顾死活的一搏了。

他这番话说得不亢不卑,但一语破的,揭穿了卓不凡的用心,辞锋咄咄逼人。

群豪中登时有十余人发言响应,说道:象鼻岛出尘道长之言,正合我心。

小子,童姥到底有什么遗言,你快当众说了出来,否则大伙儿一拥而上,将你乱刀分尸,味道可不大妙。

卓不凡长剑抖动,发出嗡嗡的声响,说道:小兄弟不用害怕,你在我身边,瞧有谁能动了你一根毫毛?童姥的遗言你只能跟我一个说,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的剑法便不能传你了。

虚竹摇了摇头,道:童姥所说的遗言,只和我一个人有关,你们便知道了也是无用。

再说,不管怎样,我是决计不说的。

你的剑法虽好,我也不想学。

群豪轰然叫好,道:对,对!好小子,挺有骨气,他的剑法学来有什么用?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一句话便将他剑招的来历揭破了,可见并无稀奇之处。

又有人道:这位姑娘既然识得剑法的来历,便有破他剑法的本事。

小兄弟,若要拜师,还是拜这个小姑娘为妙。

适才王玉燕说出卓不凡的师门来历,已令他甚为恼怒,这时听到各人的冷嘲热讽,更是十分难堪。

他斜眼向王玉燕望去,只见她含情脉脉的瞧著慕容复出神,对旁人的言语全不理睬。

按理说,既然有人说她能够破得卓不凡的剑法,她必须立即否认,否则便是默认确能破得。

其实王玉燕心中在想:表哥为什么神色不太高兴,是不是生我的气啊?我什么地方得罪他了?莫非……莫非那位小师父画了我的容貌藏在身边,表哥就此著恼!卓不凡见她不置可否,心下恼怒更甚,一瞥眼间,突然见到放在一旁桌上的那轴图画,陡然想起:这小子画了她的画像藏在怀中,自然是对她有千万分情意。

我要他吐露童姥遗言,那是非从这小妞儿的身上著手不可,哈哈,有了!说道:小兄弟,你的心事,我全知道,嘿嘿,郎才女貌,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有人从中作梗,你想称心如意,却也不易。

这样吧,由我一力主持,将这位姑娘配了给你作妻房,即刻在此拜天地,今晚便在灵鹫宫中洞房如何?说著笑吟吟地伸手指著王玉燕。

虚竹脸上一红,忙道:不,不!先生不可误会。

卓不凡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知好色则慕少艾,原是人之常情,又何害羞之有?原来自从一字慧剑门满门师徒给童姥杀得精光后,卓不凡逃到长白山中极荒极寒之地,苦研剑法,无意中得了一部前辈高手遗留下来的剑诀,勤练三十年,终于剑术大成,自信武功已然天下无敌,此番出山,在河北一口气杀了几个赫赫有名的奸手,更是狂妄不可一世。

他只道握著手中一柄长剑,当世无人能与抗衡,言出法随,谁敢有违!虚竹所想的是他自己心目中的梦中姑娘,突然听卓不凡如此说,不由得狼狈万状,连说:这个……这个……卓不凡长剑抖动,一招天如穹庐,跟著又是一招白雾茫茫,两招混而为一,向王玉燕递去,要将她身子圈在剑光之中,然后将她拉了过来,居为奇货,便可作为向虚竹交换吐露秘密的代价。

王玉燕见识虽高,武功却是平平,一见卓不凡使出这两招,心中便道:这是一招‘天如穹庐’,再加上一招‘白雾茫茫’,只须中宫直进,捣其心腹,便逼得他非收招不可,这是不攻自破。

可是心中虽知其法,手上的功夫却使不出来,眼见剑光闪闪,罩向自己头上,惊惶之下,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慕容复早看出卓不凡这两招并无伤害王玉燕之意,心想:我不忙出手,且看这牛鼻子捣什么鬼?这小和尚是否会为了表妹而吐露机密?但段誉一见卓不凡剑招指向王玉燕,登时大惊失色,情急之下,脚下展开凌波微步,疾冲过去,挡在王玉燕的身前。

卓不凡的剑招虽快,但段誉步法奇妙,还是抢先了一步,也不知卓不凡是收招不及,还是故意的不欲收招,寒光闪处,嗤的一声轻响,剑尖在段誉胸口剖了一条口子,自颈至腹,长达一尺有余,衣衫尽裂,伤及肌肤。

总算卓不凡志在逼求虚竹心中的机密,不欲此时杀人树敌,这一剑手劲的轻重恰到好处,剑尖深入段誉肌肤不过一二分,创伤虽长,却非致命之伤。

段誉吓得呆了,一低头见到自己胸膛和肚腹上如此长的一条剑伤,鲜血迸流,只道已被他开膛破腹,立时便要毙命,叫道:王姑娘,你……你快躲开,我来挡他一阵。

卓不凡冷笑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不自量力,来做护花之人。

转头向虚竹道:小兄弟,看中这位姑娘的人著实不少,我先动手给你除去一个情敌如何?他手中长剑的剑尖指著段誉心口,相距一寸,抖动不定,只须轻轻一送,立即插入了他的心脏。

虚竹:不可,万万不可!生怕卓不凡杀害段誉,左手伸出,小指在他右腕太渊穴上轻轻一拂,卓不凡手上一麻,握著剑柄的五指便即松了,虚竹顺手将长剑抓在掌中。

这一招夺剑之术,乃是天山折梅手中的高招,看似平平无奇,其实他小指的一拂之中,含有最上乘的小无相功,卓不凡的功力便再深三四十年,那长剑一样的也夺了下来。

虚竹抓到长剑,说道:卓先生,这位段公子乃是好人,不可伤他性命。

顺手又将长剑塞还在卓不凡手中,俯身去察看段誉伤势。

段誉叹道:王姑娘,我……我要死了,但愿你和慕容兄百年齐眉,白头偕老。

爹爹,妈妈……我……我……他所受之伤其实并不沉重,只是以为自己胸膛肚腹给人剖开了,当然是非死不可,一泄气,身子向后便倒。

王玉燕抢看扶住,垂泪道:段公子,你这全是为了我……虚竹治伤的本事乃是聋哑老人苏星河所授,虽然不及薛神医老到,却知伤势要点之所在,当下出手如风,点了段誉胸腹间伤口左近的穴道,再看他伤口,登时放心,笑道:段公子,你的剑伤不碍事,三四天便好。

段誉身子给王玉燕扶住,又见她为自己哭泣,早已神魂飘荡,欢喜万分,道:王姑娘,你……你是为我流泪么?王玉燕点了点头,珠泪又是滚滚而下。

段誉道:我段誉得有今日,他便再砍我几十剑,我便为你死几百次,也是甘心。

虚竹的话,两人竟都全没听进耳中。

王玉燕是心中感激,情难自己。

段誉见到了意中人的眼泪,又知这眼泪是为自己所流,哪里还关心自己的生死?虚竹夺剑还剑,只是一瞬间之事,除了慕容复看得清楚,卓不凡心中明白之外,旁人都道是卓不凡手下留情,故意不取段誉的性命。

可是卓不凡心中惊怒之甚,实是难以形容,一转念间,心道:我巧得‘无量剑’派前辈遗留的剑经,苦练三十年,当世怎能尚有敌手?是了,想必这小子误打误撞,刚好碰到我手腕上的太渊穴。

天下十分凑巧之事,原是有的。

倘若他真是有意夺我手中兵刃,夺了去之后,又怎会还我?瞧这小子小小年纪,能有多大气候,岂能夺得了卓某手中长剑?心念及此,豪气又生,说道:小子,你忒也多事!长剑一递,剑尖便已指在虚竹的后心衣服上。

他手上劲力轻轻向前一送,要想刺破虚竹的衣衫,便如对付段誉一般,令他受些皮肉之苦。

哪知虚竹这时体内北溟真气充盈流转,浩浩鼓荡,卓不凡一剑刺到,激发了他的真气,剑尖一歪,剑锋便从虚竹身侧滑了开去。

卓不凡大吃一惊,变招也真快捷,立时收剑横剑,向虚竹胁下砍到。

这一招玉带围腰一剑连攻他前、右、后三个方位,三处都是致命的要害,凌厉狠辣。

这时他已知虚竹武功之高,大出自己意料之外,若不全力进击,只怕要一败涂地。

虚竹咦的一声,身子微微一侧,不懂卓不凡适才还说得好端端地,何以突然翻脸,陡施杀手?嗤的一声,剑刃从他腋下穿过,将他的新袍子划破了长长的一条。

卓不凡第二击不中,五分惊讶之外,更增了五分惧怕,他剑法本以快取胜,身子滴溜溜的打了半个圈子,长剑一挺,剑尖上突然生出半尺吞吐不定的青芒。

群豪有十余人惊呼:剑芒,剑芒!那剑芒犹似长蛇般一伸一缩,卓不凡脸上露出狞笑,丹田中蕴一口真气,青芒突盛,一剑向虚竹胸口刺了过来。

虚竹从未见过别人的兵刃之上能生出青芒,听得群豪呼喝,料想这是一门厉害的武功,只怕自己对付不了,脚步一错,滑了开去,使的竟是凌波微步。

卓不凡这一剑出了全力,中无加法变招,唰的一声响,剑刺入了大石柱中,深入尺许。

这根石柱乃极坚硬的花冈石所制,一柄柔软的长剑居然刺入一尺有余,可见卓不凡附在剑刃上的真力,实是非同小可,群豪忍不住又喝了一声彩。

卓不凡手上一运劲,将长剑从石柱中拔了出来,仗剑向虚竹赶去,喝道:小兄弟,你却能逃到哪里去?虚竹心下害怕,滑脚又再避开,左侧突然有人嘿嘿一声冷笑说道:小和尚,你躺下吧!说话的是个女子声音,两道白光闪处,两把飞刀在虚竹面前掠过。

虚竹的凌波微步功夫虽没段誉那么练得纯熟,但这路功夫实在太过精妙,身随意转,飞刀来得虽快,虚竹还是轻轻巧巧的躲过。

但见一个身穿淡红衣衫的中年美妇双手一招,便将两把飞刀接在手中。

她掌心之中,倒似有股极强的吸力,将飞刀吸了过去。

卓不凡赞道:芙蓉仙子的飞刀神技,可教吾辈大开眼界了。

虚竹蓦地想起,那晚众人合谋进攻飘渺峰之时,剑神、芙蓉仙子二人和不平道人乃是一路,不平道人在雪峰上被自己以松球打死,难怪二人要杀自己为同伴报仇了。

他自觉内疚,停了脚步,向剑神连连拱手,又向芙蓉仙子不住作揖,说道:在下确是犯了极大的过错,当真该死,虽然当时在下并非有意,唉,总之是铸成了难以挽回的大错。

两位要打要骂,在下再也不敢躲闪了。

卓不凡和芙蓉仙子崔绿华对望了一眼,均想:这小子终于害怕了。

其实他们并不知不平道人是死在虚竹的手下,即使知道,也不拟杀他为不平道人报仇。

两人是一般的心思,同时欺近身去,一左一右,抓住了虚竹的手腕。

虚竹一想到不平道人死时的惨状,心中抱憾万分,嘴里不住讨饶:在下做错了事,当真后悔莫及。

两位尽管重重责罚,在下心甘情愿的领受,就是要杀我抵命,在下也不敢违抗。

卓不凡道:你要我不伤你性命,那也容易,即只须将童姥临死时的遗言,原原本本的说与我听,便可饶了你。

芙蓉仙子崔绿华微笑道:卓先生,小妹能不能听?卓不凡道:咱们只要寻到破解生死符的法门,这里众位朋友人人都受其惠,又不是在下一人能得好处。

他既不说让崔绿华同听秘密,亦不说不让她听,但言下之意,显然是欲独居其功,独享其成。

崔绿华微笑道:小妹却没你这么好良心,我便是瞧著这小子不顺眼。

左手紧紧抓著虚竹的手腕,右手一扬,两柄飞刀便往虚竹胸口插了下来。

原来卓不凡是企图找到破解生死符的法门后,挟制群豪,作威作福,崔绿华的用意却全然不同。

她兄长崔成为三十六洞的三个洞主联手所杀,她决意为兄报仇,要令生死符永远无人能够解得,心想只要杀了虚竹,无人知道童姥的遗言,再要破解生死符就渺茫之极了,是以突然之间,猛施杀手。

她这下出手好快,卓不凡是剑本已入鞘,忙去拔剑,眼看已然慢了一步。

虚竹一惊之下,不及多想,自然而然的生出反应,双手一振,将卓不凡和崔绿华同时震出数步。

崔绿华一声呼喝,飞刀脱手,疾向虚竹射去。

她虽跌出数步,但以投掷暗器而论,仍可说是相距极近。

卓不凡生怕虚竹被杀,长剑往飞刀上撩去,但崔绿华早料到卓不凡定会出剑相救,两柄飞刀脱手,跟著又有十柄飞刀连珠般掷了出来,其中三刀掷向卓不凡,志在将他挡得一挡,其余七刀都是向虚竹射去,面门、咽喉、胸膛、小腹,尽在飞刀的笼罩之下。

虚竹双手连抓,使出天山折梅手的高深武功,随抓随抛,但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霎时之间,已有十三件兵刃投在脚边。

十二柄是崔绿华的飞刀,第十三件却是卓不凡的长剑。

原来虚竹一用出这折梅手,没再细想对手是谁,只是见兵刃便抓,顺手将卓不凡的长剑也夺了下来。

他夺下十三件兵刃,一抬头见到卓不凡苍白的脸色,回过头,再见到崔绿华惊惧的眼神,心道:糟糕,糟糕,我无意中又得罪了人啦。

忙道:两位请勿见怪,在下行事卤莽。

双手捧起兵刃,送到卓崔二人身前。

崔绿华气量甚窄,还道他故意来羞辱自己,双掌运力,猛向虚竹胸膛上击了过去。

但听得啪的一声响,但觉一股猛烈无比的力道反击而来,崔绿华啊的一声惊呼,身子向后飞出,砰的一下,重重撞在石墙之上,喷出两口鲜血。

要知虚竹此时体内的北溟真气便如有形的实质一般,崔绿华的掌力一加引发,立时激起巨大的反力,将她推了出去。

卓不凡此次与不平道人、崔绿华联手,事先三人曾考较过武功内力,虽然卓不凡较二人为强,但也只是稍胜一筹而已,实在是相差无几。

此刻见虚竹双手捧著兵刃,单以体内的一股真气,便将她弹得身受重伤,自己万万不是对手。

他见机甚快,知道今日已讨不了好去,双手向虚竹一拱,说道:佩服,佩服,后会有期。

虚竹道:前辈请取了剑去。

在下无意冒犯,请前辈不必介意。

前辈要打要骂,为不平道长出气,我……我决计不敢反抗。

虚竹这些话原是一番诚意,但在卓不凡听来,全成了刻毒的讥讽。

他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大踏步向厅外走去,忽听得一声娇叱,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站住了,灵鹫宫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吗?卓不凡一凛,顺手便按剑柄,一按之下,却按了个空,这才想起长剑已给虚竹声去,抬头看那说话的女子时,却没瞧见说话之人,只见大门外搁著一块花岗巨岩,二丈高,一丈宽,将那大门密不透风的堵死了。

这块巨岩不知是何时无声无息的移来,自己竟是全然没有警觉。

第一百一十章  化敌为友群豪一见这等事情景,均知已陷入了灵鹫宫的机关之中。

众人一路攻战而前,将一干黄衫女子杀的杀,擒的擒,扫荡得干干净净,进入大厅之后,也曾四下察看有无伏兵,但此后有人身上生死符发作,各人触目惊心,物伤其类,再加上一连串的变故接踵而来,竟没想到身历险地,危机四伏。

待得见到这块石岩堵死了大门,各人心中均是一凛:今日若要生出灵鹫宫,只怕是大大的不易了。

忽听得头顶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童姥姥座下四使婢,参见虚竹先生。

虚竹抬头一看,只见大厅靠近屋顶之处,有九块岩石凸了出来,似乎是九个小小的平台,其中四块岩石上各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向著自己盈盈拜倒。

那些平台离地至少也有四丈,但四女一拜之后,随即纵身跃下,身在半空,手中已各持一柄长剑,飘飘而下,当真如仙女下凡一般。

众人一见四女跃下的身手,便知她们轻功高得出奇,都不禁暗自惊惧。

四女一穿浅红,一穿月白,一穿浅碧,一穿浅黄,同时跃下,同时著地,又向虚竹躬身拜倒,说道:使婢迎接来迟,主人恕罪。

虚竹作揖还礼,道:四位姊姊不必多礼。

四个少女抬起头来,众人都是一惊,但见四女不但身形高矮秾纤一模一样,而且相貌也是没半点分别,一般的瓜子脸蛋,眼如点漆,直是清秀绝俗。

虚竹道:四位姊姊,如何称呼?那穿浅红农衫的女子道:婢子四姊妹一胎孪生,童姥姥给婢子取名为梅剑,这三位妹子是兰剑、竹剑、菊剑。

适才遇昊天、朱天诸部姊妹,得知种种。

现下婢子将聚贤厅的大门关了,这一干大胆奴才如何处置,便请主人发落。

群豪听她自称为四姊妹一胎孪生,这才恍然,怪不得四人相貌一模一样,但见她四人容颜秀丽,语言清柔,各人心中均生好感,不料说到后来,那梅剑竟说什么一干大胆作反的奴才,实在是无礼之极,欺人太甚。

当下便有两条汉子抢了上来,一人手持双刀,一人拿著一对判官笔,齐声喝道:小妞儿,你口中不干不净的放……突然间青光一闪,兰剑竹剑姊妹长剑掠出,跟著当当两响,两条汉子的手腕巳被截断,手掌连著兵刃,掉在地下。

这一招剑法迅捷无伦,那二人手腕已断,口中还在说道:……些什么屁!哎唷!大叫一声向后跃开,只洒得满地都是鲜血。

虚竹识得兰剑、竹剑二人的剑法,知道这一招轻车宛转,乃是童姥的得意剑法之一,那日与李秋水比武,便曾用过。

这是用来对付李秋水的剑招,威力之强,岂比寻常?这两名汉子武功虽然不弱,却哪里闪避得了?二女一出手便断了二人手腕,其余众人虽然颇有自信武功比那两条大汉要高得多的,却也不敢贸然出手,何况眼见这座大厅四壁都是厚实异常的花冈巨岩所砌成,又不知厅中另有何等厉害机关,各人登时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作弊。

寂静之中,忽然人群中又有一人荷荷荷的咆哮起来。

众人一听,都知又有人身上的生死符催命来了。

群豪相顾失色之际,一条铁塔般的大汉纵跳而出,双目尽赤,乱撕自己胸口衣服。

许多人叫了起来:铁鳖岛岛主!铁鳘岛岛主哈大霸!那哈大霸口中呼呼,真如一头受伤了的猛虎,他提起醋钵般的举头。

砰的一声将一张茶几击得粉碎,随即向菊剑冲去。

菊剑见到他此猛兽还要可怖的神情,忘了自己剑法之强,心中害怕,一钻头便缩入了虚竹的怀中。

哈大霸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向梅剑抓来。

这四个孪生姊妹心意相通,菊剑吓得混身发抖,梅剑早受感应,一见哈大霸扑到,啊的一声惊呼,躲到了虚竹背后。

哈大霸一抓不中,翻转双手,便往自己两眼中挖去。

群豪瞧得心惊胆战,知他神智巳迷,体内的煎熬实是难以忍受。

虚竹叫道:使不得!衣袖一带,拂中他的臂弯,哈大霸双手便即垂了下来。

虚竹道:这位兄台体内所种的生死符发作,在下便给你解去吧。

当即使出天山六阳掌中一招阳歌天钧在哈大霸背心灵台穴上一拍。

哈大霸一凛,全身宛如虚脱,委顿在地。

青光闪跃,两柄长剑分心向哈大霸刺到,正是兰剑、竹剑二姝乘机出手。

虚竹道:不可!左手一伸,夹手将双剑夺了过来,喃喃念道:糟糕,糟糕,不知他的生死符中在何处?原来他虽学会了生死符的破解之法,究竟见识浅陋,看不出哈大霸身上生死符的所在,这一招阳歌天钧又出力太猛,哈大霸讫是经受不起。

哪知哈大霸却道:……中在……悬枢……气……气海……丝空竹……虚竹喜道:你自己知道,那就好了。

原来适才一招阳歌天钧,已令他神智恢复,当即以童姥所授法门,用天山六阳手的纯阳之力,将他悬枢、气海、丝空竹三处穴道中的寒冰生死符化去。

哈大霸站起身来,挥拳踢腿,大喜若狂,突然扑翻在地,砰砰砰的向虚竹磕头,说道:恩公在上,哈大霸的性命,是你老人家给的,此后恩公但有所命,哈大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虚竹对人向来恭谨,一见哈大霸行此大礼,急忙下还礼,也砰砰砰的向他磕头,说道:在下不敢受此重礼,你向我磕头,我也得向你磕头。

哈大霸大声道:恩公快快请起,你向我磕头,可真折杀小人了。

为了表示心中的感激之意,又多磕几个头。

虚竹见他又磕头,当下又磕头还礼。

两人爬在地下,磕头不休,猛听得几百人齐声叫了起来:给我破解生死符,给我破解生死符。

身上中了生死符的群豪,蜂涌而前,将二人团团围住。

一名老者伸手将哈大霸扶起,道:不用磕头啦,大伙儿都要请恩公疗毒救命。

虚竹见哈大霸站起,这才站起身来,说道:各他别忙,听我一言。

霎时之间,大厅上没半点声息。

虚竹说道:要我解生死符,须得确知所种的部位,各位自己知不知道?只听得众人乱成一团,有的说:我知道!有的说:我中在委中穴、内庭穴!有的说:我全身发疼,他*的也不知中在什么鬼穴道!有的说:我身上麻痒疼痛,每个月不同,这生死符会走!突然有人大声喝道:大家不要吵,这般吵吵嚷嚷的,虚竹子先生能听得见么?出声呼喝的正是群豪之首的乌老大,众人便即静了下来。

虚竹道:在下虽蒙童姥授了破解生死符的法门……七八个人忍不住叫了起来:妙极,妙极!吾辈性命有救了!只听虚竹续道:……但辨穴认病的本事却极肤浅。

不过各位也不必担心,若是自己确知生死符部他的,在下逐一施治,助各位破解。

就算不知,咱们慢慢琢磨,再请几位精于医道的朋友来一同参详,总之是要治好为止。

群豪大声欢呼,只震得满厅中都是回声。

过了良久,欢呼声才渐渐止歇。

梅剑突然冷冷的道:主人答应给你们取出生死符,那是他老人家的慈悲。

可是你们大胆作乱,害得童姥离宫下山,在外仙逝,你们又攻打飘渺峰,害死了钧天部的不少姊妹,这笔帐却又如何算法?此言一出,群豪面面相觑,心中不禁冷了半截,寻思梅剑所言,确是实情,虚竹既是童姥的传人,对众人所犯下的大罪也不会置之不理。

有人便欲出言哀恳,但转念一想,害死童姥,倒反灵鹫宫之罪何等深重,岂是哀求几句,便能了事?是以语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乌老大说道:这位姊姊所责甚是有理,吾辈罪过甚大,甘领虚竹子先生的责罚。

群豪一听乌老大之言,大半会意,都跟著叫了起来:不错,咱们罪孽深重,虚竹子先生要如何责罚,大家甘心领罪。

有些人想到生死符催命时的痛苦,竟然双膝一曲,跪了下来。

要知乌老大看准了虚竹的脾气,知他忠厚老实,绝非阴狠毒辣的童姥可比,若是由他出手惩罚,下手也必比梅兰菊竹四剑为轻,因之向他求告。

虚竹浑没了主意,向梅剑道:梅剑姊姊,你瞧该当怎么办?梅剑道:这些都不是好人,害死了均天部这许多姊妹,非叫他们偿命不可。

玉霄洞的洞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者,向梅剑深深一揖,说道:姑娘,咱们身上中了生死符,实在是惨不堪言,一听到童姥姥她老人家不在峰上,不免著急,做错了事悔之莫及。

求你姑娘大人大量,向虚竹子先生美言几句。

梅剑脸一沉,道:那些杀过人的,便将自已的右臂砍了,这是最轻的惩戒了。

她话一出口,觉得自己发号施舍,于理不合,转头向虚竹道:主人,你说是不是?虚竹觉得如此惩罚太重,却又不愿得罪梅剑,道:这个……这个……嗯……那个……人群中忽有一人越众而出,脸如冠玉,俊雅文秀,正是大理国王子段誉,他性喜多管闲事,评论是非,向虚竹拱了拱手,笑道:仁兄,这些人要来攻打飘渺峰,小弟一直是不赞成,只不过便说干了嘴,也劝他们不听,今日闯下大祸,仁兄欲加罪责,倒也应当。

小弟向仁兄讨一个差使,由小弟来将这些朋友们责罚一番如何?那日群豪要杀童佬,歃血为盟,段誉力加劝阻,虚竹是亲耳听到的,知道这位公子仁心侠胆,对他向来好生敬重,何况自已正没做理会处,听他如此说,忙拱手道:在下识见浅陋,不会处事。

段公子肯出面料理,在下感激不尽。

群豪初听段誉强要出头来责罚他们,心下如何肯服?有些脾气急躁的已欲破口大骂,待听得虚竹竟是一口答应,话到口边,便都缩回去了。

段誉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说道:如此甚好。

众位所犯过错,实在太大,在下所定的惩罚之法,却也非轻。

虚竹子先生既让在下处理,众位若有违抗,只怕虚竹子老兄便不肯给你们拔去身上的生死符了。

嘿嘿,这第一条嘛,大家须得在童姥灵前恭恭敬敬磕上八个响头,肃穆默念,忏悔前非,磕头之时,倘若心中暗咒童姥者,罪加一等。

虚竹喜道:甚是,甚是!这第一条罚得很好。

群豪本来不知这个书呆子般的公子会提出什么古怪难当的罚法来,都在惴惴不安,一听他说在童姥灵前磕头,均想:人死为大,在她灵前磕头,又打甚紧?何况咱们心里暗咒老贼婆,老子一面磕头,一面暗骂老贼婆便是。

当即齐声答应。

段誉见自己提出第一条后,众人欣然同意,精神一振,说道:这第二条,大家在钧天部诸位死难妹姊的灵前行礼。

杀伤过人的,必须磕头,默念忏悔,还得身上挂块麻布,戴孝志哀。

没杀过人的,长揖为礼,虚竹子仁兄提早给他们治病,以资奖励。

群豪之中,一大半手上没在飘渺峰顶染过鲜血,首先答应。

杀伤过钧天部诸女之人,听他说不过是磕头戴孝,比之梅剑要他们自断右臂,惩罪轻了万倍,自也不敢异议。

段誉又道:这第三条吗,是要大家永远臣服灵鹫宫,不得再生异心,虚竹子先生说什么,大家便得听从号令。

不但对虚竹子先生要恭恭敬敬,对梅兰竹菊四位姊姊妹妹们,也得客客气气,化敌为友,再也不得动刀弄枪。

倘若有哪一位不服,不妨上来和虚竹子先生比上三招两式,且看是他高明呢,还是你厉害!群豪听段誉这么说,都道:当得,当得!更有人道:公子定下的罚章,未死太便宜了咱们,不知更有何吩咐?段誉拍了拍手,道:没有了!转头向虚竹道:仁兄,小弟这三条罚章定得可对?虚竹拱手道:多谢,多谢,对之极矣。

他向梅剑等人瞧了一眼,脸上颇有歉然之色。

兰剑道:主人,你是灵鹫宫之主,不论说什么,婢子们都得听从。

你气量宽宏,饶了这些奴才,可也不必对咱们有什么抱歉。

虚竹一笑,道:不敢!嗯,这个……在下心中还有几句话,不知……不知该不该说?乌老大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一向是飘渺峰的下属,教主有何吩咐,谁也不敢违抗。

段公子所定的三条罚章,实在是宽大之至。

教主另有责罚,大伙儿自然甘心领受。

虚竹道:在下年轻识浅,只不过承童姥姥指点几手武功,‘教主’什么的,真是愧不敢当。

在下有两点意思,这个……这个……也不知道对不对,大胆说了出来,这个……请各位前辈琢磨琢磨。

他自幼至今,一直受人指使差遣,向居人下,从来不会自己出什么主意,而当众说话,更是窘迫,是以这几句说得吞吞吐吐,语气之间,更是谦和之极。

梅兰菊竹四姝心中均想:主人怎么啦,对这些奴才们也用得著这么客气?只听乌老大道:教主对咱们这般谦和,众兄弟便是肝脑涂地,也是难报恩德于万一。

教主有命,便请吩咐吧!虚竹道:是,是!我若是说错了,诸位不要……不要这个见笑。

我想说两件事。

第一件嘛,好像有点私心,在下……在下出身少林寺,本来……本是个小和尚,请诸位今后行走江湖之时,不要向少林派的僧俗弟子们为难。

那是在下向各位求一个情,不敢说什么命令。

乌老大大声道:教主有令,今后众兄弟在江湖上遇到少林派的大师和俗家朋友们,须得好生相敬,千万不可得罪了。

群豪齐声应道:遵命。

虚竹见众人答允,胆子便大了些,拱手道:多谢,多谢!在下这第二件事,是请各位体会上天好生之德,不可随便伤人杀人。

最好是有生之物都不要杀,蝼蚁尚且惜命,最好连荤腥也不可吃,不过这一节不大容易,连在下自己也破戒吃荤了。

所以……所以……那个杀人吗,总之是不好,还是不杀人的为妙。

乌老大又大声道:教主有令:灵鸾宫属下一众兄弟,今后不得妄杀无辜,胡乱杀生,否则严惩不贷。

群豪又齐声应道:遵命!虚竹笑道:乌先生,你几句话便说得清清楚楚,我可不成,你……你的生死符中在哪里?我给你拔除了吧!乌老大所以干冒奇险,率众谋叛,为来为去就是要除去体中的生死符,听得虚竹答应为他拔除,从此去了这为患无穷的附骨之蛆,当真是不胜之喜,心中感激,双膝一曲,便即拜倒。

虚竹急忙跪倒还礼,又问:乌先生,你肚子上松球之伤,这可痊愈了么?这时梅剑四姊妹开动机关,移开大门上的巨岩,放了朱天、吴天、玄天九部诸女进入大厅。

只听得风波恶和包不同大呼小叫,和邓百川、公冶干一齐走了进来。

原来他四人出门寻童姥相斗,却撞到八部诸女护送童姥的遗体来到灵鹫宫外,包不同言词不逊,风波恶好勇斗狠,三言两语,便和八部诸女动起手来。

不久邓百川、公冶干加入相助,他四人武功虽强,但寡不敌众,如何是诸女的对手,四个人且斗且走,身上都带了伤,倘若大门再迟开片刻,梅兰菊竹不出声喝止,他四人难免遭擒丧生了。

当下九部诸女秉承虚竹之意,在大厅上设宴款待群英。

慕容复自觉没趣,带同邓百川等告辞下山。

剑神卓不凡和芙蓉仙子崔绿华不别而行,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虚竹见慕容复等要走,竭诚挽留。

慕容复道:在下得罪了飘渺峰,好生汗颜,承兄不加罪责,已领盛情,何敢再行叨扰?虚竹道:哪里,哪里?两位公子文武双全,英雄了得,在下仰慕得紧,只想……只想这个……向两位公子领教。

我……我实在笨得……那个要命。

包不同适才与诸女交锋,寡不敌众,身上受了好几处剑伤,正没做好气处,听虚竹罗里罗嗦的留客,又想到他怀中藏了王玉燕的画像,寻思:这个贼秃假仁假义,身为佛门子弟,却对我家公子的表妹暗起歹心,显然是个不守清规的淫僧。

便道:小师父留英雄是假,留美人是真,何不直言要留王姑娘在这飘渺峰上?虚竹愕然道:你……你说什么?我留什么美人?包不同道:你心怀不轨,难道姑苏慕容家的都是白痴么?嘿嘿,太也可笑!虚竹道:我不懂先生说些什么,不知什么事可笑。

包不同虽然身在龙潭虎穴之中,但一激发了他的执拗脾气,早将生死置于度外,大声说道:你这小贼秃,你是少林寺的和尚,既是名门弟子,怎么改投邪派,勾结一宗妖魔鬼怪?我瞧著你便生气,一个和尚,逼迫了几百良家妇女做你妻妾情妇,兀自不足,却来打起我家王姑娘的主意来,我跟你说,王姑娘是我家慕容公子的人,你癞蛤蟆莫想吃天鹅肉,乘早收了歹心的好!他越骂越起劲,拍手顿足,指著虚竹的鼻子,大骂起来。

虚竹莫名其妙,道:我……我……我……忽听得呼呼两声,乌老大挺绿波香露鬼头刀,哈大霸举起一柄六十余斤重大铁锥,齐声大喝,双双向包不同扑来。

慕容复知道虚竹既允为这些人解去生死符之毒,已得群豪死力,若是混战起来,凶险无比,一见乌老大和哈大霸扑到,身形一晃,抢上前去,使出斗转星移的功夫,一带之间,鬼头刀砍向哈大霸,而大铁锥碰向乌老大,当的一声猛响,两般兵刃激得火花四溅,慕容复反手在包不同肩头轻轻一推,将他推出丈余,向虚竹拱手道:得罪,告辞了!身形晃处,已到大厅门口。

他适才见过门口的机关,若是那巨岩再移来挡住了大门,那便任人宰杀了。

虚竹绝无与慕容复为敌之意,忙道:公子慢走,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慕容复双眉一挺,转身过来,朗声道:阁下是否自负天下无敌,要指点几招么?虚竹连连摇手,道不……不敢……慕容复道:在下不远而至,来得冒昧,阁下真的非留下咱们不可么?虚竹摇头道:不……不是……是的……唉!慕容复站在门口,傲然瞧著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群豪,以及梅兰菊竹四剑、九天九部诸女。

群豪诸女为他气势所慑,一时竟然无人敢于上前。

隔了半晌,慕容复袍袖一拂,道:走吧!昂然跨出大门。

乌老大愤然道:教主,若是让他活著走下飘渺峰,大伙儿还用做人吗?请你下令拦截。

虚竹摇头道:算了。

我……我也不懂为什么他忽然生这么大的气,唉,真是不明白……王玉燕随著邓百川等,走在慕容复的前面,见段誉未出大厅,回头道:段公子,再见了!段誉一震,心口一酸,喉头似乎塞住了,勉强说道:是,再……再见了。

眼见王玉燕的背影渐渐逝去,更不回头,耳边只是响著包不同的这句话:他说王姑娘是慕容公子的人,叫旁人趁早死了心,不可癞蛤蟆吃天鹅肉。

不错,慕容公子临出厅门之时,神威凛然,何等英雄气慨!他一举手间便化解了两个劲敌的招数,又是何等深湛的武功,以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到处出丑,如何在她眼下?王姑娘那时瞧著她表哥的眼神脸色,真是深情款款,既仰慕,又爱怜,我……我段誉,当真一只癞蛤蟆罢了。

一时之间,大厅上怔住了两个青年,虚竹是满腹疑云,搔首踟蹰;段誉是怅惘别离,黯然魂消。

两人茫然相对,倒似是一对傻子。

过了良久,虚竹唉的一声长叹。

段誉跟著一声长叹,说道:仁兄,你我同病相怜,这铭心刻骨的相思,何以自遣?虚竹一听,不由得满面通红,以为他知道自己梦中女郎的艳迹,嗫嚅问道:段……段兄如……如何得知?段誉道:仁兄不必介意。

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不识彼姝之美者,非人者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仁兄,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说著又是一声长叹。

他认定虚竹怀中私藏王玉燕的画像,自是和自己一般,同是爱慕王玉燕之人,适才慕容复和虚竹冲突,当然也是为著王玉燕了,又道:仁兄武功绝顶,可是这情之一物,只讲缘份性情,不论文才武艺,若是无缘,说什么也不成的。

虚竹喃喃道:只讲缘份性情……不错……那缘份……当处是可遇不可求……是啊,一别之后,茫茫人海,却又到哪里找去?他说的是梦中女郎,段誉却认定他是说王玉燕。

两人各有一份不通世故的呆气,竟然越说越是投机。

灵鹫宫诸女摆开筵席,虚竹和段誉便携手入座。

诸洞岛群豪是灵鹫宫下属,自然谁也不敢上来和虚竹同席。

虚竹不懂款客之道,见旁人不来,也不出声相邀,只和段誉讲论。

段誉全心全意沉浸在对王玉燕的爱慕之中,没口子的夸奖,说她性情是如何的和顺温婉,姿容是如何的秀丽绝俗。

虚竹只知道他在夸奖他的梦中女郎,不敢问他如何认得,更不敢出声打听这女郎的来历,一颗心却是怦怦乱跳,寻思:我只道童姥一死,天下再无人知道这位姑娘的所在,天可怜见,段公子竟认得。

但听他之言,对这位姑娘也充满了爱慕之情,思念之意,我若吐露风声,曾和她在冰窖之中有过一段因缘,段公子定又大怒,离席而去,我便再也打听不到了。

听段誉夸奖这位姑娘正合心意,便也随声附和,其意甚诚。

两人各说各的情人,缠夹在一起,只因谁也不提这两位姑娘名字,言话中的笋头居然接得丝丝入扣。

段誉道:仁兄,佛家道,万事都是一个缘字。

达摩祖师有言:‘众生无我,苦乐随缘’,如有什么赏心乐事,那也是‘宿因所构,今方得之。

缘尽还无,何喜之有?’虚竹道:是啊!‘得失随缘,心无增减’!话虽如此说,但吾辈凡人,怎能修得到这般‘得失随缘,心无增减’的境地?要知大理国佛学昌盛无比,段誉自幼诵读佛经,两人你引一句金刚经,我引一段法华经,自宽自慰,自伤自嗟,惺惺相惜,同病相怜。

梅兰菊竹四姝不住轮流上来劝酒。

段誉喝一杯,虚竹便也喝一杯,唠唠叨叨的谈到半夜。

群豪起立告辞,由诸女指引歇宿之所。

虚竹和段誉酒意都有八九分了,仍是对饮讲论不休。

那日段誉和萧峰在无锡城外赌酒,乃是以内功将酒从指中逼出,此刻借酒浇愁,却是真饮,迷迷糊糊地道:仁兄,我有一位金兰结义的兄长,姓萧名峰。

此人是大英雄、真豪杰,武功酒量,无双无对。

仁兄若是遇见,必然也爱慕喜欢,只可惜他不在此处,否则咱三人结拜为兄弟,共尽意气之欢,实是平生快事。

虚竹从不喝酒,全仗内功精湛,这才连尽数斗不醉,但心中飘飘荡荡,说话舌头也大了,本来拘谨胆小,忽然豪气陡生,说道:仁兄若是……那个不是瞧不起我,咱二人便先结拜起来,日后寻到萧大哥,再拜一次便了。

段誉大喜,道:妙极,妙极!兄长几岁?二人叙了年纪,却是虚竹大了两岁。

段誉说道:二哥,受小弟一拜!推开椅子,跪拜下去。

虚竹急忙还礼,脚下一软,向前直摔。

段誉见他摔跌,忙伸手相扶,两人无意间真气一撞,都觉对方体中内力充沛,急忙自行收敛克制。

这时段誉酒意已有十分,脚步踉跄,站立不定,突然之间,两人哈哈大笑,互相搂抱,滚跌在地。

段誉道:二哥,小弟没醉,咱俩再喝他一百杯!虚竹道:小兄自当陪三弟喝个痛快。

段誉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哈哈,会须立尽三百杯!两人越说越是迷糊,竟都醉得人事不知。

虚竹次日醒转,却觉是睡在一张温软的床上,睁眼向帐外一看,见是处身于一间极大的房中。

这间房物事不多,显得空荡荡地,但铜鼎陶瓶,陈设极见古雅,壁上几幅法书,也是苍劲有力,纸质黄旧,年代已十分久远。

一个少女托著一只瓷盘,走到床边,正是兰剑,说道:主人醒了?请漱漱口。

虚竹宿酒未消,只觉口中苦涩,喉头干渴,见青花盏碗中盛著一碗黄澄澄的茶水,拿起便喝,入口甜中带苦,当下骨嘟骨嘟的喝个清光。

原来那是一碗参汤,虚竹一生之中,哪曾尝过什么参汤的滋味?饮干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他歉然一笑,道:多谢姊姊,我……我想起身了,请姊姊出去吧!兰剑当未答口,房门外又走进一个少女,却是菊剑,微笑道:咱姊妹二人服侍主人换衣。

说看从床头椅上拿起一套淡青色的内衣内裤,塞在虚竹被中。

虚竹大窘,满脸通红,说道:不,不,非……我不用姊姊们服侍。

我又没受伤生病,只不过是喝醉了,噫,佛家十戒,我又犯了一戒。

三弟呢?段公子呢?他在哪里?兰剑抿嘴笑道:段公子下山追他的心上人去了。

临去时命婢子禀告主人,说道待宫中诸事定当之后,诸主人赴中原相会。

虚竹叫道:啊哟!道:我还有事问他呢,怎地他便走了?心中一急,从床上跳了起来,要想去追赶段誉,问他梦中女郎的姓名住处,突然见自身穿著一套干干净挣的月白小衣,啊的一声,又将被子盖在身上,惊道:我怎地换了衣衫?原来他从少林寺中穿出来的,乃是粗布的内衣裤,穿了半年,早已破烂污秽,现下身上所著,著体轻柔,他虽分不出那是绫罗还是绸缎,总之知道是贵重的衣衫。

菊剑笑道:主人昨晚醉了,咱四姊妹服侍主人洗澡穿衣,主人都不知道么?虚竹还是大吃一惊,一抬头见到兰剑菊剑,人美似玉,笑靥胜花,不由得心中怦怦乱跳,一伸臂间,内衣从手臂间滑了上去,露出他隐隐泛出淡红的肌肤来,显然身上听积的污垢泥尘,都已被洗擦得干干净净。

他心中兀自存了一线希望,强笑道:我真醉得胡涂了,幸好自己居然还会洗澡。

兰剑笑道:昨晚主人一动也不会动了,是咱们四姊妹替主人洗的。

虚竹啊的一声大叫,险险晕倒,重行卧倒,连叫:糟糕,糟糕!兰剑,菊剑倒给他吓了一跳,齐问:主人,何事不妥?虚竹苦笑道:我是男人,在你们四位姊姊面前……那个赤身露体,岂不是……岂不是糟糕之极?何况我全身老泥,又臭又脏,怎可劳动姊姊们,做这等污秽之事?兰剑道:咱四姊妹是主人的女奴,便为主人粉身碎骨,也所应当,奴婢犯了过错,请主人责罚。

说罢,和菊剑一齐拜伏在地。

虚竹见她二人大有畏惧之色,想起余婆、石嫂等人,也曾为自己对她们以礼相待,因而吓得全身发抖,料想兰剑、菊剑也是见惯了童姥的词色,只要言辞一和,面色一温,立时便有杀手相继,便道:两位姊……嗯,你们起来,你们出去吧,我自己穿衣,不用你们服侍。

兰菊二人站起来,泪盈于眶,倒退著向房外出去。

虚竹心中奇怪,问道:我……我……是我得罪了你们么?你们为什么不高兴,眼泪汪汪的?只怕我说错了话,这个……第一百一十一章  重回少林菊剑道:主人要我姊妹出去,不许我们服侍主人穿衣盥洗,定是……定是讨厌了我们……话末说完珠泪已是滚滚而下,虚竹连连摇手,道:不,不是的。

唉,我不会说话,什么也说不明白,我是男人,你们是女的,那个……那个不大方便……的的确确没有他意……菩萨在上,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决不骗你。

兰剑、菊剑见他指手划脚,说得情急,其意甚诚,不由得破涕为笑,齐声道:主人莫怪。

灵鹫宫中向无男人居住,我们还从来没见过男子。

主人是天,奴婢们是地,哪里有什么男女之别?二人盈盈走近,服侍虚竹穿衣著鞋。

不久梅剑与竹剑也走了进来,一个替他梳头,一个替他洗脸。

虚竹吓得不敢作声,再也不敢提一句不要她们服侍的话。

他料想段誉已经去远,追赶不上,又想洞岛群豪身上生死符未除,不能猝然离去,用过早点后,便到厅上和群豪相见,替两个痛楚最厉之人拔除了生死符。

但这拔除生死符之事,须以真力使动天山六阳手,虚竹体内真力充沛,纵使连拔十人,也不会疲累,可是童姥在每人身上所种生死符的部位各各不同,虚竹细思拔除之法,却是颇感烦难。

他于经脉、穴道之学所知极是粗浅,又不敢随便动手,若有差失,不免使受治者反蒙毒害。

到得午间,竟只治了两人。

食过午饭后,略加休息,梅剑见他皱起眉头,沉思拔除生死符之法,颇为劳心,便道:主人,灵鹫宫后殿,有数百年前旧主人遗下的石壁图像,婢子曾听童姥姥言道,这些图像与生死符有关,主人何不前去一观?虚竹喜道:甚好!当下梅兰菊竹四剑引导虚竹来到花园之中,搬开一座假山,现出地道入口,梅剑高举火把,当先领路,五人鱼贯而进。

一路上梅剑在隐蔽之处不住按动机关,使预伏的暗器毒物不致发动。

那地道曲曲折折,盘旋向下,有时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巨大的石窟,可见那地道乃是依著山腹中天然的洞穴而开成。

否则工程之巨,数百年也未必开凿得成。

直行了二里有余,梅剑伸手推开左侧一块岩石,让在一旁,说道:主人请进,里面便是石室,婢子们不敢入内。

虚竹道:为什么不敢?里面有危险么?梅剑道:不是有危险。

这是本宫重地,婢子们不敢擅入。

虚竹道:一起进来吧,那有什么要紧?外边地道中这么窄,站著很不舒服。

四姝相顾,脸上均有惊喜之色。

梅剑道:主人,童姥姥仙去之前,曾对我姊妹们说道,若是我四姊妹忠心服侍,并无过犯,那么到四十岁时,便可许我们每年来到这石室中一日,参研石壁上的武功。

就算主人恩重,不废童姥姥当日的许诺,那也是廿二年之后的事了。

虚竹道:再等廿二年,岂不气闷煞人?到那时你们也老了,再学什么武功?一齐进去吧!四姝大喜,当即伏地跪拜。

虚竹道:请起,请起。

这里地方狭窄,我跪下还礼,大家挤成一团了。

当下四人走进石室,只见四壁岩石,打磨得甚是光滑,石壁上刻满了无数径长两尺的圆圈,每个圆圈之中,刻了各种各样的图形,有的是人像,有的呈兽形,有的是残缺不全的文字,更有些只是记号和线条,每个圆圈之旁,都注著甲一、甲二、子一、子二等数字,圆圈之数若不逾千,至少也有八九百个,一时却哪里看得周全?竹剑道:咱们先看甲一之圆,你说是不是?虚竹点头称是。

当下五人举起火把,端相那编号甲一的圆圈,虚竹一看之下,便认出圈中所绘,乃是天山折梅手第一招的起手式,道:这是‘天山折梅手’。

看甲二时,果是天山折梅手的第二招,依次看将下去,天山折梅手图解巳完,便是天山六阳手的图解,各种歌诀奥秘,一一注在圆圈之中。

待得天山六阳手的图谱一完,出现的便是其他武功招数,这些招数,当童姥离开冰窖,与李秋水在荒山较艺之时,也曾传给虚竹。

但虚竹看了几个图谱,便觉谱中所刻的文字图形,远较童姥所说的更为详尽细致,略一思索,已明其理。

那日童姥与李秋水较艺,力求克敌制胜,本意并不在传授虚竹功夫,只须将一招功夫在李秋水面前演将出来,令她无法还招抵御,便大功告成了,至于招数中种种精微变化,却不必花费时光,令虚竹一一领会。

这时虚竹按著圆中所示,运起体内真气,只学得数招,身子便轻轻飘飘地凌虚欲起,只是似乎还在什么地方差了一点,以致无法离地。

正在心旷神怡,万虑俱绝之时,忽听得啊、啊两声惊呼,虚竹一惊,回过头来,但见兰剑、竹剑二姝身形一晃摔倒在地。

梅菊二剑手扶石壁,也是脸色大变,摇摇欲堕。

虚竹急忙走近,将兰竹二姝扶起,道:怎么啦?什……什么事?梅剑道:主……主人,我们功力低微,不能看这里的……这里的图形……我……我们在外面伺候。

四姝扶著石壁,一步步走出了石室。

虚竹呆了一阵,跟著走出,只见四姝在甬道中盘膝而坐,一齐用功,身子颤抖,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

虚竹一见此情,知道她们已受颇重的内伤,当即使出天山六阳手在每人背心的穴道中拍了几拍。

一股阳和浑厚的力道进入各人体内,四姝脸色登时平和,不久各人额头渗出汗珠,先后睁开眼来,叫道:多谢主人耗费功力,为婢子治伤。

翻身拜倒,叩谢恩德。

虚竹忙伸手相扶,道:那……那是怎么回事?怎地好端端地会受伤昏晕?梅剑叹了口气,道:主人,当年童姥要我们到四十之后,才能每年到这石室中来看图一日,原来大有深意。

这些图谱上的武功太也深奥,婢子们不自量力,照著‘甲一’图中所示一练,真气不足,立时便走入了经脉岔道。

若不是主人解救,我四姊妹不能重见天日了。

兰剑道:童姥对我们期许很切,盼望我姊妹到四十岁后,便能习练这上乘武功,可是……可是婢子们资质庸劣,使算再练二十二年,未必敢再进此室。

虚竹道:原来如此,那却是我的不是了,我不该要你们进去。

四剑又拜伏请罪,齐声道:主人何出此言?那是主人的恩德,全怪婢子们狂妄胡为。

菊剑道:主人功力深厚,练这些高深武举却是大大有益。

童姥在石室之中,往往经月不出,便是揣摩石壁上的图谱。

梅剑又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那些奴才们攻打灵鹫宫,询问钧天部姊妹们,要知道童姥藏宝的所在。

诸姊妹忠心耿耿,宁死不屈。

我四姊妹原预备将他们引进地道,发动机关,将他们尽数聚歼在地道之中,只是深恐这些奴才中有破解机关的能手,若是进了石室,见到灵鹫宫石壁图解,那就遗祸无穷。

早知如此,让他们进来反倒好了。

虚竹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这些图解若让功力不足之人见到了,那比任何毒药利器更有祸害,幸亏他们没有进来。

竹剑微笑道:主人真是好心,依我说啊,若是让他们一个个练功而死,那才好看呢。

虚竹道:我练了几招,只觉精神勃勃,内力充沛,正好去给他们拔除一些生死符。

你们上去睡一睡,休息一会。

当下五人从地道中出来,虚竹回入大厅,拔除了三人的生死符。

话休絮烦,虚竹每日使天山六阳手,替群豪拔除生死符,一感精神疲乏,体力有亏,便到石室中去习练上乘武功。

四姝只是在石室外相候,再也不敢踏进一步。

虚竹每日亦抽暇指点四姝及九部诸女的武功,一视同人,毫不藏私。

如此直花了二十余天时光,才将群豪身上的生死符拔除干净,而虚竹每日精研石壁上的图谱,融会贯通之余,武功也是大进,与初上飘渺峰之时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群豪当日臣服于童姥,乃是为身上的生死符所制,不得不然,此时灵鹫宫易主,虚竹以诚相待,以礼相敬,群豪虽然个个都是桀傲不驯的人物,却也是感恩戴德,心悦诚服,一一拜谢而去。

待得各洞主、各岛主分别下山,飘渺峰上只剩下虚竹一个男子。

他暗自寻思:我幼失怙恃,全仗少林寺中师父们抚养成人,若是从此不回少林,太也忘恩负义。

我须得回到寺中,向方丈师父领罪,才合道理。

当下向四姝及九部诸女说明原由,即日便要下山。

灵鹫宫中一应事务,由九部之首的余婆、石婶等人会商处理。

四姝意欲跟随服伺,虚竹道:我回去少林,乃重做和尚。

和尚有婢女相随,天下焉有是理?说之再三,四姝总不肯信。

虚竹拿起剃刀,将头发剃个精光,露出头上的戒点来。

四妹无奈,只得与九部诸女一齐送到山下,洒泪而别。

虚竹换上了少林寺的僧衣,迈开大步,遥奔嵩山而来。

他为人诚谨,路上自然不会去招惹旁人,而他这般一个衣衫褴缕的青年和尚,纵有盗贼歹人,也不会来打他的主意。

一路无话,太太平平的回到少林寺来。

他重见少林寺屋顶的黄瓦,心下不禁又是感慨,又是惭愧,一别数月,自己干了许许多多违犯清规戒律之事,杀戒、色戒、荤戒、酒戒,无一不犯,不知方丈和师父是否能够见恕,许自己再入佛门。

他心下惴惴,极是不安,进了山门后,便去拜见师父慧轮。

慧轮见他突然回来,不由得一怔,问道:我差你出寺下书,如何至今方回?虚竹俯伏在地,痛悔无巳,不禁放声大哭了起来,说道:师父,弟子……弟子真是孩死,下山之后,把持不定,将师父……师父平素的教诲,都………都不遵守了。

慧轮脸上变色,道:怎……怎么?你沾了荤腥么?虚竹道:是,还不止沾了荤腥而已。

慧轮道:该死,该死!你……你喝了酒么?虚竹道:弟子不但喝酒,而且还喝得烂醉如泥。

慧轮叹了一口长气,两行泪水从面颊上流了下来,道:我看你从小忠厚老实,怎么一到花花世界的繁荣境中,便竟堕落如此,咳,咳……虚竹见师父伤心,更是惶恐,道:师父在上,弟子所犯戒律,更有胜于这些的,还……还犯了……还没说到犯了杀戒、色戒,突然间钟声当当响起,每两下短声,便略一间断,乃是召集慧字辈诸僧的讯号。

慧轮立即起身,擦了擦眼泪,道:你犯戒太多,我也无法回护于你。

你……你……你自行到戒律院去领罪吧!只恐连我也有不是。

说著取过壁上的戒刀,匆匆奔出。

虚竹当下来到戒律院前,躬身禀道:弟子虚竹,违犯佛门戒律,恭恳掌律长老赐罚。

连说了两遍,院中走出一名中年僧人来,冷冷的道:首座和掌律师叔有事,没空来听你的,你跪在这里等著吧!虚竹道:是!这一跪自中午直跪到天黑,竟没有人过来理他。

幸好虚竹内功深厚,虽是不饮不食的跪了大半天,仍是浑若无事,没丝毫疲累。

耳听得暮鼓响起,寺中晚课之时已届,虚竹轻轻念经,忏悔过失。

那中年僧人走将过来,说道:虚竹,这几天寺中正有大事,长老们没空来处理你的事。

我瞧你长跪念轻,还真有虔诚悔悟之意。

这样吧,你先到菜园子去挑粪浇菜,静候吩咐。

等长老们空了之后,再叫你来问明实况,按情节轻重处罚。

虚竹恭恭敬敬的道:是,多谢慈悲。

向他合什行礼,这才站起来,心想:不将我立即逐出寺门,看来事情还有些指望。

虚竹走到菜园之中,向管菜园的僧人缘根说道:师兄,小僧虚竹犯了本门戒律,长老们罚我来挑粪浇菜。

那缘根资质平庸,既不能领会禅义,练武也是没什么进境,平素最喜多管琐碎事务。

这菜园子有两百来亩地,三四十名长工,他统率人众,倒也威风凛凛,遇到有僧人从戒律院里罚到菜园来做工,更是他大逞威风的时候。

他一听虚竹之首,心下甚喜,问道:你犯了什么戒?虚竹道:犯戒甚多,一言难尽。

缘根怒道:什么一言难尽。

我劝你老老实实,给我说个明白。

莫说你是个没职司的小和尚,便是达摩院、罗汉堂的首座犯了戒,只要是罚到菜园子来,我一般要问个明白,谁敢不答?我瞧你啊,脸上红红白白,定是偷吃了荤腥,是也不是?虚竹道:正是。

缘根道:哼,你瞧,我一猜便著。

说不定私下还偷酒喝呢,你不用赖,要想瞒过我,可没这么容易。

虚竹道:正是,小僧有一日喝酒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知。

缘根笑道:啧啧啧,真正大胆。

嘿嘿,灌饱了黄扬,那便心猿意马,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八个宇,一定也置之脑后了。

你心中想过女娘们,是不是?不但想一次,至少也想了七次八次,你敢不敢赖?说时声色惧厉。

虚竹叹道:小僧何敢在师兄面前撒谎?不但想过,而且还犯过色戒。

缘根心中得意之极,戟指大骂:你这小和尚忒也大胆,败坏我少林寺的清雀。

除了色戒,还犯过什么?偷盗过没有,取过别人的财物没有?和人打过架,吵过嘴没有?虚竹低头道:小僧杀过人,而且杀了不止一人。

缘根大吃一惊,脸色大变,退了三步。

他向来欺善怕恶,一听虚竹说杀过人,而且所杀的不止一人,登时心惊胆战,生怕他狂性发作,动起粗来,自己多半不是敌手,当下定了定神,满脸堆笑,道:本寺武功天下第一,既然练武,难免失手杀人,师弟的功夫,自然是非常了得的啦。

虚竹道:说来惭愧,小弟所学的本门功夫,已全然被废,眼下是半点也不剩了。

缘根大喜,道:那很好,那很好。

听说他本门功夫已失,只道是他犯戒太多,给本寺长老废去了武功,登时便换了一番脸色。

但他转念又想:虽说他武功已废,但若是尚有几分剩余,总是不易对付。

说道:师弟,你到菜园来做工忏悔,那也极好。

可是咱们这里规矩,凡是犯了戒律,手上沾过血腥的僧侣,做工时须得戴上脚镣手铐。

这是祖宗们传下来的规矩,不知师弟肯不肯戴?若是不肯,由我去禀告戒律院便了。

虚竹道:规矩如此,小僧自当遵从。

缘根心下暗喜,当下取出钢铐钢镣,给他戴上。

要知少林寺数百年来传习武功,自难免有不肖僧人为非作歹,而这些犯戒僧人,往往武功极高,不易制服,是以戒律院、忏悔堂、菜园子各地,都备得有精钢铸成的镣铐。

缘根见虚竹一戴上镣铐,心中大定,骂道:贼和尚,瞧你不出小小年纪,居然如此胆大妄为,什么戒律都去犯上一犯。

今日不重重惩戒,如何出得我心中恶气?折下一松树枝,没头没脑的便向虚竹头上抽来。

虚竹收敛真气,不敢以内力抵御,让他抽打,片刻之间,便给打得满头满脸都是鲜血。

他只是念佛,脸上无丝毫不愉之色。

缘根见他既不闪避,更不抗辩,心想:这和尚果然武功尽失,我大可作践于他。

想到虚竹大鱼大肉,烂醉如泥的淫乐,自己空活了四十来岁,从未尝过这种滋味,妒忌之心,不禁油然而生,下手更加重了,直打断了三根树枝,这才罢手,恶狠狠的道:你每天挑三百担粪水浇菜,若是少了一担,我用硬扁担、铁棍子打断你的两腿。

虚竹受缘根责打,心下反而平安,自忖:我犯了这许多戒律,原该遭受重责,责罚越重,我身上的罪孽便化去越多。

当下恭恭敬敬的应道:是!走到廊下去提了粪桶,便去挑粪加水,在畦间浇菜。

但浇菜之事,乃是一瓢瓢的细功夫,三百桶粪水,岂是顷刻间能够浇完?虚竹毫不偷工,匀匀净净,仔仔细细的灌浇,一夜不睡,直到次日清晨,兀末完工。

虚竹精力充沛,也不疲累,直到三百桶浇完,这才在柴房中倒头睡觉。

只睡得片刻,缘根便过来拳打脚踢,将他闹醒,骂道:贼和尚,青天白日的,却躲在这里睡觉,快起来劈柴去。

虚竹道:是!也不抗辩,便去劈柴。

如此一连六七日,日间劈柴,晚上浇粪,苦受折磨,全身伤痕累累,也不知已吃了几千百鞭。

第八日早晨,虚竹正在浇菜,忽听见那缘根走了过来,说道:师兄你辛苦啦!取过钥匙,便给他打开了镣铐,虚竹道:也不辛苦,尚有三十余桶,待我浇完之后,再睡不迟。

缘根道:师兄不用浇了,余下之数,由我代劳便是,师兄请到屋里用饭,小僧这几日多有得罪,当真该死,还求师兄原宥。

虚竹听他口气忽变,心下甚奇,抬起头来,只见他鼻青目肿,显是曾给人狠狠的打了一顿,更是奇怪,缘根苦著脸道:小僧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师兄,师兄若有不原谅,我……我……便大祸临头了。

虚竹道:小僧自作自受,师兄责罚得极当。

缘根脸色一变,举起手来,啪啪啪啪四响,在自己脸上重重打了四记巴掌,道:师兄,师兄,求求你行好,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我……说著又是啪啪连声,痛打自己的脸颊。

虚竹大奇,道:师兄此举,却是何意?缘根双膝一曲,跪倒在地,拉著虚竹的衣裾,道:师兄若不原谅,我……我一对眼珠便不保了。

虚竹道:我当真半点也不明白。

缘根道:只要师兄饶恕了我,不挖去我的眼珠子,小僧来生变牛变马,报效师兄的大恩大德。

虚竹道:师兄说哪里话来?我几时说过要挖了你的眼珠?缘根脸如土色,道:师兄既是坚不肯谅,小僧有眼无珠,只好自求了断。

说看右手伸出两指,往自己眼中插去,虚竹一把将他手腕抓住,道:是谁逼你自挖眼珠?缘根满额是汗,道:我……我不敢说,若是说了,他……他们立取我的性命。

虚竹寻思:少林寺中,更有何人能有如此大的威权?道:是方丈么?缘根道:不是。

虚竹又问:是达摩院首座?罗汉堂首座?戒律院首座?缘根都说不是,并道:师兄,我是不敢说的,只求求你绕恕了我。

他们说,我若想保全这对眼珠子,只要你亲口答应饶恕。

说著偷眼向旁一瞥,满脸都是惧色。

虚竹顺著他眼光瞧去,只见瓦屋廊下坐著四名僧人,一色灰布僧袍、灰布僧帽,脸孔朝里,瞧不见他们相貌。

虚竹寻思:难道是这四位师兄?想来他们必是寺中大有来头之人遣来,惩罚缘根擅自作威作福,责打犯戒的僧人。

便道:我不怪罪师兄,早便原谅了你。

缘根这一下喜从天降,便在畦中磕头,额头上沾满了粪水,竟也是全无知觉。

虚竹道:师兄快请起,千万莫行此大礼。

缘根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将虚竹请到饭堂之中,亲自斟茶盛饭的服侍。

虚竹推辞不得,眼见若是不允他服侍,缘根便遭逢大祸的模样,也只索性由他。

缘根低声道:师兄要不要喝酒?要不要吃狗肉?我去给师兄弄来。

虚竹惊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如何使得?缘根眨一眨眼,道:一切罪孽,由小僧独自承当便是。

我这便去设法弄来,供师兄享用。

虚竹摇手道:不可,不可!这犯戒之事,师兄再也休提起。

缘根道:师兄若嫌在寺中取乐不够痛快,不妨出寺下山,戒律院中若是问将起来,小僧便说是派师兄出去操办物料,一力遮掩,决无后患。

虚竹听他越说越不成话,摇头道:小僧诚心忏悔以往过误,一应戒律,再也不敢违犯,师兄此言,不可再提。

缘根道:是。

心想:你这酒肉和尚,忽然假惺惺起来。

但虚竹既如此说,自也不敢多言,当下服侍他用过素餐,请他到自己的禅房宿息。

如此一连数日,缘根都是殷勤相待,恭敬得无以复加。

过了三日,这一天午间,虚竹食罢午饭,缘根泡了一壶龙井清茶,双手捧了,说道:师兄,请用茶。

虚竹道:师兄,小僧是待罪之身,你再如此客气,教小僧如何克当?站起身来,双手去接茶壶,忽听得钟声当当大响,连续不断,却是召集全寺僧众的讯号。

除了每年佛诞、达摩祖师诞辰等几日之外,寺中向来极少召集全体僧众,缘根道:方丈鸣钟集众,咱们都到大雄宝殿去吧!虚竹道:正是。

当下随同菜园中的十来名僧人,匆匆赶到大雄宝殿,只见殿上已集了二百余人,其余僧众,不断的进来。

片刻之间,全寺五百余僧人,都已集在殿中,各分行辈排列,人数虽多,却是静悄悄地鸦雀无声。

虚竹排在虚字辈列中,偶尔抬头一看,只见各长辈高僧脸上神色都是十分严重,虚竹心下惴惴:莫非我所犯戒律太大,是以方丈大集寺众,要重重的惩罚,瞧这声势简直是要破门将我逐出寺外的模样,那便如何是好?正危惧间,只听钟声三响,诸僧高宣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方丈玄慈与玄字辈的三位高僧,陪著七位僧人,从后殿缓步而出。

殿上僧众一齐躬身行礼。

玄慈与那七僧分宾主坐下。

众僧抬起头来,见那七僧年纪都已不轻,服色与本寺不同,乃是别处寺院来的客僧。

坐在首位的一僧约有七十来岁年纪,身形矮小,双目却是炯炯有神,顾盼之际,极具威严。

玄慈朗声向本寺僧众说道:这位乃是五台山清凉寺方丈神光上人,大家参见了。

众僧一听,心中都是啊的一声,要知神光上人在武林中威名极盛,与玄慈大师并称降龙、伏虎两罗汉,以武功而论,据说神光上人还在玄慈方丈之上。

只是清凉寺规模较小,在武林中的地位更是远远不及少林,说到声望,却是不如玄慈了。

众僧均想:听说神光上人自视极高,认为僧人而过问武林中俗务,乃是落了下乘,向来不大愿与少林寺打交道,今日亲来,不知是为了什么大事。

当下各人又都躬身向神光上人行礼,玄慈伸手向著其余六僧说道:这六位有的是清凉寺高僧,有的是神光上人的知交,都是佛门的有道大德。

今日七位同时降临,实是本寺的光宠,故此召集大家出来见见,甚盼神光上人开坛说法,宏扬佛义,合寺僧众,同受教益。

神光上人道:不敢当!他身形矮小,不料说话声音却是奇响无比,真如狮子吼一般,众僧不由得都是一惊。

但他话声宏大,既不是放大了嗓门叫喊,亦非运使内力,故意慑人心魄,乃是自自然然,天生的说话高亢,实是异禀。

他接著说道:少林庄严宝刹,小僧心仪已久,六十年前便来投拜求戒,却被拒之于山门之外。

六十年后重来,垣瓦依旧,人事已非,可叹啊可叹。

众僧听了,心中都是一震,听他说话,显然颇有怀恨的敌意,难道竟是前来寻仇生事不成?玄慈为人颇有涵养,平平和和的道:原来师兄昔年曾来少林寺出家。

天下寺院都是一家,师兄今日主持清凉,凡我佛门子弟,无不祟仰。

当年少林寺未敢接纳,得罪了师兄,小僧恭谨谢过。

但师兄因此另创天地,宏法普渡,有大功业于佛门,未始不是冥冥中的一场因缘呢。

说著双手合什,深深行了一礼。

神光上人起身行礼,说道:小僧当年所以来到宝刹求戒,固然是仰慕少林寺数百年执武林牛耳,武学渊源,更要紧的是,天下传言少林寺戒律精严,处事平正。

他说到这里,突然双目一翻,精光四射,仰头瞧著大雄宝殿上佛祖的金像,冷冷的继续说道:岂知世上尽有名不副实之事。

早知如此。

小僧当年也不会有少林之行了。

此言一出,少林寺五百余僧众脸上一齐变色,只是众僧戒律素严,虽然人人愤怒,竟无半点声息。

玄慈方丈道:善哉!善哉!师兄何出此言?敝寺上下,若有行事乖谬之处,还请师兄明言,有罪当罚,有过须改。

师兄一句话抹煞少林寺数百年清誉,未免太过。

神光上人道:请问师兄,佛门寺院,可是官府、盗寨?玄兹道:小僧不解师兄言中含意,还请赐示。

神光道:官府拿人监禁,盗寨则掳人勒赎,事属寻常,可是少林寺一非官府二非盗寨,何以擅自扣押外人,不许别人离去?请问师兄,少林寺干下这等强凶霸道的行径,还能称得‘佛门善地’四字么?玄慈向坐在神光下首的第四个僧人瞥了一眼,心道:此僧深目卷发,皮色黝黑,我早便疑心他不是中土僧人,原来他果然是来自天竺的和尚。

此人当然是为索取波罗星而来,只不知他如何竟会勾上了清凉寺的神光?心念一转之际,说道:师兄,小僧有一事不明,敬请师兄指教。

若是有外人来到五台山清凉寺,偷阅了贵寺的‘伏虎拳拳谱’,‘五十一招伏魔剑’的剑经,以及‘心意气混元功’和‘普阑杖法’的秘奥,师兄如何处置?神光哈哈一笑,向那黝黑僧人说道:玄慈大师不打自招,承认波罗星师兄是在少林寺中了。

原来那黝黑僧人正便是波罗星的师兄哲罗星,那日他骑蛇东来,接引波罗星,遇到了游坦之和鸠摩智,一斗铩羽,垂头丧气的回去天竺,途中遇到一个中原老僧,手持精钢禅杖,不住向他打量。

哲罗星正是满腔气愤,他会说华语,便喝令老僧让道,言词之中,极是无礼。

那老僧也是个性如烈火之人,反唇相讥,三言两语,便即斗了起来。

这一斗之下,竟是斗了一个时辰,兀自不分高下,两人内功各有所长,兵刃上也是互相克制,谁也胜不了谁。

又斗良久,天已昏黑,那老僧喝令罢斗,说道:兀那番僧,你武功甚高,只可惜脾气太也暴躁,忒少涵养。

哲罗星道:你我半斤七两,大哥别说二哥。

他的华语学得不甚到家,本想说半斤八两,却说成了半斤七两。

那老僧甚奇,问道:什么叫做‘半斤七两’?哲罗星脸上一红。

道:啊,我说错了,是半斤九两。

那老僧哈哈大笑,道:我教你吧,是半斤八两。

这样普通的话也说不上,咱们的中国话你还得好好学几年再说不迟。

哲罗星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那老僧笑道:嘿嘿,书袋你倒会掉,却不知半斤乃是八两。

原来哲罗星、波罗星等师兄弟一意到中土求取天竺的轶经,将中华的各种经典读得甚熟,所知的华语,都是来自书本之上,对于半斤八两这些俗语,反而一知半解,记不清楚,致有七两九两之误。

两僧本无仇冤,打了半天,都已有惺惺相惜之意,言笑之间,互通姓名。

那老僧法名神音,乃是清凉寺方丈神光的师弟。

神音再问起哲罗星东来的原由。

哲罗星便将师弟波罗星来到中土,往少林寺挂单,不知何故,竟为少寺林扣住不放。

神音一来好事,二来对少林寺的威名远扬本就心中不服,三来要在这个新交的朋友之前逞逞威风,便道:我师兄神光武功天下无敌,从来就没将少林寺瞧在眼里。

我带你去见我师兄,定有法子救你师弟出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索偷经僧当下神音将哲罗星带到清凉寺去,会见了神光。

神光此人却是极工心计,心想少林寺方丈主持为人宽和,好端端地将波罗星扣留作什么,定然另有重大缘由,当下善加款待,慢慢套问,不到半个月,便将哲罗星心中隐藏的言语套了出来。

神光寻思:波罗星到少林寺去,志在盗经,若是盗不到手,少林寺将他赶出寺去,也就算了。

若在刚盗到手时发觉,也不过将原经夺回,不为已甚。

现下将他扣留不放,定是他不但盗到了手,而且已记熟于心。

再说,这番僧所盗经书,若是宏扬佛法、普救世人的典籍,少林寺非但不会干预,反而会慎怿善本,欣然相赠。

所以要将他监留于寺,定然他所盗的不是寻常佛经,而是少林寺的武学秘笈。

一想到少林寺的武学秘笈不由得大为热衷,要知这神光上人原是武林中的一位奇才,天资颖悟,颇具创见,只可惜清凉寺所具的武学源流远逊于少林,他所能见到的拳经剑谱、内功秘要等等书籍,不但为数有限,而且其中一大部份更是粗疏简陋,不是第一流的功夫,饶是如此,他的武功修为,却亦能臻于上乘境界,足见其人资质之高,非同小可。

当年他到少林寺求师,还只一十七岁。

少林寺方丈妙叶禅师一见之下,便觉他锋芒太露,气小易盈,不是传法之人,若在寺中做一个寻常僧侣,他却又不甘久居人下,日后必生事端,是以婉言相拒。

神光这才投到清凉寺中,只三十岁时便技盖全寺,做了清凉寺的方丈。

他自知以日前武功,早已超过寺中典藉上的载录,若要更进一步,非另觅机缘不可,这时听了哲罗星之言,筹思数日,已然打了主意:我去代他出头,将哲罗星索来。

少林寺中高手虽多,但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去,他佛门弟子,难道真能逞强压人么?只要波罗星到手,不愁他不吐露少林寺的武学秘要。

当下派遣弟子,持了自己名帖,邀开封大相国寺的龙猛大师、江南普渡寺的道清大师、庐山东林寺觉贤大师、长安净影寺的融智大师四位高僧,随同神音和哲罗星,一同到少林寺来。

那四位高僧虽非主持身份,但在武林中却是大大的有名,只是大相国寺、普渡寺等寺院向来重佛法而轻武功,以致龙猛、道清等大师在本寺位份反而不高。

少林寺玄慈方丈听神光上人说他不打自招,出言极是无礼,他虽素有涵养,心下也是不禁恼怒,说道:天竺僧人波罗星师兄,确曾来本寺挂单,老僧几时否认过了?神光上人又是哈哈一笑,道:那再好也没有了。

这一位是开封府大相国寺的龙猛大师,这一位是江南普渡寺的道清大师,这一位是庐山东林寺的觉贤大师,这一位是长安净影寺的融智大师,四位都是中土大丛林的高僧,老纳邀请四位到此,原是作见证之意。

方丈师兄既承认天竺波罗星师兄乃在宝刹,便请释放出寺,回归天竺,以免外邦释门弟子说我中土寺院监禁同道,逞强行凶。

他这句话辞锋咄咄逼人,咬定少林寺扣押释家同道,少林寺中知道内情之人,心想波罗星盗经被扣,本是实情,方丈既不否认其事,只怕不放人是不行的了。

只听玄慈道:适才神光师兄急欲与全寺僧众相见,没暇引见各位高僧,原来四位是天下闻名的武学高手,老纳久慕声华,今得相见,幸甚幸甚。

说著合什行礼。

他一面说些不著边际的言语,拖延时刻,一面暗自盘算应付之策。

四高僧立起还礼,都道:天竺的波罗星师兄既在宝刹,若是犯了什么寺规,得罪了方丈,还请方丈师兄念在天下释氏一家,给我们一个薄面,让这位哲罗星师兄将他师弟领去,小僧等同感大德。

玄慈心想:要放波罗星不难,可是这一释放,少林寺的武功秘要可就从此公诸于世了。

玄慈心下踌躇,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连宣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拖延时间,过了好一会,才道:波罗星师兄来少林挂单,敝寺上下以他来自佛国,好生礼敬,不料他偷掘地道,私入藏经阁中,窃取敝寺数百年相传的武学秘典。

少林虽是佛门寺院,但忝在武林一脉,也当遵守武林的规则。

神光上人,适才小僧的一句话,你还没答覆:若是有人私入清凉寺,盗了贵派的拳经剑谱,师兄身为方丈,又是一派的掌门,那便如何处理?神光上人微笑道:武功高下,全凭各人本身修为,拳经剑谱之类,乃属次要。

要是有哪一位英雄好汉能来到清凉寺中,盗去了敝寺的拳经剑谱,老讷除了自认无能,更有什么话说?难道人家瞧一瞧你的武学法门,还能要人家性命么?能将人家关上一世?嘿嘿,那也太过岂有此理了。

玄慈也是微微一笑,道:倘若这些武功典藉平平无奇,公之于世又有何碍?但若贵派的拳经剑谱确实内容精微,给旁人盗去传之于外,辗转落入狂妄自大、心胸狭窄之辈的手,那便贻患无穷,决非武林之福。

玄慈这几句话仍是语意平和,但狂妄自大、心胸狭窄八个字的评语,却显然是指神光上人而言。

各人都听了出来,玄慈简直是明斥神光居心叵恻,所以来求索波罗星,著眼点乃在少林派的武学秘笈。

神光一听,不禁勃然变色,说道:方丈此言,乃是一面之辞,只怕另有别情,亦未可知。

哲罗星师兄万里东来,难道方丈连他师兄弟相会一面也是不许么?玄慈心想:若是坚决不许波罗星出见,反而显得少林理屈,普渡、东林诸寺高僧,心下也便不服。

便道:有请波罗星师兄!执事僧传下话去,过不多时,四位老僧陪同波罗星走上殿来。

波罗星一见师兄,悲喜交集,涌身而前,抱住哲罗星,泪水潸潸而下。

两人咭咭呱呱的说得又响又快,不知天竺哪一处地方的方言土语,旁人也无法听懂,料想是波罗星述说盗经被擒、少林寺不放的情由。

哲罗星连连点头,大声用华语道:少林寺方丈说假话,波罗星没有盗武功书,只是偷看佛家书。

佛家书,本来是我天竺来的,看看,又不犯法,达祖摩师,是我天竺人,他教你们武功,你们反而监禁天竺僧人,这是忘思负……负……那个,总之是不好!他的华语虽说得颇不流畅,理由倒是十分充足,少林僧众一时倒是无言可驳,他抵死不认偷盗武学经籍,此时并无赃物在身,实难逼迫招认。

玄慈道:善哉,善哉!出家人不打诳语。

波罗星师兄,你若说谎话,不怕入阿鼻地狱么?我少林派的大金刚拳经,你偷来看过没有?波罗星道:没有。

我只借阅了一部金刚经。

玄慈道:我少林派的般若掌法,你偷看过没有?波罗星道:没有,我只借阅过一部般若波罗密心经。

玄慈道:那么我少林派的摩诃指诀,难道你也没偷看么?那日我五位师弟在藏经楼畔遇到你之时,你不是正偷了这部指法要诀,从藏经阁中溜出来么?波罗星道:小僧只在贵寺藏经阁中,借阅过一部‘摩诃僧祗律’。

贵国晋时高僧法愿,俗家性龚,三岁出家,向道心坚。

晋隆安三年,发愿西行,来我天竺取经,得经书宝藉多部,‘摩诃僧祗律,即其一也。

小僧借阅此书,不知犯了贵寺何等戒律?要知波罗星聪明机变,学问渊博,否则天竺佛寺也不会派他来担当盗经的重任了,此刻侃侃道来,竟将盗阅武经秘笈之事推得干干净净,反而显得少林寺全然理亏。

玄慈道:阿弥陀佛!突然身旁风声微动,红影闪处,一人呼的一拳,向波罗星后心击了过去,这一拳迅速沉猛,去势凄厉之极。

拳风所趋,正对准了波罗星后心的至阳穴要害,只因这一招发得太过突然,几乎已难解救。

却见波罗星双手反将过来,左掌贴于神道穴,右掌贴于筋缩穴,掌心向外,掌力疾吐,那神道穴是在至阳穴之上,筋缩穴在至阳穴之下,双掌掌力交织成一片屏障,刚好将至阳要穴护住,手法巧妙之极。

大雄宝殿上不乏高手,见他使这一招配合得丝丝入扣,倒似发招者故意凑合上去,要他显一显身手一般,又似是同门师弟拆招习练,试演上乘掌法,众人忍不住都是喝一声:好掌法!波罗星双掌之力将那人来拳挡了一挡,那人跟著变拳为掌,斩向波罗星的后颈。

这时众人已看清偷袭之人乃是少林寺中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的中年僧人。

不过这人变招奇速,等波罗星回头转身,一掌跟著斩下。

波罗星左指挥出,对向他的掌缘。

那僧人若不收招,刚好将小指旁的后溪穴送到他的指尖上去,其时波罗星全身之力聚于一指,立时便能废了那僧人的手掌。

这一指看似平平无奇,但部位之准、力道之凝,的是非同凡俗。

又有人叫道:好指法!那僧人不等招数使老,立即收掌,身形一矮,转到了波罗尾的身侧左右出拳扫出,双拳连环,在瞬息之间,一连击出七拳。

这七拳分击波罗星的额、颚、颈、肩、臂、胸、背七个部位,快得难以形容。

波罗星无法闪避,也是连出七举,但听得砰砰砰砰砰砰砰连响七下,每一拳都和那僧人的七拳相撞。

他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之间,居然每一拳都刚好撞在敌人的来拳之上,要不是事先练熟,凭你武功再高,那也是决不可能之事,这七拳一击出,波罗星蓦地想起一事,啊的一声,向后跃开。

那中年僧人却也不再进击,缓缓向后退开三步,合什向玄慈与神光行了一礼,说道:小僧无礼,恕罪则个。

玄慈笑吟吟的合什还礼。

神光脸有怒色,哼了一声。

玄慈向著龙猛、道清、觉贤、融智四位高僧说道:还请四位师兄主持公道。

一时大殿之中,肃静无声。

自从神光上人一提到少林寺扣押天竺僧波罗星之事,虚竹便知眼前的事与己无涉,已放了一大半心,待见寺中一位师叔祖出手袭击波罗星而波罗星一一化解,两人拆招之后分开,以他此时武功而言,但觉攻守双方所使招数,尚未臻极上乘的境界,不知二人何以对了三招,便即罢手,更不知何以本寺方丈等人颇有得色,对方却有理屈惭愧之意,以他看来,波罗星在这三招上实在半点也没有吃亏。

只听得龙猛大师咳嗽一声,说道:三位意下若何?道清大师道:适才波罗星师兄所使的三招,第一招似乎是叫般若掌法中的‘天衣无缝’;第二招似乎是‘摩诃指’中的‘以逸待劳’;第三招似乎是‘大金刚拳’中的七星聚会’。

神光上人接口道:哈哈,中土佛门果然受惠于天竺佛国不浅。

当年达摩祖师挟天竺武技东来,建立少林宝刹,天竺武技流传至今,少林高僧的出手,居然和天竺高僧的天竺武功若合符节,实乃可喜可贺。

他这么一说少林群僧不由得均有怒色。

要知适才波罗星矢口不认偷看过少林寺的武功秘录,那中年寺人法名玄生,乃是玄慈的师弟,武功既高,性情亦复刚猛,突然间出奇不意的向波罗星袭击。

他事先盘算已定,所用招数以及招呼的郎位,逼得波罗星非分别以般若掌、摩诃指以及大金刚拳中的三招来拆解不可。

倘若波罗星从未学过,当然另有本门功夫拆解,但新学乍练,这些时日心中所想,手上所习,定然都是少林派功夫,仓卒之际,不及细想,顺手定会以这三招最方便的招数应付。

不料神光强辞夺理,反说这是天竺武技。

但少林派的武功源自达摩祖师,达摩是天竺僧人,梁朝时自天竺东来与梁武帝讲论佛法,话不投机,于是驻锡少林传下禅宗心法与绝世武功,那也是天下皆知之事。

神光上人机变绝伦,一口咬定少林派的武功般若掌、摩诃指与大金刚拳系从天竺传来,那么波罗星会使这三种武功便毫不稀奇,决不能因此而证明他曾偷看过少林寺的武功秘录。

玄慈方丈说道:本寺佛法与武功,都是传自达摩祖师,那是一点不假。

取于天竺,还于天竺,原是合情合理之事。

波罗星师兄若是明言相求,本寺原可将达摩祖师遗下的经文,恭录以赠。

但这般若掌创于本寺第八代方丈元元大师,摩诃指系一位在本寺挂单四十年的八指头陀所创,那大金刚拳法,乃是本寺第十一代通字辈的六位高僧,穷三十六年之功,共同钻研而成。

此三门全系中土武功,与天竺派以意御气、以气御力的功夫截然不同。

众位师兄都是武学高人,其中差别一望而知,原不必老衲多所饶舌。

龙猛大师、融智大师均觉玄慈之言不错,齐声向神光上人道:师兄你意下如何?神光上人微微一笑,道:这是少林寺方丈的一面之言,据小僧所知,却又不同,日前哲罗星师兄与小僧讲论天竺中土武功异同之时,也曾提到般若掌、摩诃指和大金刚拳的招数。

他说那一招‘天衣无缝’,梵文叫做‘阿晶斯尼卓尔’右掌力微而实,左掌力沉而虚,虚实交互为用,敌人不察,极易上当。

方丈师兄,哲罗星这句话,不知对也不对?玄慈脸上黄气一闪而过,说道:师兄眼光敏锐,佩服佩服。

原来神光既聪明,识见又高,只见波罗星和玄生对了那一掌,便瞧出了天衣无缝这招的精义所在,假言闻之于哲罗星,总之是要证明此乃天竺武学。

他自见波罗星与玄生对拆三招之后,更是心痒难搔,对少林武功又增加了几分向慕之情,心下只想:少林寺这些和尚,都是饭桶,上辈传下来这么高明的武学,只怕领悟到的还不到三分。

只要让我好好的钻研一番,那不是天下无敌的第一高手么?玄慈自己也知他这番话,乃是适才见了波罗星的招数而发,什么哲罗星早就跟他说过云云,全是欺人之言,但他一瞥之间,便识破了这高深掌法中所隐藏的秘奥,此人天份之高,眼力之利,确也是世所罕见。

他微一沉吟,便道:玄生师弟烦你到藏经阁去,将记载这三门武功的经籍,取来让几位师兄一观。

玄生道:是!带同四名弟子,出殿而去,过不多时,便即取了来,交了给玄慈。

大雄宝殿和藏经楼相距几达三里,玄生在片刻间便将经书取到,身手敏捷之极。

外人不知内情,倒也不以为异,少林本寺僧众,却无不暗自赞叹。

那三部经书纸质黄中发黑,显是年代久远。

玄慈将经书放在方桌之上,说道:众位师兄请看,三部经书中各自叙明创功的经历。

众位师兄便不信老纳的话,难道少林寺上代方丈大师这等高僧硕德,也会作无耻之行,说谎话骗人么?他最后这句话,暗中将神光损了一下。

神光装作不知,将般若掌法取了过来,一页页的翻阅下去。

龙猛大师便取阅摩诃指秘要,道清大师取阅大金刚拳神功。

龙猛、道清二人只随意看了看序文、跋记,便交给觉贤、融智二位。

这四位高僧均觉一来这是少林派的武功秘本,自己是别派高手名宿,身份有关,不便窥探人家的隐秘,二来玄慈大师是一代高僧,既然如此说,决无虚假,若是详加审阅,不免有见疑之意,礼貌上颇为不敬。

神光上人却是认真之极,一页页的慢慢翻阅,显是在专心找寻其中的破绽疑窦,要拿来反驳玄慈。

一时大殿上除了众人轻呼吸之外,便是书页的翻动之音。

少林群僧注视神光上人的脸色,想知道他是否能在这三本古藉之中找到什么根据,作为强辩之资,但见他神色木然,无甚喜悦之意,亦无失望之情。

眼见他一页页的慢慢翻完,合上了最后一本的摩诃指诀,只手捧著,还给了玄慈方丈,闭眼冥想,一言不发。

玄慈见他这等模样,倒是颇为莫测高深,过了好一会,神光上人张开眼来,向哲罗星道:师兄,那日你将般若掌的要诀念给我听,我记得梵语是:‘因苦乃罗斯,不尔甘儿星,柯罗波基斯坦,兵那斯尼,伐尔不坦罗……译成华语,那是:‘如或夜间安,心念纷飞,如何摄伏,乃是练般若掌内功之第一要义’,是这句话么?哲罗星一怔之间,已明其理,说道:是啊,师兄译得甚是精当。

少林众高僧面面相觑,无不失色,辈份较低之众僧却都侧耳倾听。

神光上人又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篇梵语,又道:这几句话译成华语,想必如此:‘却将纷飞之心,以究纷飞之处,究之无处,则纷飞之念何存?返究究心,则能究之心安在?能照之智本空,所缘之境亦寂,寂而非寂者,盖无能寂之人也,照而非照者,盖无所照之境也。

境智俱寂,心虑安然。

外不寻枝,内不住定,二途惧混,一性悟然,此般若掌内功之要也。

哲罗星道:正是,正是!那日小僧与师兄在五台山清凉寺谈佛法,论武功,所说我天竺佛门般若掌的内功要诀,确是如此。

神光上人道:那日师兄听说的大金刚拳要旨,摩诃指的秘诀,小僧倒也还记得。

说著又是滔滔不绝的背诵起来。

玄慈及少林众高僧一个个面如死灰,原来神光上人所背诵的,一字不错,正是那三部古籍中听记录的要诀。

谁也料不到此人居然有过目成诵的奇才,适才默默翻阅一遍,竟将三部武学要籍都记了在心中,而且比人精通梵语,先将经诀译成梵语,再依华语背诵,倒似真的先有梵文,再有华文译本一般。

这么一来,波罗星偷阅经书的罪名固然是洗刷得干干净净,而元元大师、八指头陀等少林上辈高僧,反成了抄袭篡窃、欺世盗名之徒。

这件事若是据理而争,那神光伶牙利齿,未必辩他得过。

玄慈心下气恼之极,但一时却也想不出对付之策。

玄生忽又越众而出,向哲罗星道:大师,你说这般若掌、摩诃指、金刚拳,都是本寺传自天竺,大师自然精熟无比。

此事是真是假,极易明白,小僧要领教大师这三门武功的高招,小僧所使招数,决不出这三门武功之外,大师下手指点时,也请以这三门武功为限。

说著身形一晃,已站到了哲罗星的身前。

玄慈暗叫:惭愧!这法子甚是简单,那番僧出手真伪立判,怎么我竟是念不及此?神光上人也是心中一凛:这一著倒很利害,哲罗星自然不会什么般若掌,却教他如何应付?哲罗星神色尴尬,说道:天竺武功,著名者约有三百六十门,小僧虽然约略均知其大要,却不能每一门皆精。

据闻少林寺武功有七十二门绝技,请问师兄,是否七十二门绝技件件精通?若是小僧指定师兄施展七十二门绝技中的三顶,师兄是否能允所请?这番话一说,玄生倒是难住了,要知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每一位高僧所会者最多不过五六门,倘若有人任意指定三门,要哪一位高僧施展,那确是难以办到之事。

玄生自己精研武功,所知算是十分庞杂,但七十二门绝技,所会者亦不过六门而已。

他正寻思如何回答,突然外面一个清朗的声音远远传了进来,说道:天竺大德,中土高僧相聚少林寺讲论武功,实乃盛事。

小僧有缘,邂逅相遇,能做个不远之客,在旁聆听双方高见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送入了各人耳中。

这声音的来处,总是在山门之外,入耳如此清晰,却又中正平和,并不震人耳鼓,说话者内功之高之纯,可想而知;而他身在远处,居然能知大殿的情景,岂不是练成了佛家内功最高境界之一的天耳通么?玄慈微微一怔之之际,便运内力说道:既是佛门同道便请光临。

又道:玄鸣、玄石两位师弟,请代我迎接嘉宾。

他最后这两句话并未使用内力,说得声音甚轻。

玄鸣、玄石二人躬身道:是!刚转过身来,待要出殿,门外那人已道:迎接是不敢当。

素仰玄鸣大师精擅狮子吼神技,玄石大师摔碑手天下无双,得晤两位少林高僧,实是不胜之喜。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近了数丈,刚说完之喜两个字,大殿门口已出现了一位宝相庄严的中年僧人,双手合什,面露微笑,说道:吐蕃国山僧鸠摩智,参见少林寺方丈。

群僧见到他显露这番身手,已是惊异之极,待听他自己报名为鸠摩智,许多人都哦的一声,道:原来吐蕃国师大轮明王到了!玄慈站起身来,抢上两步,侧身还礼,说道:明王乃国君之师,远来东土,实乃有缘。

素仰国师公正明理,敝寺今日正有一事难以分剖,大驾光临,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便请国师主持公道,代为分辨是非。

说著便替神光、哲罗星师兄弟、龙猛等诸大师逐一引见了。

哲罗星与鸠摩智见过,辛辛苦苦从游坦之身边抢来的一部易筋经也给他转手夺了去,这时和他又再相见,心下既惊且惧,又是十分气恼,知道此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当玄慈引见之时,并不多言,只默默的行了一礼。

鸠摩智朝他一笑,却也不提旧事。

众人相见罢,玄慈在正中设了一个座位,请鸠摩智就座,鸠摩智略一谦逊,便即坐了,这一来,他是坐在神光的上首。

旁人倒也没有什么,神光心中却暗自不忿:你这番僧装神弄鬼未必便有什么真实本领,待会倒要试你一试。

鸠摩智道:方丈要小僧主持公道,分辨是非,那是万万不敢。

只是小僧适才在半山亭中,听到玄生大师和哲罗星大师讲论武功,颇觉两位均有不足之处。

此言一出大殿上群僧都是一凛,均想:此人口气好大。

哲罗星领教过他的厉害,不敢上前挑战,玄生性子既刚,又未见过他的真实武功,第一个便忍耐不住,说道:小僧何处说错了,倒要请教。

鸠摩智微微一笑,道:哲罗星师兄适才质询大师,言下之意似乎是说,少林派有七十二门绝技,未必有人每一门都能精通,此言错矣。

大师认为摩诃指、般若掌、大金刚拳乃是少林派秘传,除了贵派嫡传弟子之外,旁人便不会知晓,否则定是从贵派偷学而得,这句话却也不对。

他一番话连责二人之非,群僧只听得面面相觑,不知他其意何指。

玄生朗声说道:据国师所言,那么确是有人以一身而能兼通敝派七十二门绝技?鸠摩智点头道:不错!玄生道:敢问国师,这位大英雄是谁?鸠摩智道:殊不敢当。

玄生变色道:便是国师?鸠摩智点头合什,神情肃穆,道:正是。

两字一出口,群僧同时变色,均想:此人大言炎炎,一至于此,莫非是疯了?要知少林七十二门绝技有的专练下盘,有的专练轻功,有的以拳掌见长,有的以暗器取胜,或刀或剑,或枪或棒,每一门的武功各有各的特点,使长剑者不擅使禅仗,擅大力神拳者不能收发暗器。

虽有人同精五六门绝技,那也是以互相并不冲突者为限。

故老相传,上代高僧之中曾有人兼通一十三门绝技,号称十三绝神僧,少林寺建寺数百年,只此一人而已。

要说一身兼擅七十二绝技,自是欺人之谈。

少林派七二门绝技之中,更有十三四门异常难练,纵是天资极高之人,毕生苦练一门,也未必一定能够练成。

此时少林全寺僧众五百余人,以五百余僧所会者合并,七十二绝技也算不周全。

眼看鸠摩智不过四十来岁年记,就说每年能成一项绝技,一出娘胎算起,那也得七十二年功夫,这七十二项绝技每一种都是艰深繁复之极,难说他竟能在一年之中练成数种?玄生心中暗暗冷笑,脸上却是仍维持著恭谨之色,说道:国师并非我少林派中人,然则摩诃指、般若掌、大金刚拳等几项功夫,却也精通么?鸠摩智微笑道:不敢,还请玄生大师指教。

身形略侧,左掌突然平举,右拳呼的一声,直击而出,嘡的一声,如来佛座前一口烧香铜鼎受到击力,一响之后,跳了起来,正是大金刚拳法中的一招洛钟东应。

拳不著鼎而铜鼎发声,还不算如何艰难,这一举明明是从前方击出,那铜鼎却向上跳起,可见拳力之巧,实已深得大金刚拳的秘要。

鸠摩智不等铜鼎落下,左手反拍出一掌,姿式正是般若掌中的一招慑伏外道,但听得啪的一声,铜鼎上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只是烟雾弥漫,铜鼎中有许多香灰跟著散开,一时看不清楚是什么物件。

其时洛钟东应这一招余力已尽,那铜鼎急速落下,鸠摩智伸出大拇指,向前一捺,一股凌厉的指力射将过去,那铜鼎突然向左移开了半尺。

鸠摩智连捺三下,那铜鼎移开了一尺又半,这才落在大殿的青石板上。

玄慈、玄生等高僧心下叹服,知他这三捺看似平凡无奇,其中所蕴藏的功力已到了超凡入圣的境地,正是摩诃指的正宗招数,叫做三入地狱。

那是说修习这三捺时用功之苦,每捺一下,便如入了一次地狱一般。

这时香灰渐渐降落,露出地下一块手掌大的物事来,众僧一看,不禁都是惊叫一声,原来那物事却是一只铜手手掌,五指宛然,掌缘指缘闪闪生光,灿烂如金,掌背却是发出灰绿之色。

鸠摩智袍袖一拂,笑道:这‘袈裟伏魔功’练得不精之处,还请方丈师兄指点。

一句话方罢,他身前七尺外的那口铜鼎竟如活的一般,忽然连打几个转,转定之后,本来向内的一侧转而向外,但见鼎身正中,去了一只手掌之形,割口处也是黄光灿然。

辈份较低的群僧这才明白,原来鸠摩智适才使到般若掌中慑伏外道那一招之时,掌力有如宝刀利刃,竟在这口钢鼎上硬生生的割下了手掌般的一块来。

所难的是,切割处不在近身的一边,却是在鼎身的另一侧。

玄生暗忖,要在铜鼎上用掌力削下一片,自己还可做到,但所切割的要是在鼎身的彼侧,却万万的难以办到。

霎时之间,他心念如灰,寻思:只怕这位神僧所言不错,我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确是传自天竺,他从原地习得秘奥,以致此我中土高明得多。

当即合什躬身,说道:国师神技,令小僧大开眼界,佩服,佩服!鸠摩智最后所使的袈裟伏魔功,乃玄慈毕生所研,在这门武功上化的时日著实不少,以致颇误禅学的进修,有时著实后悔,觉得为了一拂之纯,穷年累月的练将下去,实在得不偿矢,但想到自己这一门袖功足可独步天下,心下也觉自慰,此刻一见鸠摩智随意拂袖,不著丝毫痕迹,更难得的是口中谈笑,袍袖已动,竟不怕发声而泄了真气,实非自己所能,不由得百感交集,悲从中来。

霎时之间,大殿上寂静无声,人人均为鸠摩智的绝世神功所镇慑。

只听得玄慈长叹一声,道:老衲今日始信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老衲数十年苦学,在国师眼中,实是不足一哂。

波罗星师兄,少林寺浅水难养蛟龙,福薄之地,不足以留佳客,你请便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无相功玄慈此言一出,哲罗星与波罗星二人喜动颜色。

神光上人却是又喜又愁,喜的是波罗星果然精熟少林派绝技,而玄慈方丈准他离寺;愁的是此事自己实在无甚功绩,全是鸠摩智一力促成,此人武功高极,既已控制全局,自己再要想到从波罗星手中转得少林绝技,只怕是难之又难。

鸠摩智不动声色,只是合什说道:善哉善哉,方丈师兄何必太谦?少林合寺僧众,却个个垂头丧气,要知玄慈被逼到要说这番话,乃是自认少林派武功技不如人。

少林派数百年来享誉武林,执中原武学之牛耳,从未有一次受过如此重大的挫折,这么一来,不但少林寺一败涂地,而且使中土武人在番人之前大大的丢了脸面。

龙猛、道清、觉贤、融智、神音诸僧兴念及此,也觉面目无光,事情会演变到这步田地,实非他们初上少林寺时所能逆料。

玄慈所以不再强留波罗星,实已熟思再三。

他想少林寺之扣留波罗星,全是为了不分本寺武功绝技泄之于外,眼见鸠摩智一身而兼本寺七十二门绝技,则纵然扣留波罗星,又有何益?何况波罗星所记忆本寺绝技最多也不过七八种而已,比诸鸠摩智所知,实不可同日而语。

以鸠摩智的武功而论,本寺诸僧,无一能是他的敌手,若说五百余名僧众一拥而上,倚多为胜,那真变成了下三滥匪盗行径,岂是扬名天下的少林派的所为?这波罗星今日一下山,不出一月,江湖上不免传得沸沸扬扬,少林寺再不能领袖武林,自己也无颜为少林寺的方丈。

这一切他全了然于胸,但形格势禁,若非如斯,又焉有第二条路好走?殿上诸种事故,虚竹自始至终,一一都瞧在眼里,待听方丈说了那几句话后,本寺前辈僧众,个个神色惨然,他斜眼望著师父慧轮时,但见他泪水滚滚而下,实是伤心已极,更有几位师叔连连捶胸,痛哭失声。

虚竹虽不明白其中关节,但也知鸠摩智适才显露的武功,本寺无人能敌,只有让他将波罗星带走。

可是虚竹心中却有一事大感不解。

他眼见鸠摩智使出大金刚拳的拳法、般若掌掌法、摩诃指指法,招数是对是错,他因没有学过这几门功夫,自是无法知晓,但运用这拳法、掌法、指法的内功,他却瞧得清清楚楚,那显然是小无相功。

这小无相功他得自无崖子,后来天山童姥在传他天山折梅手的歌诀之时,发觉他身有此功,曾大为恼怒伤心,盖此功她师父只传李秋水一人,虚竹既从无崖子身上传得,则无崖子和李秋水之间的关系,自是不问可知了。

天山童姥息怒之后,曾对他详谈小无相功的运用之法,但真正精到的指点,还是后来得之于李秋水。

虚竹于武学的见闻非但并不广博,而且可说十分简陋,然而于这小无相功,却是烂熟于胸,后来在灵鹫宫地下石宫的壁上圆圈之中,又体会到不少小无相功的秘奥。

小无相功是道家之学,讲究清静无为,神游太虚,与佛家无色无相之学名虽小同,实质大异。

他一听到鸠摩智在山门外以中气传送言语,心中便已一凛,知他的小无相功修为甚深,此后见他使动拳法、掌法、指法、袖法,表面上变幻多端,却全是小无相功催动。

玄生师叔祖以及波罗星所使的天衣无缝等招,却是从内至外,全是佛门工夫,而且般若掌有般若掌的内功、摩诃指有摩诃指的内功,泾渭分明截不相混。

他听得鸠摩指自称精通本派七十二门绝技,然而施展之时,明明只不过是以一门小无相功,将股若掌、大金刚拳等招数使了出来,只因小无相功威力强劲,一使劲便镇慑当场,在不会小无相功之人眼中,便以为他真的精通少林派各门绝技。

这虽鱼目混珠,小无相功的威力也决不在任何少林绝技之下,但终究是指鹿为马,混淆是非。

虚竹觉得奇怪的是鸠摩智所施者明明是小无相功,却自称为少林绝技,少林寺自方丈玄慈以下五百名僧众竞无一人直斥其非。

他可不知这小无相功博大精深,又是道家的武学,大殿上却无一个不是佛门弟子,武功再高,也不会去修习道家的内功,何况小无相功以无相两字为经纬,不著形相,无迹可寻,若非本人也是此道高手,决计看不出来。

虚竹初时只道众位前辈师长别有深意,他是第三辈的小沙弥,如何敢妄自出头?但眼见形势急转直下,一众师长均是悲怒沮丧,无可奈何,本寺显然是面临重大劫难,便欲挺身而出,指明鸠摩智所施展的实在不是少林派绝技,只是二十余年来,他在寺中从未当众说过一句话,在大殿中一片森严肃穆的气象之下,话到口退,不禁又缩回去。

只听鸠摩智道:方丈既如此说,那是自认贵派七十二门绝技,实在并非贵派自创,这个‘绝’字,须要改一改了。

玄慈默然不语,心中如受刀剜。

一个身形高大的老僧厉声说道:国师已占上风,本寺方丈亦许天竺番僧自行离去,何以仍如此咄咄逼人,不留丝毫余地?鸠摩智微笑:小僧不过想请方丈应承一句,以便遍告天下武林同道。

以小僧之见,少林寺不妨从此散了,诸位高僧分投清凉寺、普波诸处寺院托庇安身,各奔前程,岂非胜在浪得虚名的少林寺中茍且偷安?他此言一出,少林群僧涵养再好都忍不住,纷纷大声呵斥起来。

群僧心下开始明白,原来鸠摩智上得少室山来,竟是要以一人之力,将少林寺挑了,使得中原武林从此少了一座重镇。

只听他朗朗说道:小僧孤身来到中土,本意要想见识一下少林寺的风范,且看这号称中原武林泰山北斗之地,是怎样一副宏伟的气象。

但听了诸位高僧的言语,看看各位高僧的举止,嘿嘿嘿,似乎还及不上僻处南疆的大理国天龙寺。

唉!可令小僧大大失望了。

玄字辈中忽有一个声音说道:大理国天龙寺枯荣大师和天因方丈佛法深渊,凡释氏弟子,无不仰慕。

出家人早无竞胜争强之念,国师说我少林不及天龙,岂足介意?那人一面说,一面缓步而出,乃是一个满面红光的老僧。

他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搭信,脸露微笑,神色极是温和。

鸠摩智也即脸露笑容,说道:久慕玄渡大师的‘拈花指’功夫已练得出神入化,今日见得,幸何如之。

说著右手食中两指也是轻轻撑住作拈花之状。

二僧左手同时缓缓伸起,向著对方弹了三弹。

只听得波波波三响,指力相撞,玄渡大师身子一晃,突然间胸口射出三支血箭,激喷数尺。

原来两股指力较量之下,玄渡不敌,给鸠摩智三股指力都中在胸口,便如是利刃所伤一般。

这玄渡大师为人最是温和,极得寺中小辈僧侣爱戴。

虚竹十六岁那年,曾奉派替玄渡扫叶烹茶,服侍了他八个月。

玄渡待他十分亲切,还指点了他一些罗汉拳的拳法。

此后玄渡闭关参禅,虚竹极少再能见面,但往日情谊,长在心头。

这时见玄渡突为小无相功的指力所伤,知道救援稍迟,立有性命之忧,他既曾得聋哑老人苏星河授以疗伤之法,后来又学了破解生死符的秘诀,于救伤扶死一道,已是天下无人能及。

眼见玄渡胸口鲜血喷出,不暇细思,身子一晃之间,已抢到玄渡对面,虚托一掌,说时迟,那时快,三股血水未及落地,在他掌力一逼之下,竟又迅速无比的回入了玄渡胸中。

虚竹左手如弹琵琶,一阵轮指虚点,顷刻间封闭了玄波伤口上下左右的十一处穴道,鲜血不再涌出,再将一粒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丸喂入他的口中。

当日虚竹得段延庆指点,破解无崖子所布下的玲珑棋局之时,鸠摩智曾见过他一面,但当虚竹一进木屋,久久不出,鸠摩智便离去。

没见到他后来为慧方、包不同等人疗伤。

其后虚竹负了童姥从雪峰绝顶摔下,鸠摩智正与慕容复、丁春秋等一干高手较量,也曾出掌推运虚竹的身子,以显示自己的造诣修为,两次相见,都觉虚竹武功平庸,毫不足道,不料此刻突然见他越众而出,以轮指虚点,封闭玄渡的穴道,手法之妙,功力之强,竟是自己生平所未见,不由得大吃一惊。

慈方等六僧那日见虚竹一拿击死玄难,又见他竟做了外道别派的掌门人,种种怪异之处,无法索解,当即奉了玄难尸身,回到少林寺中。

玄慈方丈与众高僧详加查询,得悉玄难乃是死于丁春秋三笑逍遥散的剧毒,但久候虚竹不归,派了十多名僧人出外找寻,也始终未见他的踪影。

虚竹回寺之日,适逢少林寺又遇重大的变故,原来丐帮帮主王星天竟然遣人下帖,要少林奉他为中原武林盟主。

玄慈连日与玄字辈、慧字辈群僧筹商对策,实不知那名不见经传的王星天是何等样人物。

但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会,实力既强,向来又侠义自任,与少林派互相扶持,主持江湖上的正气、武林中的公道,突然间要强居于少林派之上,倒令众高僧手足无措起来。

虚竹的师父慧轮见方丈和一众师伯、师叔有要务在身,便不敢将虚竹回寺、连犯戒律之事禀告,是以他在园中挑粪浇菜,众高僧也均不知,这时突然见他显示高妙手法,倒送鲜血回入玄渡体内,自也是人人惊异。

虚竹将治伤灵丹喂了玄渡,说道:太师伯,你且不要运气,以免伤口出血。

撕下自己僧袍,裹好了他胸口伤处。

玄渡苦笑道:大轮明王……的……拈花指的功夫……如此……如此了得!老衲拜……拜服。

虚竹道:太师伯,他使的不是拈花指,也不是佛门武功。

此言一出,众僧心下都是暗暗摇头,鸠摩智的指法固然和玄渡一模一样,连两人温颜微笑的神情,也是毫无二致,却不是少林寺绝技之一的拈花指是什么?而鸠摩智是吐蕃国的护国法师,敕封大轮明王,每隔九年,便在大雪山大轮寺开坛讲经说法,四方高僧居士云集聆听,执经问难,无不群起赞叹。

他是佛门中天下知名的高僧,怎么所使的会不是佛门武功?鸠摩智心中却又是一惊:这小和尚怎知我使的不是拈花指?不是佛门的武功?一转念间,便即恍然:是了,那拈花指本是一门十分王道和平的功夫,只点人穴道,制敌而不伤人,我急切求胜,指力太过凌厉,竟在那老僧胸口开了三个小孔,便不是迦叶尊者拈花微笑的本意了,这小和尚想必由此而知。

他天生睿智,自少年时起便迭逢奇缘,生平从未败于人手,一离吐蕃,在大理国天龙寺中连胜枯荣、天因、天相等高手,到得中土,与慕容复、丁春秋等较艺,虽然高下未分,却也是略占上风。

这时只见虚竹只不过二十来岁,虽然适才轮指封穴之技颇为玄妙,料想武功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他此番来到少林,原是想凭一身武功,单枪匹马的斗倒这座千年古刹,岂能在这少年僧人之前退缩?当下便微笑说道:小师父说我这不是佛门武学,却令少林绝技置身何地?虚竹不善言辩,只道:玄渡大师伯的拈花指自然是佛门武学,你……你这个……却不是……一面说,一面提起左手,学著玄渡的招式,也弹了三弹,指中使上了小无相功。

他对人恭谨,这三指不敢正对鸠摩智,只是向无人处弹去,只听得嘡、嘡、嘡,三声巨响,大殿上一口铜钟发出极大的声音。

原来虚竹这三下指力,都弹在钟上,便如以钟槌用力撞击一般。

鸠摩智叫道:好功夫。

请试我一招般若掌!说著双掌一立,似是行礼,双掌却不合拢,呼的一声轻响,一股掌力从双掌间吐了出来,奔向虚竹,正是般若掌中的峡谷天风。

虚竹见他来势凶猛,非挡不可,当即回手一带,以一招天山六阳手将对方掌力化得无影无踪。

鸠摩智但感他这一掌之中隐含吸力,刚好克制自己这一招的掌力,宛然便是小无相功的底子,心中一凛,笑道:小师父,你这是佛门功夫吗?我今日到来宝刹,乃是要领教少林派的神技,你怎么反以旁门功夫赐招?难道在大宋国号称数一数二的少林派本身武功,当真徒具虚名,不足以与异邦的武功相抗衡么?要知鸠摩智为人机灵无比,一试出虚竹的内功特异,自己没有制胜把握,便以言语挤迫,要他只用少林派的功夫。

虚竹丝毫不明人心险诈,说道:小僧资质愚鲁,于本派武功只学了一套罗汉拳、一套韦陀掌,那是本派扎根基的入门功夫,如何能与国师过招?鸠摩智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倒也有自知之明,不是我的对手,那便退下去吧。

虚竹道:是!小僧告退。

合什行礼,退入虚字辈群僧的班次。

玄慈方丈却是精明之极,虽不明虚竹武功的由来,但以他适才所演的几招观之,招数精奇,内功深厚,足可与鸠摩智相匹对敌,少林寺今日面临存亡荣辱的大关头,不如便遣他出去抵挡一阵,纵然落败,也多少耗去了鸠摩智的一些内力,当即说道:大轮明王自称精通少林七十二种绝技,高明渊博,令人佩服之至。

少林派的入门粗浅功夫,自是更加不放在他的眼里了。

虚竹,本寺僧众以‘玄、慧、虚、空’排行,你是本派掌门的第三代弟子了,本来决无资格和吐蕃国第一高手的大轮明王过招动手,但明王万里远来,良机难逢,你便以罗汉拳和韦陀掌的功夫,请明王指点几招。

他将话说在头里,虚竹只不过是第三代虚字辈的小僧,败在鸠摩智手下,于少林寺威名并无所损,但只要侥幸勉强支持得一柱香、两柱香的时刻,自己再来乘势喝止双方,鸠摩智便无颜再纠缠下去了。

虚竹听得方丈有令,自是不敢有违,躬身道:是。

走到殿中,合什说道:明王手下留情!心想对方是前辈高人,决不会先行出招,当即双掌一直拜了下去,正是韦陀掌的起手式灵山礼佛。

他在少林寺中半天念经,半天练武,十多年来,己将这套罗汉拳和韦陀掌练得纯熟无比,这招灵山礼佛本来不过是一种礼敬敌手的姿式,表示佛门弟子,礼让为先,决非好勇斗狠之徒。

哪知他此刻身上既已有无崖子的北溟真气,复兼童姥和李秋水两大高手武学之所长,而灵鹫宫地下石窖中面壁数月揣摩,更是得益良多,双掌一拜下,身上僧衣便即微微鼓起,真气流转,护住了全身。

鸠摩智见情势如此,不由得自己避战,一掌击出,掌风隐含必必卜卜的轻微响声,直如炒豆一般,姿式手法,正是般若掌的上乘功夫。

那韦陀掌是少林武功的入门,般若掌却是最精奥的掌法,循序而进,通常要花三十五年的功夫,至于般若掌既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练将下去,永无穷尽,掌力越练越强,招数愈练愈纯,那是学无止境了。

自少林创派以来,以韦陀掌和般若掌过招,实是从所未有。

要知两者的深浅精粗,正是少林武功的两个极端,会般若掌的前辈僧人,决不会和只会韦陀掌的本门弟子动手,就算是师徒之间喂招学艺,师父既然使到般若掌,做弟子的至少也要以达摩掌、伏虎掌、如来千手法等等掌法来应付。

虚竹一见对方掌到,斜身略避,双掌推出,仍是韦陀掌中一招,叫做山门护法,招数平平无奇,所含力道却是雄浑无比。

鸠蹭智身形流转,袖里乾坤,无相劫指点向对方。

虚竹斜身闪避,鸠摩智早料到他闪避的方位,大金刚拳一举击出,砰的一声,正中在他的肩头。

虚竹踉踉跄跄的退了两步,鸠摩智哈哈一笑,道:小师父服了么?料想这一掌开碑裂石,已将他的肩骨击成齑粉。

哪知虚竹有北溟真气护体,外力不侵,而且每当受一次撞击,真气便强一分。

虚竹猱身复上,双掌自左向右的披下,名为洪水归海,双掌之中带著浩浩真气,当真便如大水滔滔,东流赴海一般,鸠摩智见他吃了自已一掌,忧若不觉,这两掌击到,力道如此沉厚,心下不由得暗自惊异,出掌奋力一挡,身随掌起,垫腿连环,霎时间踢出七腿,啪啪有声,尽数中在虚竹心口,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如影随形脚,盖一腿既出,第二腿如影随形,紧跟而至,这时第二腿也已变为形,而第三腿复如影子,跟随踢到,踢到第七腿时,虚竹身子向后一仰飘开数丈。

鸠摩智不容他喘息,连出两指,嗤嗤有声,乃是多罗指法。

虚竹坐马拉弓,还击一拳,正是罗汉拳中的一招黑虎偷心。

这一招少林众僧无人不会,但附以小无相功后,竟将多罗指的两下穿金破石的指力消于中途。

鸠摩智有心炫耀本身功夫,多罗指使罢,立时变招,单臂削出是空手,用的却是燃木刀法。

这种刀法快速无伦,练成之后,在一根干木旁连劈九九八十一刀,不能损伤木材丝毫,但刀上发出之热力,却要将木材点燃生火,当年萧峰的师父玄苦大师,即擅此技,自他圆寂之俊,寺中已无人能使。

鸠摩智一刀劈下,波的一响,已劈在虚竹右臂之上。

虚竹叫道:好快!一拳打出,拳到中途,右臂上又中一刀。

鸠摩智虽然以掌作刀,但真力贯于掌缘,坚利不逊钢刀,一样的能割首断臂,但虚竹臂上连中两刀,竟是浑若无事,反震得他掌缘隐隐生疼。

鸠摩智骇异之下,心念电转,寻思:这小和尚便是金钟罩、铁布衫功夫,也经不起我这几下重手,却是何故?啊,是了,此人僧衣之内,定是穿了什么护身宝甲。

他一想到此节,连连出招攻击虚竹的面门,大智无定指、去烦恼指、寂灭抓、朝华抓,接连使出六七种少林神功,专攻虚竹的眼口咽喉。

这么一轮抢攻,虚竹手忙脚乱,连连倒退,一拳又一拳的打出,全是罗汉拳的黑虎偷心,每打一拳,都将鸠摩智逼退半尺,就是这么半尺之差,鸠摩智种种神妙变幻的招数,便都及不上他的肌肤。

顷刻之间,鸠摩智又连使十六七种不同的少林武功,群僧只看得目眩神驰,均想:此人自称一身汇通本派七十二绝技,果非大言虚语。

但虚竹所应付的,不但只有一门罗汉拳,而且在对方迅若闪电的急攻之下,心中手上,全无变招的余裕,打了一招黑虎偷心,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拳法之笨拙,纵然是市井武师,也不免为之失笑。

一个是巧到了极处,一个却是拙到了极处。

但大巧不能胜至拙,这招黑虎偷心’中所含的劲力,竟在渐渐增强,两人越离越远,鸠摩智手指手爪和虚竹的面门间距离已到了一尺以上。

此时鸠摩智已然发觉,虚竹拳中所打出来的,除了浑厚的内力,隐隐然也有小无相功,而且此人的小无相功竟然还远在自己之上,只是不会精巧运使,威力未能充份发挥,如此斗将下去,可不易取胜。

他瞧见虚竹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打到,突然间手掌一沉,双手拿处,已抓住虚竹的拳头,正是擒龙手中的一招,左手拿著虚竹的小指,右手拿住他的拇指,运力向上一拗。

这擒拿法手法巧妙之极,手指一碰上对方身体的任何部位,有如胶水一股,立即黏住。

虚竹的拇指和小指被鸠摩智双手向上力拘,再也无法仍用这一招黑虎偷心来加拆解,手指剧痛之际,自然而然的使出天山折梅手来,右腕转了一圈,翻将过来,拿住了鸠摩智的左腕。

鸠摩智一抓住他两根手指,只道已然得手,万料不到他手腕上突然会生出一种怪异的力道,反拿己腕。

他所知武功甚为渊博,但这天山折梅手一大半是天山童姥自己所创,他竟是全然不知来历,心中一凛之间,只觉自己左腕已如套在一只铁箍之中,再也无法挣脱。

幸好虚竹慌忙中只求自解,不暇反攻敌人,所以牢牢抓住鸠摩智的手腕,志在不让他再拘自己手指,是以出手之时,忘了抓他脉门。

便只这么偏了三分,鸠摩智内力已生,微微一收,随即激迸而出,直欲震裂虚竹的虎口。

虚竹但觉手上一麻,生怕鸠摩智脱手之后,又以厉害手法击打自己,忙又运劲,体内的北溟真气源源生了出来。

鸠摩智连运三次劲力,竟然未能挣脱,不由得心下大骇,右手成掌,斜劈虚竹项颈。

他情急之下,没能再使少林派的武功,这一劈却是他吐蕃的本门功夫。

此是近身肉博,虚竹一觉势危,左手以一招天山六阳手将来掌化解了。

鸠摩智一掌未能得手,次掌又至,虚竹的六阳手绵绵使出,将对方势若狂飙的攻势一一化解。

旁观群僧见鸠摩智左腕被虚竹抓住不放,右掌连使攻击,始终打不到虚竹头上。

其时两人近身而斗,呼吸可闻,出掌的都是曲臂回肘,每发一掌只不过七八寸距离。

但相距虽近,掌力却是强劲无比,众僧听得鸠摩智的掌声呼呼,刮面如刀,虽是在大雄宝殿之中,却竟似到了高山绝顶,狂风四面吹袭,有如在汪洋大梅,波涛澎湃,这掌力散了开来,众僧均觉寒意逼人。

少林寺中辈份较低的僧侣渐渐抵受不住,一个个的缩身向后,贴墙而立。

玄字辈的高僧自是不怕掌力侵袭,但也是各运内力抗拒。

虚竹为了要替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群豪解除生死符,在这天山六阳手上用功甚勤,种种精微变化,全已了然于胸,而灵鹫宫地底石壁上的图谱,更令他大悟其中奥妙。

只可惜他从未用之与人对拆过招,虽在童姥和李秋水较艺时学得了使用之法,总是少了习练,一上来便与一位当今第一流的高手生死相搏,掌法虽高,内力虽强,所能使用的实不过二三成而已。

其时鸠摩智的掌力越来越是凌厉,虚竹心无二用,但求自保,每一掌取的都是守势。

他本意并不是要拿住鸠摩智,只是觉得对方武功胜己十倍,单掌攻击,已是这般厉害,若是任他双掌齐施,只怕自己非命丧当场不可,所以拼命拿住他的左腕,乃是要他左掌无法出招之意。

这个念头虽笨,不料此刻却是大有用处。

鸠摩智双掌只剩了一掌,掌力上连环变化,交互为用的妙著便使不出来,虚竹本来掌法不大纯熟,使单掌较双掌为便。

一个打了个对折,十成掌法变成了只剩五成,一个却将二三成的功夫提到了四五成使用。

一柱香时刻过去,两人已交拆了数百招,却仍是个僵持的局面。

玄慈、神光、玄渡、龙猛、哲罗星等诸高僧都已看了出来,鸠摩智左腕受制,挣扎不脱,但虚竹的左掌却全然处于下风,只有招架之功,无丝毫还手之力,两人显然都是右优左劣。

像这样的打法,众高僧虽见多识广,却实是生平所未见。

其中少林众僧更多了一份惊异,一份忧心,虚竹自幼在本寺长大,下山半年,却不知从何处学了这一身惊人技艺回来,又见他抓住敌人,并不能制敌,但鸠摩智每一掌中都是含著摧筋拆骨、震破内家真气的大威力,只要有一招疏虞,给他击中了一掌,立即非气绝身亡不可。

此刻少林众高僧中,不论是哪一位出手相助,只须轻轻一指,都能取了鸠摩智的性命,但这番相斗,并不是为了报怨雪耻、志在杀了对方,而是为了少林一派的声誉,因此若是有人上前杀了鸠摩智,于少林派的令誉,只有更加大损。

群僧个个提心吊胆,手心中捏一把汗,瞧著二人激斗。

又拆了一百余招,虚竹惊恐之心渐去,于天山六阳手中精妙之处,领悟得越来越深,十招中于九招守御之余,已能还击一招。

他既还击一招,鸠摩智便须出招抵御,攻势不免略略顿挫。

其间相差虽然甚微,消长之势,却是渐渐对虚竹有利。

又过了一顿饭时分,虚竹已能在十招中反攻八招。

少林群僧见他渐脱困境,无不暗暗喜欢。

神光上人自从鸠摩智一现身,心情便甚矛盾,既盼鸠摩智将少林派的威风杀灭,又不愿异邦僧人到中土来横行无忌,自己又无力将之制住。

待见鸠摩智与虚竹斗得相持不决,只盼两人打得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自己便可坐收渔人之利,即使无法从波罗星手中再取其他少林绝技,但那般若掌、摩诃指、大金刚拳三种绝技的秘诀,自己总已记在心中,回去后详加参研,依法修习,必可在武林中大放异彩。

凭著一己的聪明智慧,当可将这三种武功大加变通,招式上使之与原来的功夫大同而有小异,那时便成为清凉寺的三种绝技,而自己便为创建这三顷绝技的鼻祖了。

波罗星却又是另一番心情。

他这些时间中在藏经阁中任意出入,观览少林寺历代高僧遗下来的武经秘诀,但觉博大精深,越是钻研,越觉其中奥妙无穷,渐渐的沉迷其中。

今日师兄哲罗星来接他出寺,自忖心中所记忆者,还不到少林武功的一成,回归故乡虽是欢喜,但眼见寺中宝藏如此丰富,一出少林山门,从此再也无缘得窥,却也是不胜遗憾。

其后见到虚竹与鸠摩智相斗,两人内力之强,招数之奇,自己可说连一个边儿也摸不到。

他不知虚竹所使者,其实并不是少林武功,只觉少林寺中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僧人已是如此了得,自己万里奔波,好容易有缘获许出入藏经阁,如此只记得几部武学经书回去,虽不是如入宝山空手而回,但所得者决非真正贵重之物,只怕此后一生之中,不免日日夜夜,悔恨无尽。

要知武学一道,便是如琴棋书画种种繁杂奥妙的功夫一般无异,愈是钻研下去,愈是兴味盎然,只要得悉世上另有比自己所学更高一层的功夫,千方百计也要观摩一番。

波罗星是天竺高僧中大才智之士,初到少林寺时,一意在盗取武经,回去光大天竺武学,但等到一见少林寺的武学竟是如此浩于烟海,却未免恋恋不舍,不肯遽此离去了。

这时虚竹和鸠摩智相斗之际,已能占了四成攻势,虽然兀自遮拦多而进攻少,但内力愈增愈强,每出一招,鸠摩智都觉极难招架。

原来虚竹心中略有余裕之后,突然使了一招,却不是天山六阳手中的招数,而是李秋水在荒辟中教了他用来对付童姥的手法。

这一招套中有套,虽只一招,却有八种不同的厉害后著。

当日童姥也是费了老大心血,方予妥为拆解。

总算鸠摩智武学渊深,机变过人,这才在仓卒中别出心裁的接下来。

这一招鸠摩智是勉强接下来,但虚竹一试得手,精神为之一振,第二招跟著使了一招童姥教他用来对付李秋水的。

须知童姥和李秋水二人,都是逍遥派中的顶尖高手,苦研数十年后,临死相搏,所出的每一招尽是既阴狠又凌厉的杀手,招招都是极工心计的攻敌要害,这两个女子心中积蓄了数十年的怨毒,又明知对方厉害,出手之时,哪里还有半分容情?第一百一十四章  六件大事玄慈等高僧见到虚竹所使招数越来越是阴险刻毒,虽见形势渐佳,却不由得都皱起了眉头,须知少林派僧侣弟子,数百年来并无一个女子,历代创建,全是走的阳刚路子,同时因系佛门武功,出手的用意均是制敌而非杀人,与童姥、李秋水的招数截然相反。

但虚竹偶然夹一招天山六阳手却又和平威猛,颇合少林寺的本意,只是阴毒多而平实少,旁观者不禁胆战心惊,均想:这一招若是向我打来,不但送了我性命,而且令我死得惨酷无此。

早在群僧暗自心惊之前,鸠摩智便已觉察到情势于己大大不利,连运三次强劲,要挣脱虚竹的右手,以便施用火焰刀的绝技,但己力加强,对方的指力亦相应而增,实不知他的内力究竟能强到什么地步,情急之下,杀意陡盛,左手呼呼呼连拍三掌,虚竹挥手化解。

鸠智摩手掌一缩,从布袜中取出一柄匕首,一刀向虚竹肩头刺来。

虚竹所学全是空手拆招,突然间白光闪处,敌人的匕首刺了过来,不知如何招架才是,抢著便去抓鸠摩智的左腕,这一抓是天山折梅手中的擒拿手法,既快且准,三根手指一搭上他手腕,大拇指和小指跟著便收了拢来。

便在这时,鸠摩智掌心劲力一吐,匕首脱手而出,虚竹双手都牢牢抓著对方的手腕,无可闪避,噗的一声,那匕首已插入他的肩头,直没至柄。

旁观群僧啊的一声惊呼,突然人丛中抢出四名僧人,青光闪闪,四柄长剑一齐刺向鸠摩智的咽喉。

这四僧一齐跃出,一齐出手,四柄长剑又都指向同一方位,剑法奇快,狠辣无伦。

鸠摩智双足运力,要待向后跃避,一拉之下,虚竹竟是纹丝不动,但觉喉头一痛,四剑的剑尖已刺上了肌肤。

只听那四僧齐声喝道:不要脸的东西,快纳命吧!声音娇嫩,竟似是少女的喉音。

虚竹一看这四僧竟然是梅兰竹菊四剑,只是头戴僧帽,掩住了头上青丝,身上穿的便是少林寺僧衣。

虚竹大是惊奇,叫道:休伤他性命!梅剑道:是!剑尖却不离鸠摩智的咽喉。

鸠摩智哈哈一笑,说道:少林寺不但倚多为胜,而且暗藏春色,数百年令誉,原来如此,我今日可领教了!虚竹心下十分惶惑,不知如何是好,松双手放开了他的手腕。

菊剑反过手来,替他拔下肩头匕首,鲜血立涌,菊剑摔下手中长剑,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忙替他裹好伤口。

梅兰竹三姝的长剑仍是指在鸠摩智的喉头。

虚竹道:你……你们,是怎么来的?鸠摩智右掌一划,火焰刀的神功已使了出来,当当当三声,三柄长剑从中断绝。

三姝大吃一惊,向后飘退丈许,看手中时,长剑都只剩下了半截。

鸠摩智仰天长笑,向玄慈道:方丈师兄,却如何说?玄慈面色铁青,道:这中间缘由,老衲大有不明之处。

即当查明,按本寺戒律处置。

明王和众位师兄远来辛苦,便请往客舍奉斋。

鸠摩智道:如此有扰了。

说著合什行礼,玄慈还了一礼。

鸠摩智合著双手向旁一分,暗运火焰刀神功,只听得噗噗噗噗四响,梅兰竹菊四姝齐声惊呼,头上的僧帽无风自落,露出乌云也似的满头秀发,数百茎断发跟著僧帽飘了下来。

原来鸠摩智火焰刀掠过,将四姝僧帽打落之余,还切断了无数头发。

打落僧帽不难,这无形气功居然能切断了许多柔软而无可著力的头发,已与一等一的宝刀宝剑殊无二致,足见此人内功之深,实已登峰造极。

他显这一手功夫,不但是炫耀己能,断发而不伤人,表示手下容情之意,同时明明白白的显示四姝乃是女子,叫少林僧此后无可抵赖。

玄慈面色更是不喜,道:众位师兄,请!神光、龙猛、融智等诸高僧陡见少林寺中竟会有僧装女子出现,无不大感惊讶,别说少林寺是素享清誉的名山名刹,就是寻常一座小小的庙宇,也决不容许有这等大违戒律的行径,听到玄慈方丈一个请字,大家都站了起来,自有职司知客的僧侣分别迎入客舍,供奉斋饭。

一众外客刚转过身子,还没走出大殿,梅剑便道:主人,四姊妹私自下山,前来服待你,你可别责怪。

兰剑道:那缘根和尚对主人无礼,咱们姊妹狠狠的打了他十几顿他才知好歹,没料想这西域和尚又伤了主人。

虚竹哦一声,心下这才恍然,原来缘根所以前踞后恭,竟是受她四姊妹胁迫,如此说来,她四人乔装为僧,隐身寺中,已有多日,不由得跺脚说道:胡闹,胡闹!随即在如来佛像前双膝跪倒,说道:弟子前生孽重,今生又未能恪守清规戒律,以致为本寺惹下无穷祸患,恭请方丈重重责罚。

菊剑道:主人,你也别做什么劳什子的和尚啦,不如大伙儿一齐回飘渺峰去吧,在这儿清茶淡饭,受人家管束,有什么好?竹剑指著玄慈道:老和尚,你言中对咱主人若有什么得罪,咱四姊妹对你可也不客气啦,你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虚竹连连喝止,说道:你们不得无礼,怎么到寺里胡闹?唉,快快住嘴。

可是四姊妹你一言我一语,咭咭呱呱的,竟将玄慈等高僧视若无物。

少林群僧相顾骇然,眼见四姊妹相貌一模一样,明媚秀美骄憨活泼,一派无法无天,实不知是什么来头。

原来四姝是大雪山下的贫家女儿,其母已生下七个儿女,再加一胎四女,实在无力供养,将之弃在雪地之中。

适逢童姥在雪山采药以练制九转熊蛇丸,听到啼哭,一看是相貌相同的四个女婴,觉得有趣,便携带回灵鹫宫抚养长大,授以武功。

四姝名虽是童姥的待婢,实则是祖孙一般,大得童姥的宠爱。

四姝从未下过飘渺峰一步,哪里懂得人情世故,什么大小辈份?她们生平只听童姥一人吩咐,待虚竹接续童姥为灵鹫宫主人,她们也就死心塌地的侍奉虚竹。

只是虚竹温和谦逊,远不如童姥御下有威,她们对之就不怎惧怕,四姊妹心意相通,竟然肆意妄为起来。

玄慈说道:除玄字辈众位师兄师弟外,余僧各归僧房。

慧轮留下。

众僧齐声道:是!按著辈份鱼贯而出。

片刻之间,大雄宝殿上只留著三十余名玄字辈的老僧,虚竹的师父慧轮,及虚竹和灵鹫宫四女,慧轮跨上一步,也在佛像前跪倒,说道:弟子教诲无方,座下出了这等孽徒,请方丈重罚。

竹剑噗哧一笑,道:凭你这点微末功夫,也配做我主人的师父?前天晚上松树中连绊你八跤的蒙面人,便是我二姊。

我说呢,你的功夫实在稀松平常。

虚竹暗暗叫苦:糟糕,糟糕!她们连我师父也戏弄了。

又听兰剑笑道:我听缘根说,你是咱们主人的师父,便来考较考较你。

三妹今日若是不说,只怕你永远不知道怎么会连摔八跤呢,哈哈,嘻嘻,有趣,有趣!玄慈道:玄惭、玄愧、玄念、玄净四位师弟,请四位女施主不可妄言妄动。

四名老僧躬身道:是!转身过来,向灵鹫宫四女道:方丈法旨,请四位不可妄言妄动。

梅剑笑道:我们偏偏要妄言妄动,你管得著么?四僧齐声道:如此得罪了!僧袍一动,双手隔著衣抽,分拿四女的手腕,玄惭使的是擒龙手,玄愧使的是虎爪功,玄念使的是鹰爪力,玄净使的则是少林擒拿十八打,招数不同,却均是少林派的精妙武功。

四女中除了菊剑外,三女的长剑都已被鸠摩智削断。

菊剑长剑抖动,护住了三个姊姊。

梅兰竹三女各使断剑,从菊剑的剑光下攻将出来。

虚竹道:抛剑!抛剑!不可动手!灵鹫宫四姝听得主人的呼喝,都是一怔,手中兵刃的凌厉招数只得使一半,没敢全力施为,四女的武功本来远不及四位玄字辈的高僧,临敌时一失先机,立时便分给四僧以擒拿法拿住,梅剑用力一挣,没能挣脱,嗔道:咱们听主人的话,才对你们客气,哎唷,痛死了,你捏得这么重干什么?兰剑叫道:小贼秃,快放开我。

抓住她手腕的玄愧大师须眉皆白,已七十来岁年纪,她却呼之为小贼秃。

竹剑道:你却不放手,我可要骂你老婆了。

菊剑道:我吐他口水。

一口唾液,向玄净喷去,玄净侧头让过,手指加劲,菊剑只痛得哎唷一声大叫。

大雄宝殿本是庄严佛地,霎时间成了小儿女的莺啼燕叱之场。

玄慈道:四位女施主安静毋躁,若再出声,师弟们便点了她们哑穴。

四姝一听要贴哑穴,都觉不是玩的,嘟起了嘴不敢作声。

玄惭等四位大师便也放开了她们的手腕,站在一旁,严加监视。

玄慈道:虚竹,你将经过种种,从头说来,休得稍有隐瞒。

虚竹道:弟子诚心禀告。

当下将如何奉师命下山投书,如何归途中,为叶二娘所擒,如何遇到玄难、慧方等众僧,如何误打误撞的解开玲珑棋局,以致成为逍遥派的掌门人,玄难如何死于丁春秋的剧毒之上,如何为阿紫作弄而破戒开荤,一直说到如何遇到天山童姥,如何深入西夏皇宫的冰窖,而致成为灵鹫官的主人。

这段经历本来过程繁复,他口齿笨拙,结结巴巴的说来,著实花了老大时光,虽然拖泥带水,不大清楚明白,但事事交代,毫无遗漏,冰窖中与梦中女郎犯了色戒一事,也是吞吞吐吐的说了。

众高僧越听越奇,只觉这个小弟子遇合之巧,实是武林中前所未闻。

众人适才都见过他剧斗鸠摩智的身手,对他所述,均无怀疑,都想:若不是他一身而集无崖子、童姥、李秋水三人的神功,又在灵鹫宫石壁上领悟了一番上乘武技,如何能敌得住大轮明王的绝世神通?虚竹说罢,在佛像前连连膜拜,道:弟子无知无识,守戒不严,一遇外魔,便即把持不定,连犯荤戒、酒戒、杀戒、色戒,背弃本门,学练旁门外道的武功,又招致这四位姑娘入寺,败坏本寺清誉,罪大恶极,罚不胜罚,求恳方丈慈悲。

他越想越是难过,不由得痛哭失声。

梅剑和菊剑同时哼的一声,要想说话,劝他不必再做什么和尚了。

玄惭,玄净二僧手指一伸,隔衣袖扣住了二女脉门,二女无可奈何,话到口边复又缩回,却向两个老僧狠狠白了一眼,心中暗道:死和尚,臭贼秃!玄慈沉吟良久,道:众位师兄师弟,虚竹此番遭遇,实是大异寻常,事关本寺千年的法誉,本座一人也不便擅自作主,要请众位共同斟酌。

玄生性子最是急躁,大声道:启禀方丈,虚竹过失虽大,功劳也是不小。

若不是他在危急之际出手镇住那个番僧,本寺在武林之中,焉有立足余地?那番僧叫咱们各自散了,去托庇于清凉、普渡诸寺,这等奇耻大辱,全仗虚竹一人挽救。

依小僧之见,命他在达摩院中精研武技,忏悔前非,此后不得出寺,不得过问外务,也就是了。

要知进达摩院研技,乃是少休僧侣一项尊崇之极的职司,若不是武功到了极高境界,决计无此资格,玄字辈三十余高僧中,得进达摩院的也只八人而已,玄生自己便尚未得进。

他倡议虚竹进达摩院,非但不是惩罚,反而是大大的奖赏了。

戒律院首座玄寂说道:依他武功造诣,这达摩院原也去得。

但他所学者乃旁门武功,少林达摩院中,可否容得这旁门高手?玄生师弟,可曾细思过此节没有?此言一出,群僧低头沉思,均觉玄生之议,颇为不妥。

玄生道:依师兄之见,那便如何?玄寂道:唔,这个嘛,我,我也打不定主意,虚竹有功有过,有功当奖,有过当罚。

这四位姑娘来到本寺,乔装为僧,并非出于虚竹授意,咱们坦诚向鸠摩智、神光诸位说明见相,也就是了。

他们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咱们无愧于心,也不必理会旁人妄自猜测,那倒不在话下。

但虚竹背弃本门,另学旁门武功,少林寺中,只怕再也容不了他。

他这么说,意思显然要驱逐虚竹出寺,这破门出教,乃是佛敌中最重的惩罚。

群僧一听,都是相顾骇然。

玄寂又道:虚竹仗著武功,连犯诸般戒律,本当废去他的功夫,这才逐出山门。

但他原练的武功,早已为人化去,他目下身上所负功夫,并非学自本门,咱们自也无权废去。

虚竹听到戒律院首座主将他逐出庙去,垂泪说道:众位瞧在菩萨面上,慈悲慈悲,让弟子有一条改过自新之路。

不论何种责罚,弟子都甘心领受,就是别把弟子赶出寺去。

一众老僧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拿不定主意,耳听虚竹如此说法,确是悔悟之意甚诚。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处佛、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佛门广大,普渡众生,对于穷凶极恶,执迷不悟之人,尚且要千方百计的点化于他,何况于这个迷途知返、自幼出家的本寺弟子,岂可绝了他向善之路?少林寺属于禅宗,向来讲究顿悟,本不如律宗、净土等宗斤斤于严守戒律。

若无外人,众僧念著他的功劳,决不致破门将他逐出,但眼前之事,不但牵涉到鸠摩智、哲罗星等番邦胡僧,而中土的清凉、普渡等诸大寺,也各有高僧在座,若对虚竹责罚不严,天下势必都道少林派护短,但重门户,不论是非,只讲武功,不管戒律。

这等说法流传出外,却也是将少林寺的清誉毁了。

便在此时,一位老僧在两名弟子搀扶之下,从后殿缓步走了出来,正是玄渡。

他被鸠摩智指力所伤,回入僧房休息,关心大殿上双方争斗的结局,派遣弟子轮流回报,待听到鸠摩智已暂时退开,群僧质讯虚竹,大有见责之意,当即扶伤又到大雄宝殿,说道:方丈,我这条老命,是虚竹所救的。

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玄渡年纪较长,武功又高,玄慈方丈对他向来十分尊敬,忙道:师兄请坐下说话,慢慢的说,别牵动了伤处。

玄渡道:救我一命不算什么。

可是眼前有六件大事,尚末办妥,若留虚竹在寺,大有助益,倘是将他逐了出去,那……那……那可难了。

玄寂道:师兄所说六件大事,第一件是指鸠摩智未退;第二件,当是指波罗星偷盗本寺武经;那第三件,是丐帮新任帮主王星天欲为武林盟主了。

其余三件,师兄何指?玄渡长叹一声,道:玄悲、玄苦、玄痛、玄难四位师弟的性命。

他一得到四僧的名字,众僧一齐合什念道:阿弥陀佛!要如玄苦死于乔峰之手,玄痛、玄难为丁春秋所害,只因对头太强,大仇迄未得报,而杀害玄悲大师的凶手究竟是谁也还不知。

大家只知玄悲是胸口中了金刚杵而死,那金刚杵乃是少林七十二门绝技之一,正是玄悲苦练了数十年的功夫。

以前均以为乃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治彼身而下毒手,但后来见到慕容复,一来他矢口不认,二来看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侠义君子,不似是暗害玄悲的小人;兼之适才看到鸠摩智的身手,他既能使般若掌、摩诃指等少林功夫,则这一招金刚杵是他所使固有可能,就算另有旁人,也不为奇。

玄慈说道;老衲职为本寺方丈,于此六件大事,无一件能善为料理,实是汗颜无地。

可是虚竹手上功夫,全是逍遥派的武学,难道……难道少林寺的大事……玄慈说到这里,言语已难以为继,但群僧都明白他的意思:虚竹功力虽高,却全是别派旁门功夫,即使他能出头将这六件大事都料理了,有识之士也均知道是少林派因人成事,不免为少林派门户之羞,就算大家掩饰得好,旁人不知,但这些有道高借,岂能作自欺欺人的行径,—众高僧默不作声,隔了半晌,玄渡道:依方丈之见,却是如何?玄慈道:阿弥陀佛!我辈接承列祖列宗的衣钵,今日遭逢大大的难关,依老衲之见,须当依正道行事,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倘若大伙尽心竭力,得保少林令誉,那是佛祖的慈悲,列祖列宗的遗荫。

设若魔盛道衰,老衲与众位师兄弟以命护教,以身殉寺,却也于心无愧,对得起列宗列祖。

少林寺千年来造福天下不浅,善缘深厚,就算一时受挫,也决不致一败涂地,永无兴复之日。

这番话说得平平和和,却是正气凛然,群僧一齐躬身说道:方丈高见。

愿遵法旨。

玄慈向玄寂道:师弟,请你执行本寺戒律。

玄寂道:是!转头向知客僧侣道:有请大轮明王与众位高贤。

知客僧侣躬身答应,分头去请。

玄渡、玄生等暗暗叹息,虽有维护虚竹之意,但方丈所言,乃是以大义为重,不能以一时的权宜利害,毁了本寺戒律清誉。

各人都已十分明白,若是赦免虚竹的罪过,那是虽胜亦败,但如秉公执法,则虽败犹荣。

方丈已说到以命护教,以身殉寺的话,那是破釜沉舟,不存任何侥幸之想,虚竹如何受训,反而不是怎么重要之事了。

虚竹也知此事已难挽回,哭泣求告,都是枉然,心想:人人都以本寺清誉为重,我是自作自受,决不可在外人之前露出畏缩乞怜之态,教人小觑了少林寺的和尚。

过不多时,鸠摩智、神光、哲罗星等一干人都来到大殿。

跟著号声响起,慧字辈、虚字辈、智字辈群僧又列队而入,站立两厢。

玄慈合十道:大轮明王、列位师兄。

少林寺虚字辈弟子虚竹,身犯荤戒、酒戒、杀戒、色戒四大戒律,私学旁门别派武功,擅自出任旁门掌门人,少林寺戒律首座玄寂,便即依律惩处,不得宽贷。

鸠智摩和神光等僧,一听玄慈竟如此说,倒也大出意料之外。

众僧见到梅兰竹菊四女乔装为僧,只道虚竹胆大妄为,私自在寺中窝藏少女,所犯者不过色戒而已,岂知方丈所宣布的罪状,却是远过于此。

普渡寺的道清大师中年出家,人情世故十分通达,兼之性情慈祥,素喜与人为善。

说道:方丈师兄,这四位姑娘眉锁腰直、颈细背挺,显是守身如玉的处女,适才向大轮明王出手,使的又是童贞功的剑功,咱们学武之人一望而知。

这位虚竹小师兄行为不检,容或有之,‘色戒’二字,却是言重了。

玄慈道:多谢师兄点明,虚竹所犯色戒,非指此四女而言。

虚竹投入别派,作了大雪山飘渺峰灵鹫宫的主人,此四女是灵鹫宫旧主的侍婢,私入本寺,意在奉侍新主,虚竹并不得知。

少林寺疏于防范,好生惭愧,倒不以此见罪于他。

童姥武功虽高,但从不履足中土,只是和海外西域诸洞诸岛的旁门异士打交道,因此灵鹫官之名,群僧都不知。

只有鸠摩智在吐蕃国曾听人说过,却也不明底细。

道清大师说道:既然如此,外人不便多所置喙了。

鸠摩智、哲罗星和神光上人等对少林本是不怀善意,但见玄慈一秉至公,毫不护短,虚竹所犯戒律,外来人本来不知,他却当众宣示,心下也不禁钦佩。

玄寂走上一步,朗声问道:虚竹,方丈所指罪孽,你都承认么?有何辩解?虚竹道:弟子承认,罪重孽大,无可辩解,甘领太师叔责罚。

群僧心下悚然,眼望玄寂,听他宣布如何处罚。

立寂朗声说道:虚竹擅犯荤、酒、色、杀四大戒律,罚当众重打一百棍。

虚竹你心服么?虚竹听说只罚打他一百棍子,虽然责罚非轻,却也挨受得起,忙道:多谢太师权慈悲,虚竹心服。

玄寂又道:你未得掌门方丈和受业师父许可,擅学旁门武艺,罚你废去全身少林派武功,自今而后,不得再为少林派弟子。

你心服么?虑竹心中一酸,情知此事已无可挽救,道:弟子该死,太师叔罚得甚是公正。

别派群僧适才都见他和鸠摩智激斗,亲眼见到他以韦陀掌和罗汉拳的少林派武功大显神威,谁都不知虚竹真正的武功,其实已经不是少林一派。

鸠摩智自称一身兼七十二门绝技,实则所通者只不过是表面的招式而已,真正的少林派内功,他却所知极少。

虚竹和他相斗时,听使的小无相功,他自然是懂的,但北溟真力、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等高深武功,他却也以为是少林派功夫。

这时玄寂说要废去他的少林派武功,不由得心中大喜,心想:你们自毁长城,去了我的心腹之患,那是再好也没有了!觉贤、道清等高僧,心中却连呼:可惜,可惜!玄寂又道:你既为逍遥派掌门人,为飘渺峰灵鹫宫的主人,便当出教还俗,不能再作佛门弟子,从今而后,你不再是少林寺僧侣了。

如此处置,你心服么?虚竹无爹无娘,童婴入寺,自幼在少林长大,于佛法要旨虽然领悟不多,但少林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安身立命之地,一旦被逐而去,不由得悲从中来,泪如雨下,伏地而哭,哽咽道:少林自方丈大师以次,诸位太师伯叔,诸位师伯叔恩师,人人对弟子恩义深重,弟子不肖,有负众位教诲。

道清大师忍不住又来说情,说道:方丈师兄、玄寂师兄,依老衲看来,这位小佛兄迷途知返,大有悔改之意,何不给他一条自新之路?玄寂道:师兄指点得足。

但佛门广大,何处不可容身?虚竹,咱们罚你破门出寺,却非对你心存恶念,断你敬礼三宝之路,天下庄严宝刹,何止千千万万。

神光上人昔年未在少林出家,今日主持清凉,为佛门大放异彩,正是大好榜样。

倘若非有皈依我佛之念,还俗后仍可再求剃度,盼你另投名寺,拜高僧为师,发宏誓愿,清净身世,早证正觉。

他说到后来,言语慈和恳切,甚有殷勤劝诫之意。

虚竹更是悲切,行礼道:太师叔教诲,弟子不敢忘记。

玄寂又道:慧轮听著。

慧轮走上几步,合什跪下。

玄寂说道:慧轮,你身为虚竹的业师,平日惰于教诲,三业六根,未能详予指点,致成今日之祸。

罚你受杖三十棍,入戒律院面壁忏悔三年。

你可心服么?慧轮颤声道:弟子心服。

虚竹跪道:太师叔,弟子愿代师领受三十杖责。

玄寂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虚竹共受杖责一百三十棍。

掌刑弟子,取棍侍候。

此刻虚竹尚为少林僧人,加刑不得轻纵。

出寺之后,虚竹即为别派掌门,与本寺再无瓜葛,本派上下,需加礼敬。

四名掌刑弟子领命而出,不久回入大殿,手中各执一条檀木齐眉棍。

玄寂正要传令用刑,突然一名僧人匆匆入殿,手中持了一大叠名帖,双手高举,交给玄慈,说道:启禀方丈,河朔群雄拜山。

玄慈一看手中名帖,只见一共有三十余张,列名的都是北方一带成名的英雄豪杰,其中有不少是曾参与聚贤庄英雄之会的,这些英豪突然于此刻赶到,却不知为了何事。

只听得寺外语声不绝,群豪已到门口,玄慈说道:玄生师弟,请出门迎接。

又道:列位师兄,嘉宾光临,本派清理门户之事,只好暂缓一步,以免待慢了远客。

当即站起身来,走到大殿檐下,过不多时,使见高高矮矮的河朔群雄,在玄生及知客僧侣的陪同下,来到大殿之前。

玄慈、玄寂、玄生等虽是勤礼佛法的高僧,但究竟是武学好手,遇到武林中的同道,都有惺惺相惜的亲近之意,这时突见这许多成名的英豪到来,虽然正当清理门户,心头十分沉重,但也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

少林群僧在外行道,所结交的方外朋友甚多,所来的英豪之中,颇有好几位是玄字辈、慧字辈僧侣的至交,各人执手相见,欢然道故,迎入殿中,并与鸠摩智、哲罗星等人引见了。

神光、龙猛等成名素著,群豪若非旧识,也是仰慕已久。

玄慈正欲问起来意,知客僧又进来禀报,说道山东、淮南有数十位武林人物前来拜山。

玄惭出去迎进殿来。

一条黑汉子大声说道:丐帮王帮主邀咱们来瞧热闹,他自己还没到么?一个阴声细气的声音道:老兄怀疑什么?既然来了,要瞧热闹还少得了你一份么?当然咱们小脚色先上场,正角儿慢慢再出台。

玄慈朗声说道:诸位不约而同的降临敝寺,少林寺至感荣幸,招待不周,还请原谅则个。

群豪都道:好说,好说,方丈不必客气。

这时机少林僧交好的豪客,早已将来寺原委说知,原来各人都是接到丐帮帮主王星天的英雄帖,说道少林派和丐帮向来并峙中原,不相归属,王星天新任丐帮帮主,意欲立一位中原的武林盟主,并定下一些规章,以便同道一齐遵守,定六月十五亲赴少林寺,与玄慈方丈商酌。

各人一面说,一面便拿出英雄帖。

帖上的言语虽颇谦逊,但话中之意,显然是说武林盟主,舍我其谁?王星天来到少林,用意也甚明白,要凭一己武功击败少林群僧,压下少林派数百年享誉武林的威风。

帖中并未邀请群雄到少林寺观战,但武林人物个个喜动不喜静,对于丐帮与少林互争雄长的大事,哪一个不想来参观一番?是以不约而同纷纷到来。

过了不多时,两湖、江南各路的英雄到了、川陕的英雄到了、两广的英雄也到了。

群雄南北相隔数千里,却都于一日之中,络绎到来,显然丐帮准备已久,早在一两月前便已发出英雄帖。

玄慈和诸老僧口中不言,心下却既感愤怒,又是但忧,丐帮此举可说大大的无礼,仅在数日之前,王星天有书信来,说到要选立武林盟主之事,并说日内将亲来拜山,恭聆玄慈方丈教益,信中既未说明拜山日期,更未提到邀请天下英雄。

哪知突然之间,群贤毕集,少林寺竟被闹个措手不及。

丐帮发动既久,少林派虽在江湖上广通声气,居然事先绝无所闻,尚未比试,已然先落下风。

丐帮此举,更是胜券已握的模样,所以不言明邀请群雄,只不过不便代少林寺作主人,但大撒英雄帖,却是不邀而邀。

群僧又想:丐帮不邀咱们赴他总舵,面子上是对咱们礼敬,亲自移步,实则是要令咱们不克有所准备。

玄生性子急躁,登时便向他好友河北神弹子诸葛中发话:好啊,诸葛老儿,你得到讯息,也不捎个信来给我,咱们三十年的交情,就此一笔勾销。

诸葛中老脸胀得通红,连连解释:我……我是三天前才接帖子,一碗饭也没得及吃完,连日连夜的赶来,途中累死了两匹好马,唯恐错过了日子,不能给你这臭贼秃助一臂之力。

怎……怎么反怪起我来!玄生哼了一声,道:你倒是一片好心了!诸葛中道:怎么不是好心?你少林派武功再高,老哥哥来呐喊助威,总不见得是坏心啊!玄生这才心下释言,一问其他英豪,路远的接帖早,路近的接帖迟,但个个是马不停蹄的赶路,方能及时赶到。

倒不是这许多朋友没有一个事先向少林寺送信,而是丐帮策划周详,算准了各人到达少杯寺的日程,令他们无法早一日赶到少林寺,群僧想到此节,都觉得丐帮谋定而后动,帮主和帮众未到,已然先声夺人,只怕尚有不少厉害后著。

第一百一十五章  罗汉大阵这一日正是六月十五,天气炎热。

少林群僧先是应付神光上人和哲罗星等一众高僧,跟著与鸠摩智相斗、审询虚竹,已是耗费了不少精神,突然间四面八方的各路英雄豪杰一齐赶到,寺中僧人虽多,只是事出仓卒,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幸好知客院的首座玄净大师是位经理长才,而寺产素丰,物料厚积,群僧在玄净分派之下,接待群豪,却也礼数不缺。

玄慈等迎接宾客,无暇屏人商议,只有各自心中嘀咕。

忽听知客僧报道:大理国镇南王段殿下驾到。

玄慈心中一喜,忙率众迎了出去。

那日玄悲大师身中金刚杵身亡,大家都疑心是姑苏慕容氏下的毒手,少林寺邀集天下英雄,筹商对付之策。

玄慈修下书信,命慧真、慧禅两僧前赴大理,请段氏参与其事。

大理国皇派遣御弟段正淳率领范驿、华赫艮、巴天石、董思归等人前来少林。

不料乔峰大闹聚贤庄,英雄大会没开,便打了个落花流水,群雄都说乔峰才是中原武林的大对头,将敌视南慕容之心,转而去针对北乔峰了。

宋国与契丹为世仇,大理国却僻处南疆,和契丹素无瓜葛,中原群雄所以和乔峰死战,主因在于发现他乃是契丹孽种。

段氏虽是汉人,但已自成一国,雅不愿与辽国为敌,是以便不参与乔峰之争,后来段正淳为段延庆所迫,命在呼吸之间,幸得乔峰相救,对乔峰反而大大的感恩了,段正淳中原之事已了,本当即回大理,但不久便得到大理国遣来使者传讯,他独生爱子段誉为鸠摩智所掳,已赴中原。

段正淳既惊且忧,四处打听儿子下落,再加与旧情人秦红绵、阮星竹先后相见,此人风流成性,不免有点乐不思蜀起来,因此数月来一直在中原滞留。

这日听到讯息,丐帮新任帮主王星天要和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他想其时少林寺中一定热闹之极,定可访到一些儿子的消息,当下便匆匆赶到。

阮星竹一直随伴在侧,一来不愿和情郎分离,二来要找寻女儿阿紫,听说少林寺不许女流入寺,当下改穿男装,跟著段正淳前来。

玄慈将段正淳等迎入殿中,与群雄引见,第一个引见的便是吐蕃国大轮明王鸠摩智。

段正淳立时变色,抱拳道:犬子段誉得蒙明王垂青,携之东来,一路之上,想必多聆教诲,大有进益,段某感激不尽,这里谢过。

鸠摩智微笑道:不敢!随即正色摇头,说道:可惜啊可惜!段正淳父子关心,心中砰的一跳,只道段誉遭了什么不测,忙道:明王此言何意?他虽多经变故,但日夜牵挂爱子的安危,所谓关心则乱,不由得声音也颤了。

鸠摩智道:小僧在天龙宝刹,得见枯荣大师、天因方丈以及令兄,个个神定气闲,庄严安详,真乃是有道之士,镇南王威名震于天下,却何以舐犊情深,大有儿女之态?段正淳定了定心神,寻思:誉儿若自己身遭不测,惊慌也已无益,倒教这番僧给小觑了。

便道:爱惜儿女,人之常情。

世人若不生儿育女,呵之护之,人种便即灭绝。

吾辈俗人,如何能与明王这等四大皆空、慈悲有德的高僧相比?鸠摩智微微一笑,说道:小僧初见令郎,观他头角峥嵘,必将光大段门,为大理国日后的有道明君,实为天南数十万苍生之幅。

段正淳道:不敢!心想:这贼秃好不可恶,仍是这般说话不著边际,令我心急如焚。

鸠縻智长叹一声,道:唉,真是可惜,这位段君福泽却是不厚。

他见段正淳又是脸上变色,这才微微一笑,说道:他来到中原,见到一位美貌姑娘,从此追随于石榴裙边,什么雄心壮志,一古脑儿的消磨殆尽。

那位姑娘到东,他便随到东,那姑娘到西,他便随到西。

任谁看来,都道他是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轻薄子弟,那不是可惜之至么?只听得嘻嘻一声,一人笑了出来,却是女子的声音。

众人向声音来处瞧去,却是个面目猥琐的中年汉子。

原来此入便是阮星竹,她是阿朱之母,与生惧来有一副乔装改扮的能耐,此刻扮成男子,形容举止,无一不像,决不似灵鹫宫四姝那般一下子便给人瞧破真相,只是她声音娇嫩,却不及阿朱那般学男人说话也是唯妙唯肖。

她见众人目光向自已射来,便即粗声粗气的道:段家小皇子家学渊源,将门虎子,了不起,了不起。

段正淳到处留情之名,播于江湖,群雄听她说段誉苦恋王玉燕乃是家学渊源,将门虎子,都不禁相顾莞尔。

段正淳也是哈哈一笑,放宽了心,向鸠摩智道:这不肖孩子……鸠摩智道:并非不肖,肖得很啊,肖得紧!段正淳知他是讥讽自己风流放荡,也不以为忤,继道:不知他此时到了何方,明王若知他的下落,便请示知。

鸠摩智摇头道:段公子勘不破情关,整日作憔悴相思。

小僧见到他之时,已是形销骨立,面黄肌瘦,此刻是死是活,那也是难说得混。

段正淳猛地想起,儿子在大理之时爱上个乡下姑娘木婉清,阴错阳差,这木姑娘竟是自已的私生女儿,此事令他心神大受挫折,倘若他现下心中所恋,仍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子,那可大事不妙了。

段正淳正自怔忡不安,忽然一个青年僧人上前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说道:王爷不必忧心,我那段三弟精神焕发,身子极好。

段正淳还了一礼,心下甚奇,见他形貌打扮,只是少林寺中的一个小辈僧人,却不知如何称段誉为三弟起来,问道:小师傅最近见过我那孩儿么?那青年僧人便是虚竹,他正要述说与段誉在灵鹫宫相遇的经过,突然段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爹爹,孩儿在此,你老人家身子安好!声音甫歇,一个人形迅捷无伦的闪进殿来,扑在段正淳的怀里,正是段誉。

他内功深厚,耳音奇佳,刚进寺门便听得父亲与虚竹的对答,当下迫不及待,展开凌波微步,抢了进来。

父子俩拥在一起,都是说不出的喜欢。

段正淳看儿子时,见他虽然颇有风霜之色,比之在大理时已黑了许多,但神采奕奕,决不是如鸠摩智所说的什么形销骨立,面黄肌瘦。

段誉回过头来,向虚竹道:二哥,你又做和尚了?虚竹在佛像前跪了半天,诚心忏悔已往之非,但一见段誉,立时便想起那个梦中姑娘来,不由得面红耳赤,神色甚是忸妮,又哪里敢开口打听?鸠摩智一见段誉到来,心想此人对王玉燕痴情无比,他现在此处现身,王玉燕必在左近,否则少林寺中便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决难引得这个呆公子来到少室山上,而王玉燕对他表哥一往情深,也决计不会和慕容复分手,当即从丹田中提了一口气,说道:慕容公子,既到少室山来,还不进寺礼佛么?群雄都是一呆,心想:原来慕容公子也到了。

怎地我瞧不到半点征兆,这番僧却已知道了?殊不知鸠摩智全凭猜测,并非真的听见慕容复的声音。

不料寺门外声息全无,过了半响,远处山间的回音传了过来:慕容公子,既到少室山来,还不进寺礼佛么?鸠摩智心中一凛,寻思:这番可猜错了,原来慕容复没到少室山,否则听到我的说话决无不答之理!当下仰天打了个哈哈,正想说几句掩饰的话,忽听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慕容公子和丁老怪恶斗方酣,待杀了丁老怪,再来少林寺敬礼如来。

段正淳、段誉父子一听,脸上微徽变色,听这声音,正是恶贯满盈段延庆,他父子俩都曾落在这个第一大恶人的手中,险些丧命。

此番再在少林寺中相逢,斗是决计斗他不过,就算不死,也必在天下英雄之前丢尽了颜面。

段正淳心下惴惴不安,筹思应付之策,若说脱身而避,那是畏敌潜逃,一般的声名扫地,只有听其自然,随机应变了。

便在此时,身穿青袍、身拄竹杖的段延庆已走进殿来,他身后跟著无恶不作叶二娘、凶神恶煞南海鳄神、穷凶极恶云中鹤,四大恶人,一时齐到。

玄慈方丈对客人不论善恶,一般的相待以礼。

施礼已罢,段延庆向段正淳点了点头。

南海鳄神一见段誉在此,登时满脸通红,转身便欲逃走。

段誉笑道:乖徒儿,近来可好?南海鳄神听他出口叫出乖徒儿三字,知道逃是逃不走的了,恶狠狠的道:他*的臭师父,你还没死么?群雄一听,无不愕然,眼见此人神态凶忍,温文儒雅的段誉居然呼之为徒,已是一奇,而他口称段誉为师,言辞却无礼之极,更是大奇。

叶二娘手中抱著一个两岁大的婴儿,微笑道:丁老仙大显神通,已将慕容公子打得无招架之功。

这般手段,世所罕见,大伙儿可要去瞧瞧热闹么?段誉叫声:啊哟!首先抢出殿去。

原来不出鸠摩智所料,段誉一离灵鹫宫,便去追慕容复和王玉燕,在离飘渺峰六百里之东和慕容复一干人相见。

包不同等对他虽有厌憎之意,却也不便公然驱逐,不许同行。

一行人途中听到丐帮与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的讯息。

慕容复立意结纳天下英豪,为他日兴燕复国之资,和邓百川等人悄悄商议,若是丐帮与少林派斗了个两败俱伤,慕容氏渔翁得利,说不定能夺得武林盟主的名号,以此号令江湖豪杰,那是揭竿而起的一个大好机缘,决计不能放过。

不料甫到少室山下,便和星宿老怪丁春秋相遇。

这数月中,丁春秋大开门户,广收徒众,不论黑道绿林旁门妖邪,只要是投拜门下,听他号合,那是来者不拒,短短数月之间,中原武林匪人如蚁慕膻,奔竞者相接于道路。

慕容复和丁春秋相斗数次,始终未分高下,此刻又再相逢,一见对方徒众云集,不由得心下暗暗忌惮。

一阵风风波恶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三言两语,便冲入敌阵之中,和星宿派的门徒斗起来。

段誉不会武功,要和王玉燕二人远远避开。

偏偏王玉燕关怀表哥安危,不肯离去。

星宿派潮水般的徒众一冲,将慕容复等一干人淹没其中。

段誉展开凌波微步,避开星宿门人,接著便和父王相见,这时突然听见叶二娘说慕容复已被打得无招架之功,心想:我快去背负王姑娘脱险。

是以第一个飞步奔出。

丁春秋杀害玄痛、玄难二位高僧,乃是少林派大仇。

少林僧人人欲杀之而甘心,听说他到了少室山上,登时便鼓躁起来。

玄生大呼:今日人人奋勇,活擒丁老怪,为玄痛、玄难两位师兄报仇!玄慈朗声道:远来是客,咱们先礼后兵。

群僧齐道:是。

玄慈又道:众位师兄,众位朋友,大家便出去瞧瞧星宿派和慕容氏的高招如何?群雄早已心痒难搔,正要等他这句话。

辈份较低、性子较急的青年英豪一窝蜂的便奔了出去,跟著四大恶人、各路好汉、大理国段氏、诸寺高僧,纷纷都快步而出。

但听得乒乓呛啷之声不绝,慧字辈的少林僧将师父、师伯叔的兵刃送了出来。

玄慧虚智四代少林僧各执兵刃,列队出寺。

刚到山门门口,派在半山守望的僧人便奔来报讯:星宿派徒众千余人,在半山亭中将慕容公子等团团围住,恶斗不休。

玄慈点了点头,走到石板路上向山下望去,但见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只怕尚不止千余之数。

呼喝之声,随风飘上山来:星宿老仙今日亲自督战,那便百战百胜!你们几个妖魔小丑,居然还敢顽抗,当真是大胆之极!快快抛下兵刃,哀求星宿老仙饶命!星宿老仙驾临少室山,小指头一点,连少林寺也得倒塌。

星宿派的门人,未学本领,先学谄谀师父之术,千余人颂声盈耳,少室山上一片歌功颂德。

少林寺建刹千载,在释迎牟尼佛像前所说过的南无阿弥陀佛之声,千年总和,只怕还不及丁春秋此刻耳中所听到颂声洋洋如沸。

丁春秋捋著白须,眯起了眼晴,飘飘然的有如饱醉醇酒。

玄生气运丹田,大声叫道:少林群僧,结成罗汉大阵。

五百僧众齐声应道:结罗汉大阵。

但见红衣闪动,灰影翻滚,但见五百名僧众东一簇、西一队,漫山遍野散了开来。

群雄久闻少林派罗汉大阵之名,但一百多年来,少林派从未在外人之前施展过,自然除了本寺僧人之外,谁也未克得见。

这时但见群僧服饰不同,或红或灰、或黄或黑;兵刃不同,或刀或剑、或杖或链,人人奔跑如飞,顷刻间便将星宿派门人围在核心。

星宿派人数远较少林寺僧众多,但极大多数是新近入门,不免是乌合之众,单独接战,各有技艺。

这等列阵合战,不由得慌了手脚,歌颂星宿老仙的声音,却也大大减弱了。

玄慈方丈说道:星宿派丁先生驾临少室山,乃与少林派为敌。

各路英雄,便请作壁上观,且看中土武术,抗击西来高人如何?河朔、江南、川陕、湖广各路英雄纷纷叫了起来:星宿老怪为害武林,大伙儿敌忾同仇,诛杀此獠。

各人抽出兵刃,欲与少林派并肩抗敌。

这时慕容复、邓百川等人已杀伤了二十余名星宿派门人,眼见外援已到,暂且罢手不斗,星宿门人却也并不上前进迫,段誉东一窜、西一冲,已经奔到了王玉燕身旁,说道:王姑娘,待会若是情势凶险,我再负你出去。

王玉燕脸上一红,道:我既没受伤,又不是给人点中穴道,我……我自己会走……她向慕容复瞧了一眼,道:我表哥武功高强,护我绰绰有余。

段公子,你还是出去吧。

段誉一听,心中老大不是味儿,心想:我有什么功夫,怎能及得上你表哥?但说就此出去,却又如何舍得?讪讪的道:这个……这个……啊,王姑娘,我爹爹也到了,便在外面。

王玉燕和他数度共经患难,长途同行,相处的时日亦复不浅。

但段誉从来不向她提到自已的身份来历,在他心目之中,王玉燕乃是天仙,自已是个尘世俗人,在天仙眼中瞧来,王子和庶人又有什么分别?若是自己说到伯父是大理国当今皇帝、父亲是皇太弟镇南王,不免有夸耀家世、图博美人青睐之嫌。

他明知王玉燕一片情意,都倾注在慕容复身上,只要对自已稍假辞色,能见到她一颦一笑,已是天大的幸事,虽然对她爱慕已极,但说和他永结秦晋之好的念头,却是想也不敢想的,只不过有时在梦寐之中,偶尔一现罢了。

王玉燕对段誉数度不顾性命的相救自已,内心也顾念其诚,意存感激,但对他这个人本身却从来不放在心上。

有时谈到武功家数,段誉又是一窍不通,玉燕只知道他只是个学会了一门巧妙步法的书呆子而已,这时忽听他说爹爹来了,微觉好奇,说道:令尊是从大理来的么,你们父子俩有好久不见了,是不是?段誉喜道:是啊!王姑娘,我带你见我爹爹好不好?我爹爹见了你一定很欢喜。

王玉燕面上又是一红,摇摇头道:我不见。

段誉道:为什么不见。

他见玉燕不答,一心讨她欢喜,又道:王姑娘,我的把兄虚竹也在这里,他又做了和尚。

还有,我的徒弟也来了,真是热闹得紧。

王玉燕睁著明澄如水的大眼,大是奇怪,心想:你自已不会武功,又收什么徒弟了?难道是教他读诗书春秋么?嘴角之边,不禁露出微微笑意。

段誉见引得玉燕微笑,心中大喜,没道:王姑娘,我这徒弟名叫南海鳄神,有个外号叫作‘凶神恶煞’,武功可还真不弱。

玉燕微笑道: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有这么个难听的外号?她想段誉温文敦厚,他的徒弟也必是个文绉绉的少年读书生。

段誉笑道:好什么?才不好呢?他虽然身处星宿派的重围之中,但得玉燕与之温言说笑,天大的事也都置之度外。

少林群僧一出动,便已布好了罗汉大阵,左右翼冲,前后呼应。

有几名星宿门人向西方冲击,稍一交锋,便即纷纷负伤。

丁春秋道:大家暂且别动。

提高声音说道:玄慈方丈,你少杯寺自称为中原武林首领,依我看来,实是不足一哂。

众弟子群相应和:是啊,星宿老仙既然驾到,少林派和尚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天下武林,都是源出于我星宿一派,只有星宿派的武功,才是真正正统,此外尽是邪魔外道。

你们不学星宿派武功,终不免是牛鬼蛇神,祸亡无日。

突然有人放开喉咙,高声唱了起来: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千余人依声高唱,更有人取出锣鼓箫笛,或敲或吹,好不热闹。

群雄大都没见过星宿派的排场,无不骇然失笑。

金鼓丝竹声中,忽然山腰里传来无数马匹奔驰之声。

马蹄声越来越响,不久四面黄布大旗从山崖边升起,四匹马奔上来,骑者手中各执一旗,临风招展,左边两面旗上写著六个大字:丐帮总帮主王,右面两面旗上也写著六个大字:极乐派掌门王。

四乘马在山崖边一立,骑者翻身下马,将四面黄旗插在崖上最高之处,但见四人都是丐帮帮众的装束,背负布袋,手扶旗杆,不发一言。

群雄却道:丐帮帮主王天星到了。

这王天星到底是何等样人物,除了鸠摩智、哲罗星、丁春秋、慕容复等寥寥数人之外,谁都没见过,至于他如何接任帮主之位,这极乐派又是什么门派,那是更加无人得知了。

只是瞧著这四面黄旗傲视江湖的声势、擎旗人矫捷剽悍的身手,比之星宿派的自吹自擂,显然更有令人肃然生惧之感。

黄旗刚竖起,一匹匹马在山路上疾驰而上,最先的是百余名六袋弟子,其后是三四十名七袋弟子、十余名八袋弟子。

稍过片刻,是四名背负九袋的长老,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的翻身下马,分列两旁。

但听得蹄声答答,两匹青骢健马并辔而来,左首马上是个身穿紫衫的少女,明艳文秀,一双眼珠子却是黯然无光。

阮星竹一见,脱口叫道:阿紫!她忘却了自己改穿男装,这一声叫,却是本音。

右首马上乘客身穿百结锦袍,脸上神色木然便如是个僵尸。

群雄中见多识广之士一看之下,便知戴了张人皮面具,显是不欲以本来面目示人,心中均想:欲和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之人,如何不肯显露真相?有的猜想:看来此人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故意化名为王星天。

他怕真面目一露,大家便知道他底细了。

既能做丐帮帮主,岂是名不见经传的泛泛之辈?有的猜想:多半这一战他无充份把握,若是败于少林僧之手,他便仍是遮脸而退,以免面目无光。

更有人猜想:莫非他便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重掌丐帮大权,却来和少林及群雄为难。

鸠摩智等数人虽是见过他的本来面目,但此刻见他稳据鞍上,气度肃穆,凛然有威,双目顾盼有神,绝非数月前那等猥琐懦怯的模样,心下均是暗暗称奇。

丁春秋曾败在他手下,更是暗加提防。

他此番到少林寺来,本意是携带了两件星宿派的厉害法宝,乘王星天与少林派先斗得难解难分之时,突加偷袭,出其不意的除了这个大敌。

他原想在山腰中等候,待王星天与少林派先斗,然后坐收渔人之利,没料到一遇上慕容复,风波恶即便迫不及待的冲阵挑战,跟著少林惜倾巢而出,反在王星天到达之前,先与少林派动起手来。

阿紫听到了母亲的呼叫,但她此刻身有要事,不欲和母亲相会,婆婆妈妈的诉说别来之情,当下只作没有听见,说道:星哥,这里人多得很啊,我好像听见有人在人唱什么‘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

’丁春秋这小子和他的虾兵蟹将,也都来了么?游坦之道:不错,他门下人众著实不少。

阿紫拍手笑道:那好极了,倒省了我一番跋涉,不用千里迢迢的到星宿海去找他。

这时步行的丐帮帮众络绎不绝的走上山来,都是五袋、四袋、三袋的弟子,列队站在游坦之和阿紫的身后。

阿紫伸出纤纤素手,向身后一挥,两名丐帮弟子各从怀内取出一团紫色物事,迎风一抖,原来是两面紫绸大旗,持旗的人内力深厚,柔劲到处,两面旗子在空中平平的铺了开来,犹如有硬杆撑持一般,每面旗上都绣著六个殷红如血的大字:星宿派掌门段。

这两面紫旗一展开,星宿派门人登时大乱,立时便有人大声呼叫:星宿派掌门乃是丁老仙,四海周知,哪那有什么姓段的掌门人之理?胡混冒充,好不要脸!掌门人之位,难道是自封的么?哪一个小妖怪自称是本派掌门,快站出来,不把你捣成肉酱才怪!一众僧侣和俗家英雄突见多了个星宿派掌门人出来,既感骇异,亦是暗暗称快,均想这干邪魔窝里反,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阿紫双手拍了三拍,朗声说道:星宿派门下弟子听者,本派向来规矩,掌门人之位,有力者居之。

本派之中,谁的武功最强,谁便是祖师,便是掌门。

半年之前丁春秋和我一战,给我打得一败涂地,当场跪在地下向我磕了十八个响头,拜我为师,将本派掌门人之位,双手恭恭敬敬的奉上。

难道他没有告知你们么?丁春秋,你忒也大胆妄为了,你是本派大弟子,该为众师弟的表率,怎可欺师灭祖,瞒骗一众师弟?她语音清脆,一字一句说来,遍山皆闻。

众人一听,无不惊奇万分,瞧她只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幼女,双目又是盲了,怎能做什么掌门?段正淳和阮星竹更是相顾骇然。

他们知道这个女儿出于星宿派丁春秋门下,刁钻古怪,顽劣无比,但武功却是平平,居然胆敢反徒为师,去捋丁春秋的虎须,这件事只怕难以收场。

以大理国在少室山上的寥寥数人,实不足以与星宿派相抗,救她脱险。

丁春秋一生阴险狠毒,师父和师兄都命丧其手,那日游坦之一战,却吃了一个大亏。

其时游坦之硬生生的剥去了铁铸面具,满脸血肉模糊,令人见之生怖,他自称是极乐派掌门王星天,丁春秋便以为他是铁头人游坦之的师长。

此刻在少室山上再度相见,众目睽睽之下,阿紫居然打出星宿派掌门的旗号来,此可忍孰不可忍?若不与这王星天决一死战,在世上更无容身之地了。

他胸中怒发如狂,脸上却仍是笑嘻嘻地,一派温厚慈和的模样,说道:小阿紫,本派掌门人之位,唯有力者居之,这句话倒也不错,你觊觎掌门大位,想必是有些真实功夫了,那便过来接我三招如何?突然间眼前一花,身前三尺处已多一人,正是游坦之。

这一下来得大是出其不意,以丁春秋眼力之锐,竟也没瞧清楚他是如何来的,心惊之下,不由得退了一步。

他这一步退出五尺之遥,但眼见游坦之仍在自己身前三尺之处,可知晓在自己退这一步之时,对方同时踏上了一步,当然他是见到自己后退之后,这才迈步而前,后发先至,不露形迹,此人武功之高,当真令人畏怖。

丁春秋曾和他对过一掌而落败,心中本已有了怯意,眼见他一张黄渗渗、死沉沉的脸皮伸手可触,已来不及开口质问:我是要和阿紫比武,干吗要你来横加插手?一反手,抓住一名门人便向他掷了过去。

游坦之应变奇速,立即也是反手一抓,一名丐帮的五袋弟子距他背心约有丈许,被他凌空一抓,突然身不由主的飞将过去。

游坦之一抓之后,眼看便是一推,那五袋弟手竟如是一件极大的暗器,向丁春秋扑了过去,正好和星宿派的门人在半空中砰的一撞。

旁人瞧了这般劲道,均想:这两名门人弟子只怕要撞得筋断骨碎而死。

哪知二人一扫之下,只听得嗤嗤声响,跟著各人耳中闻到一股焦臭,直是中人欲呕。

群雄有的闭气,有的后退,有的伸手掩鼻,有的立服解药,均知丁春秋和王星天都是以阴毒内劲使在门人弟子身上。

那两人一撞,便即软垂垂的摔在地下,动也不动,早已毙命。

丁春秋和游坦之如此交了一招,不分上下,心中都是暗自忌惮,一齐向后退了三尺,跟著各自反手,又抓了一名门人,向前掷出。

两人又是在半空中一撞,发出焦臭,一齐毙命。

原来两人所使,均是星宿派的一门阴毒武功腐尸毒,抓住一个活人向敌人掷出,其实一抓之际,先已将该人抓死,使那人满身都是尸毒,敌人若是出掌将那人撩开,势非沾到尸毒不可。

就算以兵刃拨开,尸毒亦会沿兵刃沾上手掌。

甚至闪身躲避,或是以劈空掌之类武功击打,亦难免受到毒气的侵袭。

游坦之自那日随阿紫相习星宿派武功后,进步神速,自忖要在阿紫跟前逞雄,若无高强武功,法螺总有吹破的一天,当下引她到了个僻静的所在,要她将本门武功,一项项的演将出来,并详述修习之法,他声称是察看阿紫功夫的缺失,其实反是以阿紫为师,修习星宿派的武功。

腐尸毒的功夫便由此学来。

阿紫虽是个玲珑剔透的姑娘,但一来眼睛已盲,瞧不到游坦之之脸上的神情,二来亲耳听到这位极乐派掌门王星天一掌将丁春秋打败,恁她聪明绝顶,也决计猜不到这位武功盖世的王公子,还会来向自己偷学武艺。

阿紫每说一招,游坦之依法试演,只因他身上既有冰蚕寒毒,又有易筋经的上乘内功,兼负正邪两家之所长,内力非同小可,同样的一招到了他手中,发出来时便断树裂石,威力无穷,阿紫听在耳中,只有钦佩无已的份儿。

游坦之也传授她一些易筋经上的修习内功之法,谎道是极乐派的入门功夫,阿紫照练之后,虽无多大进境,却也觉身轻体健,筋骨灵活,料想假以时日,必有神效。

但阿紫生性好动,在这僻静的深山中修习武功,只过得数月,便已腻烦不耐,磨著游坦之,定要到外面走走。

这时阿紫所会的功夫,游坦之已学了八九成,拗不过地,只得随之出外,不久便在一所古庙之中,听到两个丐帮弟子的对话,说道丐帮定期在伏牛山畔选立帮主。

阿紫闻讯大喜,立即出手,将那两个丐帮弟子制住,迫问详情,得知自乔峰被迫去位,传功执法二长老先后去世,丐帮群龙无首,大是衰退。

众长老眼见如此下去,这天下第一大帮便将风流云散,因此定期选立帮主。

阿紫和萧峰相处日久,尤其她在养伤之际,萧峰朝夕相伴,和她述说各种江湖上的故事轶闻,丐帮中种种规矩掌故,阿紫自是耳熟能详,知道要做帮主,必须是丐帮弟子,当即强迫那两名丐帮的五袋弟子,收她与游坦之入帮。

这两名五袋弟子本来也是大有骨气之人,对阿紫无理胁追,坚不肯屈,但阿紫用出星宿派中种种恶毒的刑罚来,令他们实在难以忍耐,气息奄奄之际,只得答允。

阿紫和游坦之依期到得伏牛山畔,其时游坦之的武功,岂是宋长老、黄长老、陈长老诸人之所能及,数仗接战,游坦之轻而易举的打败群雄,接掌了丐帮帮主。

群丐见他武功之高,真是深不可测,人人心悦诚服,互庆得主,都道丐帮光大可期。

第一百一十六章  挑战玄慈丐帮中有个足智多谋的人物,名叫十方秀才全冠清,身为九袋舵主,执掌大智分舵,丐帮帮众背叛萧峰,便是他一手筹划。

后来证实萧峰确是辽种,丐帮叛他原不为错。

只是当日全冠清策动下手之时,连传功、执法长老也一并擒获,大犯众忌,何况群丐内心,对萧峰有感恩戴德之意,过不多时,宋长老、吴长老等便借个因头,将全冠清免了大智分舵舵主之职,把他连降三级,降为五袋弟子。

游坦之接任帮主后,全冠清抓到机会,巴结上了阿紫,替她想出种种法门来消遣解闷,后来更献议与少林派争夺中原武林盟主的名位,使王星天成为天下武林的第一人。

阿紫喜事好胜的性情,虽盲不改,全冠清这一献议,大投所好。

游坦之本不想做什么武林盟主,但不论阿紫说什么,他总之言听计从,当下全冠清精心策划,缜密部署。

邀请天下各路英雄好汉同时于六月十五聚集少林寺,便是他的杰作。

当丐帮帮众来到少室山之时,全冠清已连升四级,成为九袋长老,递补被萧峰打死的奚长老之位,与宋吴陈三长老并称四大长老了。

在少室山与丁春秋相遇,却出于全冠清的意料之外,但他一见山头星宿派门人大集,便知丁春秋必会向阿紫挑战,早向游坦之进言,丁春秋一出口,立即上前动手,以免阿紫为难。

这时游丁二人一动手,丁春秋知道对方厉害,一开首便使出星宿派中最阴毒的腐尸毒来。

这功夫每使一招,不免牺牲一个门人弟子,但对方不论闪避招架,都划难免荼毒,任你是多么高明的武功,只有施展绝顶轻功,逃离十丈之外,方能免害。

但一动手便即拔足逃之夭夭,这场架自然是打不成了。

不料游坦之已从阿紫学会了这门功夫,便牺牲丐帮弟子的性命,抵御丁春秋的进袭。

他二人每掷出一名弟子,便向后退开三尺,接著又掷一名弟子。

但听得砰砰响声不绝,片刻之间双方各掷了九名弟子,十八具尸体横卧地下,脸上均一片乌青,神情可怖,惨不忍睹。

星宿派弟子人人惊惧,拼命的缩在一旁,以防给师父抓到,口中歌功颂德之声仍是不断,只是声音发颤,哪里还有什么欢欣鼓舞之意?丐帮群众见帮主突然使这种阴毒武功,虽说是被迫而为,却也是大感骇异,均想:本帮行事,素以仁义为先,帮主如何能在天下英雄之前,施出这种为人不齿的功夫来,那岂不是和星宿派同流合污了么更有人想:倘若咱们帮帮主仍是乔峰,他必会循正道以抵挡星宿老怪的邪术。

丁春秋连掷九人,退后几及三丈,游坦之也退了三丈,两人相距已在六丈开外。

丁春秋反手欲再抓第十人时,一抓却抓了个空,回头一看,只见群弟子都已远远躲开,却听得呼的一声,游坦之的第十人却掷了过来。

丁春秋作法自毙,心中又惊又怒,危急之中,飞身而起,跃入了门人群中。

那丐帮弟子疾射而至,星宿派众弟子欲待逃窜,已然不及,七八人大呼我的妈啊声中,已给尸首撞中。

这具尸首剧毒无比,眼见这七八人脸上立时蒙上一片黑气,滚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即毙命。

阿紫哈哈一笑,十分得意,说道:丁春秋,王帮主是我星宿派掌门人的护法,你打败了他,再来和掌门人动手不迟。

怎么样?你是输了,还是赢了?丁春秋懊丧已极,适才这一仗,实在并不是自己在功夫上输了,从王星天之掷尸的方位劲力中看来,他内力虽强,但每一次所用的手法都是一模一样,足见他只是从阿紫处学得一些本门的粗浅功夫,其中种种精奥的变化,全然不知。

这一仗乃是输在星宿派门人比丐帮弟子怕死,一个个远远逃开,不像丐帮弟子那样慷慨赴义,临危不避。

他心念一转,计上心来,仰天哈哈大笑。

阿紫皱眉道:笑!亏你还笑得出?有什么好笑?丁春秋仍是笑声不绝,突然之间,呼呼呼风声大作,八九名星宿派门人被他以连珠手法抓住掷出,一个接著一个,迅速无伦的向游坦之飞去,便如发射连珠箭一般。

游坦之却不会使这一门连珠腐尸毒的功夫,只抓了三名丐帮帮众掷出,第四招便措手不及,紧急之际,一跃向上,冲天而起,这同样的避开了丁春秋掷来的毒尸,却不必向后逃窜,可说并未输招,丁春秋正是要他闪避,左手向自己胸前一招,但听阿紫一声惊呼,向丁春秋身前飞跃过去。

旁观众人一见,无不失色,要知武功高强之士,将擒龙功、控鹤功之类功夫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原能凌空取物,但最多不过是隔著四五尺远近擒敌拿人,夺人兵刃。

所谓隔山打牛,原是形容高手的劈空掌、无形神拳能以虚劲伤人,但就算是绝顶高手,也决不能将内力运之于二丈之外。

丁春秋其时与阿紫相距七八丈之遥,居然能一招手便将她拖下马来,擒将过去,武功之高,当真是匪夷所思。

旁观群雄之中,著实不乏高手,但自忖和丁春秋这一招相比,那是万万不及,骇异之余,尽皆钦服。

却不知丁春秋拿阿紫,实非凭籍真实功夫,乃是靠了他星宿三宝之一的柔丝索。

这柔丝索系以星宿海旁的雪蚕之丝制成。

那雪蚕野生于雪桑之上,形体远较冰蚕为小,也无毒性,吐出来的蚕丝却是韧力大得异乎寻常,一根蚕丝便已不容易拉断。

只是这种雪蚕不会做茧,吐丝也极有限,乃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

那日阿紫以一透明渔网捉住凌千里,逼得他羞愤自尽,渔网之中便渗得有少量雪蚕丝。

丁春秋这根柔丝索,却全部用的是雪蚕丝,既细且亮,日光之下,几非肉眼听能察见,他掷出九名门人之时,同时挥出了柔丝索,那几具毒尸之掷出,一来逼开游坦之,二来乃是一种障眼之术,令每一个人眼光都去注视于他连珠腐尸毒上,柔丝索挥将出去,更是谁都难以发觉。

待得阿紫发觉柔丝索到了身上,已被丁春秋牵扯过去。

虽说丁春秋擒她时乃有所凭借,但将这一根细若无物的柔丝挥之于七八丈外,在众高手全不知觉之下,一招手便将阿紫擒了过来,这份功力,自也是非同凡俗了。

他左手抓住了阿紫背心,顺手点了她穴道,柔丝索早已缩入了大袖之中。

他掷尸、挥索、招手、擒人,都是在哈哈大笑声中完成,将阿紫擒到手中,笑声仍未断绝。

游坦之身在半空,已见阿紫被擒,惊惶之下向前一扑,六具毒尸已从脚底下全部飞过。

他足一著地,一掌猛力便向丁春秋击去。

丁春秋左手向前一探,便以阿紫的身子去接他这一绍开碑裂石的掌力。

游坦之此刻武功虽强,临敌机变的经验却是半点也无,眼见自己一掌便要将阿紫打得筋骨折断,立即便收回掌力。

可是发掌进使了全力,急切间却哪里能收得回来?其实中等武功之人,也知只须将掌力去向偏在一旁,便伤不到阿紫,偏生游坦之对阿紫敬爱太过,一见势头不对,只知收掌回力,不暇更思其他,将一股偌大掌力尽数退回来,那便如以同等力道的掌力,当胸猛击自己一下一般。

他一个踉跄,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若是换作武功稍差之人,这一下便已要了他的性命,但饶是他修习易筋经有成,这一掌究竟也不好受。

正欲缓过一口气来,丁春秋哪里容他有喘息的余裕,呼呼呼呼,连续拍出四掌。

游坦之丹田之气提不上来,只得挥掌拍出,连接了他四掌,接一掌,吐一口血,连接四掌,吐了四口黑血。

丁春秋得理不让人,第五掌跟著拍出,要乘机立时制他死命。

只听得旁边数人高声呼叫:丁老怪休得行凶!住手!接我一招!玄慈、龙猛、道清等高僧,以及各路英雄中的侠义之士,都不忍这丐帮帮主王星天如此死于丁春秋手下,呼喝声中,便欲出手相救。

不料丁春秋第五掌击出,游坦之回了一掌,丁春秋身形微晃,竟自向后退了一步。

众高人人眼光敏锐,一见便知这一招是丁春秋吃了点小亏,当即止步,不再上前应援。

原来游坦之吐出四口瘀血后,内息已畅,第五掌上已将冰蚕奇毒和易筋内力一并运出。

半年前丁春秋与他交手,已敌不过他的掌力,这半年中游坦之内力大进,丁春秋以掌力硬拼,更加不是敌手。

若不是丁春秋占了先机,将游坦之击伤,令他内力大打折扣,则刚才双掌较量,丁春秋非连退五步不可。

丁春秋气息翻涌,心有不甘,运起十成功力,大喝一声,须发戟张,呼的一掌又向前推去。

游坦之踏上一步,接了他这一掌,叫道:快将段姑娘放下!呼呼呼呼,连出四掌,每出一掌,便跨上一步。

这五步一踏出,与丁春秋已面面相对,再一伸手,便能抢夺阿紫。

丁春秋见到他木然如僵尸的脸孔,心中惧意已生,微笑道:我又要使腐尸毒的功夫了,你小心提防!说著左手提起阿紫身子,轻轻摆了几摆。

游坦之急呼:不,不!万万不可!声音发颤,惊恐已达极点。

要知丁春秋腐尸毒一施,阿紫立时变成了一具毒尸。

丁春秋是个十分聪明机警之人,听得他话中如此惶急,心中登时已然明白:原来你是给这臭花娘迷住了,哈哈,那是再好不过。

他出手擒获阿紫,本想当众将她处死,免得来争星宿派掌门人之位,这时见了游坦之的情状,料想似可将阿紫作为人质,挟制这个武功高出于己的王星天作为要胁,便道:你不想她死么?游坦之叫道:你……你……你快将他放下来,这个……危险之极……丁春秋哈哈一笑道:我要杀她,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要放她?她是本派叛徒,目无尊长,这种人不杀,却去杀谁?游坦之道:这个……她是阿紫姑娘,你无论如何不能害她,你已经射瞎了她的一双眼睛,那个,求求你,快放她下来,我……重重有谢。

他语无伦次,显是对阿紫关心已极,却哪里还有半分丐帮帮主、极乐派掌门人的风度?丁春秋道:要我饶她小命也不难,只是须得依我几件事。

游坦之忙道:依得,依得,便一百件、一千件也依你。

丁春秋点头道:很好!第一件事,你立即拜我为师,从此成为星宿派弟子。

游坦之毫不迟疑,立即双膝跪倒,说道:师父在上,弟子……弟子王星天磕头!他想道:我本来就是你的弟子,早已磕过了头,再拜一次,又有何妨?他这一跪,群雄登时大哗。

丐帮自诸长老以下,无不愤慨莫名,均想:我帮是天下第一大帮,素以侠义自居,帮主却去拜邪名素著的星宿老怪为师。

咱们可不能再奉此人为帮主。

猛听得锣鼓丝竹,立时吹打起来,星宿派门人大声欢呼,颂扬星宿老仙之声,响彻云霄,种种歌功颂德,肉麻不堪的言辞,直非常人所能想像,总之日月无星宿老仙之明、天地无星宿老仙之大,自盘古氏开天辟地以来,更无第二人能有星宿老仙的威德,孔子佛祖、王母老君,无不甘拜下风。

当阿紫被丁春秋一擒获,段正淳和阮星竹便相顾失色,但自知本领不敌星宿老怪,决难从他手中救女儿脱险,及后见王星天居然肯为女儿屈膝事敌,却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阮星竹既惊且喜,低声道:你瞧人家多么情义深重,你……你……你哪及得上人家的万一。

段誉斜目向王玉燕看了一眼,心想:我对王姑娘一往情深,自忖已是至矣尽矣。

但比之这位王帮主,只怕大大不如了。

人家这才是情中圣贤,倘若王姑娘被星宿老怪擒去,我肯不肯当众向他下跪呢?段誉一想此处,突然间血脉贲张,但觉为了王玉燕,纵然万死,亦所甘愿,人前受辱,又算得什么?不由得脱口而出:肯的,当然肯!王玉燕奇道:你肯什么?段誉面上一红,嗫嚅道:嗯,这个……游坦之磕了几个头起身,见丁春秋仍是抓住了阿紫,而阿紫脸上肌肉扭曲,大有痛苦之色,忙道:师父,你老人家快放开了她!丁春秋冷笑道:这小丫头大胆妄为,哪有这么容易便饶了她?除非你将功赎罪,好好替我干几件事。

游坦之道:是,是!师父要弟子立什么功劳?丁春秋道:你去向方丈玄慈挑战,将他杀了。

游坦之迟疑道:弟子和他无怨无仇,丐帮虽欲和少林派争雄,却似乎不必杀人流血。

丁春秋面色一沉,怒道:你违抗师命,可见拜我为师之事,全是虚假。

游坦之只求阿紫平安脱险,哪里还将什么江湖道义,是非公论放在心上?忙道:是,是,不过少林派武功甚高,弟子尽力而为……师父,你……你可须言而有信,不得加害阿紫姑娘。

丁春秋淡淡的道:杀不杀玄慈,全在于你,杀不杀阿紫,权却在我。

他是有心挑起丐帮与少林派立即恶斗,自己便可从中取利。

游坦之转过身来,大声说道:少林寺玄慈方丈,少林派是武林中各门派之首,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向来并峙中原,不相统属。

今日咱们却要分个高下,胜者为武林盟主,败者服从武林盟主号令,不得有违。

他眼光向众位英雄的脸上扫了过去,又道:天下各位英雄好汉,今日都聚集在少室山下,有哪一位不服,尽可向武林主盟主挑战。

言下之意,竟如自己已是武林盟主一般。

丁春秋和游坦之的对答,声音虽不甚响,但内功深厚之人却将之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

少林寺众高僧听丁春秋公然命这王星天来杀玄慈方丈,无不大为恼怒,但适才见到两人所显示的功力,这王星天的功力既强且邪,玄慈的武功是否能敌得住他,已是难言,而他若将各种毒功邪术旅展出来,那更是不易抵挡了。

玄慈且不愿和他动手,但他公然在天下群雄之前向自己挑战,势无退避之理。

当下双掌合什,说道:丐帮数百年来,乃中原武林的侠义道,天下英雄,无不瞻仰。

贵帮前任帮主汪剑通帮主,与敝派交情实不浅。

王施主新任帮主,敝派未及道贺,虽不免有简慢之弊,但敝派僧俗弟子,向来对贵帮极为尊敬,丐帮少林,数百年的交情,从未伤了和气。

却不知王帮主何以今日忽兴问罪之师,还盼见告。

天下英雄,俱在此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游坦之年轻识浅,不学无术,如何能和玄慈辩论?但他来少林寺之前,曾由全冠清教过了一番言语,当即说道:我大宋南有辽国,西有西夏、吐蕃、北有大理,四夷虎视耽耽,这个……这个……他将北有辽国、南有大理说错了方位,听众中有人不以为然,便发出咳嗽嗤笑之声。

游坦之知道不对,但已难挽回,不由得神态十分尴尬,幸好他戴著人皮面具,别人瞧不到他的面色。

他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我大宋兵微将寡,国势脆弱,全赖我武林义士,江湖同道,大伙儿一同匡扶,这才能外抗强敌,内除奸人。

群雄听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有理,都道:不错,不错!游坦之精神一振,继续说道:只不过近年来外患日深,大伙儿肩头上的担子,也一天重似一天,本当齐心合力,共赴艰危才是。

可是各门各派,各帮各会,却你争我斗,自己人跟自己人打架,总而言之,是大家不能够齐心。

契丹人乔峰单枪匹马的来一闹,中原豪杰便打了个败仗,又听说西域星宿海的星宿老………星宿老………那个星宿老……嗯,他曾经到少林寺来……这个……全冠清本来教他说西域星宿老怪到少林寺来连杀两名高僧,少林派束手无策,游坦之原已将这些话背得纯熟,突然间话到口边,觉得不对,连说了三句星宿老,却老不下去了。

群雄中有人叫道:他是星宿老怪,你是星宿小妖!人众中发出一阵哄笑。

星宿派门人齐声唱道: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千余人齐声高唱,登时将群豪雄的笑声压了下去。

唱声甫歇,人丛中忽有一个嘶哑难听的的声音唱道: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大放狗屁!曲调和星宿派一模一样,只因他前面三句唱的完全和星宿派歌功颂德曲相同,星宿派门人一句一彩,连声叫好,认为别派之中居然也有人来颂赞本派老仙,十分难得,那是远胜于本派弟子的自称自赞。

不料第四句突然急转直下,众门人相顾愕然之际,锣鼓丝竹半途不及收科,竟尔一直伴奏到底,将一句大放狗屁衬托得甚是悠扬动听。

群雄笑得打跌,星宿派门人却是破口大骂。

王玉燕嫣然一笑,道包三哥,你的嗓子好得很啊!包不同道:献丑,献丑!原来这四句歌,却是包不同的杰作。

游坦之乘著众人扰攘之际,和全冠清低声商议了一阵,又朗声道:我大宋国步艰危,江湖同道,又不能齐心,以致时受番邦欺压,因此上丐帮主张立一位武林盟主,大伙儿听他号令,有什么大事发生,便不致乱成一团了。

玄慈方丈,你赞不赞成?玄慈机灵的道:王帮主的话,倒也言之成理。

但老纳有一事不解,却要请教。

游坦之道:有什么事?玄慈道:王帮主已拜星宿老仙为师,算是星宿派门人了,是也不是?游坦之道:这个……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玄慈道:星宿派乃西域门派,非我大宋武林同道。

我大宋立不立武林盟主,可与星宿派无涉。

就算中原武林同道要推举武林盟主,以便统筹事功,阁下是星宿派门人,却也不便参与了。

各位英雄都道:不错!少林方丈之言甚是。

你是番邦门派的走狗奴才,怎可妄想做我中原武林的盟主。

游坦之无言可答,向丁春秋望望,又向全冠清瞧瞧,盼望他们出言声援。

丁春秋咳嗽一声,道:少杯方丈言之错矣!老夫乃山东曲阜人氏,生于圣人之邦,星宿派乃老夫一手创建,怎能说是西域番邦的门派?星宿派在西域只不过是老夫暂时隐居之地。

你说星宿派是番邦门派,那么孔夫子也是番邦人氏了,可笑啊可笑。

说到西域番邦,少林派武功源于天竺达摩祖师,连佛教也是西域番邦之物,我看少林派才是西域番邦的门派呢!此言一出,玄慈和群雄都感不易抗辩。

全冠清也朗声道:天下武功,源流难考。

西域武功传于中土者有之,中土武功传于西域者亦有之。

我帮王帮主乃中土人氏,丐帮素为中原门派,他自然是中原武林的领袖人物。

玄慈方丈,今日之事,当以武功强弱定胜负,不以言辞舌辩定输赢。

丐帮与少林派到底谁胜谁强,只须你们两位首领出手较量,高下立判,否则便是说上半天,又有何益?倘若你有自如之明,不是我帮主的敌手,那么只须甘拜下风,推戴我王帮主为武林盟主,倒也不是非出手不可的。

这几句话,显然认定玄慈是明知不敌,胆怯推诿。

玄慈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说道:王帮主,你既是非要老衲出手不可,老衲若再顾念贵帮和敝寺数百年的交情,坚不肯允,倒是对贵帮不敬了。

他眼光向群雄缓缓掠过,朗声道:天下英雄,今日人人亲眼目睹,我少林派决无与丐帮争雄斗胜之意,实是王帮主步步见逼,老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群雄纷纷说道:不错,咱们都是见证,少林派并无理亏之处。

游坦之只是挂念著阿紫的安危,一心要早杀了玄慈,好得向丁春秋交差,大声说道:比武较量,强存弱亡,说不上谁理亏不理亏,快快上来动手吧!要知游坦之幼年时好嬉不学,本质虽不纯良,终究是个质朴少年。

他父亲死后,浪迹江湖,大受欺压屈辱,从一个聪明正直之士,好好的加以教诲指点,近年来和阿紫日夕相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况他一心一意的祟敬阿紫,一脉相承,是非善恶之际的分别,学到的都是星宿派那一套。

他拜丁春秋为师后,丁春秋并没教过他什么本领,哪知道他辗转学到的,仍是星宿派的功夫。

星宿派武功没一件不是阴狠毒辣取胜,日积月累的浸润下来,竟将那系出中土侠义之门的弟子,教成了一个善恶不分、唯力是视的暴汉。

玄慈朗声道:善哉,善哉!王帮主的言语,和丐帮数百年来的仁侠之名,可太不相称了。

游坦之身形一摆,倏忽之间已欺近了丈余,说道:要战便战,不战便退。

说话间又向丁春秋与阿紫瞧了一眼,心中甚是不耐。

玄慈道:好,老衲今日领教王帮主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的绝技,也好让天下英雄好汉,瞧瞧丐帮帮主数百年来的嫡传功夫。

游坦之一怔,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

他虽接任丐帮帮主,但这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两大绝技,却是一招也不会。

只是他也曾听人说过,巧帮帮主之位传于新人时,附带的必定传授这两项绝技,是称为镇帮神功。

那降龙十八掌,偶尔也有传与并非出任帮主之人,打狗捧法却非帮主不传,而数百年来,从无一个丐帮帮主不会这两项镇帮神技的。

玄慈一见他的神情,便道:老讷是少林寺方丈,当以本派的大金钢般若掌接一接帮主的降龙十八掌,以伏魔禅杖接一接帮主的打狗棒。

唉,少林派和贵帮世代交好,这几种武功,向来切磋琢磨则有之,从来没有用以敌对过招,老衲不德,却是愧对丐帮历代帮主和少林派历代掌门了。

群雄听了他的话,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只见玄慈大袍飘飘,双掌一合,正是大般若掌中的起手式礼敬众生,脸上神色蔼然可亲,但僧衣的束带向左右笔直射出,足见这一招之中,蕴藏看极深的内力。

游坦之更不打话,左手凌空劈出一掌,右手跟著又是迅捷之极的劈出一掌,左手掌力先发后至,右手掌力后发先及,两股力道交差而前,诡异之极。

两人掌力在半途相逢,波的一响,相互抵消,却听得嗤嗤两声,玄慈腰间束带的两端齐齐断截,分向左右飞出数丈。

原来游坦之这两掌掌力笼罩的范围甚广,攻向玄慈身子的力道被礼敬众生的掌力消解,但玄慈飘向身侧的束带,却为他掌力震断。

少林派僧侣和群雄一见,纷纷呼喝起来:这是星宿派的邪门武功!不是降龙十八掌!不是丐帮功夫!丐帮弟子中,竟也有人叫道:咱们和少林派比武,不能使邪派功夫!帮主,你该使降龙十八掌才是!使邪派功夫,没的丢了丐帮脸面。

适才这一下双掌相对,游坦之占了一点上风,但听得众人呼喝之声大作,不由得心下踌躇,第二招便使不出去。

星宿派门人却大叫了起来:星宿派神功比丐帮武功高强得多,干吗不使好的使差的?王师兄,再上啊,当然要用恩师星宿老仙传给你的神功,去宰了老和尚!星宿老仙,德配天地。

星宿神功,天下第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双方正纷攘间,突然间山下响起一个雄壮的声音,说道:谁说星宿派武功,胜过了丐帮的降龙十八掌?这声音也不如何响亮,只是自自然然的吐出,但山上数千人的呼喝叫声,霎时间都给这句话压了下去。

众人一愕之间,都住了口。

但听得马蹄声响,十余乘马势如飞奔雷般冲上山来。

马上乘客一色都是玄色薄绸大氅,里面玄色布衣,但见人似虎、马如龙,人既矫捷,马亦雄骏。

每一匹马都是高头长腿,通体黑毛,奔到近处,群雄眼前不禁一亮,金光闪闪,却见每匹马的蹄铁竟然是黄金打就。

来者一共是一十九骑,人数虽不住多,气势之壮,却似有如千军万马一般,前面一十八骑奔到近处,拉马向两旁一分,最后一骑从中间驰出。

丐帮帮众一见之下,猛地里大声呼叫起来:乔帮主,乔帮主!数百名帮众疾奔出来,在马前躬身参见。

原来这人竟然便是萧峰。

他自被逐出丐帮之后,只道帮中弟子人人视他有如寇仇,万没料到敌我之限难分,竟然仍有这许多人如此热诚的过来参见,陡然之间,热血上涌,英雄虎目含泪,翻身下马,抱拳还礼,说道:契丹人萧峰,被逐出帮,与丐帮更无瓜葛。

众位何得仍用旧时称呼?众位兄弟,别来俱都安好?最后这句话中,旧情拳拳之意,竟是难以自已。

过来参见的大都是帮中的三袋、四袋弟子。

一二三袋弟子都是低辈新进,平素少有机会和萧峰相见,五六袋以上弟子,却是严于夷夏之防,年长位尊,不如年青的热肠汉子那么说干便干,极少顾虑。

须知若以丐帮帮规论处,这数百名帮众贸然向萧峰行礼,都已非受处分不可了。

众弟子听他这么说,才猛然地省起行事太过冲动,这位一乔帮主,乃是大对头契丹人,帮中早已上下均知,何以一见他突然现身,心中爱戴之情油然而生,竟将这件大事忘了?有些人当下低头退了回去,却仍有不少人道:乔……乔……你老人家好,自别之后,咱们无日不……不想念你老人家。

萧峰这次重到中原,乃是有备而来,所选的燕云十八骑个个是契丹族中顶尖儿的高手。

他上次在聚贤庄中独战群雄,若非有一位大英雄突然现身相救,早已命丧当地,可见不论武功如何高强,真要以一敌百,终究不能,现在偕燕云十八骑俱来,以一当十,何况胯下坐骑皆是千里良马,急危之际,若是只求全身而退,当非难事。

他在山下听到星宿派门人大吹,说什么星宿武功远胜降龙十八掌,不禁怒气陡生。

他虽已不是丐帮帮主,但降龙十八掌乃恩师汪剑通所亲授,如何能容旁人肆意诬蔑?一瞥之间,又见丁春秋手中抓著一个紫衣少女,身材婀娜,雪白的瓜子脸蛋,正是阿紫。

他这次不辞艰险的重临中原,虽然是为了另外一件要事,但寻觅阿紫的下落,也是原因之一。

此则一见她在人掌握之中,立即想起阿朱临死的重托,突然间大步迈出,左手一划,右手呼的一掌,便向丁春秋击了出去,正是降龙十八掌的一招亢龙有悔。

他出掌之时,与丁春秋相距尚有十七八丈,但说到便到,力自掌生之际,两人相距已不过十丈。

但天下武术之中,任你掌力再强,也决无一掌可击到十丈以外者。

丁春秋素闻南慕容、北乔峰的大名,对他决无半点小觑之心,然见他竟在十几丈之外出掌,万料不到此掌乃是针对自己而发。

殊不料萧峰一掌既出,身子抢到七八丈处,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后掌推前掌,两掌力道并在一起,排山倒海的压将过来。

只是一瞬之间,丁春秋便觉气息窒滞,对方掌力便如怒潮狂涌,势不可当,又如是一堵有形的高墙,向自己身前疾冲,这一下连著阿紫和自己,似乎都要压成一团肉泥。

他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裕筹思对策,但知若是单掌出迎,势必臂断腕折,说不定全身筋骨尽碎,眼见萧峰神威凛凛,双掌飞舞,跟著又有七八掌向自己周身要害击来,百忙中将阿紫向上一抛,双掌连划三个半圆,护住身前,同时足尖著力,飘身后退。

第一百一十七章  豪情义气萧峰跟著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前招掌力未消,后招掌力又至。

丁春秋不敢正面直撄其锋,一掌斜斜的挥了出去,与萧峰掌力的偏势一触,但沉右臂酸麻,胸中气息登时沉浊,当即乘势纵出三丈以外,唯恐敌人又再追击,竖掌当胸,暗暗将毒气凝到掌上。

萧峰轻伸猿臂,将从半空中堕下的阿紫接住,著手之际,已解开了她的穴道。

阿紫自被丁春秋制住,虽然目不能视物,口不能说话,于周遭变故,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身上穴道一被解开,立时喜道:好姐夫,多亏你来救了我。

萧峰想起她不辞而别,害得自己好生挂念,这女孩子实在太过顽劣,怒气上冲,伸手在她的屁股上便是一掌,说道:你便是要出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到处找你。

他在辽国日久,多沾契丹人的风习,性子又向来豁达豪爽,不拘小节,怒发于心,伸手便打。

饶是他这一掌未含真力,阿紫便痛得哇哇大叫起来,说道:坏姐夫,你怎么打人?萧峰道:正要教训教训你这小丫头!蓦见阿紫转过头来,眼中无光,瞳仁已毁,不由得吃惊道:你……你的眼睛……萧峰来到山上之时,群雄立时骚动,那日聚贤庄上一战,他孤身一人连毙数十名好手,当真是威震天下。

中原群雄思之切齿,却也是闻之丧胆,这时见他突然又到少室山来,众人心想恶战又是势所难免,当日曾参与聚贤庄之会者,同思其时庄中大厅上血肉横飞的惨状,兀自心有余悸,不寒而栗。

待见他仅以一招亢龙有悔,将一个不可一世的星宿老仙打得落荒而逃,个个更增加了几分惊惧,一时山上群雄面面相觑,肃然无语,只有星宿派门人还有十几个在那里大言不惭:姓乔的,你身上中了我星宿派老仙的仙术,不出十天,全身化为脓血而亡!星宿老仙见你是后生小辈,先让你三招!星宿老仙是什么身份,怎屑与你动手?你再不悔悟,向星宿老仙求饶,日后势必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声音零零落落,绝无先前的嚣张气焰。

游坦之见到萧峰,心上微有惧意,待见他打责阿紫,那却难以忍耐,当即纵身而前,说道:你快放下阿紫姑娘!萧峰将阿紫放在地下,道:阁下何人?游坦之在辽国曾和他相见,此刻自己不但面目全非,身份武功亦已全然不同,但萧峰的南院大王之威,在游坦之心中根深蒂固,实是难以磨灭,何况萧峰出手救出阿紫,这勇救佳人之德,于他已胜过了杀父之仇、毁家之恨,不由得气势先自怯了,嗫嚅道:在下……在下是极乐派掌门、丐帮帮主……帮主王星天。

丐帮中有人大声说道:你已拜入星宿派门下,怎么能是丐帮帮主?阿紫道:我才是星宿派的掌门。

王公子向星宿老怪行使‘磕头化血功’,你道真是拜他为师么?星宿老怪已著了道儿,不出三日,便全身化血而死,尸骨无存。

你若不信,等著瞧吧!她不愧为星宿派嫡传弟子,这强辞夺理,老著面皮公然说谎的本领,练得到家之极。

丐帮群弟子将信将疑,心想星宿派功夫奸恶邪毒,无奇不有,说不定真有什么磕头化血功也未0可知。

萧峰听阿紫又在胡说八道,目光环扫之际,在人丛中见到了段正淳和阮星竹,胸中一酸又是一喜,朗声道:大理国岭南王爷,令爱千金在此,你好好的管教吧!携著阿紫的手,三脚两步,走到段正淳身前,轻轻将她一推。

阮星竹早已哭湿了衫袖,这时更加泪如雨下,扑上前来,搂住了阿紫,道:乖孩子,你……你的眼睛怎么样了?阿紫对父母却没有情谊,她要强好胜,不肯承认是给丁春秋弄盲,大声道:那有什么要紧?我在练星宿派的‘四眼普观大法’,故意把眼睛瞎了的。

丁春秋就不会这功夫。

段誉见到萧峰突然出现,大喜之下,早便想上前厮见,只是萧峰掌击丁春秋,责打阿紫,会见游坦之,没丝毫空间。

待得阮星竹抱住了阿紫大哭,段誉不由得暗暗纳罕:怎地乔大哥说这个盲眼少女是我爹爹的令爱千金?但他素知父亲到处留情,心念一转之际,便已猜到了父亲与阮星竹的关系,快步而出,叫道:大哥,别来可好?这可想煞小弟了。

萧峰自和他在无锡酒楼中赌酒结拜,虽然相聚甚短,却是倾慕如故,肝胆相照,意气十分相投,当即上前握住他的双手,说道:兄弟,别来多事,一言难尽,差幸你我安好。

忽听得人丛中有人大声叫道:姓乔的,你杀了我兄长,血仇未曾得报,今日和你拼了。

跟著又有人喝道:这乔峰乃契丹胡虏,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可再也不能容他活著走下少室山去。

但听得呼喝之声,响成一片,有的说萧峰杀了他的儿子,有的说他杀了父亲。

要知萧峰当日在聚贤庄一战,杀伤的高手著实不少。

此时聚在少林山上的各路英雄,与死者若非亲人戚属,大都也有师门渊源,或是知交战友,心中虽对萧峰甚是忌惮惧怕,但想到亲友血仇,终于忍不住向之叫骂。

喝声一起,登时越来越是响亮。

众人眼见萧峰随行的不过一十八骑,他与丐帮及少林派均有仇怨,而适才与丁春秋一战更成为星宿派的大敌,动起手来,就算丐帮两不相助,各路英雄、少林寺僧侣,再加上星宿派门人,以数千人围攻萧峰一十九骑契丹人马,就算他真有通天的本领,那也决计难脱重围。

声势一盛,各人胆气也便更加壮了。

何况到少室山来的,都是各门各派中的首脑人物,武功既高,向来均是独霸一方,谁也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萧峰听得群雄叫嚣,朗声说道:萧峰此番来到中原,乃是有一件要事向少林寺请教。

众位欲杀萧某而后快,原无不可,能否成功,待会各凭双手本事,此刻却恕不奉陪。

群雄人多口杂,混乱之中哪里肯静静的等待,有些粗鲁之辈、急仇之人,不免口出污言,叫骂得甚是凶狠毒辣。

这么的推波助澜,数十人纷纷拔出兵刃,舞刀击剑,涌将过来,看情势便欲一拥而上,将萧峰乱刀分尸。

萧峰一人快马奔驰的来到少室山,事先绝未料到竟有这许多对头聚集在一起,只是既来之,则安之,却也不便立时退去。

此刻见群雄剑拔弩张,一场血战已如箭在弦,萧峰自幼便在中原江湖行走,与各路英雄不是素识,便是相互闻名,知道这些人大都是侠义之辈,所以与自己结怨,一来由于自己乃契丹人,二来却是有人从中挑拨,出于误会。

当日聚贤庄一战,为了自全,杀伤甚多,实非心中所愿,今日若再大战一场,取胜决无可能,自己纵能全身而退,携之同来的燕云十八骑,却不免伤亡惨重。

何况即令将这些人杀得干干净净,只有增加心中内疚,又有何益?他此念一起,心中便即盘算:在这许多人之前,要向少林寺请问的事,是不便提的了。

不如先行避开,以免流血伤人,待众人散去之后,再来不迟。

当即向段誉道:兄弟,此时局面恶劣,我兄弟难以多叙,你暂且退开,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是要段誉避在一旁,免得向山下冲突之时,旁人出手误伤了他。

段誉虽是不会武功,却是极具血性肝胆,眼见各路英雄数逾千人,个个要击杀义兄,不由得激起了他的侠义之心,大声说道:大哥,做兄弟的和你结义之时,说什么来?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今日大哥有难,兄弟焉能茍且偷生?他以前每次遇到危难,都是施展凌波微步的巧妙步法,从人丛中奔逃出险,这时丝毫没想到自逃性命,越是见到情势凶险,越是决意与萧峰同死,以全结义之情。

一众豪杰大都不识段誉是何许人,见他自称是萧峰的结义兄弟,决意与萧峰联手和众人对敌,这么一副文弱儒雅的模样,年纪又轻,自是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反而叫嚷得更凶,萧峰道:兄弟,你的好意,哥哥甚是感谢,他们想要杀我,却也没有这么容易。

你快退开,否则我要分手护你,反而不便迎敌。

段誉道:你不用护我。

他们和我无怨无仇。

如何便杀我?萧峰脸上露出苦笑,胸间感到一阵悲凉之意,心想:倘若无怨无仇便不加害,世间种种怨仇却又从何而生?段正淳低声向范驿、华赫良、巴天石诸人说道:这位萧大侠于我有救命之恩,待会危急之际,咱们冲入人群,助他脱险。

范驿道:是!他向拔刃相向的数千豪杰瞧了一眼,说道:对方人多,不知主公有何计策?段正淳摇摇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勉力而为,以死相报。

大理众士齐声道:原当如此!这边姑苏燕子坞诸人也在轻声商议,公冶乾自在无锡与萧峰对掌赛酒之后,对他极是倾倒,力主出手相助。

包不同和风波恶对萧峰也十分佩服,跃跃欲试的要上前助拳。

慕容复却道:众位兄长,咱们以复兴大燕为第一要务,岂可为了萧峰一人得罪天下英雄?邓百川道:公子之言甚是。

咱们该当如何?慕容复道:收揽人心,以为己助。

突然间长啸而出,朗声说道:萧兄,你是契丹英雄,视我中原豪杰,有如无物,区区姑苏慕容复,今日想领教阁下高招。

在下死在萧兄掌下,也算是为中原豪杰尽了一分微力,虽死犹荣。

他这几句话其实是说给中原豪杰听的,这么一来,不论胜败,中原豪杰自将姑苏慕容氏视作生死之交,果然群豪一听之下,喝彩之声,响彻四野。

要知群豪虽有一拼之心,但谁也不敢首先上前挑战。

人人均知纵然战到后来终于能将他击毙,但头上几十人却是非死不可,这时忽见慕容复上场,不由得大是快慰,精神为之一振。

北乔峰、南慕容二人向来齐名,慕容复决死出手,就算最后不敌,也已大杀对方凶焰,耗去他不少内力。

萧峰也是久闻姑苏慕容的大名,知道他这一家的武功非同小可,忽听他向自己挑战,不由得吃了一惊,虽然慕容复一人未必能制自己死命,但有这么一个高手为敌,可不怎么容易脱身了。

他双手一合,抱拳相见,说道:素闻公子英名,今日得见高贤,大慰平生。

段誉急道:慕容兄,这可是你的不是了。

我大哥初次和你相见,素无嫌隙,你何必乘人之危?慕容复冷冷一笑,道:段兄要做抱打不平的英雄好汉,一并上来赐教便是。

他对段誉纠缠王玉燕,心中早已不耐,此刻乘机发作了出来。

段誉道:我有什么本领来赐教于你?只不过说句公道话罢了。

丁春秋被萧峰数掌击退,大感面目无光,而自己的种种绝技,至未得施,当下纵身而前,打个哈哈,说道:姓萧的,老夫看你年轻,适才让你三招,这第四招却不能让了。

游坦之上前说道:王星天多谢你救了阿紫姑娘,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姓萧的,你今日要想生下少室山,那是难上加难。

少林派玄生大师暗暗传下号令:罗汉大阵把守各处下山的要道。

这恶徒害死了玄苦师兄,决不容也再生还。

萧峰见三大高手以鼎足之势围住了自己,少林群僧东一簇、西一撮,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暗含极厉害的阵法,这情形比之当年聚贤庄之战又是凶险得多。

忽听得几声马匹悲嘶之声,十九匹雄健之极的契丹骏马,一匹匹翻身滚倒,口吐白沫,毙于地下。

萧峰一见己方的坐骑突然倒毙,更是一惊。

十八名契丹武士连声呼叱,出刀出掌,刹那间将七八名星宿派门人砍倒击毙,另有数名星宿门人却逃了开去。

原来丁春秋上前挑战之际,他们便分头下毒,算计了契丹人的坐骑,要萧峰不能倚仗骏马脚力冲出重围。

萧峰一瞥眼间,看到爱马在临死之时,眼望自己,流露出恋主的凄凉之色,想到乘坐此马日久,千里南下,更是朝夕不离,不料却于此处丧于奸人之手,胸口热血上涌,激发了英雄肝胆,一声长啸,说道:慕容先生、王帮主、丁老怪,你们便是三位齐上,萧某何惧?他恼恨星宿派手段阴毒,呼的一掌,向丁春秋猛击出去,丁春秋领教过他掌力的厉害,双掌齐出,全力抵御。

萧峰顺势一带,将二人的掌力都引了开来,斜斜的劈向慕容复。

慕容复最擅长本的是斗转星移之技,将对方使来的招数转换方位,反施于对方,但萧峰这一招挟著二人的掌力,力道太过雄浑,同时掌力急速回旋,实不知他击向何处,竟然无法牵引,当即凝运内力,双掌推出,同时向后飘开了三丈。

萧峰身子微侧,避开了慕容复的掌力,大喝一声,犹似半空中响个霹雳,一拳平平向游坦之击出。

他身体魁伟,比游坦之足足高了一个头,这一拳打将出去,正对准了他的面门。

游坦之对他心中本存惧意,听到他一声大喝,更是大吃一惊。

萧峰这一拳来得好快,掌击丁春秋、斜劈慕容复、拳打游坦之,虽说有先后之分,但三招接连而施,快如电闪,游坦之双手一伸,待要招架,拳力已及面门。

总算他勤练易筋经后,功力大增,体内自然而然的生出反应,忙将脑袋向后一仰,两个空心跟斗向后翻出,这才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萧峰的千斤一击。

只听得群雄咦的一声,游坦之脸上一凉,便见一片片碎布如蝴蝶般四散飞开。

他蒙在脸上的面幕,竟被萧峰这一拳击得粉碎。

旁观众人见到这个丐帮帮主、极乐派掌门人一张脸凹凹凸凸,一块红,一块黑,满是创伤疤痕,丑陋可怖,达于极点,无不骇然。

萧峰三招之间,击退了当世的三大高手,豪气勃发,大声道:拿酒来!一名契丹武士从死马背上解下一只大皮袋,快步走近,双手奉上。

萧峰放下袋上的塞子,将袋高举过顶,一股白酒激泻而下。

他仰起头来,咕嘟咕嘟的喝之不已。

皮袋中所装的酒,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但萧峰一口气不停,将一个装得鼓胀的皮袋中的白酒,喝得涓滴无存。

只见他肚子微微胀起,脸色却黑黝黝地一如平时毫无酒意。

群雄相顾失色之中,萧峰右手一挥,余下十七名契丹武士各持一只大皮袋,奔到身前。

萧峰向十八名武士说道:众位兄弟,这位大理公子,乃是我的结义兄弟。

今日咱们陷身重围之中,寡不敌聚,已然势难脱身。

他适才和慕容复等各较一招,虽然占了上风,却已试出这三大高手每一个都是身负绝技,三人聚手,自己便非其敌,何况此外虎视耽耽、环伺在侧者,又有千百名豪杰。

他拉著段誉之手,说道:兄弟,你我生死与共,不枉了结义一场,死也罢,活也罢,大家痛痛快快的喝他一场。

段誉为他豪气所激,接过一只皮袋,说道:不错,正要和大哥喝一场酒。

突然之间,少林群僧中走出一名灰衣僧人,朗声道:大哥、三弟,你们喝酒,怎么不来叫我?正是虚竹。

他在人丛中见到萧峰一上山来,登即英气逼人,群雄黯然无光,不由得大为心折,又见段誉顾念结义之情,甘与共死,当日自己在飘渺峰上与段誉结拜之时,曾将萧峰也结拜在内,大丈夫一言既出,至死不渝,想起与段誉大醉灵鹫宫的豪情胜慨,登时将什么安危生死、清规格律,一概置之脑后。

萧峰从未见过虚竹,忽听他称自己为大哥,不禁一呆。

段誉却抢了上去,拉著虚竹的手,转身向萧峰道:大哥,这也是我的结义哥哥。

他出家时法名虚竹,还俗时叫虚竹子。

咱二人结拜之时,将你也结拜在内。

二哥,快来拜见大哥。

虚竹当即上前,跪下磕头,说道:大哥在上,小弟叩见。

萧峰微微一笑,心想:兄弟做事有点呆气,他和人结拜,竟将我也结拜在内。

我死在顷刻,情势凶险无比,但这人不怕艰危,挺身而出,足见是个重义轻身的大丈夫,好汉子。

萧峰和这种人相结为兄弟,却也不枉了。

当即跪倒,说道:兄弟,萧某得能结交你这等英雄好汉,欢喜得紧。

两人相对拜了八拜,竟然在天下英雄之前,义结金兰。

萧峰不知虚竹身负绝顶武功,见他是少林寺中的一名低辈僧人,料想功夫有限,只是他既慷慨赴义,若教他避在一旁,反而小觑他了,提起一只皮袋,说道:二位兄弟,这十八契丹武士对哥哥忠心耿耿,平素相处,有如手足,大家痛饮一场,放手大杀吧。

拔开袋上塞子,大饮一口,交给虚竹。

虚竹胸中热血如沸,管他什么佛家的五戒六戒、七戒八戒,提起皮袋,便即喝了一口交给段誉,段誉喝一口后,交了给一名契丹武士。

众武士一齐举袋痛饮烈酒。

虚竹向萧峰道:大哥,这个星宿老怪害死了我的师父、师兄,及害死我少林派的师叔祖玄难大师和玄痛大师。

兄弟要报仇了!萧峰心中一奇,道:你……第二个字还没说下去。

虚竹双掌飘飘,已向丁春秋直击了过去。

萧峰见他掌法精奇,内力浑厚,不由得又惊又喜,心道:原来二弟武功如此了得,那个万万意想不到。

喝道:看拳!呼呼两拳,分向慕容复和游坦之猛击过去。

十八名契丹武士知道主公心意,在段誉身周一围,团团护卫,游坦之和慕容复分别出招,也解了萧峰击来的拳势。

虚竹的天山六阳掌盘旋飞舞,著著进逼。

这天山六阳掌虽是天山童姥所创,但根基完全源自逍遥派的功夫,丁春秋只拆了三招,便暗暗心惊:怎么这小和尚竟会使逍遥派的掌法?他自和游坦之对掌吃了大亏之后,再见虚竹使出逍遥派的掌法来,不敢使用毒功,深恐虚竹的毒功更是自己之上,那时害人不成,反受其害,剧毒若是逼入自身,为祸惨不堪言,当即也以本门掌法相接,心道:我先摸清了你这小秃的底细来历,再来计算于你也不迟。

那逍遥派的武功讲究轻灵飘逸,无迹可寻,丁春秋和虚竹都是个中翘楚,这一交上手,但见一个童颜白发,彷若神仙,一个僧袖飘飘,冷若御风。

两个人都是一沾即走,当真便似一对花间蝴蝶,蹁跹不定,于这逍遥二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旁观群雄于这逍遥派的武功大都是从未见过,一个个只看得心旷神恰,均想:这二人招招凶险,攻向敌人要害,显然每一招都是生死之争,偏生姿式却是如此优雅美观,直如舞蹈。

这般举重若轻,潇洒如意的掌法,武林中从所未闻,却不知哪一门功夫,叫做什么名字?那边厢萧峰独斗慕容复、游坦之二人,最初十招,颇占上风,但到十余招后,只觉游坦之每一掌击出,每一掌拍来,都是满含阴寒之气。

萧峰以全力和慕容复相拼之际,游坦之再向他出招,不由得寒气袭体,大为难当。

要知游坦之体内的冰蚕寒毒得到易筋经内功一加培养,正邪为辅,火水相济,已成为天下一等一的厉害内功。

萧峰虽然天生的勇武,遇到了这种亦正亦邪的功夫,却也颇觉不易应付,再加上慕容复的武功和他亦是在伯仲之间,每在要紧关头出手攻击要害,更感辣手。

萧峰力战慕容复与游坦之两大高手,凶险之情,比之当日在聚贤庄与敷百名武林好汉对垒,实是不遑多让。

但他天生的雄健威武,越是处境不利,体内潜在神力越是发扬了出来,他将天下阳刚第一的降龙十八掌一掌掌的发出,竟尔使慕容复和游坦之二人无法近身,却也幸得如此,游坦之的冰蚕寒毒才不致侵袭到他身上。

但萧峰如此发掌内力消耗著实不小,只要拆到二百余招之后,掌力势非斌弱不可。

游坦之并无接战经验,看不透其中的诀窍,慕容复却是心下雪亮,知道如此这般的斗将下去,只须自己和王星天不在一个时辰中落败,此后便能稳占上风。

但北乔峰、南慕容二人素在武林中齐名,今日首次当众拼斗,自己却要丐帮帮主王星天相助,纵然将萧峰打死,南慕容却也显然不及北乔峰了。

慕容复在心中盘算数转,寻思:复兴事大,名望事小。

我若能在天下英雄之前,除去了这个中原武林的大害,则大宋豪杰之士,不论识与不识,自然对我怀恩感德,看来这武林盟主一席,非我莫属了。

那时候振臂一呼,大燕复兴可期。

何况其时乔峰这厮已死,就算‘南慕容’如不及‘北乔峰’,也不过往事一件罢了。

他转念又想:杀了乔峰之后,王星天便成大敌,倘若武林盟主之位终于被他夺去,我反而要听他号令,却又大大的不妥。

是以发招出掌之了,暗暗留下几分内力,只是面子上似乎全力出击,勇不顾身,但萧峰降龙十八掌的威力,却大半由游坦之受了去。

慕容复身法精奇,旁人谁也瞧不出来。

转瞬之间,三人翻翻滚滚的己拆了百余招。

萧峰连使巧劲,诱使游坦之上当。

游坦之经验极浅,几次险险著了道儿,多亏慕容复从旁照料,及时化解,而对萧峰所击出刚猛无俦的掌力,游坦之却以深厚内功坦然承受。

段誉在十八名契丹武士围成的圈子之中,眼看二哥步步进逼,丝毫不落下风,大哥以一敌二,虽然神威凛凛,但想他每一掌都是打得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只怕难以持久,心道:我口口声声说要和两位哥哥同赴患难,事到临头,却躲在人丛之中,受人保护,那算得什么义气?算得是什么同生共死?左右是个死,咱结义三兄弟中,我这老三可不能太不成话。

我虽是全无武功,但以凌波微步去和慕容复纠缠一番,让大哥腾出手来先打退那个丑脸王帮主,也是好了。

他思念已定,一闪身便从十八名契丹武土围成的圈子中走了出来,朗声说道:慕容公子,你自称‘北乔峰、南慕容’该当和我哥哥一对一的比拼一番才是,怎么要人相助,方能苦苦撑持?就算勉强打个平手,岂不是已然贻羞天下?来来来,你有本事,便打我一拳试试。

说著身子一晃,抢到了慕容复身后,伸手往他后颈抓去。

慕容复见他身形来得奇快,反手啪的一掌,正击在段誉脸上。

段誉登时右颊上血肉模糊,痛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原来段誉这凌波微步虽是神妙,但他于武学之道,却是一窍不通。

这巧妙步法施展开来之时,别人要去打击他的身子,原来万万不能,可是这一次他是出手去攻击旁人。

这么毛手毛脚的一抓,焉能抓得到武功绝项的姑苏慕容?被他一掌击来,段誉又不会闪避,立时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可是慕容复的手掌只和他面颊这么极快的一触,立觉身子内的内力猛地向外奔泻,就此无影无踪,手臂手掌上失了这一部份内力后,不由得麻了一麻,心中也是大吃一惊:他使的什么古怪邪术,竟和丁老怪的化功大法一模一样?星宿派的妖术流毒天下,这小子居然也学上了,倒是不可不防。

变色骂道:姓段的,你几时也投入星宿派门下了?段誉道:你说什……一言未毕,冷不防慕容复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个跟斗。

原来慕容复见他会使化功大法,不敢正面和他相斗,出其不意的飞腿而出,登时将他踢倒。

慕容复没料到竟是如此容易得手,飞身而上,右足踩住了他的胸口,喝道:你要死是要活?段誉一侧头,见萧峰还在和王星天恶斗,心想自己若是出言挺撞,立时便给他杀了,他空出手来又去相助王星天,大哥却是不妙,还是跟他拖延时刻的为是,便道:死有什么好?当然是活在世上做人,比较有些趣味。

慕容复没想到此人死在临头,居然还是在漫不在乎的说俏皮话,脸色一沉,道:你若是要活,便……他想叫段誉向自己磕一百个响头,当众折辱于他,但转念一想,要是放开了他,未必便能轻易再度将之制住,随即转口道:……便叫我一百声‘亲爷爷’!段誉笑道:你又大不了我几岁,怎么能做我爷爷,怎不害臊?慕容复呼的一掌拍出,击在段誉脑袋右侧,登时泥尘纷飞,地下现出一坑,这一掌只要偏得数寸,段誉当场便脑浆迸裂。

慕容复喝道:你叫是不叫?段誉侧过了头,避开地下溅起来的尘土,一瞥眼,看到王玉燕远远站在包不同和风波恶的身边,双眼目不转睛的注视著自己,段誉这一眼看得甚是清楚,王玉燕确是在凝神看著自己和慕容复相斗,然脸上却无半分关切焦虑之情,显然,她心中所想的,只不过是:表哥会不会杀了段公子?但若自己给他杀了,王姑娘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伤心难过。

他一看到王玉燕的脸色,不由得万念俱灰,只觉还是即刻死于慕容复之手,兔得日后受那相思的无穷折磨,便道:你干么不叫我一百声‘亲爷爷’?慕容复大怒,提起一掌,向段誉面门直击下去,倏见两条人影如艏般冲来。

一个叫道:别伤我儿!一个叫道:别伤我师父!两人身形虽快,其势却已不及阻止他掌击段誉,但段正淳和南海鳄神都是武功极高明之士,两股掌力一前一后的分击慕容复要害。

慕容复若不及时回救,虽能打死段誉,自己非受重伤不可。

他自不愿自身甘受重伤,右掌立即收回,挡向段正淳拍来的双掌,左掌在背后画个圆圈,化解南海鳄神的来势。

三人六掌相接,各自心中一凛,均觉对方武功著实了得。

段正淳急于解救爱子,左掌一横,右手食指点出,便是一招一阳指,招数正大,内力雄浑。

王玉燕叫道:表哥小心,这是大理段氏一阳措,不可轻敌。

南海鳄神哇哇大叫:你奶奶的,我这他*的师父虽然不成话,总是我岳老二的师父。

你打我师父,便如打我岳老二一般。

我师父若是贪生怕死,叫了你一句亲爷爷,我岳老二今后还能做人么?见了你如何称呼?你岂不是比岳老二要大上三辈?我不成做了你的灰孙子?实在欺人太甚,今日给你拼了。

他一面叫骂,一面取出鳄嘴剪来,左一剪,右一剪,不断向慕容复剪去。

原来他生平最怕的便是辈份排名低于别人,连四大恶人中老二、老三的名次,还要和叶二娘争个不休。

此刻段誉倘若叫了慕容复一声亲爷爷,南海鳄神这现成灰孙子可就做定了。

在他想来,当真是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宁可脑袋落地,灰孙子是万万不做的。

慕容复不知他叫骂些什么,右足牢牢踏定了段誉,双手分敌二人。

拆到十余招后,觉得南海鳄神虽有一件厉害的兵刃,倒还容易抵敌,段正淳的一阳指却著实难以小觑,是以正面和段正淳相对,凝神拆招,对于南海鳄神的鳄嘴剪却只以余力化解,百忙中还攻得一两招,便将南鳄神逼得跃出数丈以外相避。

段誉身子被他踏住了,出力挣扎,要爬起身来,却哪里能够?第一百一十八章  兄弟逞强段正淳见爱子受制,想这慕容复脚下只须略一加力,儿子便会给他踩得呕血身亡,眼前情势利于速战,只有先将儿子救脱险境才是道理,当下将那一阳指使得虎虎生风,著著进迫。

忽听得一个阳阴怪气的声音说道:大理段氏一阳指,讲究的是气度森严,雍容肃穆,于威猛之中不脱王者风度。

像你这般死缠烂打,变成丐帮中的没袋弟子了,还成什么一阳指?嘿嘿,嘿嘿,这不是替大理段氏丢人么?段正淳一听便知道说话的是大对头段延庆,他的话原本不错,但爱子有难,关心则乱,哪里还有余暇来顾及什么气象,什么风度?他一阳指出手越来粗沉,这一来,不由得失了恰到了好处的宽猛相济,变成狠辣有余,稳重不足,倏然间一指点出,给慕容复就势一带,嗤的一声响,正好点中在南海鳄神的肩窝。

南海鳄神哇哇怪叫,骂道:你奶……呛啷一声,鳄嘴剪落地,剪身一半砸在他的脚骨之上。

南海鳄神又痛又怒,原想破口大骂,但转念一想:他是师父的老子,我若骂他,不免乱了辈分,此人可杀而不可骂,日获若有机缘,我悄悄将他嘴袋瓜子剪去便是。

是以只骂了两个字,第三个字便缩口不骂了。

便在此时,慕容复乘著段正淳误伤帮手、心神微分之际,左手中指直进,快如闪电般点中了段正淳胸口的中庭穴。

这中庭穴在膻中穴之下一寸六分。

膻中穴乃人身气海、百息之所会,最当冲要,一著敌指,立时气息闭塞。

慕容复知道对方了得,百忙中但求一指著体,来不及非点中膻中穴不可,但饶是如此,段正淳已感胸口一阵剧痛,内息难以运行。

王玉燕见慕容复这一招使得高明,拍手喝彩:表哥,好一招‘夜叉探海’!本来要点中对方膻中气海,才算是夜叉探海,但王玉燕对意中人的武功自不免要宽打几分,他这招虽差一寸六分,却也马马虎虎的称之为夜叉操海了。

慕容复知道这一指并未点中对方要害,立即补上一招,右掌推出,直击段正淳的胸口。

段正淳一口气还没换将过来,无力抵挡,在慕容复一掌猛击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爱子心切,不肯退开,急忙运气,慕容复第二招已拍出。

段誉身处慕容复足底,突见父亲口中鲜血直喷,慕容复第二掌又将击出,他父子情深,右手一指,叫道:你敢打我爹爹?情急之下,内力自然而然从食指中涌出,正是六脉神剑中商阳剑的一招。

嗤的一声响,慕容复一只衣袖已被无形剑切下,跟著剑气与慕容复的掌力一撞。

慕容复只感手臂一阵酸麻,大吃一惊,急忙向后跃开。

段誉身得自由,一骨碌翻身站起,左手小指一指,一招少泽剑又向他刺去。

慕容复不敢怠慢,展开左袖迎敌,但嗤嗤两剑,左手袖子又已被剑气切去。

邓百川叫道:公子小心,这是无形剑气,用兵刃吧?拔剑出鞘,倒转剑柄,向慕容复掷去。

段誉听得王玉燕在慕容复打倒自己父亲之时大声喝彩,心中十分气苦,内力源源涌出,一时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种剑法,纵横飞舞,使来得心应手,有如神助。

慕容复接剑在手,精神为之一振。

他慕容家家传剑法,招招连线不绝,直如行云流水一般,瞬息之间,全身便如罩在一道光幕之中。

武林人士向来只闻姑苏慕容氏武功渊博,各家各派的功夫均有涉猎,殊不料这剑法竟是精妙如斯,直是瞧得呆了。

但慕容复每一招不论如何凌厉狠辣,总是递不到段誉身周一丈之内。

只见段誉双手点点戳戳,便逼得慕容复纵高伏低,东闪西避。

突然间啪的一声响,慕容复手中长剑化为寸许的二三十截,飞上半空,斜阳映照,闪出点点白光。

慕容复手中长剑为段誉的无形剑气所断,虽然猛吃一惊,却毫不慌乱,挥出一掌,将二三十戳断剑,化作满天花雨般的暗器,向段誉激射过来。

段誉大叫一声:啊哟!急忙伏地。

要知他不会最基本的武功,即使对方只射来一枚暗器,也不知如何躲闪才是,眼见二三十枚断创同时射到,更是手足无措,慌怍一团,六脉神创的功夫虽然厉害,他却只会袭人一处,不会抵挡雨丛般的暗器。

他这一伏地,那十枚断剑都从他头顶掠过,高手比武,竟出到形如狗吃屎的丢脸招数,实在是难看极了。

慕容复长剑虽被截断,但败中求胜,潇洒自如,反较段誉光彩得多。

风波恶叫道:公子,接刀!将手中单刀掷了过去。

慕容复换刀在手,见段誉已爬了起来,笑道:段兄这招‘恶狗吃屎’,是大理段氏的家传绝技么?段誉一呆,道:不是!右手指一挥,一招少冲剑刺了过去。

慕容复舞刀抵御,但见他一忽儿是五虎断门刀,一忽见是八卦刀法,过不数招,又是六合刀,顷刻之间,连使八九种刀法,层出不穷,竞似天下各种刀法使将出来,都能深中窍要,得其精义,令得旁观的使刀名家,尽皆叹服。

只是他刀法虽精,却总是无法欺进段誉身旁去。

段誉一招小冲剑从左侧绕了过来,慕容复举刀一挡,当的一声,一柄利刃又被震断。

公冶干手一抬,两根判官笔向慕容复飞去。

暮容复抛下断刀,接过判官笔来,一出手,招招点穴招数,笔尖上嗤嗤有声,隐隐然也有一股内力发出。

段誉斗得兴发,百余招拆将下来,畏惧之心渐去,想起伯父和天龙寺枯荣大师,所传的内功心法,将那六脉神剑使得渐渐的圆转融通。

忽听得萧峰说道:三弟,你这六脉神剑尚未纯熟,六种剑法齐使,转换之时中间留有空隙,对方便能乘机趋避。

你不妨只使一种剑法试试。

段誉道:是,多谢大哥指点!侧眼一看,只见萧峰负手旁站,意态闲逸,王星天却是躺在地下,大声呻吟,双足一齐折断。

原来段誉出手和慕容复相斗后,萧峰和游坦之单打独斗,立时大占上风,只是和他硬拼数掌,每一次双掌相接,都是不禁机伶伶打个冷战,感到寒气袭体,说不出的难受。

幸好萧峰内力雄浑无比,运气一转,便将寒毒消解,但如此斗将下去,掌法上虽占便宜。

终须分力化解他的寒毒,又怕寒毒积累一多,自己毕竟挨受不起。

他随机应变,何等快速,呼呼呼猛击数掌,乘游坦之举掌全力相迎之际,倏地横扫一腿,游坦之所长者乃是冰蚕寒毒和易筋经内功,拳脚上的功夫全是学自阿紫,即使丁春秋亲自接战,也远远不及萧峰天下无双的拳法脚法,何况是自阿紫处学来的一些平庸功夫?但觉腿上一阵剧痛,喀喇一声,两条小腿,胫骨已被萧峰一腿扫断,再也站立不住,便即摔倒。

萧峰朗声说道:丐帮向以仁侠为先,你身为一帮之主,岂可和星宿派的妖人同流合污?没的辱没了丐帮数百年来的侠义美名!游坦之所以得任丐帮帮主,全仗著过人的武功,见识气度,却均不足以服众,何况戴起面幕,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一切事务均听阿紫和全冠清二人调度,众丐已然不喜。

这日当众向丁春秋磕头,投入星宿派门下,众丐更不将他当帮主看待了。

萧峰一脚踢断他的双腿,众丐反而心中窃喜,竟无一个上来相助。

全冠清等少数死党纵然有心趋前救援,但见到萧峰威风凛凛的神情,有谁敢上来送死?萧峰打倒游坦之后,见虚竹和丁春秋相斗,颇居优势,段誉虽会使六脉神剑,有时精巧,有时笨拙无比,许多取胜的机会都莫名其妙,放了过去,若是稍有不虞,只怕会反被慕容复毒手所害,是以忍不住出声指点。

段誉侧头观看萧峰和游坦之二人,心神略分,六脉神剑中便现出破碇。

幕客复机灵无比,右手一挥,一枝判官笔势挟劲风,向段誉当胸射到,眼见便要穿胸而过。

段誉见判官笔来势惊人,不由得慌了手脚,叫道:大哥,大哥!萧峰一招见龙在田,从旁拍击过去,那判官笔为掌风听激,笔腰竟尔弯曲,从段誉脑后绕了个弯。

反向慕容复射了回去。

这一下连萧峰自己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本来只想以掌力将判官笔拍飞,以解那段誉的困厄,没上想近年来掌力在不知不觉中已大有进境,一拍之力,居然能将一根纯钢的判官笔击弯,恰巧又转而射向对方。

这是无意中的巧合,旁观群雄却瞧得目瞪口呆,无不骇然,都道他这一掌中既含猛劲,又蓄巧力,实是匪夷所思。

范骅大声说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慕容复举起右手单笔,将射来的一枝判官笔砸开,呛的一声,双笔相交,只震得右臂发麻,心想:这人膂力好强。

不等那枝弯曲了的判官笔落地,左手一抄,已然抓住,一使开来,竟然是单钩的钩法。

群雄既震于萧峰掌力之强,又见慕容复应变无穷,钩法精奇,忍不住也大声喝起彩来,都觉今日得见当世奇才各出全力相拼,实足大开眼界,不虚了此番少室山的一行。

段誉逃过了飞笔穿胸之险,定一定神,大拇指向前按出,使的是六脉神剑中的少商剑法。

这少商剑法大开大阖,气派甚是宏伟,每一剑刺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的气慨,慕容复一笔一钩,渐感难以抵挡。

段誉得到萧峰的指点,只是专使一部少商剑法,果然这剑法结构严谨,再无破绽。

本来六脉神剑的六路创法回转运使,威力比之一剑单用自是强大得多,但段誉不懂其中诀窍,单使一剑反更圆熟,十余剑使出,慕容复已然额头见汗,一路退到一株大槐树旁,倚树防御。

段誉将一路少商剑法使完,拇指一屈,食指点出,变成了商阳剑法。

这商阳剑剑势不及少商剑的博大,但轻灵迅速却远远过之,他食指连动,一剑又一剑的刺出,实是快速无伦。

要知实质之剑使劲时,全仗手腕灵便,出剑收剑,不论如何迅速,总是有数尺的距离,他以食指运那无形剑气,却不过是数寸范围之内的转动,一点一戳,何等方便?何况慕容复被他逼在丈许之外,全无还手余地。

段誉若是和他一招一式的拆解,那是万万不是对手,用不到第二招便给慕容复取了性命,现下只攻不守,任由他运使从天龙寺中学来的商阳剑法,自是占便宜。

王玉燕眼看表哥形势危急,心中焦虑万分,她虽熟知天下各家各派的武功招式,于这六脉神剑却是一窍不通,无法出声指点,唯有空自著急的份儿。

萧峰见段誉的无形剑气越出越妙,既感欣慰,又是钦佩,蓦地里心中一酸,想起了阿朱:阿朱那日所以甘代她父亲而死,乃是为了怕我杀她父亲后,大理段氏找我复仇,深恐我抵敌不住他们的六脉神剑。

今观三弟剑法如此神奇,我若和慕容复公子易地而处,那就确是难以抵敌。

阿朱以她的性命来救我一死。

我……我……我以契丹一介武夫,怎配消受她的柔情深恩?忽听见西南角上数百名女子齐齐喊道:星宿老怪,你敢和我飘渺峰灵鹫宫教主动手?快快跪下磕头。

萧峰侧头一看,只见山边站著八队女子,有老有少,分列八队,每一队各穿不同颜色的衣衫,嫣红姹紫,鲜艳夺目。

八队女子之旁又有百余名江湖豪客,服饰打扮,大异常人。

这些豪客也郎纷纷呼叫:教主,给他种下几片‘生死符’!对星宿老怪,生死符最具神效!虚竹正出全力与丁春秋相搏。

他武功内力均在丁春秋之上,本来早可取胜,只是一来他临敌经验实在太浅,本身功力只不过发挥到六成;二来他心存慈悲,许多取人的厉害杀手,往往只施一半便即收回;三来丁春秋周身剧毒,虚竹心下颇存顾忌,不敢轻易沾到他的身子,是以剧斗良久,还是相持不下。

忽听得一众男女齐声大呼,虚竹向声音来处一看,不禁又惊又喜,原来灵鹫宫的九天九路诸女,倒有八部到了,余下的鸾天部,想必是在灵鹫宫留守。

那些男子却是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一时之间不知是否已经齐到,但人数众多,至少也已到了八九成。

虚竹叫道:余婆婆、乌先生,你们怎么也来了?余婆婆说道:启禀教主,属下等接到梅兰竹菊四位姑娘的传书,得知少林寺的贼秃们要和教主为难,因此知会各洞各岛,星夜赶来。

天幸教主无恙,属下不胜之喜。

虚竹道:少林派是我师门,你言语不得无礼,快向少林寺方丈谢罪。

他口中说话,天山折梅手仍是使得妙著纷呈,丝毫不因与旁人对答而见分心。

余婆脸现惶恐之色,躬身道:是,老婆子知罪了。

走到玄慈方丈之前,双膝跪倒,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说道:灵鹫宫教主属下昊天部余婆,言语无礼,冒犯少林寺众位高僧,谨向方丈磕头谢罪,恭请方丈大师施罚。

她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恳,但吐字清朗,显得内力充沛,已是一流高手的境界。

玄慈袍袖一拂,道:不敢当,女施主请起!这一拂之中,用上了八分内力,本想将余婆托了起来。

那余婆身上只是微微一震,竟没给他这一拂托起。

她又磕了个头,道:老婆子冒渎教主师门,罪该万死。

这才缓缓站起,回归本队。

玄字辈的一众老僧曾听虚竹述说他上飘渺峰的经过,得知就里,其余少林众僧和旁观群雄却都心下大奇:这老婆子内力修为著实了得,其余一众男女看来身手也不弱,怎么会都是虚竹的部下?星宿派一众门人见到灵鹫八部诸女中,有许多美貌少妇少女,言语中当即不清不白起来,那些洞主、岛主大都是粗豪汉子,听得星宿门人如此无礼,立刻反唇相讥,一时山头上呼喝叱骂之声,响成一片。

众洞主、岛主纷纷拔刀挑战。

星宿门人未得师父吩咐,不敢出阵应战,只是口中叫骂,可就加倍的污秽了。

段誉心不旁骛,于灵鹫宫属下众人上山全不理会,凝神使动商阳剑法,著著向慕容复进逼。

慕容复斗到后来,已看不清对方无形剑气的来路,唯有舞动一笔一钩,使得风雨不透,护住全身。

陡然间嗤的一声,段誉的剑气一剑透围而入,将慕容复帽子削下,登时头发四散,狠狈不堪。

王玉燕惊叫道:段公子,手下留情!段誉心中一凛,长叹一声,第二剑便不再发出,心道:我知你心中所念,只是你表哥一人,若是我失手将他杀了,你悲痛无已,从此再无笑容。

段某敬你爱你,决不愿令你悲伤难过。

慕容复结起头发,脸如死灰,心想今日少室山上斗剑而败,已是奇耻大辱,若再由一女子出言求情,对方由此而饶了自己性命,今后在江湖上哪里还有立足的余地?大声喝道:大丈夫死则死耳,谁要你卖好让招?舞动钩笔,和身而上,向段誉直扑过来。

段誉双手连摇,说道:咱们又无仇怨,何必再斗?不打了,不打了!慕容复素性高傲,从没将天下人放在眼内,今日在当世豪杰之前,被段誉逼得全无还手余地,又因王玉燕一言而得对方容让,这一口忿气如何咽得下去?他钢钩挥向段誉面门,判官笔疾刺段誉胸膛,心中只想:你用无形剑气杀我好了,拼一个同归于尽,胜于在这世上茍且偷生。

这一下扑来,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段誉见慕容复来势凶猛,若是以六脉神剑刺他要害,生怕伤了他的性命,一时之间竟然呆了。

慕容复这一纵志在拼命,来得何等快速,人影一晃之际,噗的一声,右手判官笔已插入了段誉身子。

总算段誉在危急之间向左一侧,判官笔的笔尖没能正中胸膛,却已深入右肩,自前至后,直透而过。

段誉啊的一声大叫,慕容复左手钢钩疾钩他的后脑。

这时候段誉被判官笔钉住,再也移劲不得半分。

那钢钩这一招大海捞针,乃是北海拓跋氏渔叟钩法中的一招厉害招数,系从深海钩鱼的钩法之中变化出来,的是既准且狠,段誉哪里还有方法破解?段正淳和南海鳄神一见情势不对,又再双双扑上。

这一次慕容复一心要杀段誉,宁可自己身受重伤,也决不肯有丝毫缓手,因此竟不理会段正淳和南海鳄神的攻击。

眼见钢钩的钩尖便要触及段誉后脑之际,突然间背后神道穴上一麻,身子被人凌空提了起来。

这神道穴的要穴被人抓住,登时双手酸麻,再也抓不住判官笔和钢钩,只听得萧峰厉声喝道:人家饶你的性命,你反痛下毒手,还算是什么英雄好汉?原来萧峰见慕容复猛扑而至,门户大开,破绽毕露,料想段誉无形剑气使出,一招便取他性命,万没想到段誉竟会在这当儿住手,慕容复来势奇速,虽以萧峰出手之快,竟也不及解救那一笔之厄。

但慕容复跟著使出那一招大海捞针时,萧峰便即出手,一把抓住他后心的神道穴。

本来慕容复的武功虽较萧峰稍弱,也不至一招之间便为所擒,只因其时他愤懑填膺,一心一意要杀段誉,全没顾到自身。

萧峰这一出手又是精妙之极的擒拿手法,一把抓住了要穴,慕容复再也动弹不得。

萧峰身形魁伟,手长脚长,将慕容复提在半空,直如老鹰捉小鸡一般。

邓百川、公冶干、包不同、风波恶四人齐叫:休伤我主人!一齐奔将过来。

王玉燕也从人丛中沧出,说道:表哥,表哥!慕容复处人掌握之中,虽有周身本颁,却是半分也施展不出,恨不得立时死去,免受这无穷羞辱。

萧峰一声冷笑,朗声道:萧某大好男儿,竟和你这种人齐名!手臂一振,将他直掷了出去。

慕容复被他神力一掷,直飞七八丈外,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萧峰抓他神道穴之时,内力直透诸处经脉,他竟无法在这瞬息之间恢复手足的麻痹,砰的一声,背脊著地,只摔得狼狈不堪。

邓百川等顾不得与萧峰为敌,转身向慕容复奔去。

慕容复运转内息,不待邓百川等奔到,已然翻身姑起。

他脸如死灰,一伸手,从邓百川腰间剑鞘中拔出长剑,跟著左手划个圈子,将邓百川、王玉燕等直人推出数尺之外,右手手腕翻转,横剑便往脖子中抹去。

王玉燕大叫:表哥,不可……便在此时,只听得破空之声大作,一件暗器从二十余丈外飞来,横过山顶的广场,撞向慕容复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响,慕容复手臂一阵酸麻,长剑脱手飞出,手掌中满尽鲜血,原来虎口已然震裂。

慕容复抬头往暗器来处瞧去,只见岩石之后站看一个白衣僧人,身形瘦长,险上蒙上了一块白布,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珠。

那白衣僧人迈开大步,不疾不徐的横过广场,走到慕容复身边,问道:你有儿子没有?众人见一件小小暗器破空之声如此凌厉,力道如此强劲,早已心下骇然,待见这发射暗器的白衣僧人走到慕容复身前,问的却是这样一句话,不由得又是奇怪,又是好笑。

听这僧人的口音苍老,显然年岁已高,所穿的僧服,与少林寺僧侣所穿的亦颇为不同。

慕容复道:我尚未婚配。

何来子息?那白衣僧森然道:你有祖宗没有?慕容复甚是气恼,大声道:自然有!我自愿就死,与你何干?士可杀不可辱,慕容复堂堂男子,受不得你这些无礼的言语。

白衣僧道:你高祖有儿子,你曾祖、祖父、父亲都有儿子,便是你没有儿子!嘿嘿,大燕国当年慕容俊、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何等英雄,却不料都变成了断种绝代的无后之人!这慕容俊、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诸人,都是当年燕国的英主名王,威震天下,创下轰轰烈烈的事业来,正是慕容复的列祖列宗。

他在头昏脑胀、怒发如狂之际突然听到这四位先人的名字,正如当头淋下一盆冷水,心想:先父昔年谆谆告诫,命我以兴复大燕为终生职志,今日我以一时之忿,自寻短见,慕容氏从此绝代。

我连儿子也没有,还说得上什么光宗复国?兴念及此,不由得背上额头,周身全是冷汗,当即伏拜在地,说道:慕容复识见短绌,得蒙高僧指点迷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白衣僧坦然受他跪拜,道:古来成大功业者,哪一个不历尽千辛万苦?汉高祖有白登求和之困,唐高祖有降顺突厥之辱,倘若都似你这么引剑一割,只不过是个心窄气狭的自了汉罢了,还谈得上什么开国建基?你连勾践、韩信也不如,当真是无知无识之极。

慕容复跪著受教,悚然惊惧:这位神僧似乎知道我心中抱负,居然以汉高祖、唐高祖这等开国之主来相比拟。

说道:慕容复知错了!白衣僧道:起来!慕容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

白衣僧道:你姑苏慕容氏的家传武功,神奇精奥,举世无匹,只不过你没学得到而已,难道当真就不及大理国段氏的‘六脉神剑’了?瞧仔细了!突然间伸出食指,凌虚点了三点。

这时段正淳和巴天石二人在段誉身旁,段正淳已用一阳指封住段誉伤口四周的穴道,正要将那枝纯铜判官笔从他肩头拔出来,不料白衣僧指风点处,疾如闪电,两人胸口一麻,向后便即摔倒。

白衣僧第三指点判官笔的尾端,那判官笔忽如活了一般,向前疾射而出,余势不衰,啪的一声,插入了一株松树干。

段正淳和巴天石摔倒后,立即翻身跃起,不禁相顾骇然。

这白衣老僧显然是手下留情,否则这两下虚点,已取了二人性命。

只听那白衣僧朗声说道:这便是你慕容家的‘参合指’!当年老衲从你先人处无意中学来,也不过一知半解,学到一些皮毛而已,其余老衲所不知的武功,不知还有多少,嘿嘿,难道凭你少年人这一点儿微末道行,便创得下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大名么?群雄本来人人震于姑苏慕容的威名,但见慕容复一败于段誉,再败于萧峰,心下都不禁觉得:见面不如闻名,虽不能说浪得虚名,却也不见得惊世骇俗,艺盖当代。

待见那白衣僧显示了这一手神功,又听他说只不过慕容氏参合指的一些皮毛,不由得对姑苏慕容四字重生敬意,只是人人心下嘀咕:这白衣僧究竟是谁?他和慕容氏又有甚么关系?那白衣僧转过身来,向著萧峰,合什说道:乔大侠武功卓绝,果然名不虚传,老衲想领教几招!萧峰早有提防,当他合什施礼之时,便即抱拳还礼,说道:不敢!两股内力一撞,二人身子同时微微一晃。

便在此时半空中使如大鹏一般,有一条黑衣人影扑将下来,正好落在白衣僧和萧峰之间。

这人从天而降,突兀无比,众人惊奇之下,一齐呼喊起来,待他双足落地,这才看清,原来他手中拉著一条长索,长索的另一端盘在十余丈外的一株大树顶上。

只见这人光头黑衣,也是一个僧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冷电般的眼睛。

二僧一黑一白,相向而立。

黑白二僧相对而立,过了好一阵,始终是谁都没有开口。

群雄见这二僧身材都是瘦高,只是黑衣僧较为魁梧,白衣僧却极瘦削。

旁观众人之中,只有萧峰一人又是喜欢,又是感激,他从这黑衣僧挥长索远掠而来的身法之中,已认出此僧便是那日在聚贤庄救他性命的黑衣大汉,只不过当时那黑衣大汉头戴毡帽,身穿俗家衣衫,此刻虽然已换作僧装,但萧峰的眼光何等锐利,一个人的声音相貌或许过后难再记忆,但身法武功,只要一入他的眼睛,那便终身不忘,何况那黑衣大汉救他入山,曾和他拆解数十招之多。

这日聚在少室山上的群雄,颇有不少当日曾参与聚贤庄之会的,只是其时那黑衣大汉一瞥即逝,谁都没看清他的身法,这时自然也认他不出。

又过良久,黑白二僧突然同时说道:你……但这你字一出口,二僧立即住口。

再隔半晌,那白衣僧才道:你是谁?黑衣僧道:你又是谁?群雄听黑衣僧说了这四个字,心中都道:这和尚声音苍老,原来也是个老僧。

萧峰听到这声音正是那日在荒山中教训他的声调,一颗心剧烈跳动,恨不得便上去相认,叩谢救命之恩。

却听那白衣僧道: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数十年,为了何事?黑衣僧道:我也正要闻你,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数十年,又是为了何事?二僧这几句话一出,少林群僧自玄慈方丈以下,无不大感诧异,各人面面相觑,均想:这两个老僧怎么在本寺已有数十年,我却丝毫不知?难道当真有这等事?只听白衣僧道:我藏身在少林寺中,是为了探查一件事的真相。

黑衣僧道:我藏身在少林寺中,也是为了探查一件事的真相。

我要查的事情,已经探明了,你的事呢?白衣僧道:我所要查的事情,也已经探明了。

尊驾武功了得,实为在下生平罕见,咱二人较量了三场,始终难分高下,今日还再比不比?黑衣僧道:兄弟对阁下的武功也是十分佩服,便是再比下去,只怕也是不易分出胜败。

众人忽听这二僧以阁下、兄弟的口吻相称,不是出家人的言语,更是摸不著头脑。

只听白衣僧道:既是如此,你我惺惺相惜,莫逆于心,不用再较量了。

黑衣僧道:甚好。

二僧点了点头,相偕走到一株大树之下,并肩而坐,闲上了眼睛,便如入定一股,再也不说话了。

慕容复受了重大羞辱,一时念头转不过来,便欲自寻短见,却为那白衣僧三言两语点醒,心下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寻思:这位高僧识得我的先人,不知相识的是我爷爷,还是爹爹?今后兴复大事,势非请这高僧详加指点不可,今日可决不能先之交臂,当下退在一旁,不敢便去打扰,决意待那白衣僧站起身来,再上来叩领教益。

王玉燕想到他适才险些自刎,这时候兀自惊魂未定,拉著他的衣袖,汗水涔涔而下。

慕容复心感厌烦,不过觉得她究是一片好意,却也不便甩袖将她摔开。

当白黑二僧相继现身,直到偕赴树下打坐,虚竹和丁春秋始终在剧斗不休。

这时群雄的目光又都转到他二人身上来。

灵鹫四姝中的菊剑忽然想起一事,走向那十八名契丹武土身前,说道:我主人正在和人相斗,须得喝点儿酒,力气才得大增。

一名契丹武士道:这儿酒浆甚多,姑娘尽管取去。

说著提起两个大皮袋来。

菊剑笑道:多谢!我家主人的酒量甚浅,有一袋也就够了。

提起一袋烈酒,拔开了袋上木塞,慢慢走近虚竹和丁春秋相斗之处,叫道:主人,你给星宿老怪种生死符,得用些酒水吧!横转皮袋,用力向前一送,袋中烈酒化作一道酒箭,向虚竹喷了过去,梅兰竹三姝拍手叫道:菊妹,妙极!第一百一十九章  身世之谜忽听得山门外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唱道:一枝浓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我乃杨贵妃是也,好酒啊好酒,奴家醉到沉香亭畔也!歌唱声中,菊剑的一皮袋烈酒已有一半向虚竹泼到。

虚竹和丁春秋剧斗良久,苦无制他之法,听得灵鹫宫属下男女众人叫他以生死符对付,虽觉这法门太过凶狠霸道,但见菊剑以酒水泼到,也即伸手一抄,抓了一把入掌,只见山后转出九个人来,正是琴癫康广陵、棋魔范百龄、书呆茍读、画狂吴领军、神医薛慕华、巧匠张阿三、花痴石清露、戏迷李傀儡等函谷八友,再加上康广陵的徒儿阿碧。

这九人见虚竹正和丁春秋拳来脚往,打得酣畅淋漓,当即大叫助威:掌门师叔今日大显神通,快杀了丁春秋给师父报仇!少林群僧又是一阵诧异:怎么这些人都称虚竹为师叔?其时菊剑手中烈酒,还在不住向虚竹射去,余势不绝,一大部分竟喷向丁春秋。

星宿老怪恶斗虚竹,转辗打了半个时辰,但觉对方妙著层出不穷,自己给他迫住了手脚,种种邪术无法尽量施展,陡然间见到一股酒水射来,心念一动。

左袖拂出。

将那股酒水拂成四散飞溅的酒雨,向虚竹喷去。

这时虚竹全身功劲行开,无崖子、天山童姥,李秋水的内力便如铜罩铁网,已将他周身护住,当真百邪不侵,这些时候中,丁春秋连连下毒,始终不能沾到他身上,便是如此。

千千万万酒点飞到,没沾到衣衫,便给内劲撞了出去,蓦听得啊啊两声,菊剑和阿碧翻身摔倒。

原来丁春秋将酒水化作雨点拂出来时,每一滴之中已然藏了剧毒。

菊剑站得较近,阿碧正要奔到慕容复身前拜见,身沾毒雨,当即倒地。

虚竹一瞥眼间,见到菊剑和阿碧在顷刻之间便即脸如死灰,又惊又怒,心想丁春秋此獠不除,实是祸患无穷,更听得薛神医惊叫:师叔,这毒药好生厉害,快制住老怪,须他取解药救冶。

虚竹右掌挥舞,不绝向丁春秋进攻,左掌掌心中暗运内功,逆运北溟真气,不多时已将掌中酒水化成七八片寒冰,右掌飕飕飕连拍三掌。

丁春秋乍觉寒风袭体,冷不可当,不禁吃了一惊:这小贼秃的阳刚内力,怎地陡然变了?忙凝真力招架,猛地里肩头缺盆穴上微微一寒,便如溅上了一片雪花,跟著小腹天枢穴、大腿伏兔穴、小腿阳前穴、上臂天泉穴四处也是觉得凉飕飕地有些冰冷之感。

丁春秋暗骂:小贼秃的阴柔掌力倒是不能小觑了,居然能逼得我遍体生寒。

当即再催掌力抵挡,忽然间后颈天柱穴、背心风片穴、后腰志室穴三处也是微微一凉,丁春秋见识广博,心下大奇:他掌力便再阴寒,也决不能绕了弯去袭我背后,何况寒凉之处都在大穴之上,莫非小贼秃有什么古怪邪门?倒是不可不防。

双袖拂处,袖间藏腿,一足向虚竹踢出,这是他生平绝学之一,乃是真实武功,百发百中,当者非死必伤。

不料一脚踢到半途,突然间伏兔穴和阳交穴上同时奇痒难当,情不自禁的一声啊哟,叫了出来。

右脚的脚尖明明已沾到虚竹僧衣,但两处要穴同时发痒,右脚自然而然的垂了下来。

他一声啊哟叫过,跟著又是啊哟,啊哟两声。

众门人却仍是高声颂赞:星宿老仙神通广大,天下无双,双袖微摆,两个小妞便中仙法倒地!他老人家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摇手日月无光!星宿老仙大袖摆劲,口吐真言,叫你旁门左道的一众牛鬼蛇神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肉麻之极的歌颂之中,夹杂著星宿老仙啊啲又啊哟的一声声叫唤,实在大是不称。

众门人精乖的已是愕然住口,大多数却还是放大了嗓门直嚷。

丁春秋霎时之间,但觉天枢、伏兔、阳交、天泉、天柱、风门、志室七处穴道之中,同时麻痒难当,直如千千万万只蚂蚁同时在咬啮一般。

这七处穴道虽非人身的致命要穴,要知丁春秋武功非凡,接战之际,诸处要穴自然而然的已为内劲护住,虚竹的生死符射他不著,但饶是如此,七片生死符终于还是在其余穴道中钻进了他的身子。

这符附有虚竹的内力,寒冰入体,随即为热力化去,再无痕迹,内力却留在池的穴道经脉之中。

这生死符既非毒药,亦非暗器,却是一种触不到、摸不著的内力。

丁春秋手忙脚乱,连连在怀中掏摸,一口气服了七八种解药,通了五六次内息,穴道中的麻痒却只有越加厉害。

若是换作旁人,早已滚倒在地下,丁春秋神功惊人,勉力苦苦撑持。

殊不知这生死符既是外来的一种内劲,中符者倘若不会武功,受害者感应极轻,越是内功高深,强加抗御,则受到的感应越是厉害。

只见他脚步踉跄,有如喝醉了酒一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乱舞,形状极是可怖。

虚竹微感后悔:这人虽然罪有应得,但所受的苦恼,竟然一至于斯。

早知如此,我只给他种上一两片生死符,也就够了。

星宿派门人见到师父如此狼狈,一个个静了下来,虽然还有几个死硬之人仍在叫道:星宿老仙正运大罗金仙舞蹈功,待会这小和尚便知道厉害了。

但这种死撑面子之言,已说得毫不响亮。

李傀儡大声喝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哈哈,我乃李太白是也!饮中八仙,第一乃诗仙李太白,第二乃星宿老仙丁春秋!群雄见到丁春秋醉态可掬的狼狈之状,听了李傀儡调侃的言语,一齐尽笑。

要知虚竹这七枚生死符乃烈酒所化,与寻常寒冰又自不同。

过不多时,丁春秋终于支持不住,伸手乱扯自己的胡须,将一丛垂胸至腹,银也似的美髯,扯得一根根随风飞舞,跟著便撕裂衣衫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肤,却兀自精壮似少年,他手指到处,身上便鲜血迸流,一面扒搔,一面大声叫道:痒死我了,痒死我了!又过一刻,他一膝跪倒,越叫越是惨厉。

群雄虽然大都是见多识广之士,但见到一个童颜鹤发、神仙也似的武林高人,霎时间竟然形如鬼魅,发出野兽般的号叫来,谁也不禁骇然变色,连最爱开玩笑的李傀儡也是吓得哑口无言。

只有大树下的黑白二僧仍是闭目静坐,直如不闻。

玄慈方丈说道:善哉,善哉!虚竹,你解了丁居士身上的苦难吧!虚竹了道:是!谨遵方丈法旨!玄寂忽道:且慢!方丈师兄,丁春秋作恶多端,我玄难、玄痛两位师兄,都是命丧彼手,岂能轻易饶他?康广陵也道:掌门师叔,你是本派掌门,何必去听旁人言语?我师祖、师父的大仇,焉可不报?虚竹一时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薛慕华道:师叔,先要他取解药要紧。

虚竹点头道:正是。

梅剑姑娘,你将镇痒丸给他服上半粒。

梅剑应道: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绿色小瓷瓶,倒出一粒豆大的丸药来,然见到丁春秋如癫如狂的神态,却不敢走近身去。

虚竹接过药丸,劈了半粒,叫道:丁先生张开口来,我给你服镇痒丸!丁春秋荷荷而呼,张大了口,虚竹手指一弹,半粒药丸飞将过去,送入他的喉咙。

药力一时未能行到,丁春秋已痒得满地打滚,过了一顿饭时分,奇痒稍减,这才站起身来。

他神智始终不失,知道再也不能反抗,不等虚竹开口,自行取出解药,乖乖的去交给薛慕华,说道:红色外搽,白色内服!他号叫了半天,说出话来已是哑不成声。

薛慕华料他不敢作怪,依法给阿碧和菊剑敷搽服食。

梅剑朗声说道:星宿老怪,这半粒止痒丸可止三日之痒。

过了三天,奇痒又再发作,那时候我主人是否再赐灵药,要瞧你乖不乖。

丁春秋兀自惊魂未定,身子发抖,说不出话来。

星宿派一众门人最会见风驶帆,早有二百人奔将出来,跪在虚竹面前,恳请收录,有的说:灵鹫宫主人仁义无双,技艺冠于天下,小人诚心归附,死心塌地,愿为主人效犬马之劳。

有的说:这天下武林盟主一席,非主人莫属。

只须主人有令,小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更有许多为了表示赤胆忠心,指著丁春秋痛骂不已,说他灯烛之火,也敢和日月争光,说他心怀叵测,是个邪恶不堪的小人,又有人要求虚竹速速将丁春秋处死,为世间除此丑类。

只听得丝竹锣鼓响起,众门人大声唱了起来:灵鹫主人,德配天地,威震当世,古今无比。

除了将星宿老仙四字改为了灵鹫主人外,其余曲调词句,便和星宿老仙颂一模一样。

虚竹虽为人质朴,但听星宿派门人如此颂赞,却也不自禁的有些飘飘然起来。

兰剑喝道:你们这些无耻小人怎么将拍星宿老怪的陈词烂调,转而对我主人道?当真无礼之极。

星宿门人登时大为惶恐,有的道:是,是!小人立即另出机杼,花样翻新,包仙姑满意便是。

有的道:四位仙姑,花容月貌,胜过西施,远超贵妃。

种种肉麻的言辞,却也不胜尽录。

一众星宿门人向虚竹叩拜之后,自行站到诸洞主、岛主身后,一个个得意洋洋,自觉光耀体面,登时又将中原群豪、丐帮帮众,和少林僧侣不放在眼下了。

玄慈说道:虚竹,你自立门户,世教日后走侠义正道,约束门人弟子,令他们不致为非作歹,祸害江湖,那么在家出家,也都是一样。

虚竹哽咽道:是。

虚竹愿遵方丈教诲。

玄慈又道:破门之式不可废,那杖责却可免了。

忽听得一人哈哈大笑,说道:我道少林寺重视戒律,执法如山,却不料一般也是趋炎附势之徒。

众人向说道之人瞧去,原来是大轮明王鸠摩智。

玄慈脸上变色,说道:明王以大义见责,老纳知错了。

玄寂师弟,安排法杖。

玄寂道:是!转身说道:法杖伺候!向虚竹道:虚竹,你目下尚是少林弟子,伏身受杖。

虚竹躬身道:是!跪下向玄慈和玄寂行礼,说道:弟子虚竹,违犯本寺大戒,恭领方丈和戒律院首座的杖责。

星宿派众门人突然大声鼓噪起来纷纷叫嚷:我家灵鹫宫主人乃武林盟主,你等少林僧众岂可冒犯他老人家的贵体?你们若是碰了他老人家的一根汗毛,我非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我为他老人家粉身碎骨,虽死犹荣。

余婆婆知道虚竹心意,喝道:‘我家主人’四字,岂是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叫得的?快些给我闭上了嘴。

星宿派众人听她一喝,登时鸦雀无声,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少林寺戒律院的执法僧人听得玄寂喝道:用杖!便即撩起虚竹的僧衣,露出他背上肌肤,另一名僧人举起守戒棍便欲击下。

虚竹意守丹田,不敢运气,心想:我身受杖责,乃是为了罚我种种不守戒律之罪,每受一棍,罪孽便消去一分。

倘若运气抵御,自身不感痛楚,这杖却是白打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呼道:且慢,且慢!你……你背上是什么?众人齐向虚竹背上瞧去,只见他腰背之间,竟是整整齐齐的烧著几点香疤。

僧人受戒,香疤都是烧在头顶,不料虚竹除了头顶的香疤之外,背上也有香疤。

背上的疤痕大如铜钱,显然是在他幼年时所烧炙,随著身子长大,香疤也渐渐增大,此时看来,已非十分圆整。

群雄都是一愕之际,突见人丛中一个中年女子奔了出来。

这女子身穿淡青色的长袍,一头长发,直垂至眉,左右双颊各有三条血痕,正是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叶二娘。

她疾扑而前,双手一分,已将两名少林寺戒律院的执法僧推开,伸手便去拉虚竹的裤子,竟是要将他裤子扯将下来。

虚竹吃了一惊,转身站起,身子向后飘开数尺,说道:你……你干什么?叶二娘全身发颤,叫道:我……我的儿啊!张开双臂,便去搂抱虚竹。

虚竹一闪身,叶二娘便抱了个空。

众人都想:这女人莫非是发疯?叶二娘接连抱了几次,都给虚竹轻轻巧巧的闪开,要知她自被游坦之一掌击得晕死过去,醒转之后,功力已然大不如前,原本最擅胜场的轻身功夫,更是及不上从前的一半。

但见她如痴如狂,叫道:儿啊,你怎么不认你娘了?虚竹心中一凛,有如电震道:你……你是我娘?叶二娘叫道:儿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两屁股上,都烧上了九个戒点香疤。

你这两边屁股上是不是各有九个香疤?虚竹大吃一惊,他双股之上确是各有九点香疤。

他自幼便是如此,从来不知来由,也羞于向同侪启齿,有时沐浴之际见到,还道自己与佛有缘,天然生就,因而更坚了向慕佛法之心。

这时陡然间听到叶二娘的说话,当真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颤声道:是,是!我……我两股上各有九点香疤,是你……是娘……是你给我烧的?叶二娘放声大哭,叫道:是啊,是啊!若不是我给你烧的,我怎么知道?我……我找到儿子了,找到我亲生乖儿子了!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搂虚竹的颈子。

虚竹这次不再避让,任由她抱在怀里。

他从少无爹无娘,只知是寺中僧侣所收养的一个孤的儿,他双股烧有香疤,这件隐秘天下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叶二娘居然也能得悉,哪里还有假的?二十余年来突然如愿领略到了生平从来所未知的慈母之爱,眼泪也不禁涔涔而下,叫道:娘……娘,你是我妈妈!这一件事突如其来,旁观众人无不大奇,但见二人相拥而泣,又悲又喜,一个情深舐犊,一个至诚孺慕,群豪心肠虽硬,却也不禁为之鼻酸。

只听叶二娘道:孩子,你今年二十四岁,这二十四年来,我白天也想你,黑夜也想念你,我气不过人家有儿子,我自己的儿子却给天杀的贼子偷去了。

我……我只好去偷人家的儿子。

可是……可是……别人的儿子,哪有自己亲生的好?南海鳄神哈哈大笑,道:三妹,你老是去偷人家白白胖胖的娃儿来玩,玩够了便喝他的血,原来为了自己的儿子给人家偷去啦。

我岳老二问你什么缘故,你却又不肯说?很好,妙极!虚竹小子,你妈妈是我义妹,你快叫我一声‘岳老伯’!他想到自己的辈份还在这武功奇高的灵鸶宫主人之上,这份乐子,可真不用说了。

云中鹤摇摇头道:不对,不对!虚竹子是你师父的把兄,你得叫一声师伯。

我是他*的义弟,辈份比你高了两辈,你快叫我‘师叔祖’!南海鳄神一怔,吐了一口浓痰,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叫!叶二娘放开了虚竹的头颈,抓住他的肩头,左看右瞧,喜不自胜,转头向玄寂道:他是我的儿子,你这臭贼秃,可不许打他!虚竹蓦地想起,那日拆解珍珑棋局之时,见到叶二娘和丁春秋神态亲热,叶二娘口口声声叫他什么春秋哥哥,显然二人之间颇有暧昧,莫非自己竟是丁春秋的儿子?这一下可不得了,母亲是声名狼藉的叶二娘,位居四大恶人的第二位,父亲倘若真是丁春秋,那声名尤其恶劣。

更糟的是,自己适才还将他打得狼狈不堪,亲手在他身上中了七片生死符。

那……那便如何是好?虚竹偷眼向丁春秋瞧去,心下大是不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头又瞧叶二娘,盼他说出自己父亲到底是谁,但想一说出来如果竟然是星宿老怪丁春秋,那还不如不说的好。

可是他自幼无父无母,会见母亲之后,又盼见生父,纵然父亲是丁春秋,那也决不能不认。

心中正自栗六,只听得叶二娘大声说道:是哪一个天杀的狗贼,偷了我的孩子,害得我母子分离二十四年?孩子,孩子,咱们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这个狗贼,将他千刀万剐,斩成肉浆。

你娘斗他不过,孩子武功高强,正好给娘报仇雪恨。

坐在大树下一直不言不动的黑衣僧人忽然站起身来,缓缓说道:你这孩儿是给人家偷去的,还是抢去的,你面上这六道血痕,从何而来?叶二娘突然变色,尖声叫道:你……你是谁?你……你怎么知道?黑衣僧道:你难道不认得我么?叶二娘尖声大叫:啊!是你,就是你!纵身向那黑衣僧扑将过去,奔到离他身子丈余之处,突然立定,伸手戟指,却也不敢近前,咬牙切齿,愤怒已极。

黑衣僧道:不错,你孩子是我抢去的,你脸上这六道血痕,也是我抓的。

叶二娘叫道: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抢我孩儿?我和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你……你……你害得我好苦。

你害得我这二十四年之中,日夜苦受熬煎!黑衣僧道:那日你中了王星天的寒冰毒掌,性命已然难保,是谁救活你的?叶二娘道:我不知道。

难道……难道是你?黑衣僧点头道:不错,是我。

叶二娘那日受伤奇重,昏昏迷迷中只知有人以深厚内力为己疗伤,醒转后那人便不知去向。

他事后问过丁春秋和段延庆,得知并非他二人听救,这事在她心中始终成为一个疑团,自忖作恶多端,劣迹昭彰,正道中人无不欲诛己而后快,除了丁段二人交好之外,哪里还有什么一流高手会救自己性命?今日眼见黑衣僧显示了惊世骇俗的武功,他声称自己性命乃彼所救,谅来不假,这一来,她心中的疑云可更加浓了。

她呆呆地瞪著黑衣僧,口中只道:为什么?为……为什么?黑衣僧指著虚竹,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叶二娘全身一震,道:他……他……我不能说。

虚竹心情激荡,奔将过去,叫道:妈,你跟我说,我爹爹是谁?叶二娘连连摇头道:我不能说。

黑衣僧缓缓说道:叶二娘,你本来是一个好好的姑娘,温柔美貌,端庄贞淑。

可是在你十八岁那年,受了一个武功高强、大有身份的男子所诱,失身于他,生了这个孩子,是也不是?叶二娘木然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是的。

黑衣僧又道:这男子只顾到自己的声名前程,全不顾念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未嫁生子,处境是何等的凄惨。

叶二娘道:不,不!他顾到我的,他给了我很多银两,给我好好安排了下半世的生活。

黑衣僧道:他为什么令你孤零零的飘流江湖?叶二娘道:我不能嫁他的。

他怎么能娶我为妻?他是个好人,他向来待我很好,是我自己不愿连累他的。

他……他是个好人。

言辞之中,对于这个遗弃了她的情郎,仍是充满了温馨和思念,昔日恩情,丝毫不因自己受苦和岁月流逝而有所减退。

众人均想:叶二娘恶名素著,但对她当年的情郎,却著实情深义重。

只不知这男人是谁?段誉、阮星竹、范骅、华赫良、巴天石等大理一系诸人,听二人说到这一桩昔年的风流事迹,情不自禁的都偷眼向看段正淳瞄了一眼,都觉叶二娘这个情郎,身份、性情、处事,无一不和他相似。

更有人想起:那日四大恶人同赴大理,多半是为了找镇南王讨这笔孽债。

连段正淳也是大起疑心:我所识女子著实不少,难道有她在内?我怎么半点也记不起来?黑衣僧人朗声道:这孩子的父亲,便在此间,你为什么不指他出来?叶二娘道:不,不!我不能说。

虚竹眼光只是向丁春秋射去。

段正淳心中更加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黑衣僧又道:你为什么在你孩儿背上、股上,烧了三处戒点香疤?叶二娘掩面道:我不知道,求求你,你不要问了。

黑衣僧声音仍是十分平淡,一似无动于衷,继续问道:你孩儿一生下来,你就想要他当和尚么?叶二娘道:不是,不是的。

黑衣僧人道:那么为什么要在他身上烧这些佛门的香疤?叶二娘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黑衣僧朗声道:你不肯说,我却知道,只因为这孩子的父亲,乃是佛门子弟,是个有道高僧。

叶二娘一声呻吟,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

群雄登时大哗,眼见叶二娘这等神情,那黑衣僧所言,显非虚假,原来和她私通之人,竟然是个和尚。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虚竹伸臂扶起叶二娘,叫道:妈,妈,你醒醒!过了半响,叶二娘悠悠醒转,低声道:孩儿你快扶我下山去。

这……这人是个妖怪,他……他什么都知道。

我再也不要见他了。

这……这仇也……也不用报了。

虚竹道:是,妈,咱们这就走吧。

黑友僧道:且慢,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不要报仇,我要报仇。

叶二娘,我为什么抢你孩儿,你知道么?因为……因为有人抢了我的孩儿,令我家破人亡,夫妇父子,不得团聚。

我这是报仇。

叶二娘道:有人抢你孩儿?你是为了报仇?黑衣僧道:正是,我抢了你的孩儿来,放在少林寺的菜园之中,让少林将他抚养长大,授他一身武艺。

因为我自己的亲生孩儿,也是给人抢了去,抚养长大,由少林僧授了他一身武艺。

你想不想瞧瞧我的真面目?不等叶二娘示意可否,黑衣僧一伸手便拉去自己的面幕。

群雄啊的一声惊呼,只见他方面大耳,虬髯丛生,相貌十分威武,约摸六十岁年纪。

萧峰惊喜交集,抢步上前,拜伏在地,叫道:你……你是我……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好孩儿,好孩儿,我正是你的爹爹。

咱爹儿俩一般的身形相貌,不用记认,谁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

一伸手,扯开胸口衣襟,露出一个刺花的狼头,左手一提,将萧峰拉了起来。

萧峰扯开自己的衣襟,也现出胸口那张口露牙、青郁郁的狼头来。

两人并肩而行,突然间同时仰天而啸,声若狂风怒号,远远传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鸣响,数千豪杰听在耳中,全感不寒而栗。

十八名契丹武士拔出长刀,但见声势之盛,直如千军万马一般。

萧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打了开来,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

一展开间,纸幅甚大,正是智光和尚给他的石壁遗文的拓片,上面一个个都是空心的契丹文字。

那虬髯老人指著最后几个字笑道:萧远山绝笔,萧远山绝笔!哈哈,孩儿,那日我伤心之下,跳崖自尽,不料命不该绝,堕在谷底一株千年大树的枝干之上,竟得不死。

这一来,为父的死志已去,便兴复仇之念。

那日雁门关外,中原豪杰不问情由便杀了你不会武功的妈妈,孩儿,你说此仇该不该报?萧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焉可不报。

萧远山道:当日害你母亲之人,大半已为我当场击毙,智光和那隐姓埋名自称‘赵钱孙’的家伙,已为孩儿听杀。

丐帮前任帮主江剑通染病身故,总算便宜了他。

只是那个领头的‘大恶人’,迄今兀自健在。

孩儿,你说咱们拿他怎么办?萧峰急道:此人是谁?萧远山一声长啸,喝道:此人是谁?目光如电,在豪杰脸上一一扫射而过。

群豪和他目光接触之时,无不栗栗自危,虽然这些人均与当年雁门关外戕害萧峰之母一事无关,但见到萧远山、萧峰父子的神情,却也是谁也不敢手脚上一动,张口发出半点声音,唯恐将祸事惹上身来。

萧远山道:孩儿,那日我和你妈怀抱了你,到你外婆家去,不料路经雁门关外,数十名中土武士突然跃将出来,将你妈妈和我随众杀死。

大宋与契丹有仇,互相砍杀,原非奇事,但这些中土武士埋伏山后,显是大有预谋。

孩儿你知道那是为了什么缘故?萧峰道:孩子听智光大师说道,他们得到讯息,误信契丹武士要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为他日辽国谋夺大宋江山基本,是以突出袭击,害死了我妈妈。

萧远山惨笑道:嘿嘿,嘿嘿!当年你老子并无夺取少林寺武学典藉之心,他们却冤枉了我。

奸好!萧远山一不做二不休,人家冤枉我,我便给人家瞧瞧,这三十年来,萧远山便躲在少林寺中,将他们的武学典藉瞧了个饱。

少林寺诸位高僧,你们有本事便将萧远山杀了,否则少林武功非流入大辽不可。

你们再在雁门关外埋伏,那可来不及了。

少林众僧听了萧远山这么说,无不骇然变色,均想此人之言,多半不假,本派武功若是流入了辽国,令契丹人如添翼,那便如何是好?萧峰道:爹爹,这大恶人当年杀我妈妈,还可说是事出误会,虽然鲁莽,尚非故意为恶。

可是他却去杀了我义父义母乔氏夫妇,令孩儿大蒙恶名,那却是大大不该了。

到底此人是谁,请爹爹指将出来。

萧远山哈哈大笑,道:孩儿,你这可错了。

萧峰愕然道:孩儿错了?萧远山点点头,道:错了。

那乔氏夫妇,是我杀的!萧峰大吃一惊,道:是爹爹杀的?那……那为什么?萧远山道:你是我的亲生孩儿,本来我父子夫妇一家团聚,何等快乐?可是这些南朝武人将我契丹人看作猪狗不如,动不动便横加杀戮,将我孩儿枪了,去交给别人,当作他的孩儿。

那乔氏夫妇冒充是你父母,既夺了我的天伦之乐,又不跟你说明真相,那便该死。

萧峰胸口一酸,道:我义父义母待孩儿极有恩义,他二老乃是大大的好人。

然则放火焚烧单家庄、杀死谭公、谭婆等等,也都是……萧远山道:不错!都是你爹爹干的。

这些人明明知道当年带头在雁门关外杀人的是谁,却不肯说了出来,个个袒护于他,岂非该杀?萧峰默然,心想:我苦苦追寻的‘大恶人’却原来是我爹爹,这……这却从何说起?缓缓的道:少林寺玄苦大师亲授孩儿武功,十年中寒暑不间,孩见得有今日,全蒙恩师栽培……说到这里,低下了头来,已然虎目含泪。

萧远山道:这些南朝武人阴险奸诈,有什么好东西了?这玄苦是我一掌震死的。

他此言一出口,少林群僧齐声诵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十分悲愤,虽然一时未有人上前向萧远山挑战,但群僧在这念佛声中所含的沉痛之情,显然已包含了极大决心,决不能与萧远山善罢干休。

萧远山又道:杀我妻室、夺我独子的大仇人中,有丐帮帮主,亦有少林派高手,嘿嘿,他们只想永远遮瞒这桩血腥罪过,将我儿子变作了汉人,叫我儿子拜大仇人为师,继任仇人为丐帮的帮主。

嘿嘿,孩儿,那日晚间我打了玄苦一掌之后,隐身在旁,不久你又去拜见那个贼秃。

这玄苦见我父子容貌相似,只道是你出手,连那小沙弥也分不清你我父子。

孩儿,咱契丹人受他们冤枉欺侮,还少得了么?萧峰这时方始恍然,为什么玄苦大师那晚见到自己之时,竟然如此错愕,而那小沙弥又为什么力证是自己出手打死玄苦。

却哪里想得到真正行凶的,竟是个和自己容貌相似,血肉相连之人?第一百二十章  当众揭秘萧峰道:这些人,既是爹爹出手所杀,便和孩儿所杀没有分别,孩儿一直担负著这名声,却也不枉了。

那个带头中原武人,埋伏在雁门关外的首恶,爹爹可探明白了没有?萧远山道:嘿嘿,岂有不探查明白之理?此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若是一掌将他打死,岂不是便宜他了。

叶二娘,且慢!他见叶二娘扶著虚竹,正一步步走远,当即喝住,说道:跟你生下这孩子是谁,你若不说,我可要说出来了,我在少林寺中隐伏三十年,什么事能逃得过我的眼去?你们在紫云洞中相会,他叫乔婆婆来给你接生,种种事情,要我一五一十的当众说出来么?叶二娘转身过来,向前奔了几步,突然跪倒在地,说道:萧英雄,请你大仁大义,高抬贵手,放过了他。

我孩子和你公子有八拜之交,结为兄弟,他……他……他在武林中有这么大的名声,这般的身份地位……年纪又这么大了,你要打要杀,只对付我,可别……可别去难为他!群雄先听萧远山说道虚竹之父乃是个有道高僧,此刻又听叶二娘说他在武林中声誉甚隆、地位甚高,几件事一凑合,难道此人竟是少林寺中一位辈份甚高的僧人?各人眼光不免便向少林寺一干白须飘飘的老僧射了过去。

忽听得玄慈方丈趾道:善哉,善哉!既种孽因,便有孽果。

虚竹,你过来!虚竹走到方丈身前屈膝跪下。

玄慈向他端相良久,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说道:你在寺中二十四年,我竟始终不知你便是我的儿子!此言一出,群僧和众豪杰,齐声大叫。

各人面上神色之诧异、惊骇、鄙视、愤怒、恐惧、怜悯,形形色色,实是难以形容。

玄慈方丈德高望重,武林中人无不钦仰,谁能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过了好半天,纷扰声才渐渐停歇。

玄慈缓缓说话,声音仍是安和镇静,一如平时:萧施主,你和令郎分离三十余年,不得相见,却得知他的武功精进,声名鹊起,成为江湖上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心下自必安慰。

我和我儿日日相见,却只道他为强梁掳去,生死不知,反而日夜为此悬心。

叶二琅哭道:你……你不用说出来,那……那便如何是好?可怎么办?玄慈温言道:二娘,既是作下了罪孽,后悔亦已无用。

这些年来,可苦了你啦!叶二娘哭道:我不苦!你有苦说不出,那才是真苦。

玄慈缓缓摇头,向萧远山道:萧施主,雁门关外一役,老衲铸成大错。

众家兄弟为老衲包涵此事,却又一一送命。

老衲今日再死,实在已经晚了,只是心中尚有一事不明,忽然间提高声音,说道:慕容博慕容施主,当日你假传音讯,说道契丹武士要大举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却是为了何故?众人突然听到他说出慕容博三字来,又都是吃了一惊。

群雄之中,只有见闻广博、阅历丰富之人,才听说过姑苏慕容的先辈人物中,有一个名叫慕容博的,只是此人诡秘,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近数十年来早已无人再提。

怎么玄慈会突然叫出这个名字来?各人顺著他的眼光瞧去,但见他双目所注,正是坐在大树底下的白衣僧人。

那白衣僧人一声长笑,站起身来,说道:方丈大师,你眼光好生厉害,居然将我认了出来。

伸手扯下面幕,露出一张神清目秀,俊雅瘦削的脸来。

慕容复本就站在他身旁不远,一惊之下,大声叫道:爹爹,你……你没有……没有死?玄慈道:慕容施主,我和你多年交好,素来尊敬你的为人。

那日你向我告知此事,老衲自是深信不疑。

其后误杀了好人,老衲可再找你不到了。

不久听到你因病逝世了,老衲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你当时和老衲一般,也是误信人言,酿成无意的错失,哪知道……唉!他这一声长叹,实是包含了无穷的悔恨和责备。

萧远山和萧峰父子顿对望了一眼,直到此刻,他二人方始知道这个假传音讯、从中挑拨之人竟是慕容博。

二人心中同时涌出一个念头:当年雁门关外的惨事,虽是玄慈方丈带头所为,但他是少林寺的方丈,关心大宋江山安危和本寺典籍的存亡,倾力以赴,原是义不容辞。

其后发觉错失,便即尽力补过,真正的大恶人,乃是慕容博而不是玄慈。

萧远山二十余年的怨毒,蓄积已深,对玄慈仇无可解,萧峰对玄慈的遭遇,却不禁起了怜悯之心。

慕容博哈哈一笑,道:宋人与契丹人乃是世仇,见面即杀,还分什么是非?孩儿,咱们走吧!一转身,携了慕容复之手便欲离去。

萧峰大声喝道:且慢!你这么容易想走么?慕容博道:怎么?你想领教我姑苏慕容的武功?萧峰道:杀母之仇,能不报么?种种祸害,皆由你身上而起,今日叫你难逃公道。

慕容博一声长笑,放开了慕容复之手,纵身而起,疾向山上窜去。

萧远山和萧峰道:咱们追!分从左右追上山去。

这三人都是登峰造极的武功,晃眼之间便已去得老远。

但见一前二后,三个人竟向少林寺奔去。

一条白影、两条黑肜,霎时间都隐没在少林寺的黄墙碧瓦之中。

群雄均感大为诧异,都想:这慕容博和萧远山功力相若,难分上下,再加上个萧峰,慕容博便绝非敌手。

怎么他不向山下逃窜,反而进了少林寺去?慕容复叫道:爹爹,爹爹!跟著也追上山,他轻功也甚了得,但比之前面三人,却是颇有不如了。

邓百川、公冶干、包不同、风波恶、以及一十八名契丹武士,都想上山分别相助主人,刚一移动脚步,只听得玄寂喝道:结阵拦住!百余名少林僧齐声应喏,一排排的排在当路,或横禅杖,或挺戒刀,不令众人上前。

玄寂厉声说道:我少林寺乃佛门善地,非私相殴斗之场,各位施主,请勿擅进。

邓百川等见了少林僧这等声势,知道无论如何冲不过去,若是动手硬冲,徒然多树强敌,虽然心悬主人,也只得停步,站于原地。

包不同道:不错,少林寺乃是佛门善地,乃养私生子的善地。

他此言一出,数百道愤怒的目光都向他射了过来。

包不同胆大包天,明知少林群僧中高手极多,不论哪一个玄字辈的高僧,自己都不是敌手,但他要说便说,素来没有什么忌惮。

数百名少林僧对他怒目而视,他便也怒目反视,眼睛霎也不霎。

只听得玄慈朗声说道:老衲犯了佛门大戒,有玷少林清誉。

玄寂师弟,依本寺戒律,该当如何惩处?玄寂道:这个……师兄……玄慈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任何门派帮会、宗族寺院,都是难免有不肖弟子,清名令誉之保全,不在求永远无人犯规,在求事事按律惩处,不稍假借。

执法僧,将虚竹杖责一百三十棍,一百棍因他自己过犯,三十棍乃他甘代业师所受。

执法僧眼望玄寂。

玄寂点了点头。

虚竹已然跪下受杖。

执法僧当即举起刑杖,一棍棍的向虚竹背上、臀上打去,只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叶二娘心下痛惜,但她素惧玄慈威严,不敢代为情求。

好容易一百三十棍打完,虚竹不运内力抗御,已痛得无法站立。

玄慈道:自此刻起,你破门还俗,不再是少林寺的僧侣了。

虚竹垂泪道:是!玄慈又道:玄慈犯了淫戒,与虚竹同罪,身为方丈,罪刑加倍。

执法僧重重责打玄慈二百棍。

少林寺清誉攸关,不得循私舞弊。

说著跪伏在地,遥遥对著少林寺大雄宝殿中的佛像,自行捋开了僧袍,露出背脊。

群雄面面相觑,少林寺方丈当众受刑,那当真是骇人听闻,大违物情之事。

玄寂道:师兄,你……玄慈厉声道:我少林寺千年清誉,岂可坏于我手?玄寂含泪道:是极!法僧,用刑!两名执法僧合十躬身,道:方丈,得罪了。

随即站直身子,举起荆杖,向玄慈背上击了下去。

二僧知道方丈受刑,最难受的还是当众受辱,不在皮肉之苦,倘若容情,叫旁人瞧了出来,落下话柄,那么方丈这番受辱,反而成为毫无结果了,是以一棍棍的打将下去,啪啪有声,片刻间便将玄慈背上、股上打得满是杖痕,血溅僧袍。

群僧听得执法僧一五、一十的呼著杖责之数,都是垂头低眉,默默念佛。

普渡寺的道清大师突然说道:玄寂师兄,贵寺尊重佛门戒律,方丈一体受刑,贫僧好生欣佩。

只是玄慈师兄年纪老迈,他又不肯运内功护身,这二百棍却是经受不起。

贫僧冒昧,且说个情,现下已打了八十杖,余下之数,暂且记下。

群雄中许多人都叫了起来,道:正是,正是,咱们也来讨个情。

玄寂尚未回答,玄慈朗声说道:多谢众位盛意,只是戒律如山,不可宽纵。

执法僧,快快用杖。

两名执法僧本已暂停施刑,听方丈语意坚决,只得又一五、一十的打将下去。

堪堪又打了八十余杖,玄慈支持不住,撑在地下的双手一软,脸孔触到尘土。

叶二娘哭叫:此事须怪不得方丈,都是我不好!是我受人之欺,故意去引诱方丈。

这……这……余下的棍子,由我来受吧!一面哭叫,一面奔将前去,要伏在玄慈的身上,代他受杖。

玄慈左手一指点出,嗤的一声轻响,已封住了她的穴道,微笑道:痴人,你非佛门女尼,勘不破爱欲,何罪之有?叶二娘呆在当地,动弹不得,只是泪水簌簌而下。

玄慈喝道:行杖!好容易二百下法杖打完,鲜血流得满地,玄慈勉提真气护心,好教自己不致痛得昏晕过去。

两名执法僧将刑杖一竖,向玄寂道:禀报首座,玄慈方丈受杖完毕。

玄寂点了点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玄慈挣扎著站起身来,向叶二娘虚点一指,要想解开他的穴道,不料重伤之余,真气不易凝聚,这一指竟没有生效。

虚竹一直随侍在侧,见状便即去替母亲解开了穴道。

玄慈向二人招了招手,叶二娘和虚竹走到他的身旁。

虚竹心下踌躇,不知该叫爹爹,还是该叫方丈。

玄慈眼望少林群僧,缓缓说道:少林寺玄字辈四僧死于人手。

玄痛、玄难两位师弟,系星宿派掌门丁先生所害。

玄苦师弟,乃萧远山施主所杀。

还有玄悲师弟,死于非命,老衲起初只道是‘姑苏慕容’氏下的毒手,待见到慕容复施主,心想凭他本事,可还伤不了玄悲师弟,苦苦思索,难得头绪。

适才见到慕容博老施主出手阻他儿子自杀,这才想起这位故人原来竟然未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绝技。

只是少林派和慕容老施主素无仇怨,不知他何以如此苦心焦虑,图谋本派,这就非老衲所能知了。

少林群僧心下悲愤,齐声叫道:活捉慕容博来处死,为玄悲大师的过世复仇。

玄慈摇了摇头,脸露微笑,援缓的道:众生各有各的不是,各有孽,唯望佛法慈悲消解。

他伸出手去,一手抓住了叶二娘的手腕,一手抓住虚竹,说偈道:人生于世,有欲有爱。

四大皆空,甚难甚难!说罢慢慢闭上了眼睛。

叶二娘和虚竹都不敢动,不知他还有什么话说,不料只觉他手掌越来越冷。

叶二娘大吃一惊,伸手一探他的鼻息,竟然早已气绝而死,变色叫道:你……你……怎舍我而去了?突然一纵丈余,从半空中摔将下来,砰的一弹,掉在玄慈脚边,身子扭了几下,便即不动。

虚竹叫道:娘,娘!你……你……不可……虚竹伸手将母亲扶起,只见一柄匕首对准了插在心脏之中,眼见是不活了。

虚竹急忙点她伤口四周的穴道,又以真气运到玄慈方丈体内,手忙脚乱,欲待同时解救两人。

薛慕华奔将过来相助,但见二人心停气绝,已是无法可救,劝道:师叔节哀,两位老人家是不能救的了。

虚竹却不肯死心,运了好半晌北溟真气,却哪里有半点动静?只听得群僧高诵佛号,齐念往生咒。

虚竹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

二十四年来,他一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未领略过半分天伦之爱,今日刚找到生父生母,但不到一个时辰,便即双双惨亡,世事之惨实是莫过于此了。

群雄初闻虚竹之父竟是少林寺方丈玄慈,人人均觉他不守清规,大有鄙夷之意,待见他坦然当众受刑,以维少林寺的清誉,这等大勇,实非常人所能,都想他受此重刑,也可抵偿一时失足了。

万不料他受刑之后,随即自绝经脉,以偿罪孽,虽然僧人自尽,亦触犯戒,但玄慈此举显然是以一死来表明自己罪孽之重,忏悔之深,非二百杖的棍责可以抵消。

本来一死后,一了百了,既然他早萌死志,这二百杖之辱原可免去,但他定要在受杖之后再死,实是英雄好汉的行径,群雄心敬他的为人,当下便有不少人纷纷走到玄慈的遗体之前,躬身下拜。

南海鳄神道:二姊,你人也死了,岳老三不跟你争这排名啦,你算老二便了。

这些年来,他处心积虑的要和叶二娘一争雄长,想在武功上胜过他而居天下第二恶人之位,此刻居然如此退让,实是大是不易,可见他对叶二娘之死一来伤痛,二来也十分敬佩她的义烈。

丐帮的群丐一团高兴的赶来少林寺,哪知王帮主既拜了丁春秋为师于前,为萧峰踢断双脚于后,人人意兴索然,面上无光,吴长老大声说道:众位兄弟,咱们还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要讨残羹冷饭不成?这就下山去吧!群丐轰然答应,正要转身下山,忽听得包不同说道:且慢!包不同有一言要告知丐帮。

陈长老当日在无锡曾与他及风波恶斗过,知道此人口中素来没有好话,右足在地一顿,厉声道:姓包的,有话便说,有屁少放。

包不同伸手撮住了鼻子,叫道:好臭,好臭。

喂,会放臭屁的化子,你帮中可有一个名叫易一清的老化子?陈长老听他说到易一清,登时便留上了神,道:有便怎样?没有又怎样?包不同道:我是在跟一个会放屁的叫化子说话,你搭上口来,是不是承认了?陈长老牵挂本帮大事,哪耐烦跟他作这种无关重要的口舌之争,说道:我问你说易一清怎么了?他是本帮的弟子,派到西夏公干,眼下可有他的讯息么?包不同道:我正要跟你说一件西夏国的大事,只不过易一清却早已见阎王去啦!陈长老道:此话当真?请问西夏国有什么大事?包不同道:你骂我说话如同放屁,这会儿我可不想放屁了。

陈长者只气得白须飘动,但他是个颇工心计之人,当即哈哈一笑,道:适才说话得罪了阁下,老夫陪罪。

包不同道:陪罪倒也不必,以后你多放屁,少说话,也就是了。

陈长老一怔,心道:这是什么话?只是眼下有求于他,不愿无谓纠缠,微微一笑,并不再言。

包不同忽然道:好臭,好臭!你这人太不成话。

陈长老道:什么不成话?包不同道:你不开口说话,无处出气,自然另寻宣泄之处了。

陈长老心道:此人当真难缠。

我只说了一句无礼之言,他便颠三倒四的没了没完。

我只有不出声才是上策,否则他始终言不及义,说不上正题。

当下又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你跟我抬杠,那是你错之极矣!陈长老微笑道:在下口也没开,怎能与阁下抬杠?包不同道:你没说话,只放臭屁,自然不用开口。

陈岳老皱起眉头,道:取笑了。

包不同见他一直退让,自己已占足了上风,便道:你既开口说话,那便不是和我抬杠了。

我跟你说了罢。

半年之前,我随著咱们公子、邓大哥、公冶二哥等一行人,在甘凉道上见到一死一伤的两个叫化子。

死的化子很瘦,想是讨来的饭不够吃,饿得皮包骨头,一命呜呼,可怜啊!可怜。

陈长老道:想必是本帮的耿斌兄弟了?包不同道:我见到他之时,他已经腰骨折断,死去多时,那时候啊,也不知道喝了孟婆汤没有,上了望乡台没有,也不知在十殿阎王的哪一殿受审。

他既不能说话,我自也不便请教他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否则他变成了鬼,也骂我一声‘有话便说,有屁便放!’岂不是冤哉枉也?我怎知地是姓耿呢还是姓陈?陈长老既不敢默不作声,更不敢出言顶撞,只得道:包兄说得是!心中却道:这家伙当真难缠,我随口一句话说得不大客气,他非报复得淋漓尽致不可。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姓包的生平最瞧不起随声附和之人,你口中说道‘包兄说得是’,心里却是破口骂我‘直娘贼,乌龟王八蛋’,这便叫做‘腹诽’,此乃是星宿一派无耻之徒的行径。

男子汉大丈夫,是也是,非也非,旁人有旁人的见地,自己有自己的主张,‘自反而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特立独行矫矫不群,这才是英雄好汉!他又将陈长老教训了一顿,这才道:另外一个受伤的化子,年记较老,自称名叫易一清,他从西夏国揭来一张西夏国的榜文,托咱们交给贵帮长老。

宋长老心想:陈兄弟在言话中已得罪了此人,还是由我出面较好。

当即上前深深一揖,说道:包先生仗义传讯,敝帮上下,均感大德。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未必贵帮上下,都感我的大德。

宋长老一怔,道:包先生此话从何说起?包不同指著游坦之道:贵帮帮主,就非但不承我情,心中反而将我恨到了极处!宋陈二长老齐声道:那是什么缘故?倒要请包先生指教。

包不同道:那易一清不久也即死了,这两个化子,都是王帮主出手打死的。

要知当日游坦之出手打死易耿二丐,包不同乃是亲见。

游坦之事先曾蒙风波恶赠以匕首,用以削割头上铁罩,因此旁人不知王星天便是游坦之,慕容氏这一伙人却早猜到了。

包不同一出此言,群丐登时耸动。

吴长老走到游坦之身前,厉声道:此话是真是假?游坦之自被萧峰踢断双腿,一直坐在地下,不言不动,潜运内力止痛,突然听包不同揭露当时秘密,不由得甚是惶恐,对吴长老的质询,不知如何回答才是。

群丐一见他的神色,知他已是默认,只是不管他行止如何不符众望,目下终究还是帮主,一时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吴长老又问:你为什么要打死易耿二位兄弟?游坦之道:我……我……我本无伤他们性命之意,是他们自己经受不起。

这么一说,包不同等更无怀疑,确知道这个王星天便是那行事怪诞的游坦之。

宋长老不愿当著天下群雄面前暴本帮之丑,向包不同道:易一清兄弟交付先生的榜文,不知先生是否带在身边?包不同回头道:没有!宋长老脸色微变,心想你说了半天,仍是不肯将榜文交出,岂不是找人消遣?包不同深深一揖,道: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说著便转身走开。

吴长老急道:那张西夏国的榜文,阁下如何不肯转交?包不同道:这可奇了!你怎知易一清是将榜文交在我手中?何以竟用‘转交’二字?难道你当日是亲眼瞧见么?宋长老强忍怒气,说道:包兄适才明明言道,敞帮的易一清兄弟从西夏国而来,揭了一张西夏国国王的榜文,请包兄交给敝帮长老。

这番话此刻许多英雄好汉人人听见,包兄怎地忽然又转了口?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我没有这样说过。

他见宋长老脸上变色,又道:素闻丐帮诸长老都是铁铮铮的好汉子,怎地竟敢在大下英豪之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那岂不是将诸位长老的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么?宋陈吴三长老互相瞧了一眼,脸色都是十分难看,一时打不定主意,到底立时跟他翻脸动手呢,还是再忍一时。

陈长老道:阁下既要如此说,咱们也无法可施,好在是非有公论,单凭口舌之利而强辞夺理,终究无用。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你说单凭口舌之利,终究无用,为什么当年苏秦凭一张利嘴而佩六国相印?为什么张仪以口舌之利,施连横之计,终于助秦并吞六国?宋长老听他越扯越远,只有苦笑,道:包先生若是生于春秋六国之际,早已超越苏张,身佩七国、八国的相印了。

包不同道:你这是讥讽我生不逢辰,命运太糟?好,姓包的今后若有三长两短,头痛发烧、腰酸足麻、喷嚏咳嗽,一切唯你是问。

陈长老怫然道:包兄到底意欲如何,便即爽爽快快的示下。

包不同道:嗯,你倒性急得很。

陈长老,那日在无锡你和我四弟较量武艺,你手中提一只大布袋,大布袋中有一只大蝎子,大蝎子尾巴上有一对大毒刺,大毒刺刺在人身上会起一个大毒泡,大毒泡会送了对方的小性命,是也不是?陈长老心道:明明一句话便可说清楚了,他偏偏要什么大、什么小的罗里罗嗦一大套。

便道:正是。

包不同道:很好,我想跟你打一个睹,倘若你赢了,我立刻将易老化子从西夏国带来的讯息告知于你,若是我赢了,你便将那只大布袋、大布袋中的大蝎子,以及装那消解蝎毒之药的小瓶子,一古脑儿的输了给我。

你是赌不赌?陈长老:包兄要赌什么?包不同道:贵帮宋长老向我栽脏诬陷,硬指我曾说什么贵帮的易一清揭了西夏国国王的榜文,请我转交给贵帮长老。

其实我的的确确没有说过,咱们二人便来赌上一赌。

倘若我确是说过的,那么是你赢了。

倘若我当真没有说过,那么是我赢了。

陈长老向宋吴二老长瞧了一眼,二人点了点头,意思是说:这里数千人都是见证,不论凭他如何狡辩,终究是难以抵赖。

跟他赌了!陈长老道:好,在下跟包兄赌了!但不知包兄如何证明谁输谁赢了,是否要推举几位德高望重的公证人出来,秉公判断?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你说要推举几位德高望重的公证人出来秉公判断,就算推举十位八位吧,难道除了这十位八位之外,其余千百位英雄好汉,就德不高,望不重了?既然德不高,望不重,那么就是卑鄙下流的无名小卒了?如此侮慢当世英雄,你丐帮忒也无礼。

陈长老道:包兄取笑了,在下决无此意。

然则以包兄所见,该当如何?包不同道:是非曲直,一言而决,待在下给你剖解刟解。

拿来!这拿来两字一出口,便即伸出手去。

陈长老道:什么?包不同道:布袋、蝎子、解药!陈长老道:包兄尚未证明,何以便算羸了?包不同道:只伯你输了之后,抵赖不给。

陈长老哈哈一笑,道:小小毒物,何足道哉?包兄既要,在下立即奉上,又何必赌什么输赢?说著除下背上一只布袋,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将过去。

包不同老实不客气的便接了过来,打开布袋之口,向里一张,只见袋中竟有七八只花斑大蝎,忙合上了袋口,将解药揣在怀中,说道:现下我给你瞧一瞧证据,为什么是我赢了,是你输了。

一面说,一面解开长袍的衣带和扣子,抖一抖衣袖,提一提袋角,叫众人看到他身边除了几块银子、火刀、火石之外,更无别物。

宋陈吴三长老兀自不明他其意何为,险上现出茫然之色。

包不同道:二哥,你将榜文拿在手中,给他们瞧上一瞧。

公冶干一直挂念著慕容公子的安危,好生著急,但既然无法闯过少林群僧结成的罗汉大阵,却也是无法可施,只得微微一笑,取出榜文,提在手中。

群雄目光都向那榜文射去,但见一张大黄纸上盖著朱砂大印,写满弯弯曲曲的外国文字,虽然难辨真伪,看模样倒也似乎并非膺物。

包不同道:我先前说道,贵帮的易一清将一张榜文交给‘我们’,请我们交给贵帮长老。

是也不是?宋陈吴三长老听他忽又自承其事,喜道:正是。

包不同道:但宋长老却硬指我曾说,贵帮的易一清将一张榜文交给了我,请我交给贵帮长老。

是也不是?三长老齐道:是,那又有什么说错了?包不同摇头道:错矣,错矣!错之极矣,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矣!差之亳厘,谬以千里矣,我说的是‘我们’,宋长老说的是‘我’。

夫‘我们者,我们姑苏慕容氏这伙人也,其中有慕容公子,有邓大哥、公冶二哥、风四弟和我包不同,还有一位王玉燕王姑娘。

‘我’者,只是包不同孤家寡人,孤苦伶仃,形单影只,无伴无侣,寂寞凄凉的一条光棍是也。

众位英雄瞧上一瞧,王玉燕王姑眼花容月貌,是个大美女,和我‘非也非也’包不同包三爷大不相同,岂能混为一谈?宋陈吴三长老面面相觑,万不料他咬文嚼字,专从我与我们之间的差异上大做文章。

只听包不同又道:这张榜文,是易一清交在我公冶二哥手中的,要向贵帮报讯,是慕容复公子定下的主意,我说‘我们’,那是不错,若是说‘我’,那可与其事不符了。

须知在下不懂西夏文字,去接这张榜文来干什么?在下在无锡城外曾栽在贵帮手中,吃了一个败仗,就算不来找贵帮报仇,这报仇却总是要报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接西夏榜文,向贵帮报讯,都是‘我们’姑苏慕容氏一伙人,却不是‘我’包不同独个儿!他说完这番话,转头向公冶乾道:二哥,是他们输了,将榜文收起来吧。

陈长老极是机灵,心道:你大兜圈子,说来说去,原来是忘不了那日无锡城外一战落败的耻辱。

当下拱手说道:当日包兄赤手空拳,与敝帮奚长老一条六十斤重的钢杖相斗,包兄已大占胜算。

敝帮眼见不敌,结那‘打……打……’那个阵法,还是奈何不了包兄。

后来当时上任敝帮帮主的乔峰以生力军上阵,与包兄酣斗良久,这才勉强胜了包兄半招。

当时包兄放言高歌,飘然而去,斗是斗得高明,去也去得潇洒,敝帮上下事后说起,哪一个不是津津乐道,心中钦佩?包兄怎么自谦如此,反说是败在敝帮中?决无此事,决无此事。

那乔峰和敝帮早已没有瓜葛,甚至可说已是咱们的公敌。

他哪知包不同东拉西扯,其志只在他最后一句话。

包不同立即打蛇随棍上,说道:既是如此,那再好也没有了。

你率领贵帮兄弟,咱们同仇敌忾,去将乔峰那厮擒了下来。

那时我们念在好朋友的份上,自会将那榜文双手奉上。

老兄若是不识榜文中弯弯曲曲的文字,我公冶二哥索性人情做到底,从头至尾,源源本本的译解明白。

你道如何?陈长老瞧瞧宋长老,望望吴长老,一时拿不定主意。

忽听得一人高声叫道:原当如此,更有何疑?第一百二十一章  僧人说法众人齐向声音来处瞧去,原来说话之人乃是丐帮中的十方秀才全冠清,只听他继续说道:辽国乃我大宋死仇大敌。

这乔峰之父萧远山自称在少林寺潜居三十年,尽得少林派的武学秘籍。

今日大伙儿若不齐心合力,将之除去,他回到辽国之后,传授得自中土的武功,契丹人如虎添翼,再来进攻大宋,咱们炎黄子孙个个要做亡国奴了。

群雄一听,都觉这番话甚是有理,只是玄慈圆寂、王星天断脚,少林派和丐帮这中原武林的两大支柱都变成群龙无首,须得有人出来主持大局才好。

各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时之间都是没了主意。

全冠清道:便请少林寺玄字辈三位高僧,与丐帮宋陈吴三位长老共同发号施令,大伙儿齐听差遣,先杀了萧远山、萧峰父子,除去我大宋的心腹大患。

其余善后事宜,不妨慢慢的从长计议。

群雄中登时便有人纷纷呼叫起来:这话说得是,请三高僧、三长老发令。

此事关及天下安危,六位前辈当仁不让,义不容辞。

咱们同遵号令,扑杀这两条番狗!霎时间千百人乓乓乒乒的拔出兵刃,更有人便要向一十八名契丹武士攻杀过去。

余婆叫道:众位契丹兄弟,请过来说话。

那十几名契丹武士不知余婆用意何居,却不过去,各人挺刀在手,并肩而立,明知寡不敌众,却也要决一死战。

余婆叫道:灵鹫八部,将这十八位朋友护住了。

八部诸女奔将前去,站在十八名契丹武士身前,诸洞主、岛主翼卫在旁。

星宿派门人急欲在新主人前立功,帮著摇旗呐喊,这一来声势倒也极盛。

余婆躬身向虚竹道:主人,这十八名武士乃主人义兄的下属,若是在主人的眼前让人乱刀分尸,未免大折灵鹫宫的威风。

咱们且行将他们看管,敬候主人发落。

虚竹心伤父母之亡,也想不出什么主意,只是点了点头,朗声道:我灵鹫宫与少林派是友非敌,大伙不可伤了和气,更不得斗殴残杀。

玄寂见了灵鹫宫这等声势,情知大是劲敌,一听虚竹之言,便道:这十八名契丹武士杀与不杀,无关大局,冲著虚竹先生的情面暂且记下了。

虚竹先生,咱们擒杀萧峰,你相助何方?虚竹踌躇道:少林派是我出身之地,萧峰是我义兄,一者于我有恩,一者于我有义。

我……我……我只好两不相助。

只不过……只不过……师叔祖,我劝你放我萧大哥过去吧,我去劝他不来攻打大宋便是。

玄寂心道:你枉自武功高强,又为一派之主,说出话来却似三岁小儿一般。

说道:‘师叔祖’三字,虚竹先生此后再也休提。

虚竹道:是,是,我这可忘了。

玄寂道:灵鹫宫既是两不相助,咱少林派与贵帮自也是友非敌,双方不得伤了和气。

他转头向丐帮三长老道:三位长老,咱们齐到敝寺去瞧瞧动静如何?宋陈吴三长老齐声道:甚好,甚好!丐帮众兄弟,同赴少林寺去!当下少林僧领先,丐帮与中原群雄齐声发喊,向山上冲了上去。

邓百川喜道:三弟,真有你的,一番说辞,竟替主公和公子拉到了这么多得力帮手。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耽搁了这么久,不知主公和公子是祸是福,胜负如何。

王玉燕道:快走!别非也非也的了。

一面说,一面提步急奔,忽见段誉跟随在旁,道:段公子,你也上去吗?你又要助你义兄,跟我表哥为难么?言辞之中,大有不满之意。

须知适才慕容复横剑自尽,全系因败在段誉和萧峰二人手下,羞愤难当之故,王玉燕忆起此事,对段誉大是恚怒。

段誉一怔,停了脚步。

他自和王玉燕相识以来,对她千依百顺,为了她临危蹈险,全不顾一己生死,可从未见过她对自己如此神色不善,不由得呆了。

段誉一时间惊慌失措,心乱如麻,隔了半晌,才道:我……我并不想和慕容公子为难……抬起头来时,只见身旁群雄纷纷奔跃而过,王玉燕和邓百川等众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他又是一呆,心道:王姑娘既已见疑,我又何必上去自讨没趣?但转念又想:这千百人蜂涌而前,对萧大哥群相围攻,他处境实是凶险无比,虚竹二哥已言明两不相助,我若不竭力援手,金兰结义之情何在?纵使王姑娘见怪,却也顾不得了。

当下又发足奔将上去。

他奔跃捷逾常人,片刻间已追过了不少赶在头里的英豪。

到得少林寺前,只见众人穿门直入,他也就闯进山门。

少林寺占地甚广,前殿后舍,也不知有几千百间,但见一众僧侣与中原群豪在各处殿堂中转来转去,吆喝呐喊,找寻萧远山父子和慕容复父子的所在,更有许多跃上屋顶,登高了望,四下里扰攘纷纭,乱成一团,却始终没听见有人出声呼喝已发现敌人的下落。

众人穿房入舍,奔行来去,人人都在询问:在哪里?见到了没有?少林寺庄严古刹,霎时间变作了乱墟闹市一般。

段誉乱走了一阵,突见一个白发老僧快步从侧门闪了出来,登时心念一动:寺中的隐秘所在,外人不得而知,我跟著这位少林寺的老和尚,或能找到萧大哥,胜于自己没头苍蝇般的瞎闯。

当下展开凌波微步的轻功,悄没声的跟在那老僧之后。

那老僧直向寺旁的树林中奔去,沿看一条林间小道,径向西北,转了几个弯,眼前突然开朗,只听得水声淙淙,山溪旁耸立著一座楼阁,楼头一块匾额,写著藏经阁三字。

段誉心道:少林寺藏经阁名闻天下,却原来建立此处。

是了,这藏经阁临水而筑,远离其他房舍,那是唯恐寺中失火,毁了珍贵无比的经典。

见那老僧直往藏经阁中去,段誉便也跟随而往,走到门口,突见两名中年僧人闪将出来,拦住阁门,说道:施主何往?段誉道:我……我想去瞧瞧,那……一名僧人道:施主请留步,本寺藏经重地,外人请勿擅入。

另一名僧人道:姓萧的不在此阁。

段誉点头道:在下冒昧,大师恕罪则个。

两名僧人一齐双手合什,道:不敢,本寺规矩所限,施主幸勿见怪。

忽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阁中高处传了出来:你见到他们从何方而去。

正是玄寂的喉音。

另一人道:咱们四个守在这里,那白衣僧人闯了进来,一手便点了咱们的昏睡穴,师伯救醒我时,那白衣僧已不知去向了。

又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此处窗户破损,想必是到了后山。

玄寂道:不错。

那老僧道:但不知他们是否盗了阁中的经书。

玄寂道:这二人在本寺隐居数十年,咱们上下僧众混混噩噩,一无所觉,可算得无能。

他们若要盗经,数十年来哪一日不可盗,何待今日?那老僧道:师兄说得是。

二僧同时喟然长叹,心情极是沮丧。

段誉心想他们在说少林寺的丢脸之事,不可私听,向两个中年僧人一拱手,便即离去。

其实玄寂等僧说话声音甚低,只因段誉内力深厚,这才听闻,守门的僧人茫然不知。

段誉慢慢走开,寻思:他们说萧大哥到了后山,我这去瞧瞧。

少室后山地势险峻,林密路陡,段誉走出数里,已不再听到下面寺中的嘈杂之声,空山寂寂,唯有树间鸣禽关关相呼。

其时正当大暑天候,但山间林中阳光不到,竟是颇有寒意。

段誉心道:萧大哥父子一到此处,脱身就甚容易,群雄难再围攻。

欣慰之下,忽又想到王玉燕怨怒的神色,突然一惊:倘若大哥已将慕容复公子打死了,那……那便如何是好?一想到慕容复可能已死于萧峰父子之手,段誉背上不由得出了一阵冷汗,心道:慕容公子若死,王姑娘只怕伤心欲绝,一生都要郁郁寡欢了。

他茫然失措,在密林中信步漫行,越走越高,忽听得左首随风飘来几句诵经念佛之声:即心即佛,即佛即心,心明识佛,识佛明心,离心非佛,离佛非心……声音祥和浑厚,却是从来没听见过的。

段誉心道:原来此处没有人,不妨去问问他有无见到萧大哥他们。

当即循声走去。

转过一片竹林,忽见林间一块草坪之上,聚集著好几个人口 一个灰袍僧人背向坐在岩上,诵经之声便自他口出,他面前跪著多人,不但萧远山、萧峰父子,慕容博、慕容复父子在内,连天竺番僧哲罗星、波罗星,五台山清凉寺的神光上人、大相国寺龙猛大师、普渡寺的道清大师、东林寺的觉言大师、净影寺融智大师,以及少林寺的好几位玄字辈高僧也都跪在地下,只有相隔四五丈远站著一人,却是吐蕃国师鸠摩智。

跪的众人尽皆垂首低眉,静听那灰袍僧念佛说法,鸠摩智脸上却露出讥嘲之色,显是心中不服。

段誉奇怪之极,但听那灰袍僧继续说道:水中盐味,色里胶青,决定是有,不见其形。

心王亦尔,身内居停,面门出入,应佛随情,自在无碍,所作皆成,了本识心,识心见佛。

是心是佛,是佛是心。

跪在地下的众人有的低眉沉思,有的点头领悟。

段誉出身于佛国,自幼即随高僧研习佛法,于佛学经义,颇有会心,只是大理国佛学,非少林寺的禅宗一派,所学略有不同,然听那老僧所说偈语,虽似浅显,却含至理,寻思:瞧这位高僧的服色,乃是少林寺中僧侣,而且职司极低,只不过是烧茶扫地的杂役,怎地少林寺的高僧和萧大哥他们都跪著听经?他慢慢绕将过去,要瞧瞧那高僧何等容貌,究竟是何许人物。

但要看到那僧人正面,须得走到萧峰等人身后,他不敢惊动诸人,放轻了脚步,远远兜了个圈子,斜身缩足,正要走近鸠摩智身畔时,突见鸠摩智转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

段誉也以笑容相报,便在此时,猛然间觉得有一股凌厉之极的劲风,当胸射将过来。

段誉知道不好,叫声:啊哟!欲施六脉神剑抵御,已然不及,只觉胸口一痛,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念道:善战!善哉!便已人事不知了。

原来慕容博被玄慈揭破本来面目,又说穿当日假传讯息,酿成雁门关祸变之人便即是他,情知不但萧氏父子欲得己而甘心,且亦不容于中原豪雄,当即飞身向少林寺中奔去。

要知少林寺房舍众多,自己又熟悉地形,不论在哪里一藏,萧氏父子都不容易追到。

不料萧远山和萧峰二人恨之切骨,如影随形般跟踪而来,萧远山和他年纪相当,功力相若,慕容博既先奔了片刻,萧远山便难追及。

萧峰却正当壮年,武功精力,正是登峰造极之候,被他发力疾赶,当慕容博奔到少林寺山门之时,萧峰十余丈外一掌拍出,掌力已及后背。

慕容博回掌一挡,全身一震,手臂隐隐酸麻,不禁大吃一惊:这契丹小狗功力如此厉害!一侧身便即闪进山门。

萧峰哪容他脱身,抢步赶下。

只是慕容博既入寺中,到处回廊殿堂,萧峰掌力虽强,却已拍不到他。

三个人一前二后,片刻间便已奔到了藏经阁中。

慕容博破窗而入,一出手便点了守舍四僧的昏睡穴,转过身来,冷笑道:萧远山,是你父子二人齐上呢,还是咱二老单打独斗,拼个死活?萧远山拦住阁门,说道:孩儿,你挡著窗口,别让他走了。

萧峰道:是!闪身窗边,横掌当胸,父子二人合围,眼看慕容博已无处可去。

萧远山道:你我间深仇大怨,不死不解。

这不是较量武艺高下,自然我父子联手齐上,取你性命。

慕容博哈哈一笑,正要回答,忽听得楼梯间脚步声响,走上一个人来,正是鸠摩智。

他向慕容博合什一礼,说道:慕容先生,昔年天竺一别,嗣后便闻你已归道山,小僧好生痛悼,原来先生隐居不出,另有心意,今日重会真乃喜煞小僧也。

慕容博抱奉还礼,笑道:在下因家国之故,蜗伏假死,致劳大师挂念,实深惭愧。

鸠摩智道:岂敢,岂敢,当日小僧与先生在天竺相逢,讲武论剑,得蒙先生指点数日,生平疑义,一旦尽解,又承先生以少林寺七十二绝技要旨相赠,更是感激于心。

慕容博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萧远山和萧峰对望了一眼,均想:这鸠摩智武功了得,他与慕容博渊源如此之深,自然要相助于他,此战胜败,倒是不易预卜了。

只听鸠摩智又道:小僧曾听先生论及剑法,以大理国天龙寺‘六脉神剑’为天上诸剑第一,恨未得见,引为平生憾事。

小僧得悉先生噩耗后,便赴大理天龙寺,欲求六脉神剑之谱,焚化于先生墓前,以报知己。

不料天龙寺枯荣老僧狡诈多智,竟在紧急关头将剑谱以内力焚毁。

小僧虽存季札挂剑之念,却不克完愿,实深惭愧。

慕容博道:大师只存此念,在下已是感怀良深。

何况段氏六脉神剑尚存人间,适才大理段公子与犬子相斗,剑气纵横,天下第一剑之首,名不虚传。

便在此时,人影一晃,藏经阁中又多了一人,正是慕容复。

他落后数步,一到寺中,便失了父亲和萧峰父子的踪迹,待得寻到藏经阁中,反被鸠摩智赶在头里。

他刚好听得父亲说起段誉以六脉神剑剑法胜过自己之事,这是他生平的奇耻大辱,在父亲口中当众说出,更令他羞惭无地。

只听慕容博又道:这里萧氏父子欲杀我而甘心,大师以为如何?鸠摩智道:忝在知己,焉能袖手?萧峰一见慕容复赶到,变成对方三人而己方只有二人,这五个人个个是一等一的好手,慕容复虽然稍弱,却也是未可小觑,对方多了一人,立时便大占优势,只怕非但杀慕容博不得,自己父子反要毕命于藏经阁中。

但他胆气豪勇,越处逆境,越是神威凛然,大声喝道:今日之事,不判生死决不罢休。

接招吧!呼的一掌,便向慕容博疾拍了过去。

慕容博左手一拂,凝运功力,将他一掌的掌力化去。

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左手一座书架木片粉飞,碎成数块,架上经书落将下来。

原来萧峰这一掌的掌力雄浑无比,慕容博虽然将之拂开,却未得消解,只是将掌力转移方位,击在书架之上。

那书架虽是极坚牢的檀木所制,却如何轻得起萧峰这种裂石碎碑的掌力?慕容博微微一笑,说道:南慕容、北乔峰!果然是名下无虚!萧兄,我有一言,你听是不听?萧远山道:任凭你如何花言巧语,休想叫我不报杀妻深仇。

慕容博道:你要杀我报仇,以今日之势,只怕未必能够。

我方三人,敌你父子二人,请问是谁多占胜面?萧远山道:当然是你多占胜面。

大丈夫以寡敌众,又何足惧?慕容博道:萧氏父子英名盖世,生平怕过谁来?可是惧虽不惧,今日要想杀我,却也甚难。

我跟你做一桩买卖,我随你得遂报仇之耻,但你父子却须答允我一件事。

萧远山、萧峰均觉诧异:这老贼不知又生什么诡计?一时沉吟不答。

慕容博又道:只须你父子答应了这件事,便可上前杀我报仇。

在下束手待毙,决不抗拒,鸠摩师兄和复儿也不得出手救援。

他此言一出,萧峰父子固然大奇,鸠摩智和慕容复也是惊骇莫名。

慕容复叫道:爹爹,我众彼寡……鸠摩智也道:慕容先生何出此言?小僧但教有一口气在,决不容人伸一指加于先生。

慕容博道:大师高义,在下交了这样一位朋友,虽死何憾?萧兄,在下有一事请教。

当年我假传讯息,致酿巨祸,萧兄可知在下干下这等无行败德之事,其意何在?萧远山怒气填膺,戟指骂道:你本是个卑鄙小人,为非作歹,幸灾乐祸,又何必有什么用意?踏上一步,呼的一拳便击了过去。

鸠摩智斜刺里闪至,双掌一封,波的一声响,拳风掌力相互激荡,冲将上去,屋顶灰尘沙沙而落。

这一拳掌相交,竟是不分高下,两人都是暗自钦佩。

慕容博道:萧兄暂抑怒气,且听在下毕言。

我慕容博虽然不肖,在江湖上也总算薄有声名,和萧兄素不相识,自是无怨无仇。

至于少林寺玄慈方丈,在下更和他多年交好。

我既费尽心力挑拨生事,要双方斗个两败惧伤,以常理度之,自当有重大原由。

萧远山双目中如欲喷出火来,道:什么重大原由?你……你说,你说!慕容博道:萧兄,你是契丹人。

鸠摩智明王是吐蕃国人。

他们中土武人,都说你们是番邦夷狄,并非上国衣冠。

令郎明明是丐帮帮主,才略武功,震烁当世,真乃丐帮中古今罕有的英雄豪杰。

可是群丐一知他是契丹番族,立刻翻脸不容情,非但不认他为帮主,而且人人欲杀之而甘心。

萧兄,你说此事是否公道?萧远山道:宋辽无仇,两国攻伐征战,已百有余载。

边疆之上,宋人辽人,相见即杀,自来如此。

丐帮中人既知我儿乃是辽人,岂能奉他为主?此是事理之常,也没有什么不公道。

他顿了一顿,又道:玄慈方丈、汪剑通等杀我妻室、下属,原非本意。

但就算存心如此,那也是宋辽之争,不足为奇,只是你设计陷害,却放你不过。

慕容博道:依萧兄之见,两国相争,攻战杀伐,只求破敌制胜,克成大功,是不是还须讲究什么仁义道德?萧远山道:兵不厌诈,自古已然,宋襄之仁,陡贻后世之讥。

可是你说这些不相干的言语作甚?慕容博微微一笑,道:萧兄,你道我慕容博是哪一国人?萧远山微微一凛,道:你姑苏慕容氏,当然是南朝汉人,难道还是什么外国人?慕容博摇头道:萧兄这一下可猜踏了。

他转向慕容复道:孩儿,咱们是哪一国人?慕容复道:咱们慕容氏乃鲜卑族人,昔年大燕国威震河朔,打下了锦绣江山,只可惜敌人凶险狠毒,颠覆我邦。

慕容博道:爹爹给你取名,用了一个‘复’,何所含义?慕容复道:爹爹是命孩儿时时刻刻不可忘了列祖列宗的遗训,兴复大燕,夺还江山。

慕容博道:你将大燕国的传国玉玺,取出来给萧先生瞧瞧。

慕容复道:是!伸手入怀,取出一颗黑玉雕成的方印来。

那玉印上端雕著一头形态生动的豹子,慕容复将印一翻,显出印文。

萧远山、萧峰、鸠摩智三人目光敏锐,但见篆文雕著大燕皇帝之宝六个大字。

那玉玺雕琢精致,角上却颇有破损,想见数百年来已多历灾难,虽然真伪难辨,却决非新制之物。

慕容博又道:你将大燕皇帝世系谱表,取出来请萧先生过目。

慕容复道:是!将玉玺收入怀中,顺手掏出一个油布包来,打开油布,抖出一幅黄绢,双手提起。

萧远山等一看,只见黄绢上以朱笔书写两种文字,右首的弯弯曲曲,众皆不识,想系鲜卑文字,左首则是汉字,最上端写著:太祖文明帝讳辚,其下写道:烈祖景昭帝讳俊,其下写道:幽帝讳玮。

另起一行写道:世祖成武帝讳垂,其下写道:烈宗惠闵帝讳宝,其下写道:开封公讳详、赵王讳瞵。

那黄绢上其后又写道:中宗昭武帝讳盛、昭文帝讳熙等等字样,皇帝的名讳,各有缺笔。

至太上六年,南燕慕容超亡国后,以后的世系便都是庶民,不再是帝王公侯,年代久远,子孙繁衍,萧远山、萧峰、鸠摩智三人一时也无心详览。

但见那系表最后一人是慕容复,其上则是慕容博。

鸠摩智道:原来慕容先生乃大燕王孙,失敬失敬!慕容博叹道:亡国遗民,得保首领,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只是历代祖宗遗训,均以兴复为嘱,慕容博无能,江湖上奔波半世,始终是一无所成。

萧兄,我鲜卑慕容氏意图光复救国,你道该是不该?萧远山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群雄逐鹿中原,又有什么该与不该之可言?慕容博道:照啊!萧兄之言,大得我心。

慕容氏若要兴复大燕,须得有机可乘,想我慕容氏人丁单薄,势力微弱,重建邦国,当真是谈何容易?唯一的机缘是天下大乱,四处征战不休。

萧远山森然道:你捏造音讯,挑拨是非,便在要使宋辽生衅,大战一场?慕容博道:正是,倘若宋辽间战伐复起,大燕便能乘时而动了。

想当年东晋有八王之乱,司马氏自相残杀,我五胡方能割据中原之地。

今日之势,亦复如此。

鸠摩智点头道:不错!倘若宋朝既有外患,又生内乱,不但慕容先生复国有望,我吐蕃国也能分一杯羹了。

萧远山冷哼一声,斜睨二人。

慕容博道:令郎官居辽国南院大王,手握兵符,坐镇南京,若是挥军南下,尽占南朝黄河以北土地,建立赫赫功业,则进而自立为主,退亦长保富贵。

那时顺手将中原群豪,聚而歼之,如踏蝼蚁,昔日被丐帮斥逐的那一口恶气,岂非一旦而吐?萧远山道:你是要我儿为你尽力,俾你辈能混水摸鱼,以遂兴复燕国的野心?慕容博道:不错,其时我慕容氏建一枝义旗,兵发山东,为大辽呼应,同时吐蕃、西夏、大理三国一时并起,咱五国瓜分了大宋,亦非难事。

我燕国不敢取大辽一尺一寸土地,若得建国,尽当取之于南朝。

此事于大辽大大有利,萧兄何乐而不为?他说到这里,突然间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晶光灿烂的匕首,一挥手间,将那匕首插在身旁几上,说道:萧兄只须依得在下的倡议,便请立取在下性命,为夫人报仇,在下决不抗拒。

嗤的一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肌肤。

这番话实是大出萧远山、萧峰父子的意料之外,万料不到他在大占优势的局面之下,竟肯束手待毙,一时倒也不知如何回答才是。

鸠摩智道:慕容先生,常言道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何况军国大事,不厌机诈。

倘若慕容先生甘心就死,萧氏父子事后却不依先生之言而行,先生这……这不是死得轻于鸿毛了么?慕容博道:萧老侠隐居数十年,侠踪少现人间,萧大侠却是英名播于天下,一言九鼎,岂肯反悔?萧大侠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少女,尚且肯干冒万险,孤身而入聚贤庄求医,怎能手刃老朽之后而自食其言?在下筹算已久,这正是千载一时的良机。

老朽风烛残年,以一命而换万世之基,这买卖如何不做?他脸露微笑,凝视萧峰,只盼他快些下手。

萧远山道:峰儿,此人之意,倒似不假,你瞧如何?萧峰道:不行!突然拍出一掌,击向木几,只听得噼啪一声响,木几碎成数块,那匕首直穿过楼板,掉到了藏经阁的下层,凛然说道:杀母大仇,岂可当作买卖交易?能报便报,不能报则我父子毕命于此便了。

这等肮肮脏脏之事,焉是我萧氏父子所屑为。

慕容博仰天大笑,朗声说道:我素闻萧峰萧大侠才略盖世,识见非凡,殊不知今日一见竟是个不明大义、徒逞意气的一勇之夫。

嘿嘿,可笑啊可笑!萧峰知他乃以言语相激,冷冷的道:萧峰是英雄豪杰也罢,是凡夫俗子也罢,总不能为人作嫁,遂你心愿。

慕容博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但记父母私仇,不思尽忠报国,如何对得起大辽?萧峰踏上了一步,昂然说道:你可曾见过边关之上,宋辽相互仇杀的惨状?可曾见过宋人辽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辽之间好容易罢兵数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铁骑侵入南朝,你可知将有多少宋人惨遭横死?多少辽人死于非命?他说到这里,想起当日雁门关外宋兵和辽兵相互打草谷的残酷情状,声音越说越响,又道:兵凶战危,世间哪有必胜之事?大宋兵多财足,只须有一二名将,奋力御敌,大辽、吐蕃联手,未必便能取胜。

咱们打一个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却让你慕容氏来乘机兴复燕国、建功立业,何如保土安民?忽听得长窗之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善哉,善哉!萧居士宅心仁善,如此以天下苍生为念,便是菩萨心肠。

五人一听都是吃了一惊。

这五人都是绝顶高手,怎能窗外有人居然不知觉?而且听此人的说话口气,似乎在窗外已久。

慕容复喝道:是谁?不等对方回答,砰的一掌拍出,两扇长窗脱钮飞出,落到了阁下,只见窗外走廊之上,一个身穿灰袍的枯瘦僧人拿著一把扫帚,正在弓身扫地。

这僧人年纪不小,稀稀疏疏的几根长须,已然全白,行动迟缓,有气没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样。

慕容复又道:你躲在这里有多久了?那老僧慢慢抬起头来,道:施主问我躲在这里……有……有多久了?五人一齐凝视著他,只见他双目眯成了一线,目光茫然,全无精神,但说话的声音,却正便是适才称赞萧峰的口音。

慕容复道:不错,公子爷问你躲在这里有多久了?那老僧屈指计算,计了半天,摇了摇头,脸上现出歉然之色,道:我……我记不清楚啦,不知是四十二年,还是四十三年。

这位萧老居士最初晚上来看经之时,我……我已来了十多年。

后来……后来,慕容老居士来了,去年,那天竺番僧波罗星也来盗经,唉,你来我去,将阁中的经书翻得乱七八糟,也不知所为何来。

萧远山大是惊讶,心想自己到少林寺来钻研武功,全寺僧人没有一个知悉,这个老僧怎会知道?多半他适才在下面听了自己的言语,便在此胡说八道,当下说道: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你?那老僧道:居士全神贯注,全在少林派的武学典籍之上,心无旁骛,自然瞧不见老僧。

老僧还记得居士第一晚来阁中借阅的,乃是‘无相劫指谱’,唉!从那晚起,居士便入了魔道,可惜啊可惜!萧远山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自己第一晚偷入藏经阁,找到一本无相劫指谱,知道这是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之一,当时喜不自胜,此事除了自己之外,更无第三人知晓,难道这个老僧当时确是在旁亲眼目睹么?一时之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道:你……你……你……老僧又道:居士第二次来借阅的,乃是一本‘般若掌法’。

当时老僧暗暗叹息,知道居士由此入魔,愈堕愈深,心中不忍,在居士惯常取书之处,放了一部‘法华经,一部‘四十二章经’,只盼居士能借了出去,研读参悟。

不料居士沉迷于武功,于正宗佛法,却是置之不理,将道两部入门经书撇在一旁,找到一册‘伏魔杖法’,欢喜鼓舞而去。

唉,沉迷苦海,不知何日方得回头?萧远山听他随口道来,将三十年前自己在藏经阁中夤夜的作为,说得丝毫不错,渐渐由惊而惧,由惧而怖,背上冷汗一阵阵的冒将出来,一颗心几乎也停了跳动。

第一百二十二章  藏经阁中那老僧慢慢转过头来,向慕容博瞧去。

慕容博见他目光迟钝,直如视而不见其物,却又似自己心中所隐藏的秘密,每一件事都被他清清楚楚的看透了,不由得心中发毛,周身大不自在。

只听那老僧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居士虽然是鲜卑族人,但在江南侨居已有数代,老僧初料居士必已沾到南朝的文采风流,岂知居士来到藏经阁中,将我禅宗的精言微语、历代高僧的语录心得,一概弃如敝屣,挑到一本‘拈花指’法,便如获至宝。

昔人买椟还珠,贻笑千载,两位居士乃当今不世的高人,却也作此愚行。

唉,于己于人,都是有害无益。

慕容博心下骇然,自己初入藏经阁,第一部看到的武功秘籍,确然便是拈花指功,但当时曾四周详察,查明藏经阁里外并无一人,怎么这老僧直如亲见?只听那老僧又道:居士之心,比之萧居土尤为贪多务得。

萧居士所研习者,只是如何克制少林派现有的武功,慕容居士却将本寺七十二绝技,一一囊括以去,直过了三年,这才重履藏经阁。

想来这三年之中,居士尽心竭力,意图融会贯通这七十二绝技,说不定已传授于令郎了。

他说到这里,眼光向慕容复转去,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待看到鸠摩智,这才点头,道:是了!令郎年纪尚轻,功力不足,无法研习少林七十二绝技,原来是传之于一位天竺高僧。

大轮明王,你错了,全然错了,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

鸠摩智从未入过藏经阁,对那老僧绝无敬畏之心,冷冷的说道:什么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大师之语,不太也危言耸听么?那老僧道:不是危言耸听。

明王,请你将那部易筋经还给我吧。

鸠摩智此时不由得不惊,心道:你怎知我从那铁头人处抢到的‘易筋经’?要我还你,哪有这么容易?口中兀自强硬:什么‘易筋经’?大师的说话,教人好难明白。

那老僧道:本派武功传自达摩老祖。

佛门子弟学武,乃在强身健体,护法伏魔。

在修习任何一套武功之时,心中都须存著一股慈悲仁善之念。

若不以佛学为基,则练武之时,必定伤及自身。

功夫练得越深,自身受伤越重。

如果所练的只不过是拳打脚踢、兵刃暗器的外门功夫,那也罢了,对自身为害甚微,只须身子强壮,尽自抵御得住……他一番话尚未说完,忽听得楼下说话声响,跟著楼梯上托、托、托、几下轻点,七八个僧人纵身上阁。

当先的是少林派两位玄字辈高僧玄生、玄病,其后便是神光上人、道清大师等几位外来高僧,跟著是天竺哲罗星、波罗星师兄弟,其后又是玄字辈的玄真、玄净。

众僧见萧远山父子、慕容博父子、鸠摩智五人都在阁中,静听一个面目陌生的老僧说话,均感诧异。

这些僧人均是大有修养的高明之士,当下也不上前打扰,站在一旁,且听他说什么。

那老僧见众僧上来,全不理会,继续说道:但若练的是本派上乘的武功,有如拈花指、多罗叶指、般若掌之类,每日不以慈悲佛法调和化解,则戾气深入脏腑,愈陷愈深,比之任何外毒,都要厉害百倍。

大轮明王既是我佛门弟子,精通佛法。

但记诵明辨,固是当世无双,若是非觉非悟,不存慈悲舍身、普渡世人之念,虽是精熟典籍,妙辩无碍,却终不能消解修习这些上乘武功时所种的戾气。

群僧只听得几句,便觉这老僧所言大含精义,道前人之所未道,心下均有凛然之意。

有几人便合什念沸,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但听他继续说道:我少林寺建刹千年,古往今来,唯有达摩祖师一人身兼诸种绝技,此后更无一位高僧能并通诸般武功,都是何故?七十二绝技的典籍一向在此楼中,向来不禁门人弟子翻阅,明王可知其理安在?鸠摩智道:那是宝刹自己的事,外人如何得知?玄生、玄病、玄真、玄净均想:这位老僧服色打扮,乃是本寺操执杂役的服事僧,怎有如此修为?原来这些服事僧虽是少林寺的僧人,但不拜师父、不传武功、不列玄、慧、虚、空的辈份排行,宛如是雇工一般,作些烧火、锄地、洒扫、土木的粗活。

玄生等都是寺中第一等高僧,不识此僧的相貌,倒也并不稀奇,只是听他吐属高雅,识见卓超,都是不由得暗暗纳罕。

只听那老僧继续说道:本寺七十二绝技,每一项功夫都能伤人要害,取人的性命,凌厉狠辣,大干天和,是以每一项绝技,均须有相应的慈悲佛法为之化解。

这道理本寺僧人倒也并非人人皆知,只是一人练到四五种绝技之后,在禅学上的领悟,自然而然的会到了止境,须知佛学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克制。

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这些武功绝技才能练得越多,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道清大师点头道:得闻师父一番言语,小僧今日茅塞顿开。

那老僧合什道:不敢,老衲说得不对之处还望众位指教。

群僧一齐合掌道:请师父更说佛法。

鸠摩智却倚在书架之上,寻思: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被慕容先生盗了出来,泄之于外,便遣个老僧在此装神弄鬼,意欲叫外人不敢练他门中的武功。

嘿嘿,我鸠摩智哪有这容易上当?只听那老僧又道:本寺之中,自然也有人佛学修为不足,却要强自多学上乘武功的,但练将下去,不是走火入魔,便是内伤难愈。

当年玄证大师以一身超凡绝俗的修为,先辈高僧均许为本寺二百年来武功第一,但在一夜之间,突然筋脉俱断,成为废人,那便是为此了。

玄生、玄病二人突然跪倒,说道:大师,可有法子救得玄澄师弟一救?那老僧摇头道:太迟了,不能救了。

当年玄澄大师来藏经阁拣取武学典谱,老衲曾三次提醒于他,他始终执迷不悟,筋脉既断,如何能够再续?忽听得嗤、嗤、嗤三声轻响,响声过去更无异状。

玄生等均知这是本门无相劫指的功夫,齐向鸠摩智望去,只见他脸上已然变色,却兀自强作微笑。

原来鸠摩智越听越是不服,心道:你说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不能齐学,我不是已经都学会了?怎么又不见什么筋脉齐断,成为废人?双手拢在衣袖之中,暗暗使出无相劫指,神不知、鬼不觉的向那老僧弹去。

不料指力甫及那老僧身前三尺之处,便似遇上了一层柔软之极,却又坚硬之极的屏障,嗤的一声响,指力便散得无形无踪,却也并不反弹而回。

鸠摩智大吃了一惊,心道:这老僧果然有些鬼门道,并非大言唬人!那老僧恍如不知,只道:两位请起。

老衲在少林寺供诸位大师差遣,两位行此大礼,如何克当?玄生、玄病只觉各有一股柔和的力道在小臂下轻轻一托,身不由主的便站将起来,却没见那老僧伸手拂袖,都是惊异不置,心想这般潜运神功,心到力至,莫非这位老僧竟是菩萨化身,否则怎能有如此广大神通,无边佛法?那老僧又道:本寺七十二绝技,均分‘体’、‘用’两道,‘体’为内力本体,‘用’为运用法门。

两位居士和大轮明王、天竺波罗星师兄本身早具上乘内功,来本寺所习的,只不过七十二绝技的运用法门,虽有损害,却一时不显。

明王所练的,本来是‘逍遥派’的‘小无相功’吧?鸠摩智又是大吃一惊,他偷学逍遥派的小无相功,本来无人知悉,怎么他却瞧了出来?但转念一想,随即释然:虚竹适才跟我相斗,使的便是小无相功。

多半是虚竹跟他说的,何足为奇?鸠摩智当即说道:‘小无相功’虽然源出道家,但近日佛门弟子习者亦多,演变之下,已集佛道两家之所长。

即是贵寺之中,居然亦不乏此高手。

那老僧微现惊异之色,道:少林寺中也有人会‘小无相功’?老衲今日还是首次听闻。

鸠摩智心道:你倒装得很像。

微微一笑也不加点破。

那老僧继续道:小无相功宏博精心,以此为根基,本寺的七十二绝技皆可运使,只不过细微曲折之处,不免有点似是而非罢了。

玄生转头向鸠摩智道:明王自称兼通敝派七十二绝技,原来是如此兼通法。

语中带刺,锋芒逼人。

那老僧又道:明王若只是习七十二绝技的运用之法,其伤隐伏,虽有疾患,一时之间也不致丧命。

可是明王此刻‘承泣穴’上色现朱红,‘承香穴上隐隐有紫气进出,‘眉冲穴’筋脉颤动,种种迹象,显示明王在练过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后,又去强练本寺内功秘笈‘易筋经’……他说到这里,曳然而止,眼光中大露悲悯惋惜之情。

鸠摩智蓦地想起,自从半年多前在铁头人处夺得易筋经以来,知道这是武学至宝,随即静居苦练,但练来练去,始终没半点进境,猜想凡是上乘内功,决非旦夕之间听能奏效,尽管并无进益,还足坚持不懈,心想少林派易筋经与天龙寺六脉神剑齐名,慕容博曾称之为武学中至高无上的两大瑰宝,自然非一蹴可就,说不定要练上十年八年,这才豁然贯通,只是越练到后来,越感心烦意躁,头绪纷纭,难以捉摸,难道那老僧所说确非虚话,果然是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么?但转念又想:修练内功不成,因而走火入魔,原是常事,但我鸠摩智精通武学秘奥,岂是常人可比?这老僧大言炎炎,我若中了他的诡计,鸠摩智一生英名,付诸流水了。

那老僧双目注视著他,见他脸上初现忧色,但随即双眉一挺,又从一脸刚愎自负的模样,显然将自己的言语当作了耳畔东风,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向萧远山道:萧居士,你近来小腹上‘梁门’、‘太乙’两穴,可感到隐隐疼痛么?萧远山全身一凛,道:神僧明见,正是这般。

那老僧又道:你‘关元穴’上的麻木不仁,近日来却又如何?萧远山更是惊讶,道:这麻木之处十年前只有小指头般大一块,现下……现下几乎有茶杯口大了。

说到这里,声音已是发颤。

萧峰一听之下,知道父亲三处要穴现出这种迹象,乃是强练少林绝技所致,从父亲的话中听来,这种征象烦扰他多年,始终无法驱除,成为他内心一大隐忧,为了父亲之故,向这位老僧脆求又有何妨?当即上前两步,双膝跪下,向那老僧拜了下去,说道:神僧既知家父病根,还祈慈悲解救。

那老僧道:居士请起。

居士宅心仁善,以天下苍生为念,不肯以私仇而伤害宋辽军民,居士如此大仁大义,不论有何吩咐,老衲无有不从。

不必多礼。

萧峰大喜,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

那老僧又道:萧老居士过去杀人甚多,颇伤无辜,像乔三槐夫妇、玄苦大师,实是不该杀的。

萧远山是契丹英雄,年纪虽老,不减犷悍之气,听那老僧责备自己,便朗声道:老夫自如受伤已深,但年过六旬,有子成人,纵然顷刻间便死,亦复何憾?神僧要老夫认错悔过,却是万万不能。

那老僧摇头道:老衲不敢要老居士认错悔过,只是老居士之伤,乃因练少林派武功而起,欲觅化解,便须从佛法中去寻。

他说到这里,转头向慕容博道:慕容老居士视死如归,自不须老衲饶舌多言。

但若老衲指点途径,令老居士免除了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每日三次的万针攒刺之苦,却又何如?慕容博脸色大变,不由得全身微微颤动。

他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每日清晨、正午、子夜三段时间之中,确如万针攒刺,痛不可当,这种痛楚近日越来越是厉害,不论服食何种灵丹妙药,都是没半点效验,只要一运内功,那针刺之痛更是深入骨髓,一日之中,连死三次,哪里还有什么人生乐趣?他所以甘愿一死,以交换萧峰答允兴兵攻宋,虽说是为了光复燕国的大业,一小半也为了身患这无名恶疾,实是难以忍耐。

他突然听到那老僧说出自己的病根,宛如听到一个晴天霹雳一般,当真是一惊非同小可,其实以他这等武功高深之士,真的耳边平白响起一个霹雳,丝毫也不会吃惊,甚至连响十个霹雳,却也只是当老天爷放屁,不予理会。

但那老僧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令他心惊肉跳,惶惑无已。

他身子抖得两下,猛觉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之中,那针刺般的剧痛又发作起来。

本来此刻并非作痛的时辰,可是心神震荡之下,其痛陡生,但听得他周身骨骼咯咯作响,宛似互相撞击一般,慕容博是何等身份之人,岂肯出声向那老僧求教?当下只有咬紧牙关,强忍痛楚。

但这牙关却也咬它不紧,上下牙齿得得相撞,霎时间狠狈不堪。

慕容复素知父亲要强好胜的脾气,宁可杀了他,也不能在人前出丑受辱,当下向萧峰父子一拱手,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暂且别过。

两位要找我父子报仇,咱们在姑苏燕子坞参合庄恭候大驾。

伸手携住慕容博右手,道:爹爹,咱们走吧!那老僧道:你竟忍心如此。

便让令尊受此彻骨奇痛的熬煎?慕容复脸色惨白,拉著慕容博之手,迈步便走。

萧峰喝道:你就想走?天下有这等便宜事?你父亲身上有病,大丈夫不屑乘人之危,且放了他过去。

你可没病没痛!慕容复气往上冲,喝道:那我便接萧兄的高招。

萧峰更不打话,呼的一掌,一招降龙十八掌中的见龙在田,向慕容复猛击过去。

他见藏经阁中地势狭隘,高手群集,不便久斗,是以使上了十成力,要在数掌之间便取敌人性命。

慕容复见他掌势凶恶,当即运起平生之力,双掌力推,与之相抵。

那老僧双手合什,说道:阿弥陀佛,佛门善地,两位居士不可妄动无名,冒犯了菩萨。

说也奇怪,他双掌只是这些一合,便似有一股力道化成一堵坚不可摧的无形高墙,挡在萧峰和慕容复之间。

两人排山倒海的掌力撞在这堵墙上,登时无影无踪,消于无形。

这堵墙坚韧无比,丝毫不为两股掌力所摇动,却又是平和之极,将两人掌力尽数受了下来,没半点力道反弹回去。

萧峰心中一凛,他生平从未遇过敌手,自忖以虚竹二弟招数之奇、段誉三弟剑法之精,比之自己尚自逊了一筹,但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僧,功力显是比自己强过太多,既是他出手阻止,今日之仇是决不能报了。

他天性纯孝,想到父亲的内伤,便又躬身道:在下蛮荒匹夫,草野之雄,不知礼仪,冒犯了神僧,恕罪则个。

那老僧微笑道:好说,好说。

老僧对萧居士好生相敬,唯大英雄真本色,萧居士当之无愧。

萧峰道:家父犯下的杀人罪孽,都系由在下身上引起,恳求神僧治了家父之伤,诸般罪责,都由在下领受,万死不辞。

那老僧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已经说过,欲求化解萧老居士的内伤,须从佛法中寻求。

佛由心生,佛即是觉,旁人只能指点,却不能代劳。

我问萧居士一句话:倘若你有治伤的能耐,那慕容老居士的内伤,你肯不肯替他医治?萧远山一怔,道:我……我替慕容老……老匹夫治伤?慕容复喝道:你嘴里放干净些。

萧远山咬牙切齿的道:慕容老匹夫杀我爱妻,毁了我一生,我恨不得千刀万剐,将他斩成肉酱。

那老僧道:你不见慕容居士死于非命,难消心头之恨?萧远山道:正是。

我在少林寺中潜居三十年,正是为了报此大仇。

那老僧点头道:那也容易。

站起身来,缓步向前,伸出一掌,拍向慕容博头顶。

慕容博初时见那老僧离座而起,也不在意,待见他伸掌拍向自己天灵盖,急忙左手上抬相格,又恐对方武功太过厉害,一抬手后,身子跟著向后飘出。

他姑苏慕容氏家传武学,本已非同小可,再钻研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后,更是如虎添翼,这一抬手,一飘身,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一掌挡尽天下诸般攻招,一退闪去世间任何追袭,守势之严密飘逸,直可说至矣尽矣,无以复加。

阁中诸人个个都是武学高手,一见他使出这两招来,都是暗暗喝一声彩,即是萧远山父子,也是不禁钦佩。

殊不知那老僧一掌轻轻拍将下去,波的一声响,正好击在慕容博脑门正中的百会穴上,慕容博的一格一退,竟是没有一点效用。

想那百会穴是人身体何等要紧的所在,即是给全不会武功之人碰上一碰,也有重伤致命之虞,那老僧运足了内力一掌击下,慕容博全身一震,登时气绝,仰身向后便倒。

慕容复大惊,抢上扶住,叫道:爹爹,爹爹!但见父亲嘴眼惧闭,鼻孔中已无出气,忙伸手到他心口一摸,却是心跳亦停。

慕容复悲怒交集,万想不到这满口慈悲佛法的老僧居然会下此毒手,叫道:你……你……你这老贼秃!将父亲的尸身往柱上一靠,飞身纵起,双掌齐出,向那老僧猛击拍去。

那老僧不闻不见,全不理睬,慕容复双掌推到那老僧身前两尺之处,突然间如撞上了那堵无形气墙,更似撞进了一张渔网之中,掌力虽猛,却是无可施力,被那气墙一推,反弹出丈余,撞到一座书架之上。

本来他去势既猛,反弹之力也必十分凌厉,但说也奇怪,他掌力似被那无形气墙尽数化去,然后将他轻轻推开,是以他背脊撞上书架,那书架固不倒塌,连架上堆满的经书也没落下一册。

慕容复生性十分机警,虽然是伤痛父亲之亡,但知那老僧武功高出自己十倍,纵然狂打狠斗,终究是奈何他不得,当下倚在书架之上,假作喘息不止,心下却在暗自盘算,如何出其不意的再施偷袭。

那老僧转向萧远山,淡淡的道:萧老居士要亲见慕容老居士死于非命,以平积年仇恨。

现下慕容老居士是死了,萧老居士这口气可平了吧?萧远山见那老僧一掌击死了慕容博,也是讶异无比,听他这么问,不禁心中一片茫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三十年来,他处心积虑,便是要报这杀妻之仇、夺子之恨。

这一年中真相显现,他将当年参与雁门关之役的中原豪杰一个个打死,连玄苦大师与乔三槐夫妇也死在他的手中。

其后得悉那带头大哥便是少林寺方丈玄慈,更在天下英雄之前揭破他与叶二娘的奸情,这仇可算报得到家,令他身败名裂,这才逼他自杀。

待见玄慈死得光明磊落,不失英雄气慨,萧远山内心深处,隐隐已觉此事做得未免过了份,而叶二娘之死,更令他良心渐感不安。

只是其时得悉假传音讯,酿成惨变的奸徒,便是那同在寺中隐伏,与自己三次交手不分高下的白衣僧慕容博,萧远山满腔怒气,便都倾注在此人身上,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恨不得抽其筋而炊其骨。

哪知道平白无端的出来一个无名老僧,行若无事的一掌便将自己的大仇人给打死了,他霎时之间,犹如身在云端,飘飘游荡,在这世间更无立足之地。

萧远山少年时豪气干云,学成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一心一意为国效劳,树立功名,做一个名标青史的人物。

他与妻自幼便青梅竹马,两相爱悦,成婚后不久诞下一个麟儿,更是襟怀爽朗,意气风发,但觉天地之间更无一件恨事,不料雁门关外奇变徒生,堕谷不死之余,整个人全变了个样子,什么功名事业、名位财宝,在他眼中皆如尘土,日思夜想,只是如何手刃仇人,以泄大恨。

他本来是个豪迈诚朴,无所萦怀的塞外大汉,这心中一充满仇恨,性子自然越来越是乖戾。

再在少林寺中潜居数十年,昼伏夜出,勤练武功,一年之中难得与旁人说一两句话,性情更是大变。

突然之间,数十年来恨之切齿的大仇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按理说该当十分快意,但他心中却是感到说不出的寂寞凄凉,只觉自己在这世上再也没什么事情可干,活著也是白活。

他斜眼向倚在柱上的慕容博瞧去,只见他脸色平和,嘴角边微带笑容,倒似死去之后,比活著还更快乐。

萧远山内心反而隐隐有点羡慕他的福气,但觉一了百了,人死之后,什么都是一笔勾销。

在这顷刻之间,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仇人都死光了,我的仇全报完了。

我却到哪里去?回大辽吗?到雁门关外去隐居么?带了峰儿浪迹天涯,四海飘流么?只觉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是全无意味。

那老僧道:萧老居土,你要到哪里去,这就请便。

萧远山摇摇头道:我……我却到哪里去?我无处可去。

那老僧道:慕容居士是我出手打死,你未能亲自报得大仇,是以心有余憾,是也不是?萧远山道:不是!就算你没有打死他,我也不想打死他了。

那老僧点头道:不错!可是这位慕容少侠伤痛父亲之死,却要找老衲和你报仇,却是如何是好?萧远山心灰意冷,万念俱息,道:大和尚乃代我出手,慕容少侠要为父报仇,尽管来杀我便是。

他突然叹了口气道:他来取我性命倒好。

峰儿,你也回到大辽去吧,咱们的事都办完啦,路已走到了尽头。

箫峰叫道:爹爹,你……忽听那老僧道:慕容少侠若是打死了你,你儿子势必又要杀慕容少侠为你报仇,如此怨怨相报何时方了?不如天下罪孽,都归我吧!说著踏上一步,提起手掌,往萧远山头顶拍将下去。

萧峰一见大惊,他已有前车之鉴,知道之老僧既能一掌打死慕容博,也能一掌打死了父亲,大声喝道:住手!双掌齐出,向那老僧当胸猛击过去。

他对那老僧本来大有敬仰之意,但这时为了相救父亲,只有全力奋击,已顾不得这双掌之中包含了当世至刚至强、无坚不摧的大力,纵然是铜筋铁骨之身,只怕也是当者立毙。

那老僧伸出左掌,将萧峰双掌推来之力挡了一档,右掌却仍是拍向萧远山头顶。

萧远山全没想到抵御,眼见那老僧的右掌正要碰到他脑门的百会穴上,那老僧突然大喝一声,右掌改向萧峰击去。

萧峰双掌之力正与他左掌相持,突见他右掌转而袭击自己,当即抽出左掌抵挡,同时叫道:爹爹,快走,快走!不料那老僧右掌这一击中途转向,纯系虚招,只是要引开萧峰双掌中的一掌之力,以减轻推向自身的力道。

萧峰左掌一回,那老僧的右掌立即圈转,波的一声轻响,已击中了萧远山的顶门。

便在此时,萧峰的右掌已跟著击到,砰的一响,重重打中那老僧胸口,跟著喀喇喇几声,肋骨断了几根。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好俊的功夫!降龙十八掌,果然天下第一。

这个一字说出,口中一股鲜血跟著直喷了出来。

萧峰一呆之下,过去扶著父亲身子,但见他呼吸停闭,心不再跳,已然气绝身亡。

忽听得阁下传来人声,有人说道:难道是在藏经阁中?好几个人快步走近。

那老僧道:是时候了,该当走啦!伸出双手,右手抓住萧远山尸身的后领,左手抓住慕容博尸身的后领,迈开大步,竟如凌虚而行一般,走了几步,便跨出了窗子。

萧峰和慕容复齐声大喝:你……你干什么?同发掌力,向那老僧背心击去。

就在片刻之前,他二人还是势不两立,要拼个你死我活,这时二人的父亲双双被害,竟尔敌忾同仇,联手追击对头。

二人掌力相合,力道更是巨大。

但那老僧的身子便如是一只纸鸢般,在二人掌风的推送之下,向前飘出数丈,双手仍是抓著两具尸身,三个身子轻飘飘地,浑不似血肉之躯。

萧峰纵身一跳,跟著便追出窗外,只见那老僧手提二尸,直向山上走去。

萧峰加快脚步,只道三脚两步便能追到他身后,不料那老僧轻功之奇,实是生平从所未见,宛似身有邪术一般。

萧峰奋力急奔,只觉山风刮脸如刀,自知奔行奇速,但离那老僧背后始终有两三丈远近,连连发掌,总是打了个空。

那老僧越走越高,在荒山中东一转、西一拐,到了一处林间略略平旷之地,忽将两具尸身往一株树下一放,摆成了盘膝而坐的姿势,自己坐在二尸之后,各出一掌,抵住二尸的背心。

他刚坐定,萧峰亦已赶到。

萧峰性子虽豪迈,处事却又极为精细,一见那老僧举止有异,便不上前动手。

只听那老僧道:我提著他们奔走一会,活活血脉。

萧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给死人活活血脉,那是什么意思?顺口道:活活血脉?那老僧道:他们内伤太重,须得先令他们作龟息之眠,再图解救。

萧峰心下一凛:难道我爹爹没死?他……他是在给爹爹治伤?天下哪有先将人打死再给他治伤之法?这时慕容复、鸠摩智、玄生、玄渡以及神光上人等先后赶到,只见两具尸体的头顶,忽然冒出一缕缕的白气。

那老僧将二尸转过身来,面对著面,再令二尸的四双手相互握住。

慕容复说道:你……你……这是干什么?那老僧不答,绕著二尸缓绶行走,不住伸出手掌,有时在萧远山大椎穴上拍一记,有时在慕容博玉枕穴上揉一下,只见二尸头顶白气越来越浓,又过了一盏茶时份,萧远山和慕容博身子同时一动。

萧峰和慕容复又惊又喜,齐叫:爹爹!萧远山和慕容博慢慢睁开双眼来,向对方看了一眼,随即闭住。

但见萧远山满脸红光,慕容博脸上却隐隐现著青气。

众人这时方才明白,那老僧出掌击打二人,只不过暂时令他们停闭气息,心脏不跳,似是医治重大内伤的一种法门,只是龟息之法,许多内功高深之士都曾练过,然这是自停呼吸,要一掌打得将旁人停止呼吸而不死,却是万万不能。

这老僧既是用心良善,原可事先明言,何必开这个大大的玩笑,以致累得萧峰、慕容复惊怒如狂,更累得他自身受到萧峰的掌击,口喷鲜血?众人心中积满了疑团,但见那老僧全神贯注,甚是忙碌,谁也不敢出口询问。

却听得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呼吸由低而响,愈来愈是粗重,眼看萧远山脸色渐红,到后来便如要滴出血来,慕容博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青,碧油油的甚是怕人。

二人身子颤动,显是颇为危殆。

旁观众人均知,一个是阳气过旺,虚火上冲,另一个却是阴气太盛,风寒内塞。

玄生、玄渡、神光,道清等身上均带得有种种灵丹妙药,只是不知哪一种方才对症。

只听得那老僧突然喝道:咄!四手互握,内息相应,以阴济阳、以阳消阴。

权位之图、仇恨之心,天地悠悠,消于无形!萧远山和慕容博的四手本来交互握住,听那老僧一喝,不由得手掌一紧,各人体内的内息向对方涌了过去,融会贯通,以有余补不足,两人脸色渐渐的变得苍白,又过一会,两人同时睁开眼来,相对一笑,莫逆于心。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异国金兰萧峰和慕容复各见父亲睁眼微笑,欣喜不可名状,却见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携手站起,一齐在那老僧面前跪下。

那老僧道:你二人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走了一遭,心中可还有什么放不下?倘若适才就此死了,还有什么兴复大燕、亲报妻仇的念头?萧远山道:弟子空在少林寺做了三十年和尚,那全是假的,没有半点佛门弟子的觉心,恳请师父收录。

那老僧道:你的杀妻之仇,不想报了?萧远山道:弟子生平杀人,无虑百数,倘若被我所杀之人的亲属皆来向我复仇索命,弟子虽死百次,亦自不足。

那老僧转向慕容博道:你呢?慕容博微微一笑,道:庶民如尘土,帝王亦如尘土。

大燕不复国是空,复国亦空。

那老僧哈哈一笑,道:大彻大悟,善哉,善哉!慕容博道:求师父收为弟子,更加开导。

那老僧道:你们想出家为僧,须求少林寺中的大师们剃度。

我有几句偈语,不妨说给你们听听。

当即端坐说法。

萧峰和慕容复见父亲跪下,跟著便也跪下。

玄生、玄渡、神光、道清、波罗星瞧那老僧说到奇妙之处,不由得皆大欢喜,敬慕之心,沛然而起,一个个的都跪将下来。

段誉赶到之时,听到那老僧正在为众人妙解佛义,他只想绕到那老僧对面,瞧一瞧他的容貌,哪知鸠摩智忽然间会下毒手,胸口竟然中了他的一记火焰刀。

段誉随即昏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这才慢慢醒转,睁开眼珠,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布帐顶,跟著发觉是睡在床上被窝之中。

他一时之间神智未曾全然清醒,用力思索,只记得是遭了鸠摩智的暗算,怎么会睡在一张床上,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觉口中奇渴,便欲坐起,微一转动,却觉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只听外间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段公子醒了,段公子醒了!语声中充满了喜悦之情。

段誉只觉这少女的声音颇是熟悉,正在想说话之人是谁,忽见一个青衣少女急步奔进屏来,圆圆的脸蛋,嘴角边一个小小酒窝,正是当年在无量剑东宗大厅上所遇的钟灵。

她父亲见人就杀钟万仇,和段誉之父段正淳结下深仇,设计相害,阴差阳错,段誉从石屋中出来之时,竟将个衣衫不整的钟灵抱在怀中,将害人反害己的钟万仇气了个半死。

其后钟灵虽被云中鹤劫了去,不知下落如何,段誉有时念及,不免歉然,哪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相见。

钟灵和他目光一触,脸上一阵晕红,似笑非笑的道:你早忘了我吧?还记不记得我姓什么?段誉见到她的神情,脑海中蓦地里出现了一幅图画,只是地坐在横梁之上,两只脚一荡一荡,嘴里不住咬著瓜子,说也奇怪,当时她穿的那双葱绿鞋子鞋面上所绣的几朵黄色小花,这时还似看得清楚无比,禁不住脱口而出:你那双绣黄花的葱绿鞋儿呢?钟灵脸上又是一红,心想:他居然将我那双鞋儿也记得清清楚楚,足见并没忘了我。

微笑道:早穿破啦,亏你还记得这些。

段誉笑道:怎么你没吃瓜子?钟灵道:好啊,这几天服侍你养伤,把人家都快急死啦,谁还有闲情吃瓜子。

一句活说出口,觉得自己真情流露,不由得飞红了脸。

段誉怔怔的瞧著她,隔了半响,问道:你的青灵子呢?那条金色小蛇儿呢?钟灵道:我流落在外,没回过家,怎……怎么带什么青灵子、金灵子?段誉道:啊,是了,那日那个‘穷凶极恶’云中鹤将你抱了去,我很是著急,只恨自己不会武功,便叫我徒儿南海鳄神来救你,不知你如何脱险,好生想念。

钟灵笑道:你徒儿对你倒很忠心。

这云中鹤轻功虽好,带了我终究奔行不快,只逃出数里,便给你徒儿追上了……说到这里,突然住口,神太甚是忸怩。

段誉道:怎么啦?钟灵突然噗哧一笑,道:你猜你那个徒儿叫我什么?真是叫人生气又不是,好笑又不是。

段誉看到她娇羞的模样,不禁心中一荡,说起当时在大理所说的话来,微笑道:我徒儿自然叫你作‘师娘’啦。

钟灵满脸孕著笑意,说道:我给那个恶徒抱著,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脱他的掌握?心里可真害怕得要命,只听得你徒儿一面追,一面嘶哑著嗓子大叫:‘师娘,师娘!你伸手掏他的腋窝儿,这瘦竹篙可最怕痒。

’我心里想:‘呵痒么?那倒是我最拿手的事。

’伸出手来,正要往那恶人腋窝里呵去,不料那恶人已先听到你徒儿的说话,不等我手到,忍不住已哈哈笑了起来。

他这么一笑,便奔不快了,你徒儿跟著便即追到。

那恶人道:‘岳老三,你可上了人家的当啦!’岳老三道:‘什么上当不上当?你快放下我师娘,要不然便尝尝我鳄嘴剪的滋味。

’那恶人无可奈何,只好将我放下。

我乘他不备,伸手便呵他痒。

那恶人弯了腰,笑得喘不过气来,他越是笑,我越是不住手的呵。

他一面笑,一面不住咳嗽。

岳老三道:‘师娘,你这就饶了他吧,再呵下去,他一口气接不上来,可活不成啦!’我好生奇怪,这恶人武功很高,怎么会给人呵痒呵死?便说:‘我不信,我呵死他试试看。

’岳老三道:‘不成,试不得,呵死了便活不转了。

云中鹤的练功罩门是在腋下天泉穴,这地方碰也碰不得。

’我听他这么说,便放手不再呵他痒,要是真的将这大恶人呵死了,那可不大妙。

那恶人站直身子,狠狠向我瞧了一眼,突然一口唾沫向岳老三吐去,骂道:‘死鳄鱼,臭鳄鱼,我练功的罩门所在,为什么说与外人知道?’我说道:‘好呵,你骂人啊!’伸手又去呵他痒,不料这一次却不灵了,他飞出一脚,将我踢了个跟斗,便即扬长而去。

岳老三将我扶了起来,问道:‘师娘,你摔痛了没有?’我还没有回答,忽见我爹爹提刀追来,叫道:‘臭丫头,你死在这里干什么?’岳老三回头喝道:‘他……他……’(这岳老三口中骂人)‘……你不干不净的嚷嚷什么?’我爹爹怒道:‘我自骂我女儿,管你什么事?’岳老三不知为了什么,突然大发脾气,指著我爹爹大叫:‘你……你这狗贼,居然想占我便宜?我……我岳老二跟你拼了。

’我爹爹道:‘我占你什么便宜了?’岳老三道:‘他是我师娘,已然比我大了一辈,那是事出无奈,我也没什么法子。

你却自称是她老子,这……这……这……不是更比我大上两辈么。

我岳老三在南海为尊,人人叫我老祖宗、老爷爷,来到中原,却处处比人矮上一两辈,老子不干,万万的不干!’钟灵聪明伶俐,口齿便给,学起南海鳄神的说话来,虽不如阿朱之唯妙唯肖,但神态声音,却也有五分相似。

段誉一听,觉得正是自己那宝贝徒儿的口吻,不由得甚是好笑。

钟灵续道:我爹爹说道:‘你不干就不干。

这是我亲生的女儿,我自然是她老子,又有什么自称不自称的。

’不料这岳老三说不过我爹爹,竟然强辞夺理起来,说道:‘你当然是自称。

我师娘这么美丽,你却丑得像个妖怪,怎么会是她老子?我师娘定然是别人生的,不是你生的。

你是假老子,不是真老子!’我爹爹一听,气得脸也黑了,提刀向岳老三便砍。

我忙劝道:‘爹爹,这人将我从恶人手里救了出来,你别杀他!’我爹爹怒火冲天,骂道:‘臭丫头,我早疑心你不是我生的。

连这大笨蛋都这么说,还有什么假的?我先杀了他,再杀你,然后去杀你妈妈!’原来钟灵之母昔日与段誉之父段正淳曾有过一段旧情。

钟万仇瞧著她越长越美,与自己的尊容没半分相似之处,那疑心加上酸意,每日里都在心中纠缠不清。

钟灵说到这里,眼睛中泪珠滚来滚去,盈盈欲滴。

段誉道:你别担心!我知道你爹最怕老婆,万万不敢去杀你妈。

钟灵笑了起来,道:你怎么又知道了?这一笑,藏在眼中的泪水都从脸颊上滚下来。

段誉道:我到你家万劫谷中去送信,亲眼见到你爹爹对你妈千依百顺,没半点违拗。

钟灵叹了口气,半晌不语。

段誉道:后来便怎样?怎么你又到了这里?钟灵道:我见爹爹和你徒儿斗了起来,一时间胜败难分,我便大声叫道:‘喂,岳老三,你不可伤我爹爹。

’又叫道:‘爹爹,你不能伤了岳老三!’不理他们后来打得怎样,便自走了。

段誉点头道:是啊,还是出来在外面散散心的好。

钟灵道:我本来想找你,可是找来找去,却哪里找得到?前些日子听到江湖上有人说,天下英雄好汉都要到少林寺来聚会,我心里琢磨,说不定你也会来,因此上便也赶上少室山来。

可是我既不是英雄,又不是好汉,这少林寺是不能去的,只好在山下乱走,见到人就打听你的下落。

幸好这里有一所空屋子没人住,我便老实不客气的住将下来了。

段誉听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见她脸上颇有风霜之色,心想她小小年纪,孤身辗转江湖,这些日子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对自己的情意,实是可感,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她手,低声道:总算天可怜见,教我又见到了你!钟灵坐到床沿之上,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段誉睁大了眼睛,道:我正要问你呢,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我只知道有一个恶和尚暗算于我。

我胸口中了他的无形刀气,受伤甚重,以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钟灵皱起了眉头,道:那可真奇怪之至了!昨日黄昏时候,我到菜园子去拔菜,在厨房里洗干净了切好,正要去煮,听得房中有人呻吟。

我吓了一跳,拿了菜刀走进房来,只见我床上睡得有人。

我连问几声:‘是谁,是谁?’不听见回答。

我想一定是要想来算计我的坏人,举起菜刀,便要向床上那人砍将下去。

幸亏……幸亏你是仰天而卧,刀子还没砍到你身子,我已先见到了你的脸……她说到这里,伸手轻拍自己胸膛,想是当时情势惊险,此刻思之,犹有余悸。

段誉寻思:此处既是离少林寺不远,想必是我受伤之后,有人将我送到这里来了。

钟灵又道:我叫你几声,你却只是呻吟,不来睬我。

我一摸你额头,烧得可厉害,又见你衣襟上有许多鲜血,知道你受了伤,解开你衣衫想瞧瞧伤口,却是包扎得好好的。

我怕触动伤处,没敢打开绷带。

等了好久好久,你总是不醒。

唉,我又是喜欢,又是焦急,不知道怎样办才好。

段誉道:累得你挂念在心,真是好生过意不去。

钟灵突然脸孔一板,道:你不是好人,早知你这么没良心,我早不想念你了。

现在我就不理你啦,让你死也好,活也好,我总是不来睬你。

段誉道:怎么了?怎么忽然生起气来了?钟灵哼的一声,小嘴一撅,道:你自己知道,却来问我干什么?段誉急道:我……我当真不知,好姑娘,好妹子,你跟我说了吧!钟灵嗔道:呸!谁是你的好姑娘、好妹子了?你在睡梦中说了些什么话,你自己知道,却来问我?当真好没来由。

段誉急道:我睡梦中说什么来看?那是胡里胡涂的言语,作不得准。

啊,我想起来了,我定是在梦中见到了你,喜欢得很,说话不知轻重,以致冒犯了你。

钟灵突然怔怔的掉下泪来,道:到这时候,你还在骗我。

你到底是梦见了什么人?段誉叹了口气,道:我受伤之后,一直昏迷不醒,真的不知说了些什么呓语。

钟灵突然大声道:谁是王姑娘?王姑娘是谁?为什么你在昏迷之中只是叫她的名字?段誉胸口一酸,道:我叫了王姑娘的名字么?钟灵道:你怎么不叫?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也在叫,哼,你这会儿啊,又在想她了,好!你去找你的王姑娘来服侍你,我可不管了!段誉叹了口气,道:王姑娘心中可没我这个人,我便是想她,却也枉然。

钟灵道:为什么?段誉道:她只喜欢她的表哥,对我向来是爱理不理的。

钟灵转嗔为喜,笑道:谢天谢地,恶人自有自人磨!段誉道:我是恶人么?钟灵头一侧,半边秀发散了开来,笑道:你徒儿岳老三是四大恶人之一,徒儿都这么恶,师父当然是恶上加恶了。

段誉笑道:那么师娘呢?钟灵脸上一红,啐了一口,心中却是大有甜意,一转身,奔向厨房,端了一碗鸡汤出来,道:这锅鸡汤煮了半天了,等著你醒来,一直没熄火。

段誉道:真不知道怎生谢你才好。

见钟灵端著鸡汤过来,挣扎著便要坐起,牵动胸口伤处,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钟灵忙道:你别起来,我来喂恶人小祖宗。

段誉道:什么恶人小祖宗?钟灵道:你是大恶人的师父,不是恶人小祖宗么? 段誉笑道:那么你……钟灵用匙羹舀起了一匙热气腾腾鸡汤,对准他脸,佯怒道:你再胡说八道,瞧我不用热汤泼你?段誉伸了舌头,道:不敢了,不敢了!恶人小祖奶奶果然厉害,够恶!钟灵噗哧一笑,险些将汤泼到段誉身上,急忙收敛心神,伸匙嘴边,拭了拭匙羹中鸡汤已不太烫嘴,这才伸到段誉口边。

段誉喝了几口鸡汤,见她脸若朝霞,上唇微有几粒细细的汗珠。

此时正当六月大暑天时,钟灵一双小臂都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段誉心中一荡,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如果这时候在喂我喝汤的是王姑娘,纵然这是腐肠鸩毒,我却也甘之如饴。

钟灵见他呆呆的望著自己,万料不到他这时竟会想著别人,微笑道:有什么好看?段誉正要回答,忽听得呀的一声,有人推门进来,跟著一个少女声音说道:咱们且在这里歇一歇。

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好!可真累了你了,我……我真是过意不去。

那少女道:废话!段誉听得二人声音,正是阿紫和游坦之。

他知道阿紫是父亲的私生女儿,和自己是同父兄妹,只是这个小姑娘自幼拜在星宿老人门下,沾染邪恶,行为任性,大理四隐中的抚仙钓徒凌千里便因受她之气而死。

段誉和大理的三公四隐都甚交好,想到凌千里之死,便不愿去和这个顽劣的小妹子相见,何况昨日自己相助萧峰而和游坦之为敌,此刻重伤之余若是给他见到,说不定性命难保。

忙竖起手指,作个噤声的手势。

钟灵点了点头,端著那碗鸡汤在手,不敢放到桌上,深恐发出些微声响。

只听得阿紫叫道:喂,有人么?有人么?钟灵瞧了瞧段誉,并不答话,寻思:此人多半是王姑娘了,她和表哥在一起,所以段郎不愿和她见面。

她极盼去瞧瞧这位王姑娘的模样,到底是怎生的花容月貌,居然令段誉为她神魂颠倒至斯,却又不敢移助脚步,心想若是段郎和她相见,多半没有好事,且任她叫嚷一会,没人理睬,她自然和表哥去了。

阿紫又大叫:屋里的人怎么不死一个出来?再不出来,姑娘放火烧了你的屋子。

钟灵心道:这王姑娘好横蛮!忽听游坦之低声涟:别作声,有人来了!阿紫道:是谁?丐帮的?游坦之道:有四五个人,说不定是丐帮的。

他们正在向这边走来。

阿紫道:丐帮这些长老们对你已起离叛之心,若是落在他们手中,咱二人都要糟糕。

游坦之道:那怎么办?阿紫道:到房里躲一躲再说,你受伤太重,不能跟他们动手。

段誉听得游坦之和阿紫要到内房来躲藏,暗暗叫苦,自己虽是不喜阿紫,撞到了也不打紧,这位丐帮帮主却是性子乖戾,一给他过上了,大有性命之忧,忙向钟灵打个手势,要她设法趋避。

但这是山农陋屋,内房甚是狭隘,一进来便即见到,实是无处可躲。

钟灵四下一看,正没作理会处,听得脚步声响,厅堂中那二人已向屏中走来,低声道:躲到炕底下去。

不等段誉示意可否,将他身子一抱,两人都钻到了炕底。

少室山上一至秋冬便十分寒冷,山民均在炕下烧火取暖,此时正为盛暑,自是不须烧火,但炕底下积满了煤灰焦炭,段誉一钻进去,扑鼻尘灰,忍不住便要打喷嚏,好容易才忍住了。

钟灵挨在他的身边,张眼往外瞧去,只见一双穿著紫色缎鞋的纤脚走进房内,却听得那男人的声音说道:唉,我要你背来背去,实在是太亵渎了姑娘。

那少女道:咱们一个聋,一个跛,这叫做相依为命。

钟灵大奇,心道:原来王姑娘是个瞎子,她是将表哥负在背上,所以我瞧不见那男人的脚。

阿紫将游坦之往床上一放,说道:咦!这床刚才有人睡过,席子也还是热的。

跟著听得砰的一声,大门被人踢开,几个人冲了进来。

一个人粗声说道:王帮主,帮中大事未了,你这么撒手一丢,算是什么玩意?正是宋长老。

他率领著两名七袋弟子、两名六袋弟子,在这一带追寻游坦之。

原来萧氏父子、慕容父子以及少林群僧、中原群雄纷纷奔进少林寺后,丐帮帮众觉得今日颜面丢尽,如不急行设法,只怕这中原第一大帮再难在武林中立足。

对于萧氏父子和慕容博的怨仇纠葛,丐帮以事不关己,也不想插手。

群丐心中挂念著一件事:须得另立帮主,率领帮众,重振雄风,挽回丐帮已失的令誉。

寻王星天时,却已不如去向。

众丐均想他双足已断,走不到远处,当下分路寻找。

至于找到后如何处置,群丐议论未定,也没想拿他怎么样,但此人决计不能再为丐帮帮主,却是众口一辞,绝无异议的事,丐帮向例,新旧帮主交替之时,旧帮主必须在场,王星天这么一走了之,总是少一个交代。

群丐寻找王星天之时,发觉阿紫同时不知去向,都猜想他定是与王星天在一起。

宋长老率领著四名弟子,在少室山东南方寻找,远远望见树林边紫色衣衫一闪,有人进了一间农舍之中,认得正是阿紫,又见她背上负得有人,依稀是王星天的模样,当即追了下来,既进那农舍的内房之后,果见王星天和阿紫并肩坐在炕上。

阿紫冷冷的道:宋长老,你既仍称他为帮主,怎么大呼小叫,没半点谒见帮主的规矩?宋长老一怔,心想她的话倒非无理,便道:帮主,咱们数千兄弟,都留在少室山上,何去何从,要请帮主示下。

游坦之道:你们还当我是帮主么?你想叫我回去,只不过是要杀了我出气,是不是?我不去!宋长老一挥手,向四名弟子道:快去报讯,帮主在此。

那四名弟子应道:是!正要转身出去,阿紫喝道:下手!游坦之一掌应声拍出,炕底下钟灵和段誉只觉得房中突然一阵寒冷彻骨,那四名丐帮弟子哼也没哼一声,已然尸横就地。

宋长老又惊又怒,举掌当胸,道:你……你……对帮中兄弟,竟然下这等毒手!阿紫道:将他也杀了灭口。

游坦之又是一掌,宋长老举掌一挡,呼的一声,身子直向外飞出,跌跌撞撞的向外冲出了大门,阿紫咯咯一笑,道:王公子,这人也活不成了,你饿不饿?咱们去找些吃的。

将游坦之负在背上,两人同到厨房之中,将钟灵煮好了的饭菜,老实不客气拿到厅房,便吃了起来。

钟灵在段誉耳边叫道:这二人好不要脸,在喝我给你煮的鸡汤。

段誉低声道:他们心狠手辣,一出手便杀人,待会定然又进房来。

不如乘他们正在吃喝之时,从后门溜了出去。

钟灵不愿他和那个王姑娘相见,听他这么说了正是求之不得。

两人轻手轻脚,从炕底爬了出来。

钟灵见段誉满脸煤灰,忍不住好笑,伸手抿住了嘴。

出了房门,穿过灶间,刚踏出后门,段誉忍了多时的喷嚏无法再忍,乞嗤一声,打了出来。

钟灵横了他一眼,只听得喀喇一声,有人在前面厅堂中掀翻了桌子,眼见四下里无处可躲,只灶间后面有间柴房,一拉段誉,便即进了柴草堆中。

只听见阿紫在问游坦之道:这里定然有人,你瞧有什么古怪?游坦之道:多半是乡下种田人,我看不必理会。

阿紫道:什么不必理会?你如此粗心大意,将来定吃大亏,别作声!她眼盲之后,耳朵特别敏锐,依稀听得有柴草沙沙之声,说道:草堆里有人!钟灵和段誉躲入草堆,听得阿紫和游坦之便在外边,一动也不敢动。

钟灵忽觉有水液一滴一滴的落在自己脸上,伸手一摸,湿腻腻地,鼻中跟著又闻到一阵血腥气,不禁大吃一惊,问道:你……伤口怎么啦?段誉低声道:别作声!但钟灵问这一句话,早已给阿紫听见,她一拍游坦之大腿,作个手势,示意柴房之中有人。

游坦之呼的一掌,向柴房疾拍过去,喀喇喇一声响,门板破碎,木片与柴草齐飞。

他跟著第二掌又即拍出,钟灵叫道:别打,别打!咱们出来啦!扶著段誉,从柴草堆爬了出来。

原来段誉先前给鸠摩智刺了一刀火焰刀,受伤著实不轻,从炕上爬到炕底,又从炕底躲入柴房,这么移动几次,伤口迸裂,鲜血狂泻。

当他从柴草中钻出来,全身沾满了鲜血、煤灰、草层,狼狈不堪。

阿紫道:怎么有个小姑娘的声音?游坦之道:有个男人带了个小姑娘,躲在柴草堆中,满身都是血,这小姑娘眼睛骨溜溜地,只是瞧著你。

阿紫目盲之后,最不喜旁人提到眼睛二字,游坦之不但说到眼睛,而且是小姑娘的眼睛,更加触动她的心事,道:什么骨溜溜地,她的眼睛长得很好看么?游坦之还没知道她心中己十分生气,说道:她身上污秽得紧,是个种田人家女孩,这双眼睛嘛,倒是漆黑两点,灵活得紧。

原来钟灵在炕底下沾得满头满脸的尘沙炭屑,一对眼睛却仍是黑如点漆,明似秋水。

阿紫大是恼恐,突然间想出个恶毒主意,道:王公子,你为什么不将这一对好看的眼珠挖了出来?游坦之一惊,道:好端端地,为什么挖她眼睛?阿紫和游坦之相处已久,知他心地仁善,不愿随便无辜伤人,便道:我的眼睛给丁老怪弄瞎了,你去将这小姑娘的眼挖了下来,给我装上,令我重见天日,岂不是好?游坦之暗暗吃惊,寻思:倘若她双目得能重行睹物,见到我的丑八怪模样,立即便不睬我了,说不定更认出我的真面日,知道我便是那个‘铁丑’,什么极乐派掌门人、什么王星天公子,全是欺瞒她的一派胡言,她自然立时便和我翻脸。

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做的。

说道:倘若我能医好你的双眼,便叫我粉碎身骨,也所甘愿,但……恐怕不成吧?阿紫明知不能挖别人的眼珠来填补自己旨了的使眼,但她眼盲之后,一肚子的怨气,只盼天下个个人都没眼睛,这才快活,说道:你没试过,怎知道不成?你快动手,将她的眼珠挖将出来。

她本将游坦之负在背上,当即迈步,向段誉和钟灵二人身前走去。

钟灵听了他二人的对答,心中怕极,拔脚便即狂奔。

钟灵身手矫捷,这一受惊之下,发足急奔,顷刻间便跑在十余丈外。

阿紫双眼盲了,二来负上个游坦之,自然难以追上。

何况游坦之并不想阿紫追上钟灵,指点之时,方向既不十分正确,出言也是吞吞吐吐,失了先机。

阿紫一听钟灵的脚步之声,情知已然追赶不上,当即回头叫道:女娃子既然逃走,将男的宰了便是!钟灵遥遥听得,大吃一惊,当即站定,回转身来,只见段誉倒在地下,身旁己流了一滩鲜血。

她奔了回来,喝道:小瞎子,你胆敢伤他?这时她与阿紫正面相对,看清楚了她的面貌,见她容貌俏丽,果然是个小美人儿,说什么也料想不到心肠却是如此毒辣。

阿紫喝道:点了她穴道!游坦之心中虽然不愿,但对阿紫的吩咐从来不敢有半点违拗,在大辽南京的南院大王府中是如此,做了丐帮帮主时仍是如此,一听阿紫的喝声,当即一指贴出,嗤一声响,将钟灵点倒在地。

钟灵叫道:王姑娘,你别伤他,他……他连在梦中也在叫你的名字,对你实是一片真心!阿紫奇道:你说什么?谁是王姑娘?钟灵道:你……你不是王姑娘?那么你是谁?阿紫微微一笑,道:这位王公子虽然和我是自己人,我可不是姓王。

他若要我姓王,须得对我千依百顺,没半分违拗才成。

游坦之心中怦怦乱跳,听阿紫这几句话,似乎只须自己永远听从她的意旨,她便有委身下嫁之意,不觉喉头干涩,道:段……段……以下的话,说什么也不能从口中吐将出来。

阿紫将游坦之放在地下,任他倚树而坐,说道:既是如此,你将这小女娃的眼睛挖了出来吧!游坦之道:是!伸出左手,抓住了钟灵的头颈。

钟灵吓得大叫:别挖我眼睛,别挖我眼睛。

段誉躺在地下,神智己然迷糊,但也知道这二人是要挖出钟灵的眼珠,来装入阿紫的眼眶,也知钟灵明明已然脱身,只因为救自己,这才自投罗网。

他提一口气,说道:你们……还是剜了我的眼珠,咱们……咱们是一家人……更加合用些……阿紫不明白他说些什么,不加理睬,催游坦之道:怎么还不动手?游坦之道:是!将钟灵拉近身来,右手食指伸出,便要向钟灵的右眼挖去。

忽听得一个女人声音说道: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游坦之一抬头,登时脸色大变,只见山涧旁的柳树之下,站著二男四女。

那两个男人一是萧峰,一是虚竹,四个少女则是虚竹的侍女梅兰竹菊四剑。

萧峰眼尖,一瞥之间便见到段誉躺在地下,一个箭步抢了过来,将段誉抱起,皱眉道:伤口又破,出了这许多血。

左腿跪下,将他身子倚在腿上,检查他的伤口。

虚竹跟著走近,看了段誉的伤口,道:大哥不必惊慌,我这‘九转熊蛇丸’治伤大有灵验。

出手点了段誉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血流,才将九转熊蛇丸喂他服下。

段誉惨白的脸上露出微笑,道:大哥、二哥……快……不许他们挖钟姑娘的眼珠。

萧峰和虚竹同时向游坦之瞧去。

游坦之心下惊慌,放开了抓在钟灵头颈中的手。

阿紫已听到萧峰的声音,说道:姊夫,我姊姊临死时说什么来?你将她打死之后,便把她的嘱托全然置之脑后了吗?萧峰听她又提到阿朱,又是伤心,又是气恼,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阿紫又道:你没好好照顾我,丁老怪将我眼睛弄瞎,你也全没放在心上。

姊夫,人家都说你是当世第一大英雄,却不能保护你的小姨子。

难道是你没本事么?哼,丁老怪明明打你不过,只不过你不来照顾我,保护我而已。

萧峰道:你突然不别而行,我怎知你去了何处?不过……你双目失明,责我保护不周,我确是对不起你。

第一百二十四章  重回故居萧峰初时见到阿紫又在胡作非为,叫人挖出钟灵的眼珠子来,心中十分气恼,但随即见到她茫然无光的眼神,立时便想起阿朱临死之时嘱咐自己的话来,这几句话时时在他脑海出现,真可说无时或忘。

在那天大雷雨晚上,青石小桥之畔,阿朱受他致命的一击之后,在他怀中说道:我只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妹子。

咱们自幼儿不得在一起。

求你照看于她。

我担心她入了歧途。

自己曾说:别说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

可是,阿紫终于是入了歧途,又失了一双眼睛,不管她如何不好,自己总之是保护不周。

萧峰想到这里,胸口酸痛,眼光中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阿紫虽然见不到他的眼色,但和她相处日久,深知萧峰的性情,只要自己一提到阿朱,那真是百发百中,再为难的事情也能答允。

她恨极钟灵骂自己为小瞎子,心中暗道:我非要你也尝尝做‘小瞎子’的味道不可。

当下幽幽叹了口气,向萧峰道:姊夫,我眼睛瞎了,什么也瞧不见,还不如死了倒好。

萧峰道:你还是跟著你爹爹回大理去吧,你大理王府中说不尽的繁华富贵,一呼百喏。

你眼睛虽然盲了,但有许多婢仆服侍,就不会极不方便。

阿紫道:我妈妈又不是真正王妃,我到了大理,王府中勾心斗角的事儿层出不穷,我眼睛瞎了,非给人谋害不可。

萧峰一想此言倒也有理,便道:那么你随我回南京去,我派人服侍你,安安静静的过活,胜于在江湖上冒风波之险。

阿紫道:再到你王府去?唉哟,我以前眼睛不瞎,也气闷得要生病,怎么能再去呢?你又不肯像这位王帮主、王掌门那样,从来不违拗我的话。

我宁可在江湖上颠沛流离,日子总过得开心些。

萧峰向游坦之瞧了一眼,心想:这种事自己实是无法置喙。

看来阿紫似乎是喜欢上了这个丐帮的帮主。

突然之间,他对游坦之又多了一层憎恶之意,转开了头,说道:这位王兄,到底是什么来历,你可问过他么?阿紫道:我自然问过的。

不过一个人说起自己的来历,未必一定靠得住。

姊夫,从前你做丐帮帮主之时,难道肯对旁人说你是契丹人么?萧峰听她每一句话都是言中含刺,大是不悦,哼了一声并不再说,心中一时却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应该任由他跟随王星天而去。

阿紫却道:姊夫,你不理我了么?萧峰皱眉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阿紫道:这件容易得紧。

我要你替我挖了这小姑娘的眼珠子出来,装在我的眼中。

她顿了一顿,又道:王帮主已答允我办这件事,若是你不来打岔,他早办妥啦。

嗯,你来给我办也好,姊夫,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你对我好些,还是王帮主对我好。

从前,你打断了我的肋骨之后,你抱了我去关东疗伤,那时候你也对我百依百顺,我说什么你就干什么。

咱俩住在一个帐篷之中,你不论日夜,都怀抱著我不离身子。

姊夫,怎么你将这些事都忘记了。

游坦之听到她这么说,目光中登时射出凶狠怨毒的神色,望著萧峰,似乎在说:阿紫姑娘是我的,你别想来碰他一碰。

萧峰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气,坦然道:那时你身受重伤,我为了以真气替你续命,徐图用药医治,不得不顺著你些儿。

这钟姑娘是我把弟的朋友,怎能挖她眼珠来助你复明?何况世上根本没有这种医术,你这个念头当真是异想天开!虚竹忽然插口道:我瞧段姑娘的双眼,只不过是外面一层给炙坏了,若是有一对活人的眼珠给换上,未始没有复明之望。

要知道逍遥派一派中的高手医术通神,阎王敌薛神医便是虚竹的师侄。

虚竹医道虽然所知无多,但跟随天山童姥数月,什么续脚换手种种法门,却也听她说过。

阿紫啊的一声欢呼起来,说道:虚竹先生,你这句话可不是骗我吧?虚竹道:出家人不打诳……一句话没说完,想起自己不是出家人,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自然不是骗你,不过……不过……阿紫道:不过什么?好虚竹先生,你和我姊夫义结金兰,咱二人本便是一家人。

你刚才总也听到我姊夫的话,他可最疼我啦。

姊夫,姊夫,无论如何,你得请你义弟治好我眼睛。

虚竹道:我曾听师伯言道,倘若眼睛没有全坏,换上一对活人的眼珠子便能复明。

可是这换眼的法子我却不知道。

阿紫道:那你师伯他老人家一定会这法子,请你代我求求他老人家。

虚竹叹了一口气,道:我师伯已不幸逝世。

阿紫顿足叫道:原来你是编些话来故意消遣我。

虚竹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飘渺峰灵鹫宫中所藏医书药典甚多,相信这换眼之法也必藏在宫里。

可是……可是……阿紫又是喜欢,又是担心,道:你这么一个大男人家,怎么说话老是吞吞吐吐,唉!又有什么‘可是’不‘可是’了?虚竹道:可是大家好端端地有一对眼珠子,却又有谁肯换了给你?阿紫嘻嘻一笑,道:我还道有什么为难的事儿,要活人的眼珠子,那还不容易?你把这姓钟的小姑娘眼睛挖出来便是。

钟灵大声叫道:不成,不成!你们不能挖我眼睛。

虚竹说道:是啊!将心比心,你不愿瞎了双眼,这位钟姑娘自然也不愿失了眼睛。

孔夫子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是这个道理。

何况钟姑娘是咱三弟的好朋友……他说到好朋友三字,心口突然一震:啊哟,不好!当日在灵鹫宫里,我和三弟大家酒后吐露真言,原来他的意中人便是我的‘梦姑’。

此刻看来,三弟对这位钟姑娘实在极好。

适才听他对阿紫言道,宁可剜了他的眼珠,却不愿她伤害钟姑娘。

想一个人的五官四肢,以眼睛最是重要,三弟居然肯为钟姑娘舍去双目,则对他情意之深,可想而知。

难道这个钟姑娘,便是在冰窖之中和我相聚三夕的梦姑么?他想到这里,不禁又惊又喜,身子微微发抖,转头偷偷向钟灵瞧去。

但见她虽然颊上脸上沾满了煤灰草层,但不掩其秀美之色。

虚竹和梦姑相聚的时刻虽不为少,只是处身于暗不见天日的冰窖之中,那梦姑的相貌到底如何,自己实是半点也不知道,除非伸手去摸摸她的面庞,那才依稀可有些端倪,但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敢伸手去摸钟灵的脸?一时之间,竟然是彷徨无主,细听钟灵的声音,和梦姑颇不相同,但想一个人的话声在冰窖和屋子外听来,差别殊大,何况梦姑跟他说的都是柔声细语,绵绵情话,钟灵却是惊恐之下的尖声呼叫,情景既然不同,语音有异也不足为奇。

虚竹凝视钟灵,心中似乎伸出一声手掌来,轻轻在她脸上抚摸,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姑。

他心中柔情一生,脍上自然而然现出温柔款款的神色。

钟灵看得大是奇怪,但想这光头人(虚竹僧服己换,头发却还来不及长起)很是和蔼可亲,看来不会挖自己的眼珠,于是稍觉宽心。

阿紫道:虚竹先生,我是你三弟的亲妹子,这钟姑娘只不过是我朋友的妹子和朋友,这中间的分别可就大了。

段誉服了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丸后,片刻间伤口便已无血流出,神智也渐浙清醒,什么换眼珠之事,并未听得明白,阿紫最后这几句话,却是十分清晰的传入了耳中。

他忍不住哼了一声,说道:原来你早已知我和你有血缘之亲,那为什么又叫人来伤我性命?阿紫笑道:小哥哥,你躲在柴房中时,我没知道是你,后来听到你的说话的声音,这才辨了出来。

我眼睛瞧不见东西,若不听你说话,怎知是我的亲哥哥啊?段誉一想,倒也不错,道:二哥既知治眼之法,他总会设法给你医治,钟姑娘的眼珠,却万万碰她不得。

阿紫道:刚才在那边山上,我听得你拼命向那个王姑娘讨好,怎么一转眼间,又瞧上这个钟姑娘了?段誉给她说得满脸通红,道:你胡说八道!阿紫道:这钟姑娘倘若是我嫂子,自然动不得她的眼珠子,但若不是我嫂子,为什么动地不得?小哥哥,她到底是不是我嫂子?虚竹斜眼向段誉看去,心下怦怦乱跳,他不知钟灵是不是梦姑,假如不是,那也罢了,但如她果真便是自己的梦中情人,却给段誉娶了为妻,那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等待钟灵回答,这一瞬之间,过得比好几个时辰还长。

钟灵也在等待段誉回答,寻思:原来瞎姑娘是你妹子,连她也在说你向王姑娘讨好,那么你心中欢喜王姑娘,决不是假的了。

那为什么刚才你又说我是岳老三的‘师娘’?为什么你又肯用你的眼珠子来换我的眼珠子?只听得段誉说道:总而言之,不许你生伤害钟姑娘之心。

你小小年纪,老是不做好事,咱们大理的凌千里,便是给你活活气死的。

你再起歹心,我二哥便不肯给你治眼了。

阿紫扁了扁嘴,道:倒会摆兄长架子,教训起人来啦!萧峰见段誉精神虽仍十分萎顿,但说话连贯,中气渐旺,知道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丸已生奇验,他性命已然无碍,便道:三弟,咱们同到屋里歇一歇,商量行止。

段誉道:甚好!腰一挺,便站了起来。

钟灵叫道:唉哟,你不可乱动,别让伤口又破了。

语音中充满关切之情。

萧峰喜道:二弟,你的治伤的灵药真是神奇无比。

虚竹嗯了几声,心中却是在想著钟灵这几句情深款款的关怀言语,既不知她是不是梦站,也就不如道含酸吃醋,只是恍恍惚惚,茫然若失。

众人走进去,段誉上炕睡卧,萧峰等便坐在炕前。

梅兰菊竹四婢分别烹茶做饭,依次奉给萧峰、段誉、钟灵、虚竹,对游坦之和阿紫却不理不睬。

阿紫心下恼怒,依她往日生性,若不是对灵鹫宫四姝下暗害,也已拂袖而去,但她想到若要双目复明,唯有求恳虚竹,只得强抑怒火。

萧峰是个豪迈汉子,哪去理会阿紫是否在发脾气?他顺手拉开炕边桌子的一只抽屉,看到其中的物事时,不禁怔了一怔。

游坦之和虚竹见他神色有异,都向抽屉中注目瞧去,只见里面放著的都是些小孩子玩物,有木雕的老虎、泥塑的小狗、草编的虫笼、关蟀蟋的竹筒,还有几把生了锈的小刀。

这些玩物皆是农家常见之物,毫不出奇。

萧峰却拿起那只木虎来,呆呆瞧著出神。

阿紫不知他在干什么,她素来要人奉承,要人听她的话,但在萧峰和虚竹之前游坦之心有所忌,竟是一句话也不说。

阿紫越来越生气,右臂弯曲,手肘啪的一下,正正好撞到一架纱棉花的纺车。

她从腰间擦出剑来,唰的一声,便将那纱车劈为两截。

萧峰陡然变色,喝道:你……你干什么?阿紫道:这纺车撞痛了我,劈烂了它,又碍你什么事了?萧峰怒道:你给我出去,这屋里的东西你怎敢随便损毁?阿紫道:出去便出去!快步奔出。

不料在她狂怒之下,走得快了,砰的一声,额头碰在门框之上。

她一声不出,摸清去路,仍是急急走出。

萧峰心中一软,抢上去挽住她右臂,柔声道:阿紫,你碰痛了么?阿紫回身过来,扑在他的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萧峰轻拍阿紫的背脊,低声道:阿紫,是我不好,不该对你如此粗暴。

阿紫哭道:你变啦,你变啦!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了。

萧峰道:坐下歇一会儿,喝口茶,好不好?端起自己茶碗,送到阿紫口边,左手自然而然的伸过去搂著阿紫的背脊,要知当年阿紫被他打断肋骨之后,萧峰足足服侍了她一年有余,别说送茶喂饭,连更衣、梳头等等的事也不得不为她做。

萧峰一来想念阿朱嘱托之意,二来因自己出手太重,甚感歉疚,虽是尽心服侍,始终只当她是小妹子看待,绝无半分男女之情。

当时阿紫肋骨断后,自己无法坐直,萧峰喂药之时,定须另一手搂住她的身子,积久成习,此刻喂她喝茶,自也如此。

阿紫在他手中喝了几口茶,心情也舒畅了,嫣然一笑,道:姊夫,你还赶我不赶?萧峰放开她身子,转头将茶碗放到桌上,阴沉沉的暮色之中,突见两道野兽般的凶狠目光,怨毒无比的射向自己,萧峰微微一怔,只见游坦之坐在屋角落地下,紧咬牙齿。

鼻孔一张一歙,便似要扑上来向自己撕咬一般。

萧峰心想:这个人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历,实是处处透著古怪。

只听阿紫又道:姊夫,我劈烂一架破纺车,你又何必生那么大的气?萧峰长叹一声,道:这是我义父义母的家里,你劈烂的是我义母的纱车。

众人吃了一惊。

段誉道:大哥,是你救我到这里来的么?萧峰点点头道:是!他将那只小小的木虎放在粗大的手掌之中,这时天色己黑,竹剑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将他一个巨大的影子照在泥墙之上。

他手掌轻轻一握,将那只木雕小虎捏成了粉末,但他慢慢张开手来,脸上露出爱怜之色,目光甚是柔和,说道:这是我义父给我刻的小老虎,那一年我是五岁,义父……那时候我叫他爹爹……就在这盏油灯旁边,给我刻这只老虎,妈妈在纺纱。

我坐在爹爹脚边,眼看这只老虎的耳朵出来了,鼻子出来了,心里真是高兴……段誉、虚竹等都知道他的不幸遭遇,知道他由乔三槐夫妇抚养长大,但他生父萧远山却将乔三槐夫妇杀了。

此刻他忆起儿时义父义母待他的恩义,自是不胜伤感。

原来那无名老僧正为众人说法之时,鸠摩智突施毒手,伤了段誉。

无名老僧袍袖一拂,将鸠摩智推出数丈之外。

鸠摩智不敢停留,转身飞奔下山。

萧峰见段誉身受重伤,忙加施救。

少林僧玄生当即赠以治伤灵药。

鸠摩智这一招火焰刀势道凌厉无比,若不是段誉内力深厚,刀势及胸之时自然而然生出暗劲抵御,则当场便即死于非命。

当下萧峰替他裹伤止血,运气续力,这边萧远山和慕容博却已拜了无名僧为师,正式皈依佛门。

萧峰眼见旷野之中,山风猛烈,段誉的伤口多见山风,定然难愈,转念一想,便将他抱到自己昔年的故居中来。

他将段誉放在炕上,立即重行下山,既要再和父亲相见,又须安顿跟随自己南来的一十八名契丹武士,万没料到他义父母死后遗下来的空屋,这几天中竟然有人居住,而且所住的更是段誉的旧识。

他再上少林寺时,寺中纷扰已止,群雄得悉萧远山、慕容博这将结了数十午深怨大仇的死敌,已在少林寺无名老僧佛法点化之下,不但解仇释怨,而且成了师兄弟。

萧远山既然在少林寺出家,他所学到的少林派武功不致传至辽国,中原群雄便都放了心。

萧峰和王星天都是影踪不见,十八名契丹武士又在灵鹫宫庇护之下,无法加害。

中原各路英雄见大事已了,当即纷纷告辞下山。

萧峰不愿和众人相见,再起争端,当下藏身在寺旁的一个山洞之中,直到天黑,才到山门求见,要和父亲单独相会,叙一叙数十年来父子分离之情。

不料少林寺的知客僧进去禀报之后,回身出来说道:萧居士,令尊已在本寺出家为僧,法名慧和。

他要我转告居士,他尘缘已了,心中平安喜乐,愿居士勿以为念。

居士在大辽为官,只盼宋辽永息干戈,辽王若有侵宋之意,请居士发慈悲心肠,眷顾两国千万生灵。

萧峰合什道:是!心中一阵悲伤,寻思:父亲年事已高,今日不愿和我相见,此后只怕更无重会之期了。

又想:我为大辽南院大王,身负南疆重寄,大宋若要侵辽,我自是调兵遣将,阻其北上,但皇上如欲发兵征宋,我自亦当极力谏阻。

正寻思间,只听得脚步声响,寺中出来七八名老僧,却是神光上人、哲罗星等一干外来高僧。

玄寂、玄生等行礼相送,那波罗星站在玄寂身后,一般的合什送客。

哲罗星道:师弟,我西去天笠,今日一别,从此相隔万里,不知何日再得重会。

你当真是决意不愿回去故乡,要终老于中土么?波罗星笑道:师兄怎地仍是参悟不透?天竺即中土,中土即天竺,此便是达摩祖师东来意。

哲罗星心中一凛,说道:师弟一言点醒。

你不是我师弟,是我师父。

波罗星笑谊:入门分先后,悟道有迟早,迟也好,早也好,能参悟便好……两人相对一笑,同时为师兄弟数十年,此刻才真正的莫逆于心。

萧峰避在一旁,待神光、道清、哲罗星等相偕下山,他才慢慢跟在后面。

只走得几步,寺中又出来一人,却是虚竹。

他见到萧峰甚喜,抢步走近,说道:大哥,我正在到处找你,听说三弟受了重伤,不知伤势如何?萧峰道:我救了下山,安顿在一家种田人家里。

虚竹道:咱们这便同去瞧瞧可好?萧峰道:甚好,甚好!两人并肩而行,走出十余丈后,梅兰竹菊四姝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跟在虚竹后面。

虚竹说起灵鹫宫诸女和七十二岛、三十六洞群豪均已下山,契丹一十八名武士与众人相偕,料想中原群豪不敢轻易相犯。

萧峰当即称谢,心想:我这位义弟来得甚奇,乃是三弟代我结拜而成金兰之交,不料患难之中,得他大助。

虚竹又说起已将丁春秋交给了少林寺戒律院看管,每年端午和重阳两节,少林寺僧给他服食灵鹫宫的药丸,以解他生死符发作时的苦楚,他生死悬于人手,料不敢为非作歹。

萧峰拊掌大笑,道:二弟,你为武林中除去一个大害。

这丁春秋在佛法陶冶之下,将来能逐步化去他的戾气,亦未可知。

虚竹愀然不乐,道:我想在少林寺中出家,师祖、师父们却赶我出来。

这丁春秋伤天害理作恶多端,却能在少林寺清修,实在是太不公道了。

萧峰微微一笑,道:二弟,你羡慕丁老怪,这丁老怪可更加千倍万倍的羡慕你了。

你身为灵鹫宫主人,统率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威震天下,有何不美?虚竹摇头道:灵鹫宫中都是女人,我一个小和尚,处身其间,实在大大的不便。

萧峰哈哈大笑,道:你难道还是小和尚么?虚竹想起被逐出佛门之事,更是郁郁,眼睛红红的,便要滴下泪来。

萧峰安慰他说道:二弟,世上不如意事,在所多有。

当年我被逐出丐帮,举世英雄豪杰,人人欲杀我而后快,我心中自是十分难过,但过一些时日,慢慢也就好了。

虚竹忽道:总有一日,我要将灵鹫宫改作了灵鹫寺,教那些婆婆、婶子、姑娘们都做尼姑。

萧峰又是大笑,道:和尚寺中住的都是尼姑,那确是天下奇闻。

两人谈谈说说,信步而行,来到乔三槐屋后时,刚好碰上游坦之要挖钟灵的眼珠,幸得及时阻止。

这时阿紫听说此处乃他旧居之地,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劈烂一架纺车,他却要发这么大的脾气,但她性子刚硬,偏不肯赔个不是。

段誉问道:大哥、二哥,你们见到我爹爹没有?萧峰道:未曾见到。

虚竹说道:混乱中群雄一哄而散,小兄没去拜候老伯,甚是失礼。

段誉道:二哥,不必客气。

只是段延庆乃我家人对头,怕他去跟我爹爹为难。

萧峰道:此事倒是不可不虑,我便去找寻老伯,打个接应。

阿紫道:你口口声声老伯小伯的,怎么不叫一声‘岳父大人’?萧峰一声长叹,道:此是我毕生恨事,更有什么话好说?说著站起身来,走出屋去。

正在这时,梅剑端著一碗米汤,走进房来给段誉喝,听到了各人的言语,说道:萧大侠,不用劳你驾去找寻,婢子这便传下主人号令,命灵鹫宫属下四周巡逻,一见段延庆有行凶之意,立即放烟花为号,咱们前往赴援,你瞧如何?萧峰喜道:甚好!灵鹫宫属下千余之众,分头照看,自比咱门几个人找寻好得多了。

当下梅剑自去发施号令,原来灵鹫宫属下诸部相互联络的法子甚是迅捷,虚竹一在乔三槐的屋小安身,玄天部诸女便已得到讯息,在符敏仪率领之下,赶到附近,暗加保护。

段誉放下了心,却不禁想念起王玉燕来,寻思:她心中恨我已极,只怕此后会面,再也不会理睬于我。

言念及此,忍不住叹了口气。

钟灵甚是关怀,问道:你伤口痛么?段誉道:也不大痛。

阿紫道:钟姑娘,你心中喜欢我小哥哥,却不知道他的心事,我瞧你这番相思,将来渺茫得紧。

钟灵道:我又不眼你说话,谁要你插嘴?阿紫笑道:我不插嘴,那不相干,我只怕有个比你美丽十倍、温柔十倍、体贴十倍的姑娘插了进来,我哥哥便再也不将你放在心上了。

我哥哥为什么叹气,你不知道么?叹气,便是心有不足。

你陪著我哥哥,心中很满足了,所以不会叹气,我哥哥却长吁短叹,当然是为了另外的姑娘。

阿紫无法挖到钟灵的眼珠,这时便以言语相刺,总是要她大感伤痛,这才快意。

钟灵本来十分恼怒,但听她这几句话说得颇为有理,恼怒之情登时变了愁闷。

只不过她年纪幼小,向来天真活泼,虽对段誉钟情,却不是铭心刻骨的相恋,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相聚,心中说不出的安慰快乐,段誉心中念著别人,不大理睬自己,自是颇为难过,除此之外,却也不觉得如何了。

段誉忙道:钟姑娘,你别听阿紫瞎说。

阿紫眼睛瞎了之后,最恨人家提起这个瞎字,段誉若是说她胡说、乱说,她只不过一笑,偏偏他漫不经意的用了瞎说二字。

阿紫登时大怒,道:哥哥,你到底喜欢王姑娘多些,还是喜欢钟姑娘多些?王姑娘跟我约好了,明日相会。

你亲口说的话,我要当面去跟她说。

段誉一听,当即从炕上坐起身来,道:你明天约了王姑娘见面,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有什么事情商量?见了他如此情急模样,不用他说什么话,钟灵自也知道那个王姑娘在他心目之中,比之自己不知道会要紧多少倍。

钟灵性子爽朗,先前心中一阵难过,到这时已淡了许多,倘若王玉燕和她易地而处,得知自己意中人移情别恋,脸上纵是泰然自若,内心早已柔肠百转,凄然欲绝了。

木婉清多半是立即一箭向段誉射去,阿紫则是设法去将王玉燕害死。

只有钟灵却道:别起身,小心伤口破裂,又会流血。

虚竹在侧冷眼旁观三人情状,寻思:钟姑娘对三弟如此一往情深,多半不是我的梦姑。

否则她听到我的话声,岂有脸上毫无异状之理?但转念一想,心中又道:啊哟不对!童姥、李秋水师叔,以及余婆、石嫂、符姑娘等等这一帮女子,个个心眼儿甚多,和咱们男子大不相同,说不定钟姑娘便是梦姑,早认了我出来,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将我蒙在鼓里。

段誉却仍在催问阿紫,她明日与王玉燕约定在何处相见。

阿紫见他如此情急,心中盘算如何戏弄他一番,说不定还可拣些便宜,当下只是顺口敷衍。

其时兰剑进来回报,说道玄天部已将号令传出,请段誉放心便是。

段誉道:多谢姊姊费心,在下感激不盎。

兰剑见他以大理国王子之尊,言语态度绝无半分架子,心中对他颇有好感,听他又向阿紫询问明日之约,忍不住插口道:段公子,你妹子眼你在开玩笑呢,你却也当真。

段誉道:姊姊怎知舍妹跟我开玩笑?兰剑笑道:我若是说了出来,段姑娘定然怪我多口,也不知主人许是不许。

段誉忙向虚竹道:二哥,你要她说吧!虚竹点了点头,向兰剑道:我这位结义兄弟和我不分彼此,你们什么事都不必隐瞒。

兰剑笑道:主人也亲眼瞧见的,自己却不说。

慕容公子他们一行人说要到西夏去瞧公主招亲,王姑娘跟了她表哥同行,这会儿只怕早在数百里之外了。

怎么又能跟段姑娘订下明日之约?阿紫啐道:臭丫头!明知我要怪你多口,你偏偏又说了出来。

你们四姊妹们都是一般的快嘴快舌,主人家在这里说话,你们总是爱来插嘴。

忽然窗外一个少女声音说道:段姑娘,你为什么骂我姊姊,灵鹫宫中神农阁钥匙是我管的,你知不知道?主人要我给找治眼的法门,我非到神农阁去寻书不可。

说话的正是菊剑。

阿紫心中一凛:这臭丫头说的只怕果是实情,在虚竹这死和尚给我治好眼睛之前,我是不能得罪他身边的丫头,否则她们捣起蛋来,暗中将药物掉换上几样,我的眼睛可糟糕了。

哼,哼!我眼睛一治好,总要教你们知道我的手段。

段誉向兰剑道:多谢姊姊告知。

转头向萧峰道:大哥,慕容公子他们都去西夏了?萧峰点头道:不错,我依稀听得慕容复和他父亲告别之时,说起要往西夏一行。

段誉沉吟道:到西夏去?却又为了什么?虚竹道:三弟,这一节我却知道。

我听得公冶干先生向丐帮诸长老说道:他们在途中遇到一个从西夏回归中土的丐帮弟子,揭到一张西夏国国王的榜文,说道该国公主年已及笄,定八月中秋招婿,邀请普天下英雄豪杰,同去显演文才武功,以备国王选择才貌双全之士,招为驸马。

竹剑正站在门口,忍不住抿嘴说道:主人,你何不到西夏去试试?只要萧大侠和段公子不来跟你争夺,你做西夏国的驸马爷可说是易如反掌。

这梅兰竹菊四姝天性娇憨,童姥待她们犹如亲生小辈一般,虽有主仆之名,实则便似祖孙。

只是童姥性子严峻,稍不如意,重罚立至,四姊妹倒还战战兢兢的不敢放肆,虚竹却随和之极,平时和她们相处,非但没端主人尊严,对她们简直还恭而敬之。

是以四姊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竟然没有顾忌。

虚竹听她这么说,连连摇手,道:不去,不去!我一个出家……顺口又要把出家人三字说出口来,总算最后一个人字咽回腹中,房里的兰剑、竹剑,房外的梅剑、菊剑却已同时笑了也来。

虚竹脸上一红,转头偷眼向钟灵瞧去,只见她怔怔的望著段誉,对自己的说话似乎不放在心中。

他心下蓦地一动:到西夏去,我……我和梦姑,乃是在西夏国灵州王宫的冰窟之中相会,梦姑此刻说不定尚在灵州,三弟既然不肯告知我她住在何处,我何不再到西夏去打听打听?他心中这么想,段誉却也说道:二哥,你灵鹫宫和西夏国相近,反正要回去,何不便往西夏国走一遭?竹剑姊姊要你去做驸马爷,虽是说笑,但想到了八月中秋之日,四海豪杰毕集灵州,定是十分热闹,大哥你也不必急急忙忙的赶回南京啦,咱们同到西夏玩玩,又到灵鹫宫去尝一尝天山童姥的百年佳酿,实是赏心乐事。

第一百二十五章  招婿大会萧峰来到少室山时,十八名契丹武士本以大皮袋盛烈酒随行。

但此刻众武士不在身边,他未曾饮酒已近两日,听到段誉说起,到灵鹫宫去饮天山童姥的百年佳酿,不由得舌底生津,嘴角边露出微笑。

阿紫抢著道:去,去,去!姊夫,咱们大伙儿一起都去。

她知道要冶自己眼睛,务须随虚竹去灵鹫宫中,但若无萧峰撑腰,虚竹纵然肯治,他手下四个快嘴丫头是一意为难,终不免夜长梦多。

她听萧峰沉吟未答,心想:姊夫外貌粗豪,心中却著实精细,他此刻自已料到我的用心,不如直言相求,更能得他允可。

当即立起身来,扯著萧峰的衣袖,轻轻摇了几下,求恳道:姊夫,你若不陪我到灵鹫宫,我……我的眼睛只怕复原无望,终生要不见天日了。

萧峰心想:令她双目复明,确是大事。

又想:我在大辽,位望虽尊,却无一个谈得来的朋友。

中原豪杰都得罪完了,好容易结交到这两个慷慨豪侠的兄弟,若得多聚几日,实慰平生。

当下便道:好,二弟、三弟,咱们同去西夏走一遭,再上二弟的灵鹫宫去,痛饮数日。

次日众人相偕就道,虚竹又到父亲玄慈、母亲叶二娘的墓前叩拜告别。

一行人缓缓向西而去。

到得山下,灵鹫宫诸女己雇应了驴车,让段誉和游坦之卧在其中养伤。

游坦之满心不是滋味。

但宁可忍辱受气,说什么也不愿和阿紫分离。

一日之中,只要阿紫偶然揭开车帷和他说一两句话,他便要兴奋上好半天,只是阿紫骑在马上,前前后后,总是跟随在萧峰身边。

游坦之心中难过之极,却不敢向她稍露不悦之意。

走了两天,灵鹫诸部逐渐会合。

鸾天部的首领向虚竹和段誉禀报已会到镇南王,告知他段誉的伤势渐愈,并无大碍,镇南王甚是放心,要鸾天部转告段誉早日回去大理。

鸾天部诸女又道:镇南王一行人是向东北去,段延庆和南海鳄神却向南疾驰,双方决计碰不到头。

段誉甚喜,向鸾天诸女道谢。

钟灵道:段公子,令尊要你早回大理,他自己怎地又向东北方去?段誉微微一笑,尚未回答,阿紫已笑道:爹爹定是给我妈拉住了,不许他回大理去。

钟姑娘,你想拉住我哥哥的心,得学学妈妈。

钟灵明知段誉所以要到西夏,乃是要去会见那个王姑娘,但这些日子中她每日得与段誉相见,心愿已足,也不去理会日后段誉和王姑娘会见之后,却又如何,阿紫讥嘲于她,她也不介意。

炎暑天时,午间赤日如火,好在离中秋尚远,众人只拣清晨、傍晚赶路,每日行六七十里,也就歇了。

在途非止一日,段誉伤势好得甚快。

虚竹替游坦之的断腿接上了骨,用夹板牢牢夹住了,看来颇有复原之望。

游坦之跟谁也不说话,虚竹替他医腿,他心中仍是充满了恼恨之意。

这日众人行到了咸阳古道,段誉向萧峰等述说当年刘项争霸的史迹。

萧峰和虚竹都读书甚少,听段誉扬鞭说著昔日英豪,都是大感兴味。

忽然间马蹄声响,后面两乘马快步赶来。

萧峰等将坐骑往道旁一拉,好让后面的乘客先行。

阿紫却兀自拦在路中,待那两乘马将赶到她身后时,她提起马鞭一抽,便向身后的马头上抽去。

两乘马中当先一乘马上骑者也提起马鞭,往阿紫的鞭子迎上,口中却叫起来:段公子、萧大侠,请留步。

段誉回头一看,原来当先那人乃是巴天石,后边那人却是朱丹臣。

这时巴天石一鞭将阿紫手中马鞭挡开,和朱丹臣同时翻身下鞍,向段誉拜了下去。

段誉虽是主子的身份,但对巴朱二人向来视作长辈,忙下马还礼,问道:我爹爹平安?只听得飕的一声响,阿紫一鞭又向巴天石头上抽了下来。

巴天石尚未站起,身子向左略挪,仍是跪在地下。

阿紫一鞭抽空,巴天石右膝向下一按,已将鞭梢掀住。

阿紫用力向后一抽,却是抽之不劲。

她明知若以内力相争,自己决计斗不过对方,当即手掌一扬,将鞭子的柄儿向巴天石甩了过去。

巴天石恼她气死凌千里,原是有略加惩戒之意,却料不到她眼睛虽盲,行动仍是机变无比,这鞭柄来得迅速之极,巴天石听得风声,急忙侧头相避,头脸虽然避过,但啪的一声,正好打在他的肩头。

段誉喝道:紫妹,你又胡闹!阿紫道:怎么我胡闹了?他要我的鞭子,我给了他便是。

巴天石为人甚有涵养,嘻嘻一笑,道:多谢姑娘赐鞭。

当下便不再提此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了段誉。

段誉接过一看,见封皮上誉儿览三字,正是父亲的手书,忙双手捧了,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的拆开,却原来段正淳命他到了西夏之后,如有机缘,不妨便娶西夏国公主为妻。

信中言道:我大理僻处南疆,国小兵弱,难抗外敌,如得与西夏结为姻亲,得一强援,实为保土安民之上策。

吾儿当以祖宗基业为重,以社稷子民为重,尽力图之。

高氏婚姻之约,为父自当善处之也。

段誉读完此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道:这个……这个……巴天石又取出一信,说道:此是王爷写给西夏国王陛下求亲的亲笔函件,请公子到得灵州之后,呈递西夏国王陛下。

朱丹臣也笑眯眯的道:公子,祝你马到成功,娶得一位如花似玉的公主回去大理,置我国江山如磐石之安。

段誉神色更是尴尬,问道:爹爹怎知我去西夏?巴天石道:王爷得知慕容公子往西夏去求亲,料想公子……也……也会去瞧热闹。

王爷就道,请公子以国家大事为重,儿女私情为轻。

阿紫道:这叫做知子莫若父啦,爹爹听说慕容复去西夏,料想王姑娘定然随之同去,于是他自己这个宝贝儿子便也会巴巴的跟了去。

哼,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己怎么不以国家在事为重,以儿女私情为轻?怎地离国如此之久,却不回去?巴天石、朱丹臣、段誉三人听阿紫口中对自己父亲如此不敬,都是骇然变色,要知她所说的虽是实情,但为臣为子者,如何可以直言编排君父的不是?阿紫又道:哥哥,爹爹的信中写什么?有提到我没有?段誉道:爹爹没知道你和我在一起。

阿紫道:嗯,是了,他不知道。

爹爹有吩咐你找我吗?有没有叫你设法照顾你这个瞎了眼的妹子?段正淳的信中并末提及此节,段誉心想若是照直而说,不免伤了妹子之心,便向巴朱二人连使眼色,要他们承认父王曾有找寻阿紫之命。

哪知巴朱二人假作不懂,并未迎合,朱丹臣却道:镇南王命咱二人随侍公子,听由公子爷差遣,务须娶到西夏国的公主。

否则我二人回到大理,王爷就不怪罪,我们也是脸上无光,难以见人。

言下之意,竟是段正淳派他二人监视段誉,非做上西夏的驸马不可。

段誉苦笑道:我本已不会武艺,何况重伤未愈,真气提不上来,怎能和天下的英雄好汉相比?巴天石又道:镇南王命小人拜上萧大侠、虚竹先生,请二位念在金兰结义之情,相助咱家公子一臂之力。

镇南王又云:少室山上匆匆之间,未得与两位多所盘桓,特命小人奉上薄礼。

说著取出一只碧玉琢的狮子,双手奉给萧峰。

朱丹臣则从怀中取出一柄象牙扇子,扇面上有段正淳的书法,呈交给虚竹。

二人称谢接过,都道:三弟之事,咱们自当全力相助,何劳段伯王爷嘱咐?蒙赐珍物,更是不敢当了。

阿紫说道:你道爹爹是好心么?他是叫你们二人不要和我哥哥去争做驸马。

你们这一答应,那是上了我爹爹的当啦。

萧峰微微叹了口气,道:自你姊姊死后,我岂有再娶之意?阿紫道:你嘴里自是这么说,谁知道你心却又怎生想?虚竹先生忠厚老实,不似我哥哥这般风流倜傥,到处留情,你从来没和姑娘结过情缘,去娶西夏公主,岂不甚妙?虚竹满面通红,连连摇手,道:不,不,不!我……我……我自己决计不行,我自当和大哥相助三弟成就这头亲事。

巴天石和朱丹臣相互瞧了一眼,双双拜了下去,说道:多承二位允可。

要知道这些武林英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萧峰和虚竹同时答允相助,巴天石二人再来一下敲钉转脚,倒不是怕他二人反悔,却是要使段誉更难推托。

众人一路向西,渐渐行近灵州,道上遇到的武林之士便多了起来。

须知西夏虽较大辽、大宋为小,却也是西陲大国,武林中的粗人如能娶到了这位公主,荣华富贵,垂手而得,世上哪还有更便宜的事?只是武林的成名人物大都已娶妻生子。

新进少年偏又武功并不甚高,却有许多江洋大盗、帮会豪客,倒是孤身一人,不由得有了侥幸之想,齐往灵州进发。

更有不少老年英雄携带了子侄徒弟,前去碰一碰运气。

许多人想:千里姻缘一线牵,说不定命中注定我和西夏公主有婚姻之份,也未必我武功一定胜过旁人,只须我和公主有缘,她瞧中了我,就有做驸马爷的指望了。

一路行来,但见一股少年英豪个个打扮得衣服鲜明,连兵刃用具,也都十分讲究,大家竟像是去赶什么大赛会一般。

常言道:穷文富武,学武之人家中多半有些银钱,倘若品行不端,银钱来得更加容易,是以去西夏的少年,十九衣服华丽,以图博得公主青睐。

道上相识之人遇见了,相互取笑之余,不绝打听公主容貌如何,武艺高低;若是不识,往往怒目而视,将对方都当作了敌人。

这一日萧峰等正按辔徐行,忽听得马蹄声响,迎面来了一乘马,只见马上乘客右手手臂用一块白布吊在颈中,衣服撕破,极是狼狈。

萧峰等也不为意,心想这人不是摔跌,便是被人打伤,那是平常得紧。

不料过不多时,又有三乘马过来,马上乘客也都是身受重伤,不是断臂,便是折足。

但是这三人面色灰败,大是惭愧,低著头,匆匆而过,不敢向萧峰等多瞧一眼。

梅剑嘴快,说道:前面有人打架么?怎地有好多人受伤?说话未了,又有两人迎面过来。

这两人却没骑马,满脸是血,其中一人头上裹满了青布,血水不住从布中渗将出来。

竹剑道:喂,你要伤药不要?怎么受了伤?那人恶狠狠的向她瞪了一眼,向地下吐了口唾沫,掉头竟去。

菊剑大怒,唰的一声拔出长剑,便要向他斩去。

虚竹摇头道:算了吧!这人受伤甚重,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兰剑道:竹剑好意问他要不要伤药,这人却如此无礼,让他痛死了最好。

便在此时,迎面四匹马泼风也似奔将过来,左边两骑,右边两骑。

只听得马上乘客相互戟指而骂。

有人道:都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想自己有多大道行,却想到灵州去做驸马。

另一边的有人骂道:你若有本领,干么不闯过关去?打输了,便来向我出气。

对面的人骂道:倘若不是你在后面暗箭伤人,我又怎么会败?这四个人纵马奔驰,说话又快,没能听楚清到底在争些什么,霎时之间便到了跟前,四人见萧峰等人多,不敢与之争道,拉马向两旁奔了过去,但兀自指指点点的对骂,依稀听来,这四人都是去灵州想做驸马的,但似有一道什么关口,四个人都闯不过去,相互间又扯后腿,以致落得铩羽而归。

段誉道:大哥,我看……一言未毕,迎面又有几个人徒步走来。

只见这几个人也都身上带彩,有的头破血流,有的一瘸一拐。

钟灵抑不住好奇之心,纵马上前,问道:喂,前面把关之人厉害得紧么?一个中年汉子哼了一声,道:你是个姑娘,要过去无人拦阻。

是男的,还是乘早打回头吧。

他这么一说,连萧峰、虚竹等也感奇怪,都道:上去瞧瞧!一催马,疾驰上前。

一行人奔出七八里,只见山道陡峭,一条仅容一骑的山径蜿蜒向上,只转得几个弯,便见黑压压的一堆人聚在一团。

萧峰等驰将近去,却见山道中间并肩站著两名大汉,都是身高六尺有余,异常魁伟。

这两条大汉一个手持铁杵,一个双手各提一柄铜锤,恶狠狠的望著眼前众人。

聚在两条大汉之前的,少说也有十七八人,言辞纷纷,各说各的。

有的说:借光,咱们上灵州去,请两位让一让。

这是敬之以礼。

有的说:两位是收买路钱么?不知是一两银子一个,还是二两一个?只须两位开下价来,并非不可商量。

这是动之以利。

有的说:你们再不让开,惹恼了老子,把你两条大汉斩成肉浆,再要拼凑还原,可不成了,还是乘早乖乖的让开,免得大祸临头。

这是胁之以威。

更有人说:两位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何不到灵州去做驸马?那位如花似玉的宫主若是教旁人得了去,岂不可惜。

这是诱之以色。

众人七张八嘴,那两条大汉始终不理。

突然人群中一人喝道:这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让开!寒光一闪,挺剑上前,一剑斜身刺出,向左首那大汉递了过去。

那大汉身形巨大,兵刃又极沉重,殊不料行动却是迅捷无比,双锤互相一击,正好将长剑夹在双锤之中。

这一对八角铜锤每一柄各有四十来斤,当的一声晌,长剑登时断成十余截。

那大汉飞出一腿,踢在对手小腹之上。

那人大叫一声,跌出七八丈外,一时之间竟是挣扎不起。

萧峰转头向虚竹道:二弟,这汉子膂力倒是不小。

虚竹道:正是! 说话之间,又有一人手舞双刀,冲将上去。

但见他双刀舞成一团白光,护住全身,真的连滴水也泼不进去。

将到两条大汉身前,那人一声大喝,突然间变了地堂刀,著地滚进,双刀向两名大汉腿上砍去。

那持杵大汉也不看他刀势来路如何,提起铁杵,便往这团白光上猛击下去。

但听得啊的一声惨呼,那人的双刀被铁杵打断,刀头并排插入胸中,全身是血,骨溜溜的向山下滚去。

两名大汉连伤二人,余人不敢再进。

忽听得蹄声答答,山径上一匹驴子上来,驴背上骑著一个少年书生,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宽袍缓带,神情既颇儒雅,容貌又极俊美。

他骑看驴子走过萧峰等一干人身旁时,众人觉得他与一路上所见的江湖豪士大不相同,不由得向他多瞧了一眼。

段誉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又道:你……你……你……那书生向他瞧也不瞧,挨著各人坐骑,抢到了前头。

钟灵奇道:段公子,你认得这位相公?段誉脸上一红,道:不,我看错人了。

他……他是个男人,我怎认得他?他这句话说得实在有点不伦不类,阿紫登时便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哥哥,原来你只认得女子,不认得男人。

她顿了一顿,问道:难道刚才过去的是男人么?这人明明是女的。

段誉道:你说他是女人?阿紫道:当然啦,她身上好香,全是女人的香气。

段誉听到这个香字,心中怦怦乱跳:莫非……莫非当真是她?这时那书生已骑驴到了两条大汉的面前,叱道:让开!两个字说得十分清脆,果是女子的喉音,段誉更无怀疑,叫道:木姑娘,婉清,妹子!你……你……你……我……我……口中语无伦次的乱叫,催坐骑追将上去。

段誉胸口创伤尚未全愈。

如此急迫的催马上前,于他伤口定然有碍,虚竹放心不下,叫道:三弟,小心伤口!当即和巴天石、朱丹臣两人同时拍马追将上去。

那少年书生骑在驴背之上,只是瞪著两条大汉,却不回过头来。

巴天石和朱丹臣从侧面看去,但见他俏目俊脸,果然便是当日随同段誉来到大理镇南王府的香药叉木婉清。

二人暗叫:惭愧,咱们明眼人,还不及个瞎子。

原来阿紫目不见物,耳音嗅觉却比旁人敏锐,木婉清体有异香,她一闻到便知从身旁经过的乃是个女子。

众人眼中明明看到一个少年书生,匆匆之间,谁也不会去细辨他是男是女。

段誉纵马驰到她身夸,伸手往她肩上搭去,柔声道:妹子,这些日子你在哪里?我可想得你好苦!木婉清一缩肩,避开他的手,转过头来,冷冷的道:你想我?你为什么想我?你当真想我了?段誉一呆,只觉她这三句问话,自己一句也答不上来。

对面一名大汉哈哈大笑,道:好,原来你是个女娃子,我便放你过去。

另一名大汉道:娘儿们可以过去,臭男人便不行,喂,你滚回去,滚回去!他一面说,一面指著段誉,又道:你这种小白脸,老子一见便生气,再上来一步,老子不将你打成肉浆才怪。

段誉道:尊兄言之差矣!这是人人可行的大道,尊兄为何不许我过?愿闻其详。

那大汉道:吐蕃国宗赞王子有令:此关封闭十天,待过八月中秋再开。

在中秋以前,女过男不过,僧过俗不过,老过少不过,死过活不过!这叫‘四过四不过’。

段誉道:那是什么道理?大汉大声道:道理,道理!老子的铜锤、老二的铁杵便是道理。

宗赞王子说出话来,便是道理。

你是男子,既非和尚,又非老翁,若要过关,除非是个死人。

木婉清道:呸,偏有这许多罗里罗嗦的言语!右手一扬,嗤嗤两声,两枚小箭分向两名大汉射了过去,只听得啪啪两下,如中败革,眼见小箭射进了两名大汉胸口的衣衫,但二人竟如一无所损。

持杵大汉怒喝:不知好歹的小姑娘,你放暗器么?木婉清大吃一惊,心道:这二人多半身披软甲,我的毒箭居然射他们不死。

那持杵大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便向木婉清揪来。

这人身子高大,木婉清虽是骑在驴背,但他一手伸出,便揪向她的胸口。

段誉叫道:尊兄休得无礼!左手疾伸去挡。

那大汉手掌一翻,便将段誉手腕牢牢抓住。

另一个持锤大汉叫道:妙极!咱哥儿俩将这小白脸撕成两半!将双锤并于左手,右手一把抓住了段誉左腕,用力便扯。

木婉清急叫:休得伤我哥哥!嗤嗤数箭射出,都如石沉大海,虽然中在两名大汉身上,却是不损其分毫,要想射他二人头脸眼珠,可是中间隔了个段誉,又怕伤及于他。

两旁山峰壁立,虚竹、巴天石、朱丹臣三人被段木二人坐骑阻住了,无法上前相救。

虚竹飞身离鞍,跃到持杵大汉身侧,伸指正要往他胁下点去,却听得段誉哈哈大笑,说道:二哥不须惊惶,他们伤我不得。

只见两条铁塔也似的大汉身子渐渐矮了下来,两颗大头摇摇摆摆,站立不定,过不多时,砰砰两声,倒在地下。

原来段誉的朱蛤神功专吸敌人功力,两条大汉的内力虽然不强,但内力一尽,天生的膂力也是一无所用,两人委顿在地,形如虚脱。

段誉道:你们已打死打伤了这许多人,也该受此惩罚,下次万万不可。

钟灵恰于这时赶到,笑道:只怕他们下次再没打人的本领了。

转头向木婉清道:木姑娘,我真想不到是你!木婉清冷冷的道:你是我妹子,怎么叫我姑娘?钟灵奇道:木姑娘,你说笑了,我怎么会是你的妹妹?木婉清向段誉一指道:你去问他!钟灵转向段誉,待他解释。

段誉暗暗心惊:钟夫人和我爹爹之间,必有大不非常的干系。

霎时之间,想起了当年初入万劫谷时的情景:善人渡旁第七座大坟之前,有一块墓碑,上写万仇段之墓,须得在这段字上用力踢上三脚,墓门方开。

为什么叫做仇段?为什么要踢这个段字?想必是万劫谷主人钟灵之父钟万仇危恨的便是姓段之人了。

那日钟灵之母一见到自己,脸上立现惊惶之色,说道:你……也姓段?自然是为了自己相貌与爹爹少年时颇为相似之故。

钟万仇一见到了自己,他便大发脾气,道:这小杂种便是成了灰,我也认得他。

种种蛛丝马迹,大有可疑。

他转念又想:但如钟姑娘也是爹爹所生,他为什么又对钟谷主说,要替我娶钟姑娘为妾?就算要故意气气钟谷主,也决计不会说这种话,难道……难道……连爹爹自己也不知道么?一时之间,他神色极是尴尬。

本来被两条大汉挡住的来人,却一个个从他身边枪了过去,直奔灵州。

只听得阿紫说道:哥哥,这位好香的姑娘也是你的老相好么?怎么不替我引见引见?段誉道:别胡说这位……这位是你的……你的亲姊姊,你过来见见。

木婉清怒道:我那有这么好福气?在驴臀上轻轻一鞭,纵骑径往往前行。

段誉赶了上去,问道:这些时日来,你却在哪里?妹子,你……你可真清减了。

木婉清心高气傲,动不动便出手杀人,但听了段誉这句温柔言语,突然胸口一酸,一年多来道路流离,种种风霜雨雪之苦,无可奈何之情,霎时之间都袭上心头,泪水再也无法抑止,扑簌汨汨的便流将下来。

段誉道:妹子,我们大伙儿人多,有个照应,你就跟我们在一起吧。

木婉清道:谁要你照顾?没有你,我一个人不也这么过日子了?段誉道: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好妹子,你答应跟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木婉清道:你又有什么话跟我说了。

多半是胡说八道。

嘴里虽没答允,口风却已软了。

段誉甚喜,搭讪道:妹子,你虽然清瘦了些,可越长越俊!木婉清脸一沉道:你是我兄长,以后可别跟我说这些话。

她心下烦乱已极,明知段誉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但对他的相思爱慕之情,别来非但未稍减,更只有与日俱增。

段誉笑道:我说越长越俊,那也没什么不对。

妹妹,你为什么著了男装到灵州去?是去招驸马么?像你这么俊美秀气的少年书生,那西夏公主一见之后,非爱上你不可。

木婉清道:那你为什么又到灵州去了?段誉脸上微微一红,道:我是去瞧瞧热闹,更无别情。

木婉清哼了一声,道:你就尽骗我,爹爹叫你去做西夏驸马,命这姓巴的同、姓朱的送信给尔,你当我不知道么?段誉奇道:咦,你怎么知道了?木婉清道:我妈撞到了咱们爹爹,我跟妈在一起,爹爹的事我自然也听到了。

段誉道:原来如此。

你知道我要上灵州去,听以跟著来瞧瞧我,是不是?木婉清脸上微微一红,段誉此言,正好说中了她的心事,但她兀自嘴硬,道:我瞧你干什么?只是我想瞧瞧那个西夏公主,到底是怎样美法,却这般闹得天下哄动。

段誉原想说:她能有你一半美,就算好了!但随即觉得这种话跟情人说则可,跟妹妹说却是不可,话到口边,又即忍住。

木婉清道:我又想瞧瞧,咱们大理国的段王子,是不是能攀上这门亲事。

段誉低声道:我是决计不做西夏驸马的,妹妹,这句话你可别泄漏去。

爹爹真要逼我,我便逃之夭夭。

木婉清道:难道爹爹有命,你也敢违抗?段誉道:我不是抗命,我是逃走。

木婉清笑道:逃走和抗命,又有什么分别?人家金技玉叶的公主,你为什么不要?自从见面以来,这是她初展笑脸,段誉心下大喜,道:你当我是爹爹一样码?见一个,爱一个,到后来弄到不可开交。

木婉清道:哼,我瞧你和爹爹也没什么两样,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只不过你没爹爹这么好福气。

她叹了口气,道:像我娘,背后说起爹爹来,恨得什么似的,可是一见了他面,却又什么都原谅了。

现下的年轻姑娘们哪,可再没我妈这么好了。

二人并骑而行,不久钟灵和虚竹、萧峰等也都追丁上来。

行得数里,眼见天色向晚,忽听得左首传来一声惊呼,更有人大声号叫,却是南海鳄神的声音,似乎遇上了什么危难。

段誉道:是我徒弟!钟灵叫道:咱们快去瞧瞧,你徒弟人很好。

虚竹也道:正是!要知他母亲叶二娘是南海鳄神的同伙,不见有些香火之情。

几个人催骑向号叫之声来处奔去,转过几个山坳,一片密林,突见对面悬崖之旁,出现一片惊心动魄的情景。

只见一大块悬崖突出于深谷之上,崖上有一株孤零零的松树,形状甚是古拙。

松树上的一根枝干,临空伸出,却有人以一根杆棒,搭在枝干上,这人一身青袖,正是段延庆。

他左手抓杆棒,右手抓著另一根杆棒,那根杆棒的尽端,也有人抓著,却是南海鳄神,但见南海鳄神的另一双手,抓住了另一个人的长发,乃是穷凶极恶云中鹤。

这云中鹤的双手,分别握著一个少女的两只手腕。

四人宛如结成一条长绳,临空飘荡,实是凶险无比,不论哪一个人失手,下面的人立即堕入乱石嶙峋的山谷。

段誉等眼望山谷,只见谷中万石林立,都如一把刀剑般向上耸立,这些人堕将下去,决难活命。

其时一阵风吹来,将南海鳄神、云中鹤和那少女三人都吹得转半个圈子,这少女本来背向众人,这时转过身来,段誉大叫:啊哟!险险从马上掉将下来。

原来那少女并非别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王玉燕。

段誉一定神间,眼见悬崖生得奇险,无法纵马上去,当即一跃下马,抢著奔去。

将到松树之前只见一个头大身矮的胖子,手执大斧,正在砍那松树。

段誉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叫道:喂,喂,你干什么?眼见那矮胖子毫不理睬,只是一斧斧的往树上砍去,段誉手指一伸,提起真气,欲以六脉神剑伤他。

不料他这六脉神剑学得并末到家,要它来时未必便来,连指数指,剑气影踪全无。

段誉叫道:大哥、二哥、妹妹、钟姑娘,快来,快来,救人!呼喝声中萧峰、虚竹等都奔将过来。

原来这胖子身材甚矮,给大石挡住了,在下面半点也见不到,山风又大,他的伐木之声听来又不清晰。

幸好那株松树粗大,一时之间无法砍断。

萧峰等一见这般情状,都是大为惊异,不知如何,竟会做成这等情势。

虚竹叫道:胖子老兄,你可不能再砍这松树了。

那胖子道:这是我种的树,我喜欢砍回家做棺材睡,你管得著么?他一面说,一面手上丝毫不停,下面山谷中南海鳄神的大呼小叫之声,不绝的传将上来。

段誉道:二哥,此人不可理喻,请你快去制住他再说。

虚竹道:甚好!正要奔将过去,突见一人撑著拐杖,飘忽异常的从众人身旁掠过,几个起落,已挡在那矮胖子之前。

这人去得奇快,待他立定,过才看清,原来便是游坦之,不知他何时从骡车中悄悄溜了出来。

木婉清未见过此人,突然看到他奇丑可怖的面容,只吓得花容失色,啊一声低呼,游坦之一杖拄地,一杖提起,森然道:谁也不可过来!第一百二十六章  湖畔泪影段誉忙道:王帮主,你快制止住这个胖子仁兄,叫他不可再砍伐松树。

游坦之冷冷道:我为什么制住他?制住他有什么好处?段誉道:松树一倒,下面的人都要摔死了。

虚竹见情势极是凶险,纵身跃将过去,心想便是不能制住那矮胖子,也得将段延庆、南海鳄神等接引上来,要知当日他所能解开个玲珑棋局,全仗段延庆指点,此后学到一身本领,完全由此发端,虽然这件事对他到底是祸是福,实所难言,但段延庆对他总是一片好意。

不料游坦之右手将木杖在地上一扫,右掌呼的一掌,拍将过来,一股阴寒之气,随伴著掌风直逼而至。

虚竹虽不怕他的寒阴毒掌,却也知道此掌功力深厚,不能小觑,当即凝神还了一掌。

游坦之第二掌对准了松树的枝干拍了下去,段誉急叫:二哥不要再过去了,有话大家好说,不必动蛮。

王帮主,你跟谁有仇?何必害人?游坦之道:段公子,你叫我制住这胖子,那是不难,可是你给我什么好处?段誉道:什……什么好处都给……你……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决无讨价还价,快,快,再过得片刻,可来不及了。

游坦之道:我制住胖子后,立即要和阿紫姑娘离去,你和萧峰、虚竹一干人,谁也不得阻拦。

此事可能答允?段誉道:阿紫?她……她要请我二哥施术复明,跟了你离去,她的眼睛怎么办?游坦之道:虚竹先生能替她施术复明,我自也能设法治好她的眼睛。

段誉道:这个……这个……眼见那矮胖子还是一斧、一斧不断的砍那松树,心想在这千钧一发之间,终究是救命要紧。

忙道:我答允你便了!你……你……快……他还没接将下去说,游坦之已是手起一掌,击向那个胖子。

那胖子赫赫冷笑,抛下斧头,扎起马步,一声断喝,双掌向游坦之的掌力迎了上去。

但听得掌风虎虎,声势极是威猛,游坦之这一掌拍去,却是半点声息也无。

突然之间,那胖子脸色大变,本是高傲无比的神气,忽然显现异常诧异,似乎见到了天下最奇怪、最不能令人相信的事一般,跟著嘴角边流下两条鲜血,身子慢慢缩成一团,慢慢向崖下深谷中掉了下去。

隔了好一会,才听得腾的一声,是他身子撞在谷底乱石之上,这声音甚是郁闷,众人想像到这矮胖子脑裂肚破的惨状,都是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虚竹飞身上了松树的枝干,只见段延庆的钢杖深深嵌在树枝之中,此外并无钉钩,全凭一股内力黏劲,挂住了下面四个人身体的重量。

虚竹于他内力之深厚,大是欣佩,伸出左手,抓住钢杖,提将上来。

只听得南海鳄神在下面大加称赞:小和尚,我早知你是个好人,今日若不是你来救命,咱们在这里吊足三日三夜,这滋味便不好受了。

云中鹤道:这当儿还在吹大气,怎么能吊得上三日三夜?南海鳄神怒道:我支持不住之时,右手一松,放开了你的头发,不就成了,要不要我试试?他二人虽在急难之中,还是不住的拌嘴。

片刻之间,虚竹将段延庆提了上来,跟著将南海鳄神与云中鹤一一提起,最后才拉起王玉燕。

但是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已晕去甚久。

段誉先是一阵欣慰,跟著一阵怜惜,但见她双手手腕上都是一圈紫黑之色,现出云中鹤深深的指印,想起云中鹤凶残好色,对木婉清和钟灵都曾意图非礼,每一次都蒙南海鳄神搭救,今日之事,自然又是旧事重演一遍,不由得恼怒之极,说道:大哥,二哥,这个云中鹤生性最恶,咱们把他杀了吧!南海鳄神叫道:不对,不对!段……那个师父……今日全靠云老四救了你这个……你这个老婆……我这个师娘……不然的话,你老婆早已一命呜呼了。

他这几句说来颠三倒四,众人都已听得明白。

适才段誉为了王玉燕而焦急逾恒之状,木婉清一一都瞧在眼里,未见王玉燕上来,已不禁黯然自伤,迨见她神清骨瘦、端丽无双的容貌,心中更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但见她双目慢慢睁了开来,嘤的一声,道:这是在黄泉地府么?我……我已经死了么?南海鳄神道:你这个妞儿,当真胡说八道,倘若这是黄泉地府,难道咱们个个都是死鬼?你现下还不是我师父的老婆,我得罪你几句,也不算是以下犯上。

不过时日无多,依我看来,你迟早要做我师娘,良机莫失,还是多叫你几声小妞儿,是为上算。

喂,我说,小妞儿好端端地,你干吗寻死觅活?你死了是你自己甘愿,却险些儿陪上我把弟云中鹤的一条生命。

云中鹤死了也就罢了,咱们段老大死了,那就可惜的紧。

就算段老大死了也不打紧,我岳老二陪你死了,可真是大大的犯不著啦!段誉道:王姑娘,到底是怎么会事?你可受惊了,且靠著树歇歇。

他柔声安慰,王王燕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捧著脸,低声道:你们别来管我,我可不想活啦。

段誉吃了一惊,寻思:她真的是要寻死觅活,却是为何?难道……难道……他斜眼向云中鹤瞧去,只见他暴戾凶狠的神色,段誉暗叫:啊哟!莫非王姑娘受了此人之辱,以至自寻短见?他正自思疑不定,钟灵走上一步,说道:岳老三,你好!南海鳄神一见大喜,道:小师娘,你也好!我现下是岳老二,不是岳老三了!钟灵道:你别叫我小什么的,怪难听的。

岳老二,我问你,这位姑娘到底为什么要寻死?又是这个竹篙儿惹的祸么?南海鳄神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天地良心,这件事云老四变了性忽然做起好事来。

咱三人少了叶二娘这个伴儿,都是有点闷闷不乐,出来散散心,走到这里,刚好见到这妞兄向崖下跳了下去。

云老四慈心大发,涌身一跃抓住了她的手腕,可是这小妞儿跳出去的力道太大,云老四又没有抓得及时,唉,他是个穷凶极恶之徒,突然改做好事,不免有点不自量力……云中鹤怒道:你奶奶的,我几时大发善心,改做好事?姓云的最喜欢美貌的姑娘,见到这王姑娘跳崖寻死,我自然不舍得,我是要抓她回去,做个夫人。

南海鳄神暴跳如雷,戟指怒道:你奶奶的,岳老二当你变性,伸手救人,念著咱们一番同恶相济的情谊,这才伸手抓你头发,早知如此,让你掉下去摔死了倒好。

钟灵笑道:岳老二,你本来外号叫作‘凶神恶煞’,原是专做坏事,不做好事的,几时又转了性啦?南海鳄神搔了搔头皮,道:不转性,不转性!只不过四大恶人少了一个,不免有点不带劲。

我一抓到云老四的头发,身子给他一拖,不由得也向谷下掉去,幸好段老大武功了得,一杖伸将过来,给我抓住了。

可是咱们三人四百来斤的份量,这一拖一拉,一扯一带,将段老大也给牵了下来。

他一杖甩出,钩住了松树,正想慢慢设法上来,不料来了个吐蕃团的矮胖子拿起斧头,便斫松树。

钟灵道:这矮胖子是吐蕃国人么?他又为什么要害你们性命?南海鳄神向下吐了口唾沫,道:都是老四不好,他到西夏皇宫去偷看公主,见到之后,出来大吹大擂,说公主如何美丽,像天仙一般。

这事被吐蕃国的王子知道啦,咱们大伙儿就打了一架,打死十来个吐蕃武士。

所以嘛,如此这般,咱们三大恶人和吐蕃国的武士们就不是好朋友啦。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算有了点头绪,但王玉燕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却还是不明白。

南海鳄神又道:王姑娘,我师父来啦,你们是老相好,还是做对夫妻吧,不用寻死啦!王玉燕抬起头来,抽抽噎噎的道:你再胡说八道的欺侮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段誉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转头向南诲鳄神道:岳老三,你不可……南海鳄神道:岳老二!段誉道:好,就是岳老二。

你别再胡说八道。

不过你救人有功,为师感激不尽。

南海鳄神睁看怪眼,斜睨王玉燕,说道:你不肯做我师娘,肯做的人还怕不少了?这位大师娘、这位小师娘,都是我的师娘。

说著指著木婉清,又指著钟灵。

木婉清脸一红,啐了一口。

道:咦,那个丑八怪呢?众人适才都是全神贯注的瞧著虚竹救人,这时才发现游坦之阿紫已然不知去向。

段誉道:大哥,她们走了么?他知道萧峰为人精细,机警异常,游坦之和阿紫离去,定然逃不过他的眼去。

萧峰道:他们走了。

你既答允于他,我就不便再加阻拦。

言下不禁茫然,不知阿紫随游坦之去后,将来究竟如何。

南海鳄神突然叫道:老大,老四,咱们回去了吗?眼见段延庆和云中鹤向著回灵州的地方走去,他转头向段誉道:我要去了!放开脚步,跟著段延庆等人而去。

段誉道:王姑娘,想必你累了,咱们坐车去。

扶著玉燕,走到阿紫原先生的骡车之中。

当下一行人齐向灵州进发。

傍晚时分,到了灵州城内。

其时西夏国国势方张,拥有二十二州。

河南有灵州、洪州、银州、夏州诸州,河西有兴州、凉州、甘州、肃州诸州,即今甘肃、宁夏、绥远一带,控甲五十万。

西夏人骁勇善战,宋史有云:用兵多立虚岩,设伏兵包敌。

以铁骑为前军,乘著马,重甲,刺斫不入,用钩索绞联,虽死马上,不坠。

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冲击之,步兵挟骑以进。

又云:其人能寒暑饥渴……不耻奔遁,败三日,辄复至其处。

西夏国王虽是姓李,实乃拓跋胡人,唐太宗时才赐姓李。

西夏人转战四方,疆界变迁,国都时徙,灵州虽是西夏大城,但与中原名都相比,自然是远远不及了。

这一晚萧峰等无法找到宿店。

须知灵州城市本不繁华,中秋将过,四方来的好汉豪杰不计其数,几家大客店早住满了。

萧峰等重行出城,好容易才在一座庙宇中得到借宿之所,男人挤在东厢,女子则群居西厢。

段誉自见到王玉燕后,又是欢喜,又是忧愁,这晚上翻来覆去,却如何能睡得著?心中只在想:王姑娘为什么要自寻短见?我怎生想个法子劝解于她才是?唉,我既不知她寻短见的原由,却又何从劝解?眼见月光从窗格中洒将进来,一片清光,铺在地下。

段誉难以入睡,悄悄起身,走到庭院之中,只见墙角边两株疏桐,月亮将满未满,渐渐升到梧桐顶上。

这时盛暑初过,但甘凉一带,夜半已是颇有寒意,段誉在桐树下绕了几匝,隐隐觉得胸前伤口处有些作痛,知是日前奔得急了,触动了伤处,不由得又想:她何必要自寻短见?此事实难索解,信步步出庙前,月光之下,只见远处池塘边人影一闪,依稀是个白衣女子,瞧著便是玉燕模样。

段誉吃了一惊,暗叫:不好,她……她……她又要去寻死了。

当即展开轻功,抢了过去。

他这凌波微步使将开来,迅捷无比,抑且了无声息,犹如在水面滑行一般,霎息之间便到了那白衣人影背后。

池塘中碧水如镜,反照那白衣人的面容,果然便是玉燕。

段誉不敢冒昧上前,心想道:她在少室山上恼恨于我,此次重会,仍是丝毫不假辞色,想必余怒未息。

她所以自寻短见,说不定为了生我的气。

唉,段誉啊段誉,你唐突佳人了,害得她凄然欲绝,当真是百死不足以赎其辜了。

他躲在一株大树之后,呆头呆脑的自怨自欺,越想越觉自己罪愆深重。

只见那碧玉般的池水面上,忽然起了涟漪,几个小小的水圈慢慢向外扩展开去,段誉凝神一看,见几滴水珠落在池面,却原来是王玉燕的泪水。

段誉更是怜惜,但听得她幽幽叹了口气,轻轻叹道:我……我还是死了,免得受这无穷无尽的煎熬。

段誉再也不忍不住,从树后走了出来,说道:王姑娘,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的不是,千万请你担代。

你……你若是生气,我只好给你跪下了。

他说到做到,双膝一屈,登时便跪在地下。

玉燕吓了一跳,道:你……你干什么?快起来,要是给人家瞧见了,却成什么样子?段誉道:要姑娘说原谅了我,不再见怪,我才敢起来。

玉燕奇道:我原谅你什么?怪你什么?那干你什么事?段誉道:我见姑娘伤心,心想姑娘事事如意,定是我得罪了慕容复公子,令他不快,以致惹得姑娘烦脑。

下次若再撞见,他要打我杀我,我只逃跑,决不还手。

玉燕顿了顿脚,道:唉,你这……你这呆子,我自己伤心,跟你全不相干。

段誉道:如此说来,姑娘你不怪我?王玉燕道:自然不怪!段誉道:那我就放心了。

站起身来,突然间心中老大的不是滋味。

倘若玉燕为了他而伤心欲绝,打他骂他,甚至拔剑刺他、提刀砍他,他都会觉得开心,可是她偏偏说:我自己伤心,跟你全不相干。

霎时之间不由得茫然若失。

只见玉燕又垂下了头,泪水一点一点的滴在胸口,她的绸衫不吸水,那泪珠顺著衣衫溅了下去。

段誉胸口一热,说道:姑娘,你到底有何为难之事,快跟我说了。

我费心尽力,定然给你办到,总是要你转嗔为喜。

玉燕慢慢抬起头来,月光照著她含著泪水的眼睛,宛如两颗水晶,忽然间,那两颗水晶中现出了光辉,一阵喜悦透入她的心中,那阵光辉随即又黯淡了,她幽幽的说道:段公子,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心里……我心里自然很感激的。

只不过这件事,你实在无能为力,你帮不了我的忙。

段誉道:我自己确是没什么本事,但我萧大哥、虚竹二哥都是一等一的武功,他们都在这里,咱们亲如骨肉,我求他们什么事,谅无不允之理,姑娘你究竟为什么伤心,你说给我听。

就算真的棘手之极,无可挽回,你把伤心的事说了出来,心中也会好过些。

玉燕惨白的脸颊上忽然罩上了一层晕红,转过了头,不敢和段誉的目光相对,音低如蚊蚋,轻轻的说:他……他要去做西夏驸马。

公冶二哥来劝我,说什么……什么为了复兴大燕,顾不得儿女私情。

她一说完这几句话,一回身,伏在段誉的肩头,哭了出来。

段誉受宠若惊,身子不敢有半点动弹,恍然大悟之余,不由得呆了,也不知是喜欢还是难过,原来玉燕之伤心,完全是为了慕容复要去做西夏驸马,娶了西夏公主,自然将玉燕置之不顾。

段誉自然而然的想到:她若嫁不成表哥,说不定对我便能稍假辞色。

我不敢要她委身下嫁,只须我得能时时见到她的笑貌,那便心满意足了。

她如喜欢清静,我可以陪她到人迹不到的荒山孤岛上去,朝夕相对,乐也何如?想到快乐之外,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王玉燕身子一颤,退后一步,见到段誉满脸喜色,心中更是酸楚,道:你……你……我还当你好人,所以跟你说了,原来你却幸灾乐祸,反来笑我。

段誉急道:不,不!姑娘,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段誉若有半分对王姑娘幸灾乐祸之心,教我天雷劈顶,万箭攒身。

王玉燕道:你没有坏心,也就是了,谁要你发誓?那么你为什么高兴?她这句话刚问出口,心下立时也明白了。

王玉燕立时想到,段誉听以喜形于色,那都是因为慕容复娶了西夏公主,他便去了这个最强的情敌,便有望和自己成为眷属。

段誉对她一见倾心,情致殷殷,王玉燕岂有不明之理?只是她满腔情意,自幼便注在这位表哥身上,对于段誉的痴心,有时念及,心中不免歉熬,但这个情字,却是万万牵扯不上的。

她一明白段誉手舞足蹈的原因,不由得既惊且羞,红晕双颇,说道:你虽非笑我,却也是不安好心。

我……我……我……她说了三个我字,便说不下去了。

段誉心中一惊,暗道:段誉啊段誉,你何以忽起卑鄙之念,竟起乘火打劫之心?岂不是成了无耻小人?眼见到王玉燕楚楚可怜之状,只觉但教她一生平安喜乐,自己纵然万死,亦所甘愿,不由利胸中豪气陡生,心想:适才我只是想如何和她在荒山孤岛之上晨夕与共,其乐融融,可设想到这‘其乐融融’是我段誉之乐,却不是她王玉燕之乐。

我段誉之乐,其实正是她王玉燕之悲。

我只求自己之乐,那是爱我自己,只有设法使她心中欢乐,那才是真正的爱她,是为她好。

王玉燕低声道:是我说错了么?你生我的气么?段誉道:不,不,我怎会生你的气?玉燕道:那么你怎地不说话?段誉道:我在想一件事。

他心中不住盘算:我和慕容公子相较,文才武艺不如,人品风采不如,倜傥潇洒、威望声誉不如,可说样样及他不上,更何况他二人是中表之亲,自幼儿青梅竹马,钟情已久,我更是无法相比。

可是有一件事我却须得胜过慕容公子,我要令他知道,说到真心为她好的,他却不如我。

二十年后,王姑娘和慕容公子生下儿子孙子后,她内心深处,仍会想到我段誉,这世上全心全意为她设想,没第二个人能及得上我。

他心意已决,说道:王姑娘,你不用伤心,我设法劝告慕容公子,叫他不可去做西夏驸马,要他及早和你成婚。

玉燕吃了一惊,道:不,那怎么可以?我表哥恨死了你,他不会听你劝的。

段誉道:我当晓以大义,跟他言明,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夫妇间情投意合,两心相悦。

他和西夏公主素不相识,既不知她是美是丑,是善是恶,旦夕相见,便成夫妻,那是大大的不妥。

我又要跟他说,王姑娘清丽绝俗,世所罕见,温柔娴淑,找尽天下也再遇不到第二个。

何况你对他情心一往,岂可做那薄情郎君,为天下有情人齐声唾骂,为江湖英雄好汉卑视耻笑?玉燕听了他这番话,心中大是感动,幽幽的道:段公子,你说得我这么好,那是你有意夸奖,讨我欢喜……段誉忙道:非也非也!他话一出口,想到这是不知不觉受了包不同的沾染了,学丁他的口头禅,忍不住一笑,又道:我是一片诚心,句句乃肺腑之言。

玉燕也披他这非也非也四个字引得破涕为笑,说道:你好的不学,却去学我包三哥。

段誉见她微笑,十分喜欢,道:我自必多方劝导,要慕容公子不但消了做西夏驸马之念,还须及早和姑娘成婚。

玉燕道:你这么做,却又为了什么?于你有什么好处?段誉道:我能见到姑娘言笑晏晏,心下欣喜,那便是极大的好处了。

玉燕心中一凛,只觉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言语,实是对自己钟情到十分。

但她一片心思都放在慕容复身上,一时感动,随即淡忘,叹了口气,道:你不知我表哥的心思。

他把兴复大燕,当作了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他说男儿汉当以建基立业为重,倘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那便不是英雄了。

他说西夏公主是无盐嫫母也好,是泼辣悍妇也好,他都不放在心上。

最重要的是能助他光复大燕。

段誉沉吟道:那确是实情,他慕容氏一心一意做皇帝,西夏能起兵助他复国,这件事……这件事……倒是有些为难。

眼见王玉燕泪水又是盈盈欲滴,他一挺胸膛,说道:你放下一百二十个心。

我去做西夏驸马。

你表哥做不成驸马,就非和你成婚不可了。

玉燕又惊又喜道:什么?段誉道:我去抢这个驸马都尉来做。

玉燕在少室山上亲眼见到他以六脉神剑打败慕容复,心想他的武功确是比表哥为高,如果他想去做驸马,表哥倒真的未必能抢得到手。

玉燕低低的道:段公子你待我真好,不过这样一来,我表哥可就要恨死你啦。

段誉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现下他也早就恨我了。

玉燕又道:你刚才说,也不知公主是美是丑,你却为了我而去和他成亲,岂不是……岂不是太委曲了你?段誉心底有一句话是:只是为了你,不论什么委曲我都甘愿忍受。

但这几句话刚到口边,心中随即想到:我为你做事,若是居功,要你感恩,那便不是君子的行径。

便说道:我不是为了你而受委曲,我爹爹有命,要我去设法娶得这位西复公主。

我是秉承爹爹之命,跟你全不相干。

玉燕冰雪聪明,段誉对她一片深情,岂有领略不到的?心想他对自己如此痴心,怎会心甘情愿的去娶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听他决意为了自己而去做违背心意之事,口中反而不认,不由得更是感激,伸出手来,握住了段誉的手,说道:段公子,我……我……今生今世,难以相报,但求来生……说道这里,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二人数度同经患难,背负扶持,肌肤相接,亦非一次,但过去都是不得不然,这一次却是玉燕心下感动,伸手与段誉相握。

段誉但觉她一只柔腻嫩滑的手掌款款握著自己的手,霎时之间,只觉便是天塌下来,也顾不得了,欢喜之情,充满胸膛,心想她这么待我,别说要我娶西夏公主,便是大宋公主、辽国公主、吐蕃公主、高丽公主一起娶了,却又何如?他重伤未愈,狂喜之下,热血上涌,不由得精神不支,突然间天旋地转,头晕脑胀,身子摇了几摇,一个侧身,咕咚一声,摔入了碧波池中。

玉燕大吃一惊,叫道:段公子,段公子!伸手去拉。

幸好池水甚浅,段誉吃冷水一激,脑子也清醒了,拖泥带水的爬将上来。

她这么一呼,庙中许多人都惊醒了,萧峰、虚竹、巴天石、朱丹臣等,都奔出来。

见到段誉如此狼狈的神情,玉燕却满面通红的站在一旁,十分忸怩尴尬,都道他二人深宵在池边幽会,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却也不便多问。

段誉要待解释,却也不知说什么好。

次日乃是八月十二,离中秋尚有三日。

巴天石一早便到灵州城内打探讯息,已牌时分,他匆匆赶回庙中,向段誉道:公子,王爷向西夏公主求亲的书信,小人已投入了礼部。

蒙礼部尚书亲自延见,十分客气,说公子前来求亲,西夏国大感光宠,相信必能如公子所愿。

也不多时,庙门外人马杂沓,跟著有吹打之声。

巴天石和朱丹臣迎了出去,原来是西夏礼部的陶侍郎率领人员,前来迎接段誉前往款待宾馆。

萧峰是辽国的南院大王,辽国国势之盛,远过大理,西夏若知他来,接待更当隆重,只是他嘱咐众人不可泄漏他的身份,和虚竹等一干人都认作段誉的随从,迁入了宾馆。

众人刚安顿好,忽听后院中有人粗声粗气的骂道:你是什么野东西,居然也来打西夏公主的主意?这西夏驸马,咱们小王子是做定了的,我劝你还是夹著尾巴早些走吧!巴天石等一听,都是怒从身上起,心想什么人如此无礼,胆敢上门辱骂?开门一看,只见七八条粗壮大汉,站在院子中乱叫乱嚷。

巴天石和朱丹臣都是大理群臣中十分精细之人,只是朱丹臣多了几分文采儒雅,巴天石却多了几分霸悍之气。

两人各不出声,只是在门口一站,只听得那几条大汉口中越骂越粗,还夹杂著许多听不懂的番话,口口声声我家小王子如何如何,似乎是吐蕃国王子的下属。

巴天石正自凝思怎么打发这几条大汉,突然间左首一扇门砰的开了,抢出两个人来,一穿黄,一衣黑,指东打西,霎时间三条大汉躺在地下哼声不绝,另外几人给那二人拳打足踢,抛出了门外。

那黑衣汉子道:痛快,痛快!那黄衣人却道:非也非也!还不够痛快。

原来一个正是风波恶,一个乃是包不同。

玉燕坐在房中,听到包风二人的声音,一时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出来和他们相会。

但听得逃到了门外的吐蕃武士兀自大叫:姓慕容的,我劝你早些回到姑苏去的好。

你想娶西夏公主为妻,惹恼了我家小王子,‘以汝之道,还施汝身’,娶了你妹子做小老婆,那就有得瞧了。

风波恶听他越骂越粗俗,一阵风般赶将出去。

但听得噼啪、哎唷几声,几名吐蕃武士渐逃渐远,骂声也是渐淅远去。

包不同向巴天石、朱丹臣一拱手,说道:巴兄、朱兄来到西夏,单是来瞧瞧热闹呢,还是别有所图?巴天石道:包风二位如何,咱二人也便如何。

包不同脸色一变,道:大理段公子也是来求亲么?巴天石道:正是。

我家公子乃大理国皇太弟、镇南王世子,日后身登大位,在大理国南面为君,与西夏国结成姻亲,正是门当户对。

慕容公子一介白丁,人品虽佳,门第却是不衬。

包不同脸色更是难看,道:非也,非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家公子人中龙凤,岂是你们家这个段呆子所能比并?风波恶冲进门来,道:三哥,何必多作这口舌之争?来日金殿比试,大家施展手段便了。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金殿比试,那是公子爷他们的事,口舌之争,却是咱哥儿们之事。

巴天石笑道:口舌之争,包兄天下第一,古往今来,无人能及,小弟甘拜下风,这就认输别过。

一举手,与朱丹臣回入房中,说道:朱贤弟,听那包不同说来,似乎公子爷还得参与一场什么金殿比试。

公子重伤未曾全愈,他的武功又是时灵时不灵,并无一定把握,倘若比试之际,六脉神剑施展不出,不但驸马做不成,还有性命之忧,那便如何是好?朱丹臣也是束手无策。

两人去找萧峰,虚竹商议。

萧峰道:这金殿比试,不知如何比试法?是单打独斗呢,还是许可部属出阵?倘若旁人也可参与角斗,那便不足忧矣。

巴天石道:正是。

朱贤弟,咱们去瞧瞧陶侍郎,把招婿、比试的各种规矩打听明白,再作计较。

当下二人自去。

萧峰、虚竹、段誉三人围坐饮酒,你一碗、我一碗,意兴甚豪。

萧峰问起段誉学会六脉神剑的经过,想要授他一种运气的法门,以便将真气运用自如。

哪知道段誉对内功、外功全是一窍不通,岂能在旦夕之间学会?萧峰知道无法可施,只得摇了榣头,碗底朝天,一口喝干。

虚竹和段誉的酒量远不及他,喝到五六碗烈酒时,段誉已经颓然醉倒,人事不知了。

待得他朦朦胧胧的醒转,睁开眼来,只见窗纸上竹影扶疏,明月窥人,已是深夜。

段誉心中一凛:昨晚我和王姑娘没说完话,一不小心,掉入了池中,不知她可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会不会又在门外等我?啊哟不好,倘若她已等了半天,不耐烦起来,又回去安睡,岂不是误了大事?他焦急异常,一跃而起,悄悄挨出房门,过了院子,正想去拔大门的门闩,忽听得身后有人低声说:段公子,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段誉出其不意,不禁吓了一跳。

第一百二十七章  玉燕殉情听那声音阴森森地似不坏好意,段誉待要回头,突觉背心身柱穴上一紧,已被人一把抓住。

段誉听那声音依稀能够辨明,问道:是慕容公子么?那人道:不敢,正是区区,敢请段兄移驾一谈。

果然便是慕容复。

段誉道:慕容公子有命,敢不奉陪?你请放手吧!慕容复却道:放手倒也不必。

段誉突觉身子一轻,腾云驾雾一般飞了上去,却是被慕容复抓住后心,提著跃上了屋顶。

段誉若是张口一呼,便能将萧峰、虚竹等惊醒,出来救援,但想:我一叫之下,王姑娘也必听见了,她见我二人重起争闹,定然大大不快。

她不会怪她表哥,总是编派我的不是,我又何必惹她生气?当下并不呼叫,且由慕容复提在手中,一路向外奔驰,虽然深夜,但中秋将届,月色澄明,四周景色瞧得甚是清楚,只见慕容复脚下初时踏的都是青石板街道,到后来已是黄土小径,小径路旁都是半青不黄的荒草。

慕容复奔得一会,突然停步,将段誉往地下一摔,砰的一声,段誉后腰著地,摔得好不疼痛,心想:此人貌似文雅,行为却颇野蛮。

哼哼唧唧的爬起身来,道:慕容兄有话好说,何必动粗?慕容复冷笑道:昨晚你跟我表妹说什么话来?段誉脸上一红,道:没有什么,只不过刚巧撞到,闲谈几句罢了。

慕容复道:段公子是男子汉大丈夫,明人不做暗事,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又何必抵赖隐瞒?段誉给他一激,不由得气往上冲,道:当然也不必瞒你,我跟王姑娘说,要来劝你一劝。

慕容复冷笑道:你说要劝我道: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夫妇间情投意合,两心相悦。

你又要说:我和西夏公主素不相识,既不知她是美是丑是善是恶,旦夕相见,便成夫妻,那是大大的不妥,是不是?又说我若辜负了王姑娘的美意,便是为天下有情人齐声唾骂,为江湖上英雄好汉卑视耻笑。

是也不是?他说一句,段誉惊一分,待他说完,这才结结巴巴的道:王……王姑娘都跟你说了?慕容复道:她怎会跟我说?段誉道:那么……那么是你昨晚躲在一旁听见了?慕容复冷笑一声,道:你骗得了这种不识世务的无知姑娘,可骗不了我。

段誉奇道:我骗你什么?慕容复道:事情再明白也没有了,你自己想做西夏驸马,怕我来争,便编好一套说辞,想诱我上当。

嘿嘿,慕容复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儿,难道会堕入你的彀中?你……你……你当真是睡昏了头啦。

段誉叹道:我是一片好心,但盼王姑娘和你成婚,结成神仙眷属,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慕容复道:多谢你的金口啦,姑苏慕容和大理段氏无亲无故,素无交情,何必要你这般善祷善颂?我若是给玉燕缠住了不得脱身,你便得其所哉,披红挂彩的去做西夏驸马了。

段誉怒道: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我是大理王子,大理虽是小国,却也没将这个‘驸马’二字看得比天还大。

慕容公子,我善言劝你,荣华富贵,转瞬成空,你就算做了西夏驸马,要做大燕皇帝,还不知要杀多少人?就算中原给你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你这大燕皇帝是否做得成,那也是难说得很。

慕容复却不生气,只冷冷的道:你满口子仁义道德,一肚皮却是蛇蝎心肠。

段誉急道:你不相信我是一番好意,那也由你,总而言之,我不能让你娶西夏公主,我不能眼见王姑娘为你伤心肠断,自寻短见。

慕容复道:你不许我娶,哈哈,你真有这么大的能耐?我偏要娶,你便怎样?段誉道:我自当尽心竭力,阻你成事。

我一个人无能为力,便请朋友们帮忙。

慕容复心中一凛,萧峰、虚竹二人的武功如何,他自是熟知有素,甚至段誉本身,当六脉神剑施展之际,自己也抵敌不住,幸好他的剑法有时灵,有时不灵,未能得心应手,总算还可乘之以隙,当即微微抬头,高声说道:表妹,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段誉听得王玉燕就在身后,不禁又惊又喜,回头去看,但见遍地清光,却哪里有个人影?正在凝神寻找,似乎对面树丛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突然间背上一紧,又被慕容复抓住了身柱穴,身子又被他提了起来,这才知道上当,苦笑道:你又来动蛮,实非君子之所为。

慕容复冷笑道:对付你这种小人,岂能用君子手段?提著他向旁走了数丈,来到一口枯井之旁,举手一掷,将他投了下去。

段誉大叫:啊哟!身子已直摔入井底。

慕容复正待找几块大石压在井口之上,叫他在里面活活的饿死,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表哥,你瞧见我了?要跟我说什么话?啊哟,你把段公子怎么啦?正是王玉燕。

慕容复一呆,皱起了眉头,他向著段誉背后高声说话,意在引得段誉回头观看,以便拿他的后心要穴,不料王玉燕真的便躲在附近。

他这几句话听在玉燕耳中,还道自己在旁,已给慕容复发觉,只得现身出来。

原来玉燕日夜愁思,难以安睡,倚窗望月,却将慕容复抓住段誉的情景都瞧在眼里,生怕两人争斗起来,慕容复不敌段誉的六脉神剑,当即追随在后,两人的一番争辩,句句都给她听见了。

只觉段誉相劝慕容复的言语,确是出于肺腑,但慕容复半句不听。

玉燕奔到井旁,俯身下望,叫道:段公子,段公子!你有没有受伤?段誉被摔之时,头下脚上,脑袋向下,撞在硬泥之上,登时晕去,玉燕的呼唤便没有听见。

玉燕叫了几声,不听见回答,只道段誉已然跌死,想起他平素对自己的种种好处来,这一次又可说是为自己送命,忍不住哭了出来,叫道:段公子,你……你不能死!慕容复冷冷的道:你对他果然是一往情深。

玉燕哽咽道:他好言相劝于你,你为什么要害死他?慕容复道:这人是我大对头,你没听他说,他要尽心竭力,阻我成事么?那日少室山上,他令我丧尽脸面,叫慕容复难在江湖立足,这种人我自然容他不得。

玉燕道:少室山之事,确是他不对,我早已怪责过他了,他已自认不是。

慕容复冷笑道:哼,哼!自认不是!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这梁子揭过去了么?我慕容复行走江湖,人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败在他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之下,你倒想想我做人还有什么乐趣?玉燕柔声道:表哥,一时胜败,又何必常自挂怀在心?那日少室山斗剑,舅父已开导过你了,过去的事,再说作甚?她不知段誉到底是否真的死了,探头井口,又叫道:段公子,段公子!仍是不闻应声。

慕容复道:你这么关心他,嫁了他也就是了,又何必假惺惺的跟著我?玉燕胸口一酸,道:表哥,我对你一片真心,难道……难道你还不信么?慕容复道:你对我一片真心,哈哈!那日太湖之畔的碾坊之中,你赤身露体,和这姓段的一同躲在柴草堆中,却在干些什么?那是我亲眼目睹之事,难道还有假的了?那时我要一刀杀死了这姓段的小子,你却指点于他,和我为难,你的心到底是向著哪一个?哈哈,哈哈!说到后来,只是一片大笑之声。

玉燕惊得呆了,颤声道:太湖畔的碾坊中……那个……那个蒙面的……蒙面的西夏武士……慕容复道:不错,那假扮西夏武士李延宗的,便是我了。

玉燕低声说道:怪不得,我一直有些疑心。

那日你曾说:‘要是我一朝做了中原的皇帝’,那……那……原是你的口吻,我早该知道的。

慕容复冷笑道:你虽早该知道,可是现下方知,却也还没太迟。

玉燕道:表哥,那日我中了西夏人所放的毒雾,多蒙段公子相救,中途遇雨,湿了衣衫,这才在碾坊中避雨,你……你……你可不能多疑。

慕容复道:好一个在碾坊中避雨……可是我来到之后,你二人仍在鬼鬼祟祟,这姓段的伸手来摸你脸蛋,你毫不闪避。

那时我说什么话了,你可记得么?只怕你一心都贯注在这姓段的身上,我的话全没听进耳去。

玉燕心中一凛,回思那日碾坊中之中,那蒙面西夏武士李延宗的话清清楚楚的在脑海中现将出来了,她喃喃的道:那时候……那时候……你也是这般嘿嘿冷笑,说什么了?你说……你说:‘我叫去学了武功前来杀我,却不是叫你二人……你二人……’她心中记得,当日慕容复说的是却不是叫你二人打情骂俏,动手动脚。

但这八个字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慕容复道:那日你又说道,若我杀了这姓段的小子,你便决定杀我为他报仇。

王姑娘,我听了你这句话,这才饶了他的性命,不料养虎贻患,教我在少室山众英豪之前,丢尽了脸面。

玉燕见他不称自己为表妹,改叫王姑娘,心中更是一寒,她性子甚是温柔,不愿和这位素所敬爱的表哥争执,说道:表哥,那日我若知是你,自然不会说这种言语。

慕容复道:就算我戴了人皮面具,你认不出我的相貌,就算我故装哑嗓,你听不出我的口音,但难道我的武功你也认不出?哈哈,你于武学之道,渊博非凡,任谁使出一招一式,你便知道他的门派家数,可是我和这小子动手百余招,你难道还认不出我?玉燕低声道:我确是有点疑心,不过……表哥,咱们好几年没见面,我对你的武功进境不大了然……慕容复听她说到这一节,心下更是不忿,玉燕之意,明明说自己武功进境太慢,不及她的意料,说道:那日你道:‘我初时看你刀法繁多,心中暗暗惊异,但看到五十招后,觉得也不过如此,说你一句黔驴技穷,似乎刻薄,但总言之,你所知远不如我。

’王姑娘,我所知确是远不如你,你……你又何必跟随在我身旁?你心中瞧我不起,不错,可是我慕容复堂堂丈夫,也用不著给姑娘们瞧得起。

王玉燕走上几步,柔声说道:表哥,那日我说错了,这里跟你赔不是啦。

说著躬身敛衽行礼,又道:我实在不知道是你……你大人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从小敬重你,自小咱们一块玩儿,你说什么我总是依什么,从来不会违拗于你。

当日我胡言乱语,你总要念著昔日的情份,原谅我一次。

那日玉燕如此说法,慕容复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听在耳中,自是耿耿于怀,大是不快,自此之后,两人虽是相聚时多,总是心中存了介蒂,不免格格不入。

这时听玉燕软言相求,目光下见到这样一个清丽绝俗的姑娘如此情致缠绵的对著白己,深信她和段誉之间确无暧昧情事,当日言语冲撞确也是出于无心,想到自己和她青梅竹马的情份,不禁动心,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双手,叫道:表妹!玉燕大喜,知道表哥原谅了自己,投身入怀,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表哥,你生我的气,尽管打我骂我,可千万别藏在心中不说出来。

表哥,你不去做西夏驸马了吧?慕容复抱著她温软的身子,但觉她低声软语,吹气如兰,不由得心神荡漾,猛听得她问起西夏驸马之事,登时全身一震,心道:糟糕!慕容复,你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险些儿误了大事。

倘若这一点点的私情也割舍不下,哪里还说得上‘打天下’的大业?当即伸手将她推开,硬起心肠,说道:表妹,你我缘份已尽,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总是难以忘记。

王玉燕凄然道:如此说来,你是决计不能原谅我了?慕容复心中私情和大业两件事交战,迟疑半刻,终于摇了摇头。

玉燕万念惧灰,还是忍不住又问道:你定要去娶那西夏公主,从此不再理我?慕容复硬起心肠,点了点头。

玉燕以前曾萌死志,却给云中鹤救起,此刻为意中人亲口所拒,伤心得几乎要吐出血来,突然心想:这位段公子对我确是一片痴心,我却从来不假以辞色,此番他更为我而死,实在是对他不起。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这口深井段公子摔入其中而死,想必下面有什么尖岩硬砖撞上便死。

我不如和他死在一起,以报答他对我的一番深意。

当下慢慢走向井边,转头道:表哥,祝你得遂心愿,娶了西夏公主,又做大燕皇帝。

慕容复知她要去寻死,走上一步,伸手想拉住他手臂,口中想呼:不可!但心中知道,只要口中一出声,伸手一拉,玉燕这番柔情纠缠自己能否摆脱,实在难料。

要知王玉燕温柔美貌,世所罕有,得妻如此,夫复何憾?更何况她自幼便对自己情根深种,若是一个克制不住,结下了什么孽缘,这兴复燕国的大计便大受挫折了。

他言念及比,嘴巴张开了却无声音发出,一只手伸了出去,却不去拉玉燕。

玉燕猜到了他的心情,心想此人凉薄如此,更无别念,叫道:段公子,我和你死在一起!纵身一跃,头下脚上向井中倒冲了下去。

慕容复啊的一声,伸手想去拉玉燕的脚,凭他武功,要抓住她,原是轻而易举,但终究是打不定主意,任由玉燕跳了下去。

慕容复叹了口气说道:表妹,你毕竟内心是深爱段公子,虽然生不能成为夫妇,死而同穴,总算是得遂你的心愿。

忽听得背后有人说道:假惺惺,伪君子!慕容复微微一惊:怎地有人到了我身后,竟没知觉?向后拍出一掌,这才转过身来,月光下但见一个淡淡的影子随掌飘开,身法之轻,实所罕见。

慕容复飞身而前,不等他身子落下,又是一掌拍去,怒喝:什么人?这般戏弄你家公子!那人在半空一掌击落,与慕容复掌力一对,又向外飘开丈许,这才落下地来,却原来是吐蕃国师鸠摩智。

他哈哈一笑,道:明明是你逼她自尽,却还在说什么得遂心愿,单凭一语便能遮尽天下人的耳目么?慕容复道:这是我的私事,谁要你来多管闲事?鸠摩智道:是天下的事,是天下人便管得,你干那伤天害理之事,和尚便要管上一管。

何况你想做西夏驸马,那更不是私事了。

慕容复道:遮莫你这和尚,也想做驸马?鸠摩智哈哈大笑,道:和尚做驸马,焉有是理?慕容复冷笑道:我早知吐蕃国存心不良,那你是为你们小王子出头了?鸠摩智道:什么叫做‘存心不良’?想娶西夏公主,便是存心不良,然则阁下之存心,良乎?不良乎?慕容复道:我要娶西夏公主,乃是凭自身所能,争为驸马,却不是指使手下人来搞风搞雨,弄得灵州道上,英雄眉蹙,豪杰齿冷。

鸠摩智笑道:咱们把许多不自量力的家伙打发去,免得西夏京城中,满街尽是油头粉脸的光棍,乌烟瘴气,见之烦心。

那是为阁下清道啊,有何不妥?慕容复道:若是如此,却也甚佳,然则吐蕃国小王子,是要凭一己功夫,和人争胜了?鸠摩智道:正是!慕容复见他有恃无恐的模样,不由得起疑,说道:贵国小王乎莫非武功高强,英雄无敌,已有必胜的成算?鸠摩智道:小王子殿下是我的徒儿,武功是还算不错,英雄无敌却不见得,必胜的成算倒是有的。

慕容复更感奇怪,心想:我若直言相问,他未必肯答,还是激他一激。

便道:这可奇了,他有必胜的戍算,我却也有必胜的成算。

也不知到底是否真的必胜。

鸠摩智笑道:你很想知道我们小王子的必胜成算,是不是?不妨你先将你的法子说将出来,然后我说我们的。

咱们一起参详参详,且瞧是谁的法子高明。

慕容复所恃者不过武功高明,形貌俊雅,真的要说有什么必胜成算,却是没有,便道:你这人诡计多端,言而无信。

我便跟你说,你却不说,岂不是上了你的当?鸠摩智哈哈一笑,道:世兄,我和令尊相交,我尊敬他,他尊敬我。

我妄僭一些,总算得上是你的长辈。

你对我说这些话,不也过份么?慕容复躬身行礼,道:明王责备得是,还请恕罪则个。

鸠摩智笑道:世兄聪明得紧,你既自认晚辈,我瞧在你爹爹的份上,可不能占你的便宜了。

我跟你说,吐蕃国小王子的取胜成算,说穿了不值半文钱,凡是想与小王子争做驸马之人,我们一个个将他料理了。

既然无人能与小王子争,我们小王子岂有不能中选之理?哈哈,哈哈。

慕容复倏地变色,道:如此说来,我……鸠摩智道:我和令尊情好甚笃,自然不能要了你的性命。

我诚意奉劝世兄一句话!速离西夏,是为上策。

慕容复道:我若不走呢?鸠摩智微笑道:那也不会取你的性命,只须将世兄剜去双目,或是斫断一手一足,成了残废之人。

西夏公主自然不会嫁一个五官不齐、手足不全的英雄好汉。

他说到最后英雄好汉四字时把声音拖长了,大有嘲讽之意。

慕容复心下大怒,只是忌惮他武功了得,不敢贸然便和他动手,低下了头,要想个对付的法子。

月光之下,忽见脚边有一物蠕蠕而劲,凝神一看,却是鸠摩智右手的影子,慕容复吃了一惊,只道对方正自凝聚功力,转瞬便欲出击,当即暗暗运气,以备抵御。

却听得鸠摩智说道:世兄,你逼得令表妹自尽,实在可惜。

你要是速离西夏,你逼死王姑娘的事,我也便不加追究了。

慕容复哼了一声,道:那是她自己投井殉情,和我有什么干系?口中说话,目不转瞬地凝视地下的影子,只见鸠摩智双手的影子都是不住的颤动。

慕容复心下起疑:凭他如此高强的武功,若要出手伤人,何以这般不断的蓄势作态?这其中必定另有缘故。

再一凝神间,只见他裤管、衣角,也都是不住的微微摆动,显似是不由自主的全身发科。

慕容复脑子极灵,一转念间,蓦地想起:那日在少林寺藏经阁中,那位无名神僧说鸠摩智练了少林派的七十二绝技之后,又去强练什么‘易筋经’,又说他‘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说练诸种少林绝技,倘若心中不存慈悲之念,戾气所钟,奇祸难测。

这位神僧说到我爹爹和萧远山的疾患,有如亲历,那么说鸠摩智的话,想来也非虚假。

他想到此节,不由得心中大喜:嘿嘿,这和尚自己大祸临头,却还在恐吓于我,说什么剜去双目,斩手断足。

但他究是不能确定,当即说道:唉!次序颠倒,大难已在顷到之间!这练功的走火入魔,最是厉害不过。

鸠摩智大叫一声,若狼嗥,若牛鸣,声音甚是可怖,伸手便向慕容复手臂抓过来,问道:你说什么?你在说谁?慕容复一侧身,避开了这一抓,鸠摩智跟著也转过身来。

清冷的月光照到他的脸上,只见他双目通红,满脸都是暴戾之色,但凶猛的神气,却也无法遮掩流露在脸上的惶怖。

慕容复一见这种色,更无怀疑,说道:我有一句良言,诚意相劝。

明王即速离开西夏,回归吐蕃,只须不运气,不动怒,不出手,当能回归故土,否则啊,那位少林神僧的话便要应验了。

鸠摩智呵呵呼唤,平素雍容自若的神情,已是荡然无存,大叫: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慕容复见他神色狰狞,浑不似平日宝相庄严的圣僧模样,不由得暗生惧意,当即向后退开了一步。

鸠摩智喝道:你知道什么?快快说来!慕容复强自镇定,叹了一口气,道:明王内息走入岔道,凶险无比,若不即刻回归吐蕃,那么到少林寺去求那神僧救治,也未始不是没有指望。

鸠摩智狞笑道:你怎知我内息走入岔道?当真是胡说八道。

说著左手一探,便向慕容复的面门抓来。

慕容复见他五根手指微微发颤,但这一抓法度谨严,沉稳老辣,丝毫没内力不足之象,心下暗暗惊异:莫非是我猜错了?当下不敢怠慢,凝神接战,一拍一拿,反钩他的手腕。

鸠摩智喝道:瞧在你父亲面上,十招之内,不使煞手,算是我一点故人的香火之情。

呼的一拳击出,直取慕容复右肩。

慕容复虽擅斗转星移的借力打力之法,但鸠摩智招数太过精妙,每每一招只使半招,下半招倏生变化,慕容复要待借力,却是无从借起,只得紧紧守住要害,俟敌之隙。

却见鸠摩智招数之繁,的是生平从所未见,一拳打到半途,已化为指,手指抓出,近身时却变为掌。

堪堪十招打完,鸠摩智喝道:十招已完,你认命吧!慕容复眼前一花,但见四面八方都是鸠摩智的人影,左边踢来一脚,右边击来一拳,前面拍来一掌,后面戳来一指,各种招数一时齐至,不知如何招架才是,只得双掌飞舞,凝运功力,只守不攻,自己打自己的拳法。

忽听得鸠摩智口中不住喘气,越喘越快,慕容复精神一振,心道:他内息已乱,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我只须努力支持,不给他击倒,时间一久,他当会倒地自毙。

可是鸩摩智喘气虽急,招数却也跟著越来越快,蓦地里大叫一声,慕容复只觉后领一紧,已被他一把提起,跟著腰间脊中穴、腹部商曲穴同时一痛,已被点中穴道,手足麻软,再也动弹不得了。

鸠摩智冷笑几声,不住喘息,撮唇作哨,说道:我好好叫你滚蛋,你偏偏不滚,如今可怪不得我了。

我……我……我怎生处置你才好?便在此时,树林中奔出四名吐蕃武士来,躬身道:明王有何法旨?鸠摩智道:将这人拿去砍了!四名武士道:是!慕容复身不能动,耳中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却如何不叫苦?但觉自己身子被鸠摩智递到了两名武士手中,知道性命已在顷刻之间,不禁大惊:适才我若和表妹两情相悦,不去贪做什与西夏驸冯,如何会有此刻一刀之厄?我一死之后,还有什么兴复大燕的指望?他真想叫出声来,愿意离开灵州,不再和吐蕃王子争做驸马,苦在难以发声,而鸠摩智的眼光却向他望也不望,便想以眼色求饶,也是不能。

四名吐蕃武士接过慕容复,其中一人拔出弯刀,便要向他颈中砍去。

鸠摩智忽道:且慢!我和这小子的父亲昔日相识,且容他留个全尸。

你们将他投入这枯井之中,快去抬几块大石来,压住井门,免得他冲开穴道,爬出井来!吐蕃武士应道:是!提起慕容复的身子,将他投入了枯井之中,四下一望,不见有重逾千斤的大石,当即快步奔向山坳之后去寻觅巨岩。

鸠摩智站在井畔不住的喘气,烦恶难当。

原来那日他以火焰刀暗算段誉后,立即奔逃下山,还没下少室山,已觉丹田中热气如焚,潜运内息,却觉内力运行艰难,不禁暗惊:那老贼秃说我强练少林七十二绝技,戾气所钟,本已种下了祸胎,再练易筋经,本末倒置,更是大难便在旦夕之间。

莫非……莫非这老贼秃的鬼话,当真是应验了?他找个山洞,躲了起来,略一静坐,只须不运内息,体内那股热焰倒也慢慢平息了下去,可便是半点也使不得劲。

鸠摩智挨到傍晚,听得少林寺中无人追赶下来,这才找条小路缓缓而行。

途中听到西夏国王招驸马的讯息,他是吐蕃国的国师,与闻军政大计,途中和吐蕃的探子接上了头,当即写下本章,启奏国王。

吐蕃王早就有意结纳西夏,一接到奏章,立即派遣小王子带同大批高手武士、金银珠宝、珍异玩物、名马宝刀,星夜赶赴灵州。

那名马宝刀进呈西夏国王,珍异玩物送给公主,金银财宝用以贿赂西夏国的后妃太监、大小臣工,高手武士则用以对付各地前来竞做驸马的敌手。

在八月初十前后,吐蕃国的武士已将数百名闻风前来的少年贵族、江湖豪客都逐了回去。

要知来者虽众,却人人存了自私之心,自是敌不过吐蕃团数百名高手的围攻。

鸠摩智到了灵州后,觅地静养,体内如火之炙的煎熬渐渐平伏,但心情略一动荡,四肢百骸便不由自主的颤抖不已。

得到后来,即合是心定神闲,手指、眉毛、口角、肩头仍是不住牵动,永无止息。

鸠摩智以吐蕃国师之尊,不愿让旁人看到这丑态,离群索居,极少和人见面。

这一日得到手下武士禀报,说慕容复来到了灵州,他手下人又打死打伤了好几个吐蕃武士。

鸠摩智接报,情知不妥,心想这慕容复英俊高雅,文武双全,实非寻常武士可比,若不将他打发走了,小王子只怕给他比了下去。

自忖手下诸武士无人是他之敌,非自己出马不可,又想自己武功之高,慕容复曾亲眼得见,多半不用真的动手,便能将他吓退,这才寻到宾馆之中。

他赶到时迟了一步,慕容复已擒住段誉离去。

宾馆四周早有七八名吐蕃武士埋伏监视,鸠摩智问明方向,追将下来。

他到井旁林中时,慕容复已将段誉投入井中,正和王玉燕说话。

待得玉燕投井,鸠摩智现身而出,万不料慕容复心中对他虽是十分忌惮,却是不甘让步,一场争斗后,慕容复虽给他擒住了,鸠摩智却也是内息如潮,在各处经脉穴道冲突盘旋,似是要突体而出,却无一个宣泄的口子,当真是难过无比。

鸠摩智伸手乱抓胸口,体内劲力不住的膨胀,似乎脑袋、胸膛、肚皮都在向外胀大,不久便要将全身炸得粉碎。

在旁人看来,他身形一如平时,绝无丝毫胀大,但他自己却觉到身子已胀成了一个大皮球,内息还在源源涌出。

鸠摩智惊惶之极,伸右手在左肩、左腿,右腿三处各戳一指,刺出三个深洞,要导引内息从三个洞孔中向体外泄出。

但三个洞孔中血流如注,内息却无法宣泄。

他想起少林寺藏经阁中那个神僧的话来,知道他所言非虚,自己贪多务得,误练少林派七十二绝技和易筋经,本末颠倒,大祸已然临头。

他情状狼狈,心下惶惧,但究竟多年修为,神智不乱,蓦地里脑海中灵光一闪:他……他自己为什么不练齐?为什么只练数种,却将七十二种绝技的秘诀都送了给我?我和他萍水相逢,就算言语投机,却又如何有这般大的交情?鸠摩智这时身遭危难,猛然间想起慕容博在天竺以少林七十二绝技秘诀相赠的用意来。

他是个绝顷聪明之人,当日慕容博以那秘诀相赠之时,他原曾怀疑对方不怀好意,但展阅秘诀,每一种绝技都是精妙难言,以他见识之高,自是真假立判,再试一试,记载秘诀的纸页之上并无任何毒药,这才疑心尽去。

直到此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始明白慕容博用心之恶毒:他在少林寺中隐伏数十年,暗中定然听到寺僧谈起过少林绝技不可尽练。

他在天竺遇上了我,对我武功才略心存忌意,便将这些绝技秘诀送我,一来是要我试上一试,且看尽练之后有何祸患,二来是要我和少林寺结怨,挑拨吐蕃国和大宋相争。

他慕容氏便可混水摸鱼,兴复燕国。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井底风波鸠摩智适才擒住慕容复后,不免想到他父亲相赠少林武学秘笈之德,是以明知他是个心腹大患,却也不将他立时处死,只是投入枯井,让他得留全尸。

但此刻一明白慕容博赠书的用意,心想自己苦受这般煎熬,全是此人所种的恶果,不由得怒发如狂,俯身井口,向下呼呼呼连发三掌。

三掌击下,井中声息全无,显然此井极深,掌力无法及底。

鸠摩智狂怒之下,凝运功力,猛力又击出一拳,这一拳不打倒也罢了,一打之下,内息更是奔腾鼓荡,似乎要从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中冲将出来,偏生是处处碰壁,冲突不出。

正自又惊又怒,突然间胸口一动,衣襟中有一物掉下,直落入井中。

鸠摩智伸手一抄,已自不及,忙运起擒龙手凌空一抓,若在平时,一定能将此物抓了回来,但这时内劲不受心力使唤,只是向外膨胀,却使不到掌心之中,只听得啪的一声响,那物落入了井底。

鸠摩智暗叫:不好!伸手到怀中一探,果然察觉落入井中的便是那本易筋经。

他早知自己内息运错,全是从易筋经而起,解铃还是系铃人,要免除遭煎熬之苦,自非从易筋经中钻研不可。

这是关涉他生死要物,如何可以失落?他更不思索,纵身一跃,便向井底跳了下去。

他生恐井底有甚尖石硬枝之类刺痛足掌,又恐慕容复自行解开穴道,伺伏偷袭,双足未曾落地,便伸手向下拍出两掌,减低落下之势,左掌使一招回风落叶护住周身要害。

殊不知内息既生重大变化,招数虽精,力道使出来时却散漫歪斜,全无准绳。

这两下掌击,非但没减低落下时的冲力,反而将他身子一推,砰的一声,令他脑袋在井周内缘的砖头上重重一撞。

以鸠摩智本来的功力,虽不说已练成铜筋铁骨之身,但脑袋在砖头上一撞,自身决无损伤,砖头必成碎粉,可是此刻百哀齐至,但觉眼前星星直冒,一阵天旋地转,俯地跌在井底。

这口井无水已久,落叶败草,堆积甚厚,腐烂起来,都化成了软泥,数十年下来,井底软泥积了丈许。

鸠摩智这一摔下,口鼻登时都埋在泥中,只觉身子慢慢向下沉落,要待挣扎著站起,手脚却用不出半点力道。

正惊惶间,忽听得上面有人叫道:国师,国师!正是那四名吐蕃武士。

鸠摩智道:我在这里!他一说话,烂泥立即涌入口中,哪里还发得出声来,却隐隐约约听得井边那四名吐蕃武士的说话之声。

一人说道:国师不在这里,却不知哪里去了?另一人道:想是国师不耐烦久等,他老人家既然吩咐咱们用巨石压住井口,那便遵从办理好了。

又一人道:正是!鸠摩智大惊,心想数千斤的巨岩压住了井口,别说此刻的武功丧失,便在昔日,也不易在下面掀开巨岩出来,只想呼叫:我在这里,快救我出来!越是忙乱,烂泥入口越多,一个不留神,竟还吞了两口,腐臭难当,那也不用说了,只听得砰嘭,轰隆之声大作,那四名吐蕃武士将一块块的巨岩压上井口。

这些人对鸠摩智敬若天神,国师有命,实不亚于国王的谕旨,拣岩唯恐不巨,堆叠唯恐不实,片刻之间,将那井口牢牢封死,数百斤的大石,足足堆了十二三块。

耳听得那四名武士堆好了大石,呼啸而去,鸠摩智心想此身势必毕命于这口枯井之中,他武功佛学、智计才略,莫不雄长西域,冠冕当时,怎知竟会葬身于污泥之中。

人孰无死?无如即此死法,实在太不光荣,想到悲伤之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他满身泥泞,早已脏得不成模样,但习惯成自然,还是伸手去拭抹眼泪,右手一抬,忽然在污泥旁摸到一物,顺手抓来,正是那本易筋经。

霎时之间,鸠摩智不禁啼笑皆非,这经书是找回了,可是此刻还有何用?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你听,那些吐蕃武士用大石压住了井口,咱们却如何出去?听说话声音,正是王玉燕。

鸠摩智听到人声,精神为之一振,心想:原来她没有死,却不知是跟谁说话?既有旁人,合数人之力,或可推开巨岩,得脱困境。

但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只须我得能和你厮守,不能出去,又有何妨?你既在我身旁,臭泥井便是众香国。

天堂乐土,也及不上此地了。

鸠摩智一听之下,微微一惊:他居然也没有死?此人受了我火焰刀之伤,和我仇恨极深。

此则我内力不能运使,他若是乘机报复,那便如何是好?原来说话之人便是段誉。

他被慕容复摔入井中之时已是昏晕过去,手足不劲,虽入污泥,反而不如鸠摩智那么狼狈。

待得王玉燕跃入井中时,偏生就有这么巧,她脑袋所落之处,正好是段誉胸口的膻中穴,一撞之下,段誉立即醒了转来。

玉燕跌入他的怀中,非但丝毫没有受伤,连污泥也没有溅上多少。

段誉陡觉怀中多了一人,疑惑间,忽听得慕容复在井口说道:表妹,你毕竟内心是深爱段公子,虽然生不能成为夫妇,死而同穴,总算是得遂你的心愿。

这几句话清清楚楚的传到井底,段誉一听之下,不由得痴了,喃喃说道:什么?不,不!我……我……我段誉哪有这等福气?突然间他怀中那人说道:段公子,我是个胡涂人,你一直待我这么好,我……我……段誉惊得呆了,道:你是王姑娘?玉燕道:正是!段誉对她素来十分尊敬,心中不敢存丝毫亵渎之念,一听是她,惊喜之余,急忙站起身来,要将她放开。

可是井底的地方既窄,又满是污泥,他身子站直,两脚便直入泥中,觉得若将玉燕放在泥中,却是大大不妥,只得将她身子抱著,连连道歉:得罪,得罪!王姑娘,咱们身处泥中,只得从权了。

玉燕叹了口气,心下感激。

她两度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对于慕容复的心肠,实已瞧得清清楚楚,纵欲自欺,亦复不能,再加段誉对自己一片真诚,两相比较,更显得一个情深义重,一个自私凉薄。

她从井口跃到井底,虽只一瞬之间,内心却是起了个大变化,当时是自伤身世,决意一死以报段誉,却不料段誉和自己都没有死,事出意外,当真是满心欢喜。

她原是娴雅守礼的女子,但此刻倏经巨变,激动之下,忍不住向段誉吐露心事,说道:段公子,我只道你已经故世了,想到你对我的种种好处,实在又是伤心,又是后悔,幸好老天爷有眼,你安好无恙。

我在上面说的那句话,你想必听见了?她说到这一句话,不由得娇羞无限,满脸通红,将脸藏在段誉的颈边。

突然之间,段誉全身飘飘荡荡地,如升云雾,如入梦境,这些时候来朝思暮想的愿望,蓦地里化为实事,他大喜之下,双足一软,一跤坐倒在污泥之中,背靠井栏,双手仍是搂著玉燕的身躯。

不料玉燕好几根头发钻进他的鼻孔,段誉啊嚏,啊嚏!连打了几个喷嚏。

玉燕道:你……你怎么啦?受伤了么?段誉道:没……没有……啊嚏,啊嚏……我没有受伤,啊嚏……也不是伤风,是开心得过了头,王姑娘……啊嚏……我欢喜得险些晕了过去。

井中一片黑暗,相互间都瞧不见对方。

玉燕微笑不语,满心也是浸在欢乐之中。

她自幼痴恋表兄,始终得不到回报,直到此别,方始领会到两情相悦的滋味。

段誉结结巴巴的问道:王姑娘,你刚才在上面说了句什么话?我可没有听见。

王玉燕微笑道:我只道你是个至诚君子,却原来也会使坏。

你明明听见了,又要我亲口再说一遍。

怪羞人的,我不说。

段誉急道:我……我确是没有听见,若教我听见了,老天爷罚我……他正想罚个重誓,嘴巴上突觉一阵温暖,玉燕的手掌已按在他嘴上,只听见玉燕说道:不听见就不听见,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却值得罚什么誓?段誉大喜,自从识得王玉燕以来,她从未对自己有这么好过,说道:那么你在上面究竟说的是什么话?玉燕道:我说……突觉一阵腼腆,微笑道:以后慢慢再说,日子长著呢,又何必急在一时?日子长著呢,又何必急在一时?这句话钻入段誉的耳中,真如仙乐,那意思显然是说,玉燕此后将和他长此相守。

段誉乍闻好音,兀自不信,问道:你说,以后咱们能时时在一起么?玉燕伸臂搂著他的颈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段郎,只须你不嫌我,不恼我昔日对你冷漠无情,我愿终身跟著你,再……再也不离开你。

段誉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将出来,问道:那你表哥怎么样?你一直……一直喜欢慕容公子的。

玉燕道:他却从来没将我放在心上。

我直至此刻方才知道,这世界上是谁真的爱我、怜我,是谁把我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

段誉道:你是说我?玉燕垂泪说道:对啦!我那表哥一生便是梦想终有一日要做大燕国皇帝,本来呢,这也难怪,他慕容氏世世代代,做的便是这个梦。

他祖宗几十代做下来的梦,传到他身上,怎又能盼望他醒觉?我表哥原不是坏人,只不过为了想做大燕皇帝,什么事都搁在一旁了。

段誉听她言语之中,大有为慕容复开脱分辩之意,心中又焦急起来,道:王姑娘,倘若你表哥一旦悔悟,忽然又对你好了,那你……你……怎么样?玉燕叹了口气道:段郎,我虽是个愚蠢女子,却决不是丧德败行之人。

今日我和你许下三生之约,若再三心两意,岂不是有亏名节?我如何对得起你对我这些时候来的深情厚意?段誉心花怒放,抱著她身子一跃而起,啊哈一声叫,啪的一响,重又落入污泥中,伸嘴过去,便要吻她樱唇。

玉燕宛转相就,四唇正欲相接,突然间头顶呼呼风响,什么东西落将下来。

两人吃了一惊,忙向井拦边一靠,砰的一声响,一个人落入了井中。

段誉问道:是谁?那人哼了一声,道:是我!却正是慕容复。

原来段誉醒转之后,便得玉燕柔声相向,两人全副精神,都贯注在对方身上,两个人自己便是一个小天地,当时就算天崩地裂,也是置若罔闻,鸠摩智和慕容复在上面呼喝恶斗,自然更是充耳不闻。

蓦地里慕容复摔入了井中,二人都是吃了一惊,都道他是前来干预。

玉燕颤声道:表哥,你……你又来干什么?我此生已属于段公子,你若要杀他,不如连我也杀了。

段誉大喜,他不担心慕容复加害自己,只怕玉燕见了她表哥之后,旧情复燃,又再回到表哥身畔,听她这么说,登时放心,又觉玉燕伸手出来,握住了自己双手,更是信心百倍,说道:慕容公子,你去做你的西夏驸马,我非但不再劝阻,而且愿意玉成其事。

你的表妹,却是我的了,你再也夺不去了。

玉燕,你说是不是?玉燕道:不错,段郎是生是死,我都跟随著你。

慕容复被鸠摩智点中了穴道,能听能言,便是不能动弹,听他二人这么说,寻思:他二人不知我大败亏输,已然受制于人,反而对我仍存忌惮之意,怕我出手加害。

如此甚好,我且施个缓兵之计。

当下说道:表妹,你嫁段公子后,咱们已成一家人,段公子已成了我的表妹婿,我如何再会相害?段誉宅心忠厚,王玉燕不通世务,两人一听之下,都是大喜过望,一个道:多谢慕容兄。

一个道:多谢表哥!慕容复道:段兄弟,咱们既成一家人,我要去做西夏的驸马,你是不再从中作梗了?段誉道:这个自然。

我但得与令表妹成为眷属,更无第二个心愿,便是做神仙,做菩萨,我也不愿。

王玉燕的身子轻轻倚到他的身旁,心中喜乐无限。

慕容复暗自运气,要冲开被鸠摩智点中的穴道,一时无法冲开,却又不愿出言相求,心下暗自恚怒:人道女子水性杨花,果然不错。

若在平日,表妹早就奔到我身边,扶我起身,这时却睬也不睬。

他空自怪责旁人,偏忘了自己待人凉薄,逼得她投井自尽。

那井底圆径不到一丈,二人相距其实甚近,玉燕只须跨出一步,便到了慕容复身畔,但她心存顾忌,既恐慕容复另有计谋,加害段誉,又怕段誉多心,是以这一步却终是没跨将出去。

慕容复心神一乱,穴道更是不易解开,好容易静下心来,解开被封的穴道,刚刚手扶井拦站起身来,啪的一声有物从身旁落下,正是鸠摩智那部易筋经。

黑暗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慕容复自然而然的向旁一让,幸好这么一让,鸠摩智跃下时,才得不碰到他身上。

鸠摩智在污泥中抄起了经书,突然间哈哈大笑。

那井极深极窄,这笑声在一个圆筒中回旋荡漾,只振得段誉等耳鼓中嗡嗡作响,甚是难受。

鸠摩智一笑之下,竟是无法止歇,内息鼓胀,神智昏乱,便在这污泥中拳打足踢。

一举一脚都打到井圈砖上,有时力大无穷,打得砖块粉碎,有时却又全无气力。

王玉燕十分害怕,紧紧靠在段誉身畔,低声道:他疯了,他疯了!段誉道:他当真疯了!慕容复施展壁虎跳墙功,贴著井圈向上爬起,鸠摩智只是大笑,又不住的喘息,拳脚却是越打越快。

玉燕鼓起勇气,劝道:大师,你坐下,好好歇一歇,须得定一定神才是。

鸠摩智笑道:我……我定你个头!伸手便向她抓来。

井圈之中,能有多少回旋余地?这一抓便抓到玉燕肩头。

玉燕一声惊呼,急速避开。

段誉斜身挡在她的身前,叫道:你躲在我的后面。

便在这时鸠摩智双手已扣住他的咽喉,用力收紧,段誉顿时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

玉燕大惊,忙伸手去扳他手臂,但这时鸠摩智疯狂之余,内息虽不能运用自如,气力却是大得异乎寻常,玉燕的手扳将下去声宛如蜻蜒撼石柱,实不能动摇其分毫。

玉燕惊惶之极,深恐鸠摩智将段誉扼死,叫道:表哥,表哥,你快来帮手,这和尚……这和尚要扼死段公子啦!慕容复一时踌躇难决,心想:这姓段的说要助我为西夏驸马,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人在少室山上打得我面目无光,令慕容氏在江湖上声威扫地,今日有难,我何必出手救他?何况这凶僧武功极强,我远非其敌,且让他二人斗个两败俱伤。

我此刻插手下去,殊为不智。

当下手指穿入砖缝,贴身井圈,并不下来相救。

玉燕叫得声嘶力竭,慕容复只作没有听见。

玉燕握拳在鸠摩智头上,背上乱打。

鸠摩智又是气喘,又是大笑,用力扼段誉的喉咙。

且说巴天石、朱丹臣等次晨起身,不见了段誉,再到玉燕房门一叫,不闻应声,见她房门虚掩,敲了几下,便即推开,见房中亦是无人。

巴朱二人暗暗叫苦,登时慌了手脚。

朱丹臣道:咱们这位小主便和王爷一模一样,到处留情,定然和王姑娘半夜里偷偷溜掉,不知去向。

巴天石点头道:小王爷风流潇洒,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人物。

他钟情于王姑娘,那是人人有目皆睹之事,要他做西夏驸马……唉,这位小王爷不大听话,当年皇上和王爷要他练武,他说什么也不练,逼得急了,就一走了之。

朱丹臣道:咱们只有分头去追,苦苦相劝。

巴天石双手一摊,唯有苦笑。

朱丹臣又道:巴兄,想当年王爷命小弟出来追赶小王子,好容易找到了他,哪知道……他说到这里,放低声音道:小王子迷上了这位木婉清姑娘,两个人半夜里偷偷溜将出去,总算小弟运气不错,早就守在前面道上,这才能够交差。

巴天石一拍大腿,道:唉,朱肾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你既曾有此经历,怎地又来重蹈覆辙?咱哥儿俩该当轮班守夜,紧紧看住他才是啊。

朱丹臣叹了口气,道:我只道他瞧在萧大侠与虚竹先生义气的份上,不会撒手便走,哪知道……哪知道……下面这重色轻友四个字的评语,一来以下犯上,不敢出口,二来段誉和他交情甚好,却也是不忍出口。

两人无法可施,只得去告知萧峰和虚竹,各人分头出去找寻,整整找了一天,却是半点头绪也无。

当晚众人聚在段誉的空房之中,纷纷议论。

正发愁间,西夏国礼部一位主事来到宾馆,会见巴天石,说道次日八月十五,晚间皇上在西华宫设宴,款待各地前来求亲的佳客,请大理国段王子务必光临。

巴天石有苦难言,只得唯唯称是。

那主事曾受过巴天石的贿赂,神态间十分亲热,告辞之时,巴天石送到门口,那主事附耳悄悄说道:巴老兄,我透个消息给你。

明日皇上赐宴,席上便要审察各位佳客的才貌举止,宴会之后,说不定还有什么吟诗作对、射箭比武之类的玩艺儿,以便各位佳客一比高下。

到底谁做驸马,得配我们的公主娘娘,这是一个大关键,段王子可须小心在意了。

巴天石作揖称谢,又从袖中取出一大锭黄金,塞在他的手里。

巴天石回入宾馆,将情由向众人说了,又道:镇南王千叮万嘱,务必要小王子将公主娶了回去,咱兄弟俩有亏职守,实在是无面目去见王爷了。

竹剑突然抿嘴一笑,道:巴老爷,小婢子说一句话成不成?巴天石道:姊姊请说。

竹剑笑道:段公子的父王要他娶西夏公主,只不过是想结这头亲事,西夏大理成为婚姻之因,互相有个依靠,是不是?巴大石道:不错。

菊剑道:至于这位西夏公主是美如西施,还是丑胜无盐,段王爷却是不放在心上了,是么?朱丹臣道:人家公主之尊,就算没有沉鱼落雁之容,中人之姿总是有的。

竹剑道:咱姊妹们倒有一个主意,只要把公主娶到大理,是否能及时找到段公子,倒是无关大局。

兰剑笑道:他和王姑娘在江湖上玩厌了,过得一年半载,两年三年,回到大理去,那时再和公主洞房花烛,也自不迟。

巴天石和朱丹臣又愁又喜,齐声道:四位姑娘有此妙计,愿闻其详。

梅剑道:让这位木姑娘穿了男奘,扮成一位俊俏书生,岂不比段公子美得多了?请她去赴明日之宴,席上便有千百位少年英排,哪一个有她这般英俊潇洒?兰剑道:木姑娘是段公子的亲妹子,代哥哥去娶个嫂子,替国家立下大功,讨得爹爹的欢心,岂不是一举数得?竹剑道:木姑娘给挑上了驸马,拜堂成亲总还有若干时日,那时想来总可找到段公子了。

菊剑道:就算那时段公子仍不现身,木姑娘代他拜堂,却又如何?说著伸手按住了嘴巴,四姊妹一齐吃吃笑了起来。

四人一般的心思,一般的口音,四人说话,实和一人说话没有分别。

巴朱二人面面相觑,均觉这计策过于大胆,若被西夏国瞧破,亲家结不成,反而成了冤家,西夏皇帝要是一怒发兵,这祸可就闯得大了。

梅剑猜中他们的心思,道:其实段公子有萧大侠这位义兄,本来无须拉拢西夏,只不过镇南王有命,不得不从罢了。

当真有什么万一之变,萧大伙是大辽南院大王,手握雄兵数十万,只须一句话,便能阻止西夏向大理寻衅生事。

巴天石心思十分机敏,他是大理国三公之一,执掌政事,自是行事稳健。

萧峰能作为大理国的强援,此节他自早在算中,只是自己不便亲口提出。

听梅剑说了这番话后,萧峰这么一点头,威力直如雄兵百万,寻思:这四个小姑娘的计谋,面上瞧来直如儿戏,但除此之外,确实更无良策,只不知木姑娘是否肯冒险?便道:四位姑娘此议确是妙计,但行事之际,实在太过凶险,万一露出破绽,木姑娘有被擒之亏。

何况天下才俊云集,木姑娘人品自是一等一的了,若是较量武功,要技压群雄,却是难有把握。

众人眼光都望向木婉清,要瞧她作何主张。

木婉清道:巴先生,你也不用激我,我这个哥哥,我这个哥哥……说了两句我这个哥哥,突然间眼泪夺眶而出。

她心情甚是矛盾,想到段誉和王玉燕私下离去,情景便如当年和自己深夜中携手同行一般,倘若他不是自己兄长,料想他亦不会变心,如今他和旁人卿卿我我,过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自己却在这里冷冷清清,大理国的臣子反而要自己为他出力。

她为人极是任性,想到悲愤之处,倏地一伸手,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登时茶壶、茶杯乓乓乒乒的打得一地,跟著一跃而起出了房门。

众人相顾愕然,都是十分扫兴。

巴天石歉然道:这是我的不是了,倘若善言以求,木姑娘最多不过不答应,可是我出言相激,惹得他生气。

次日日间,众人仍是分头去寻访段誉,但见街市之上,服饰锦绣的少年子弟穿插来去,想来大半是要去赴皇宫中秋之宴的,偶而也见到有入相骂殴斗,看来吐蕃国的众武士还在竭力减少和本国小王子竞争的敌手。

到得傍晚,众人回到宾馆之中,萧峰道:三弟既已离去,咱们大家都走了吧,不管是谁做了驸马,都不和咱们相干。

巴天石道:萧大侠说的是,免得见到旁人做了驸马,反而心中有气。

钟灵忽道:朱先生,你娶了妻子没有?段公子不愿做驸马,你为什么不去做?你娶了西夏公主,不也有助于大理么?朱丹臣笑道:钟姑娘取笑了,晚生早已有妻有妾,有儿有女。

钟灵伸了伸舌头。

朱丹臣又道:可惜姑娘的相貌太娇,脸上又有酒涡,不像男子,否则由你出马,替你哥哥去娶……钟灵道:什么?替我哥哥?朱丹臣知道失言,心想:你是镇南王的私生女儿,此事未曾公开,不便乱说。

忽听得门外一人道:巴先生、朱先生,咱们这就去了吧?门帘一掀,进来一个英气勃勃的俊雅少年,正是穿了书生衣巾的木婉清。

众人又惊又喜,都道:怎么?木姑娘肯去了?木婉清道:在下姓段名誉,乃大理国镇南王世子,诸位言辞之间,可得检点一二。

声音清朗,虽然雌音难免,但少年人语音尖锐,亦是不足为奇。

众人见她学得甚像,都是哈哈大笑。

原来木婉清发了一阵脾气,回到自己房中哭了一场,次日想了半天,觉得得罪了这许多人很是过意不去,再觉冒充段誉去娶西夏公主,此事倒是好玩得紧,内心中隐隐又觉得:你想和王姑娘双宿双飞,过快活日子,我偏偏给你娶一个公主娘娘来,整日价打打闹闹,教你多些烦恼。

又忆及初进大理城时,段誉父母相见时尴尬异常,心想段誉若有一个明媒正娶的公主娘娘作正室,王玉燕便并不成他的夫人,自己不能嫁给段誉,可也不能让另外一个美貌姑娘快快活活的做他妻子。

她越想越是得意,当即便挺身而出,愿去冒充段誉。

巴天石等精神一振,忙即筹备诸事。

木婉清道:萧大哥、虚竹二哥你们两位最好肯和我同去赴宴,那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否则真要动起手来,我怎打得过人家?皇宫之中,乱发毒箭杀人,总也不成体统。

兰剑笑道:对啦,段公子若是毒箭四射,西夏皇宫中尸积遍地,公主娘娘只怕也不肯嫁给你了。

萧峰笑道:我和二弟已受段伯父之托,自当尽力。

当下众人更衣打扮,齐去皇宫赴宴,萧峰和虚竹都扮作了大理国镇南王府的随从。

钟灵和灵鹫四姝本想都穿了男装,齐去瞧瞧热闹,但巴天石说道:木姑娘一人乔装改扮,已怕人瞧出破绽,再加上五位扮成男子的姑娘,只怕定要露出机关。

钟灵等只得罢了。

一行人将出宾馆门口,巴天石忽道:啊哟,险些误了大事!那慕容复也要去争为驸马,他是认得段公子的,这便如何是好?萧峰微微一笑道:巴兄不必多虑,慕容公子和段三弟一模一样,也已不别而行。

适才我去探过,邓百川、包不同他们正是急得犹如热锅上蚂蚁相似。

众人大喜,都道:这倒巧了。

朱丹臣赞道:萧大侠思虑周全,居然去探查慕容公子的下落。

萧峰微笑道:我倒不是思虑周全,我想慕容公子武艺高强,倒是木姑娘的劲敌,嘿嘿,嘿嘿!巴天石笑道:原来萧大侠是想去劝他今晚不必赴宴了。

钟灵睁大了眼睛,道:他千里迢迢的赶来,为的是要做驸马,如何肯听你之劝?萧大侠,你和这个慕容公子交情很好么?木婉清笑道:萧大侠和这人交情也不怎么样,只不过萧大侠拳脚上的口才很好很好,他是非听劝不可。

钟灵这才明白,笑道:出到拳脚去好言相劝,人家自须听从了。

当下木婉清、萧峰、虚竹、巴天石、朱丹臣五人来到皇宫门外。

巴天石递入手本,西夏国礼部尚书亲自迎进宫去,来到中和殿上,只见赴宴的诸少年已到了一百余人,散坐各席。

殿上居中一席桌椅均铺绣金龙的黄缎,当是西夏皇帝的御座,东西两席都铺紫缎。

只见东边席上高坐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身材魁梧,披著一袭大红袍子,袍上绣一头张牙舞爪的老虎,形貌甚是威武,身后站著八名武士。

巴天石等一见,便知是吐蕃国的宗赞王子。

礼部尚书将木婉清让到西首席上,不与旁人共座。

显然这次前来求亲的诸少年中,以吐蕃国王子和大理国王子身份最尊,西夏皇帝也敬以殊礼。

其余的贵族大官,便与一股民间俊彦散座同席。

众人络绎进来,纷纷就座。

各席坐满后,两名值殿将军喝道:嘉宾齐至,闭门。

鼓乐声中,两扇厚厚的殿门由四名执戟卫士缓缓推上。

殿门一关上,偏廊中兵甲铿锵,走出一群手执长戟的金甲卫士,戟头在烛火下闪耀生光。

跟著鼓乐又响,两队内侍从内堂出来,手中都捧著一只白玉香炉,炉中青烟袅袅。

众人都知是皇帝要出来了,凝气屏息,不作一声。

最后四名内侍身穿锦袍,手中空无一物,分往御座两旁一位。

萧峰见这四人太阳穴高高鼓起,心知是皇帝贴身侍卫,武功甚高。

一名内侍朗声唱道:万岁到,迎驾!众人便都跪了下去。

但听得履声橐橐,一人自内而出,在御椅上坐下。

那内侍又唱道:平身!众人站起身来。

那内侍道:万岁赐座!萧峰向那皇帝瞧去,只见他身形并不甚高,脸上颇有英悍之气,倒似是个草莽中的英雄人物。

那礼部尚书站在御座之旁,展开一个卷轴,朗声的诵道:法天应道,广圣神武西夏皇帝敕曰:诸君应召远来,朕甚嘉许,其赐旨酒,钦哉!众人离座谢恩。

那皇帝举起杯来,往唇间作个模样,便即离座,转进内堂去了。

一众内侍跟随在后,霎时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众人相顾愕然,没料想这位皇帝一句话不说,一口酒不饮,便算陪过了众人。

各人寻思:我们相貌如何,他显然一个也没有看清,这女婿却又如何挑法?第一百二十九章  青凤阁中那礼部尚书道:诸君便请随意饮酒用菜。

御厨将菜肴一碗碗的捧将上来。

西夏是西北苦寒之地,日常所食以牛羊为主,虽是皇宫御宴,亦是大块大块的半肉、羊肉。

木婉清见萧峰等侍立在旁,心下过意不去,低声道:萧大哥、虚竹二哥,你们一起坐下吃喝吧。

萧峰和虚竹都笑著摇了摇头。

木婉清知道萧峰好酒,心生一计,将手一摆,道:斟酒!萧峰依言斟了一碗。

木婉清道:你且试饮!萧峰心花怒放,两口便将大碗喝完了。

木婉清道:再饮!萧峰又喝了一碗。

东首席上那吐蕃王子喝了几口酒,抓起碗中一大块牛肉便吃,咬了几口,剩下一根大骨头,随手一掷,似有意,似无意,竟是向木婉清飞来,势挟劲风,这一掷之力著实了得,朱丹臣抽出折扇,向牛骨一煽,那骨头飞将回去。

射向宗赞王子。

一名吐蕃武士伸手抓去,骂了一声,提起席上一只大碗,便向朱丹臣掷来,巴天石迎面一掌,掌风到处,那只碗在半路上碎成数十片,碎瓷纷纷向一众吐蕃人射去。

另一名吐蕃武士急速解下外袍,一卷一裹,将效十片碎瓷都裹在长袍之中,手法十分利落。

众人来到皇宫赴宴之时,便想到会无会好、宴无好宴,只怕宴会之中将有争斗,却不料说打便打,动手如此之快。

众人一阵喧哗,但听得碗碟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突然间钟声嘡嘡响起,内堂中走出两排人来,高高矮矮,形貌各不相同,有的劲装结束,有的宽袍缓带,手中大都拿著奇形怪状的兵刃。

一名身穿锦袍的西夏贵官朗声喝道:皇宫内院,诸君不得无礼。

这里是敝国一品堂中的好手,诸君有兴,大可一一比试,乱打群殴,却是万万不许。

萧峰等均知西夏国的一品堂,乃是招揽天下英雄好汉之所,搜罗的人才著实不少,当下巴天石等便即停下。

吐蕃国众武士掷来的碗碟等物,巴天石等接过放下,不再回掷。

那锦袍客向吐蕃王子森然道:请殿下谕令罢手,免于未便。

宗赞王子见一品堂的群雄少说也有一百余人,若是翻面动手,自己一方势必寡不敌众,当即左手一挥,止住了众人。

西夏的礼部尚书向那锦袍官拱手道:赫连征东,不知公主娘娘有何吩咐?原来这位锦袍贵官便是一品堂的总管赫连铁树,官封征东大将军,年前曾率领一品堂众武士前赴中原,却被慕容复假扮李延宗,以红花香露迷倒众人。

赫连铁树倒了一个大楣,铩羽而归。

他曾见过阿朱所扮的假乔峰、段誉所扮的假慕容复,此刻的真萧峰和假段誉他却没有见过。

段延庆、南海鳄神等曾投入过一品堂中,他们是另有打算,不会受西夏朝廷的羁縻,此刻正受命守在公主所居的青凤阁外。

赫连铁树朗声说道:公主娘娘有谕,请诸位嘉宾用过酒饭,齐赴青凤阁外书房用茶。

众人一听,都是哦的一声。

文仪公主居于青凤阁,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她请大伙儿过去喝茶,那是要亲自挑选的意思了。

众少年一听之下,不由得甚是兴奋,均想:就算公主挑不中我,我总也亲眼见到了她。

西夏人都说他们的公主千娇百媚,天下无双,总须见上一见,也不枉了远道跋涉一场。

吐蕃王子第一个沉不住气,站起身来说道:什么时候不好喝酒吃肉?这时候不吃啦,咱们瞧瞧公主去!随从的八名武士齐声应道:是!吐蕃王子向赫连铁树道:你带路吧!赫连铁树道:好,殿下请!转身向木婉清拱手道:段殿下请!木婉清粗声粗气道:将军请。

一行人由赫连铁树引路,穿过一座大花圆,转了几处回廊,经过一排假山时,木婉清忽觉身旁多了一人,斜眼一看,不由得啊的一声,吓了一跳,原来那人锦袍玉带,竟然便是段誉。

段誉低声笑道:段殿下,你受惊啦!木婉清道:你都知道了?段誉笑道:没有都知道,但瞧这阵仗,也猜到了一二。

段殿下,可真难为你啦。

木婉清向左右—瞧,且看是否有西夏官员在侧,却见段誉身后有两个青年公子,一个三十岁左右,双眉斜飞,颇有高傲冷峭之态,另一个却是容貌绝美。

木婉清略加注视,便认出这美少年乃王玉燕听扮,她心下突然恚怒,道:你倒好,不声不响的和王姑娘走了,却叫我来跟你背这根木梢。

段誉道:妹妹休发脾气,这件事说来话长。

我给人投在井里,险些儿活活饿死在地底。

木婉清听他曾经遇险,关怀之情登时盖过了气恼,忙问:你没受伤么?我瞧你脸色不太好。

原来段誉在井底被鸠摩智扼信咽喉,呼吸难道,渐欲晕去。

慕容复贴身于井壁高处,颇有幸灾乐祸之意,只盼鸠摩智就此将段誉扼死了。

王玉燕拼命击打鸠摩智,终难令他放手,情急之下,突然张口往鸠智摩右臂上一口咬去。

鸠摩智猛觉右臂曲池穴上一痛,体内奔腾鼓荡的内力蓦然间一泻千里,自手掌心送入段誉的头颈。

本来他内息膨胀,全身欲炸,忽然间有了一个宣泄之所,登感舒畅,扼住段誉咽喉的手指渐渐松了。

须知鸠摩智内力深厚,实是武林中难逢的奇才,只因他练功时根基扎得极稳,劲力凝聚,难以撼动,是以虽与段誉躯体相触,段誉的朱蛤神功无法吸动他的内力。

直到王玉燕在他曲池穴上咬了一口,他一惊之下,息关大开,内力才一泻而出。

去路既通,那便不可抑止,全身内力,源源不绝的送入段誉体内。

鸠摩智本来神智迷糊,内力泄出小半后,登时清醒,立即便大吃一惊:啊哟,大事不好,我内力给他这般源源吸去,不出半个时辰,内力尽失,成了废人,那便如何是好?当即运劲竭力抗拒,可是此刻已经迟了,比消彼长,他的小半内力进入段誉体内后,双方强弱悬殊,已无法与之对抗,虽是极力挣扎,终是无法阻止内力外流。

王玉燕见自己一口咬下,鸠摩智便不再力扼段誉的喉咙,心下大慰,但见鸠摩智一手仍是放在段誉的颈边,当即伸手去扳他手臂,要板掉他的手掌。

殊不知鸠摩智的手掌便如铁钉钉在段誉颈上一般,任她如何出力拉扯,他手掌总是不肯离开。

玉燕虽是熟知天下名家名派的武功,却猜不出鸠摩智这一招是什么功夫,但想终究不是好事,邪术妖法,定然与段誉有害。

鸠摩智却也是说不出的苦,一心盼望玉燕能拉开自己的手掌。

哪知道玉燕猛然间打个寒噤,登觉体内的内力不住外泄,无法阻住。

原来段誉此刻已然皆了过去,这朱蛤神功不分敌我,不仅鸠摩智,连王玉燕的内力也都吸了过去。

过不多时,玉燕与鸠摩智齐齐晕去。

慕容复隔了半晌,听下面三个人皆无声息,叫了几声,都无回答,心想:莫非这三人已然同归于尽。

心中先是一喜,但想到玉燕和自己的情份,不禁又有些伤感,跟著又想:啊哟,咱们被巨岩封死在井内,若是他三人不死,四个人合力,或能脱困而出,现下只剩我一人,那就难得很了,唉,你们要死,何不等大家到外边再拼个你死我活?正待跃下去细加察看,忽听得上面有说话之声。

话音嘈杂,似乎是西夏的乡农,原来四人在井底扰攘了半夜,天色已明,城郊乡农挑了菜蔬,到灵州城中去卖,经过井边。

慕容复寻思:我若是叫唤呼援,众乡农未必搬得劲这些每块重达千斤的巨岩,拨了几下搬不动,不免扬长而去,现当动之以利。

于是大声说道:这些是我的,你们不得眼红。

要分三千两给你,倒也不妨。

跟著慕容复又逼尖嗓子说道:这里许多多金银财宝,自然是见者有份,每个人都要分一份的。

他装作嘶哑之声说道:别让旁人听见了,当真是见者有份,黄金珠宝虽多,终究是分得薄了。

这一番对答,他都是以内力远远传送出去,众乡农听得清清楚楚,各人又惊又喜,一窝蜂的过去搬抬巨岩。

岩石虽重,但众人合力之下,终于一块块的搬了开来。

慕容复不等岩石全都搬开,一见露出的缝隙已足通过身子,当即缘井壁而上,飕的一声,窜了出去,众乡农吃了一惊,眼见他一瞬即逝,随即不知去向。

众人疑神疑鬼,心下虽是害怕,但终于为钱财所诱,辛辛苦苦的将十多块大石都掀在一旁,用绳索将一个最大胆的汉子缒入井中。

这入一到井底,伸手出去,立即碰到鸠摩智。

他心中本在惊惶,一摸之下,只当是具死尸,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忙扯动绳子,旁人将他提了上来。

各人仍不死心,商量一番,点燃一根松柴,又到井底察看。

但见三具死尸滚在污泥之中,一动不动,想已死去多时,却哪里有什么金银珠宝?众乡农心想人命关天,若是惊动官府,说不定大老爷要诬陷各人谋财害命,当下胆战心惊一哄而散。

不久便有种种传说,愚夫愚妇,附会多端,说道每逢月明之夜,井边便有三个满身污泥的鬼魂作祟,见者头痛发烧,身染重病,须得时加祭祝云云。

直到午牌时份,井底三人才先后醒转。

第一个醒的是王玉燕,她功力本浅,内力虽然全失,但原来并没多少,受损也就无几。

她醒转后第一个记挂的便是段誉,其时虽是光天白日,深井之中,仍是视不见物,她伸手一摸,碰到了段誉,叫道:段郎,段郎,你……你……你怎么了?不听得段誉的应声,玉燕只道他已被鸠摩智扼死,不禁抚尸痛哭,将他紧紧的抱在胸前,哭道:段郎,段郎,你对我这么情深义重,我却从没有一天好颜好色对你,只盼日后丝萝得托乔木,好好的补报于你,哪知道……哪知道……哪知道你命丧恶僧之手……忽听得鸠摩智道:姑娘说对了一半,老衲虽是恶僧,段公子并非命丧我手。

王玉燕惊道:难道是……是我表哥下的毒手。

他……他为什么这般狠心?便在这时段誉内息顺畅,醒了过来,听得玉燕的娇声在耳边,心中一喜,又觉得自己的身子被她抱著,当下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她察觉,便给她推了开去。

却听得鸠摩智道:你的段郎非但没有命丧恶僧之手,恰恰相反,恶僧险些儿命丧段郎之手。

王玉燕垂泪道:在这当口,你还有心思说笑,你不知我心痛如绞,你还不如将我也扼死了,好让我追随段郎于黄泉之下。

段誉听她亲口说出这么情致殷殷的话来,当真是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鸠摩智内力虽失,心思仍是十分缜密,识见当然亦是卓超不凡如旧,但听得段誉细细的呼吸之声,显是在竭力抑制,已猜知他的用意,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段公子,我错学少林七十二绝技,走火入魔,凶险万状,若不是你吸去我的内力,老衲已然疯狂而死。

此刻武功虽失,性命尚在,须得拜谢你的救命之思才是。

段誉是个谦谦君子,忽听得他说要拜谢自己,忍不住道:大师何必过谦?在下何德何能,敢说相救大师性命?玉燕突然见段誉开口说话,大喜之下,又即一怔,当即明白他故意不动,好让自己抱著他身子,不禁又羞又喜,用力将他一推,啐了口道:你这人!段誉被她识破机关,也是满脸通红,忙站起身来,靠住对面井壁。

鸠摩智道:老衲虽在佛门,争强好胜之心却比常人犹盛,今日之果,实已种因于三十年前。

唉,夫复何言?夫复何言!段誉心下正自惶恐,不知玉燕是否生气,听了鸠摩智这几句心灰意懒的说话,同情之心登生,问道:大师何出此言,大师适才身子不愉,此刻已大好了吗?鸠摩智半晌不语,又暗一运气,确知是数十年的艰辛修为,已是废于一旦。

他原是个大智大慧之人,佛学修为亦是十分睿深,只因练了气功,好胜之心日盛,向佛之心日淡,至有今日之事。

他坐在污泥之中,猛地省起:佛家戒贪戒嗔,戒痴成妄,我却一齐犯了,今日武功尽失,焉知不是佛祖点化,叫我改邪归正?他从头想起,回顾数十年来的所作所为,满头汗水涔涔而下,又是惭愧,又是伤心。

段誉听他不答,问王玉燕道:慕容公子呢?玉燕啊的一声,道:表哥呢?啊哟,我倒忘了。

段誉听到她我倒忘了这四字,当真是如闻纶音,比什么都喜欢,本来玉燕全心全意,都是放在慕容复身上,此刻虽然隔了半天,还是没想到他,可见她对自己的心意实是出于至诚,在她心中,自己与慕容复易位了。

正欢喜间,只听鸠摩智道:公子宅心仁厚,后福无穷。

老衲今日告辞,此后万里相隔,只怕再难得见。

这一本经书,公子他日有便,费神请代老衲还了给少林寺,恭祝两位举案齐眉,百年谐好。

说著将那本易筋经交给段誉。

段誉道:大师要回到吐蕃国去了么?鸠摩智道:随意所之,回去也好,不回去也好!段誉道:贵国王子向西夏公主求婚,大师不等此事有分晓再去?鸠摩智微笑道:世外闲人,岂再为这种俗事萦怀?老袖今后行止无定,随遇而安。

说看拉住众乡农留下的绳索,试了一试,知道上端是缚在一块巨岩之上,便慢慢攀援著爬了上去。

这一来大彻大悟,后来竟然真正成了吐蕃的一代高僧。

段誉和玉燕面面相对,呼吸可闻,虽是身处污泥,心中却是充满了喜乐之情,谁也没想到要爬出井去。

两人同时慢慢的伸手出来,四手相握,心意相通。

过了良久,玉燕才道:段郎,只怕你咽喉处被他扼伤了,咱们上去瞧瞧。

段誉道:我一点也不痛,却也不忙上去。

玉燕柔声道:你不喜欢上去,我便在这里陪著你。

果然是千依百顺,更无半分违拗。

段誉过意不去,笑道:把你浸在污泥之中,岂不是浸坏了?左手搂著她的细腰,右手一拉绳索,竟然是力大无穷,微一用力,两人便上升数尺。

段誉大奇,不知自己已吸了鸠摩智的毕生功力,还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在井底睡了一觉,居然气力大增。

两人出得井来,阳光下见对方满身污泥,肮脏无比,料想自己面貌也必如此,忍不住相对大笑,当下找到一处小涧,和衣跳下去冲洗良久,才将头发、口鼻、衣服、鞋袜等处的污泥冲冼干净。

玉燕内力已失,幸好八月中秋天时未曾寒冷,倒也抵御得住溪水。

两个人湿淋淋的从溪中出来,想起前晚段誉跌入池塘之夕,情境相类,心情却已大异,当真是恍如隔世。

玉燕道:咱们这么一副样子,若是被人撞见,真是羞也羞死了。

段誉道:不如便在这里晒干,待天黑了再回去。

玉燕点头称是,倚在山石边上。

段誉仔细端相,但见佳人似玉,秀发滴水,不由得心中大乐,却将玉燕噍得娇羞无限,把脸蛋侧了个去。

两人絮絮烦烦,尽拣些没紧要的事来说,不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太阳便从山边落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一轮圆圆的明月移到松树之巅。

段誉心中喜乐,蓦地里想到慕容复,道:燕妹,我今日心愿得偿,神仙也不如,却不知你表哥今日去向西夏公主求婚成也不成。

玉燕本来一想到比事便即伤心欲绝,这时心情已变,对慕容复暗有歉疚之意,反而亟盼他能娶得西夏公主,道:是啊,咱们快瞧瞧去。

两人匆匆回迎宾馆,将到门外,忽听得黑影中有人说道:你们也来了?正是慕容复的声音。

段誉和王玉燕齐声喜道:是啊,原来你在这里。

慕容复哼了一声道:刚才跟吐蕃国众武士狠狠打了一架,杀了十来个人,耽搁了我不少时候。

姓段的,你怎么自己不去中和殿赴宴,却教个姑娘冒充了你去?我……我可不容你使此狡计,非去拆穿不可。

段誉奇道:什么姑娘冒充我去?我可压根儿不知。

玉燕也道:表哥,咱们刚从井中出来……她说了这几句话,随即想起此言有些不尽不实,自己与段誉在山涧边缠绵了半天,不能说刚从井中出来,不由得脸上红了。

好在黑夜之中,慕容复没留神到她脸色忸怩,他急于要赶向皇宫,也不去注意她身上污泥尽去,绝非初从井底出来的模样。

只听玉燕又道:他……他说答应过要助你一臂主力,教你娶西夏公主为妻。

我……我有一位公主娘娘做表嫂,那也是欢喜得聚。

慕容复精神一振。

道:此话当真?他从井中出来后,遇上吐蕃武士,一场打斗,虽是得胜,却也打得筋疲力尽,赶回宾馆时恰好见到木婉清、萧峰、巴天石等一干人出来。

他躲在墙边,审察动静,正要去找邓百川、公冶干等计议,段誉和王玉燕也回来了。

慕容复心思:这书呆子显然是一心一意想娶我的表妹,他与萧峰、虚竹乃结义兄弟,倘若他肯相助,于我倒确是大有好处。

只听段誉道:你是燕妹表哥,也就是我的表哥了。

表哥之事,兄弟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慕容复喜道:事不宜迟,咱们须得赶赴皇宫。

当下匆匆将木婉清乔装男子之事说了。

段誉猜到了一大半,心想定是自己失踪,巴天石和朱丹臣为了向父亲交代,一力怂恿木婉清乔装改扮,代兄求亲。

当下三人齐赴慕容复的寓所。

邓百川等见到公子归来,都是喜出望外。

其时为时迫促,各人手忙脚乱的换了衣衫。

段誉和玉燕不愿分开,慕容复无奈,只得要玉燕也改穿男装,相偕入宫。

当下三人带同邓百川、公冶干、包不同、风波恶等赶到皇宫时,宫门已闭。

慕容复岂就此罢休,悄悄走到宫墙外的僻静之处,逾墙而入。

风波恶跃上墙头,伸手来拉段誉。

段誉左手搂住玉燕用力一跃,右手去握风波恶的手。

不料一跃之下,两个人轻轻巧巧的从风波恶头上飞越而过,还高出了三四尺,跟著轻轻落下,如叶之坠,恍然无声。

墙内慕容复,墙头风波恶,墙外邓百川、公冶干,都不约而同的低声喝彩:好轻功!只有包不同道:我看也稀松平常。

七个人潜入御花园中,要寻觅御宫的所在,设法混进厅去,岂知这场御宴片刻间便即散席,前来求婚的众少年却受文仪公主之邀,齐到青凤阁饮茶。

段誉、慕容复、王玉燕等在花园中遇到了木婉清。

萧峰、巴天石等见段誉无恙归来,都是惊喜交集。

众人悄悄商议,均说求婚者人众,西夏国的官员们未必弄得清楚,大伙儿混在一道,到了青凤阁再说,段誉既然亲身赶到,那便不怕揭露机关了。

一行数人穿过御花园,远远望见花木丛中一座楼阁,阁边挑出两盏宫灯,甚是雅致,赫连铁树引导众人来到阁前,朗声说道:四方佳客前来谒见公主。

阁门开处,出来四名宫女,手中都提著一盏轻纱灯笼,其后是一名身披紫衫的女官说道:众位远来辛苦,公主请诸位进青凤阁奉茶。

宗赞王子道:很好,很好,我正是口渴得紧了。

为了要见公主,多走几步路打什么紧?又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哈哈,哈哈!大笑声中昂然而入,便从那女官身旁大踏步走进阁去。

其余众人都是争先恐后的拥进,都想抢个佳座,越近公主越好。

众人一拥而进青凤阁,只见好大一座厅堂,堂上地下铺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织了五彩花朵,鲜艳夺目。

一张张小茶几排列成行,几上放著青花盖碗,每只盖碗旁是一只青花碟子,碟中装了奶酪、干糕等四色点心。

堂上斜斜的设著一张锦塾圆凳,众人均想这定是公主的坐位。

你推我拥的,都靠近那圆凳而坐。

只段誉和玉燕手拉著手,坐在厅堂角落的一张小茶几旁,低声细语,也不知说些什么。

各人坐定后,那女官举起一根小小铜钱,在一块白玉云板上叮叮叮的敲击三下,厅堂中登时肃静无声,连段誉和玉燕也都停止了说话,静候公主出来。

过得片刻,只听得环佩叮咚,内堂走出八个绿衫宫女,分往两旁一站,又过片刻,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少女脚步轻盈的走了出来。

众人登时眼睛为之一亮,只见这少女身形苗条,举止娴雅,面貌更是十分秀美。

众人心中都暗暗喝一声彩:人称文仪公主丽色无双,果然是名不虚传。

宗赞王子和慕容复等均想:得妻如此,实慰平生。

慕容复更想:我初时尚担心文仪公主容貌不美,此刻看来,虽然似乎远远不及表妹,却也是千中挑、万中选的美女,先前的担心,大是多余。

只见那少女缓步走到锦凳之前,微微躬身,向众人为礼。

众人当她进来之时早已站起,见她躬身行礼,有人更啧啧连声的赞了起来。

那少女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始终不与众人相接,显然是位高贵守礼的闺女。

众人大气也不敢透一口,生怕惊动了公主。

过了好半响,那少女脸上一红,轻声细气的说道:公主殿下谕示,诸位佳客远来,青凤阁愧无好茶待客,甚是简慢,请诸位随意用些。

众人一听,都是一凛,面面相觑,忍不住暗叫:惭愧,原来她不是公主,看来只不过是贴身侍候公主的一个宫女。

但随即又想,宫女已是这般人才,公主当然可想而知。

宗赞王子道:原来你不是公主,那么快些请公主出来吧,我好酒好肉也不吃,哪爱吃什么好茶细点?那宫女道:待诸位用过茶后,公主殿下另有谕示。

宗赞笑道:很好很好,公主殿下既然有命,还是遵从的好。

举起盖碗,揭开了盖,瓷碗一侧,将一碗清茶连茶浆都倒在口里,骨嘟嘟一口吞下,不住的嘴嚼茶叶。

原来当时吐蕃国人喝茶,往往以茶叶和以奶酪及盐、茶汁茶叶,一古脑儿要吃下此去。

这是吐蕃风俗,倒也不是宗赞王子粗俗无礼。

他还没吞完茶叶,抓起四色点心,一一塞在口中,含含糊糊的道:好啦,我遵命吃完,可以请公主出来啦!那宫女俏声道:是。

却并不移动脚步。

宗赞知她是要等旁人都吃完后才去通报,好不耐顷,不住口的催促:快吃,快吃,是好茶叶么,又有什么了不起?好容易大多数人都喝过了茶,吃过了点心,宗赞王子道:这行了么?那宫女脸上微微一红,神色似甚腼腆,说道:公主殿下请众伙佳客,到内书房赏书画。

宗赞嘿的一声,道:书画有什么好看?但还是站起身来。

慕容复心下暗喜:这就好了,公主叫咱们到书厉去,观赏书画为名,考验文才是真,像宗赞王子这种粗野陋夫,懂得什么诗词歌赋、书法图画?只怕三言两语,便给公主逐出了书房。

他又寻思:单比试武功,我已可压倒群雄,现下公主更要试一试咱们的文才,那我便更占上风了。

当下喜气洋洋的站起身来。

忽听那宫女说道:公主殿下有谕:凡是女扮男装的姑娘们,年过四旬的老先生们,都请留在这里凝香殿中休息喝茶。

其余各位佳客,便请去内书层。

木婉清、王玉燕都暗自心惊,均想:原来我女扮男装,早就给他们瞧出来了。

却听得一人大声道:非也,非也!那宫女又是脸上一红,她一生处于深宫之中,除了太监之外,从未见过真正的男人,所以陡然间见到这许多男人,不由得慌慌张张,尽自害羞,过了半响,才道:不知这位先生有何高见?包不同道:高见是没有的,低见倒有一些。

像包不同这般强颜舌辩之人,那宫女更是从未遇到过,不知如何应付才是。

包不同接著道:料想你定要问我:‘不知这位先生有何低见?’我瞧你忸怩腼腆,不如免了你这一问,我自己说了出来,也就是了。

那宫女微笑道:多谢先生。

包不同道:咱们万里迢迢的来见公主,路途之上,千辛万苦,有的葬身于风沙大漠,有的丧命于狮吻虎口,到得灵州的,十停中也不过一二停而已。

大家只不过想见一见公主的容颜,如今只因爹爹妈妈将我早生了几年,以致在下年过四十,一番跋涉,全属徒劳,早知如此,我就迟些出世了。

那宫女抿嘴笑道:先生说笑了,一个人早生迟生,岂有自己作得主的?宗赞听包不同唠叨不休,向他怒目而视,喝道:公主殿下既然有此谕示,大家遵命便是,你啰唆些什么?包不同大怒,正要发作,突然心生一计,冷冷的道:王子殿下,我说这番话是为你好。

你今年四十一岁,虽然不算很老,总算是年逾四旬,是不能去见公主的了。

前天我给你算过命,你是丙寅年、庚子月、乙丑日、辛辰时的八字,算将起来,那是足足四十一岁了。

宗赞王子其实只有二十八岁,不过满脸虬髯,到底多大年纪甚难估计。

那宫女连男人也是今日第一次见,自然更不能估断男人的年纪,也不知包不同所言是真是假,只见宗赞王子满脸怒容,过去要揪打包不同,她心下害怕,忙道:我说……我说呢,各人的生日总是自己记得最明白,过了四十岁,便留在这儿,不到四十岁的,请到内书房去。

宗赞道:很好,我连三十岁也没到,自当去内书房。

说著大踏步走进内堂。

包不同学著他声音道:很好,我连八十岁也没到,自当去内书房。

一闪身便走了进去。

那宫女想要拦阻,娇怯怯的却是不敢。

其余众人一哄而进,别说过了四十的,便是五六十岁的,也进去了不少。

只有十几位庄严稳重。

行止端方的老人才留在厅中,木婉清和王玉燕却也留了下来。

段誉原欲留下陪伴玉燕,但玉燕不住催促,要他务必去相助慕容复,段誉这才恋恋不舍的走向内进,但一步三回首,便如作万里海国之行,这一去三年五载不能聚会一般。

一行人走过一条极长的甬道,心下都是暗暗纳罕:这青凤阁在外面瞧来,也不如何宏伟,岂知里面竟是别有天地,有这么大一片地方。

数十丈长的甬道走完,来到两扇大石门前,那宫女取出一块金属小片,在石门上铮铮的敲击数下,那石门轧轧打开。

这些人大都是见多识广的行家,一见这石门厚逾一尺,坚固异常,更是暗自嘀咕:咱们一进去之后,石门一关,岂不是一网打尽?焉知西夏国不是以公主招亲为名,引得天下英雄好汉齐来自投罗网?但既来之,则安之,在这局面之下,谁也不肯示弱,重行折回。

通过那石门后,这门果然缓缓合上,门内又是一条极长的甬道,两侧燃著极亮的油灯。

走完甬道,又是一道石门,过了石门,又是甬道,接连过了三道大石门。

这时连本来最漫不经心之人,也觉得有些惶惶然了。

再转了几个弯,忽听得水声淙淙,来到一条深涧之旁。

在禁宫之中突然见到这样一条深涧,实是匪夷所思,亲人面面相觑,有些脾气暴躁的,几乎便要发作。

那宫女道:要到内书房去,须得经过这道幽兰涧,众位请。

说著娇躯一摆,便往深涧里踏去。

那涧旁点著四个明晃晃的火把,众人瞧得明白,这一脚踏下,便摔入了涧中,不禁都惊呼起来。

第一百三十章  三个问题岂知那宫女身形袅娜,娉娉婷婷的从涧上凌空走了过去。

众人诧异之下,均想涧上必有铁索之类可资踏足,否则决无凌空步虚之理,凝目一看,果见有一条极细的钢丝从此岸通到彼岸,横架涧上。

只是钢丝既细,又是黑黝黝地与溪涧一般颜色,黑夜中汇于火光照射不到之所,还真难发见。

来人虽然眼见溪涧颇深,若是失足掉将下去,纵无性命之忧,也必狼狈万分,但这些人前来西夏求亲或是护驾,个个武功颇具根底,当即有人施展轻功,从钢丝上踏向对岸。

段誉武功不行,那凌波微步的轻功却是练得甚为纯熟,巴天石携住他手,轻轻一带,两人便即走了过去。

其实此刻段誉得了鸠摩智的内力后,轻功早已在巴天石之上,只是两人均不自知而已。

众人一一走过,那宫女不知在什么岩石旁的机括上一按,只听得飕的一声,那钢丝登时缩入了草丛之中,不知去向。

众人更是心惊,都想这深涧颇难飞越,莫非西夏国果然是不怀好意?否则公主的深闺之中,何以会有这机关?当下各人暗自提防,却是谁也不加叫破。

有的人暗暗懊悔:怎地我这样蠢,进宫时却不带兵刃暗器?那宫女收了钢丝,说道:请众位到这里来。

众人随著她穿过一大片竹林,来到一个山洞门之前。

那宫女敲了几下,山洞门打开,那宫女说道:请!当先走了进去。

巴天石悄悄对朱丹臣道:怎样?朱丹臣心中也是拿捏不定,不知是否该劝段誉留下,不去冒这个大险,但若是不进山洞,当然决无雀屏中选之望。

两人正踌躇间,段誉已和萧峰并肩走了进去,巴朱二人双手一握,当即跟进。

在山洞中又穿过一条甬道,眼前陡然一亮,众人发现已身处一座大厅堂中。

这厅堂比之先前喝茶的所在大了二倍有余,显然本是山峰中一个天然洞穴,再加上无数人工修饰而成。

厅壁打磨得十分光滑,到处挂满了字画。

一般山洞都有湿气水滴,这所在却是干燥异常,字画挂住壁间,全无受潮之象。

堂侧放著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桌,桌上文房四宝,碑帖古玩,更有几座书架,三四张石凳、石几。

只听那宫女道:这里便是公主殿下的内书厉,请众位随意观赏书画。

众人见这厅堂的模样和陈设极是诡异,空空荡荡,更无半分脂粉气息,居然便是公主的书房,都是大感惊奇。

但此处有书籍字画,可也不假。

这些人九成是纠纠武夫,能识字的已属不易,哪懂得什么字画?萧峰、虚竹武功虽高,于文学一道,却是一窍不通,两个人并肩往地下一坐,留神观看旁人的动静。

萧峰的见识经历比虚竹高出百倍,他脸上似是漠不关心,对壁上挂著的书法图画感到索然无味、毫不起劲的样子,其实眼光始终不离那宫女的左右。

他知此女是众人的关键,若是西夏国暗中伏有狡计,定是由这骄小腼腆的宫女发动。

此时的萧峰便如一头在暗中窥伺腊物的豹子,虽然全无动静,实则每一片筋肉都是鼓足了精神,一见微有变故之兆,立即扑向宫女,先将她制住再说,决不让她有脱身的余裕。

段誉、朱丹臣、慕容复、公冶干等数人腹中颇有墨水,当即走到壁前去观看字画。

邓百川心细,却去画架上观看名画,巴天石则假装观赏字画,实则在细看墙壁、尾角,查察有无机关或出路,只有包不同信口雌黄,对壁间字画大加讥弹,不是说这幅图画欠佳,便说那幅书法笔力不足。

西夏虽是僻处边垂,立国年浅,宫中所藏字画不能与大宋、大辽相比,但帝王之家,搜罗起来终究比常人容易得多。

公主书房中颇有一些晋人唐人的法书、北宋南宋的绘画,却给包不同说得一钱不值。

其时苏黄米蔡四家法书流播天下,西夏宫中也颇收买了一些苏东坡、黄山谷的字迹,但在包不同的口中,不但苏黄米蔡平平无奇,即令是钟王褚欧,也都不在他眼下。

那宫女听他大言不惭的胡乱批评,不由得惊奇万分,走将过去,轻声说道:包先生,这些字真是写得不好么?公主殿下却说写得极好呢!包不同道:公主殿下僻处西夏,没见过咱们中原真正大名士大才子的书法,以后须当到中原走走,以广见闻。

小妹子,你也当随伴公主殿下去中原玩玩,才不致孤陋寡闻。

那宫女点头称是。

段誉将墙上字画一幅幅的瞧将过去,突然见到一幅古装仕女图,不由得吃了一惊,咦的一声。

原来图中的美女正与玉燕容貌一摸一样,但见左手持针,右手拈线,正坐在窗边穿针,膝上放了一块丝缎,正是绣花的情状。

段誉忍不住叫道:二哥,你过来瞧瞧。

虚竹应声走近,一看之下,也是大为诧异,心想王姑娘的画像在这里又出现一幅,与师父给我的那幅画像,图中人物相貌无别,只是姿式不同。

段誉越想越奇,忍不住将手伸去摸那幅图画,手指碰到墙壁,只觉墙上刻了许多阴阳线条,凑近一看,原来壁上刻了许许多多人形,有的打坐,有的腾跃,姿势千奇百怪。

这些人形大都是围在一个个圆圈之中,图旁多半注著一些天干地支和数目字。

虚竹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些圆形与灵鹫宫石室壁上所刻的图形大同小异,知道是武功的上乘诀窍,倘若内力修为不到,看得著迷,重则走火入魔,轻则昏迷不醒。

那日梅兰竹菊四蛛,便因观看石壁图形而摔倒受伤。

虚竹怕段誉受损,忙道:三弟,这种图形看不得。

段誉道:为什么?虚竹低声道:这是极高深的武学,倘若习之不得其法,有损无益。

段誉对武功原无兴趣,听道又是什么武学,当即转开眼光,又去观看那幅茜窗刺绣图。

这几天来他和玉燕亲匿异常,对她面上纤细之处,都是瞧得清清楚楚,牢记在心,再细看那图时,便辨出画中人和玉燕之间的差异来。

那画中人身形较为丰满,眉目间略带英爽之气,不似玉燕那么温文婉娈,年纪显然也此玉燕大了三四岁。

包不同口中在胡说八道,对段誉和虚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却是丝毫没有放过,听虚竹说壁上图形乃高深的武学,当即嗤之以鼻,说道:什么高深武学?小和尚又来骗人。

凝目便去看那图形。

那宫女道:包先生,这些图形看不得的。

公主殿下说过,功夫若是不到,观之有害无益。

包不同道:功夫若是到了呢?那便有益无损了,是不是?我的功夫是已经到了的。

他本不过争强好胜,倒也无偷窥武学秘奥之心,不料只看了一个圆圈中人像的姿式,便觉千变万化,捉摸不定,忍不住伸手抬足,跟著图形学了起来。

片刻间便有旁人注意到了他的怪状,跟著发现壁上有图。

只听得这边有人说道:咦,这里有图形。

那边厢也有人说道:这里也有图形。

各人纷纷揭开壁上的字画,观看到在壁上的人形图像,只瞧得一会,便都手舞足蹈起来。

虚竹暗暗心惊,忙奔到萧峰身边,说道:大哥,这些图形是看不得的,再看下去,只怕人人要受重伤,若是有人癫狂,更要大乱。

萧峰大喝道:大家别看壁上的图形,咱们身入险地,快快聚拢商议。

他一喝之下有几人回过头来,应命聚拢,可是壁上图形实在诱力太强,每一个人任意看到一个图形,略一思索,便觉图中的姿式确可解答自己长期来苦思不得的许多难题,但这姿式到底如何,却又朦朦胧胧,捉摸不定,忍不住要用心加以钻研。

萧峰一见到这许多人脸上似痴似狂的著迷神态,虽然向来胆大,却也不禁心中暗自惶悚。

忽听得有人啊的一声呼叫,转了几个圈子,扑地摔倒。

又有一人喉间发出低声,扑向石壁乱抓乱爬,似是要将壁上的图形挖将下来。

萧峰知道若不能制止各人观看图形,时刻稍久,那便酿成重大灾祸,一凝思间,已有计较,伸手出去,一把抓住一张椅子之背,喀的一声,拗下了一截,在双掌间微一搓磨,已成碎片,当即扬手掷出,但听得嗤嗤之声不绝,一下响声过去,室中的油灯或是独火上便熄了一头火光,数十下响声后,灯火尽熄,各人眼前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唯闻各人的喘息声音,有人低呼:好险,好险!萧峰朗声说道:众位请在原地就坐,不可随意走动,以免误蹈屋中机关。

壁上图形惑人心神,更是不可伸手去摸,自陷祸害。

他说话前本有人伸手去摸壁上的图形线刻,一听之下,才强自收慑心神。

萧峰低声说道:得罪莫怪!快请开了石门,放大伙儿出去。

原来他在射熄油灯之前,一个箭步窜出,抓住了那宫女的手腕,那宫女武功亦自不弱,一惊之下,左手便打。

萧峰顺手灭了油灯,将她左手一并握住。

那宫女又惊又羞,一动也不敢劫,听萧峰这么说便道:你……你别抓住我手。

萧峰放开她手腕,虽在黑暗之中,料想听声辨形,也不怕她有什么花样。

那宫女道:我对包先生说过,这些图形是看不得的,功夫若是不到,观之有损无益。

他却偏偏要看。

包不同坐在地下,但觉头痛甚剧,心神恍惚,胸间说不出的难过,似欲一呕,勉强提起精神道:你叫我看,我就不看;你不叫我看,我偏偏要看。

萧峰寻思:这宫女果是曾劝人不可观看壁上的图形,倒不似有意加害。

这位西夏公主邀我们到这里,到底有何用意?正寻思间,忽然鼻中闻到一阵极幽雅,极清淡的香气,萧峰吃了一惊,急忙伸手按住鼻子,记得当年丐帮帮众就是被西夏的一品堂中人物以迷香迷倒,体内内息略一运转,幸喜并无窒碍,只听得一个少女声音莺莺呖呖的说道:文仪公主殿下驾到。

众人听得公主到来,都是又惊又喜,只可惜黑暗之中,见不到公主的面貌。

只听那少女娇媚的声音又道:公主殿下有谕,书房壁上刻有武学图形,原不宜别派人士观看,是以用字画悬在壁上,特加遮掩,不料还是有人见到了。

公主殿下说道,请各位千万不可晃亮火折,不可以火石打火,否则恐有凶险,诸多不便。

公主殿下有些言语要向诸位佳客言明,黑暗之中,颇为失礼,还请各位原谅。

只听得轧轧声响,石门打开,那少女又道:各位若是不愿在此多留,可请先行退出,回到外边厅上歇茶休息,一路有人指引,不致迷失路途。

众人听得公主已经到来,如何还肯退出?再听那宫女声调平和,绝无恶意,又打开屋门,任人自由进出,心中惊惧之心当即大减,竟无一人离去。

隔了一会,那少女道:各位不愿离去,公主殿下至感盛意。

各位远来,殿下无物相赠,谨将平时清赏的书法绘画,每位各赠一件。

这些都是名家真迹,敬请各位哂纳。

各位离去之时便自行在壁上摘去吧。

这些江湖豪客听说公主有礼物相赠,却只是些字画,不由得有些纳闷,有些多见世面之人,知道这些字画到中原,均可卖得重值,胜于黄金珠宝,倒也暗暗欣喜。

只有段誉一人最是开心,决意要拣那幅茜窗刺绣图,俾与于玉燕并肩赏玩。

宗赞王子等了半日,听来听去,却是那宫女代公主发言,心中好生焦躁,大声道:公主,既然这里不便点火,咱们换个地方见面可好?这里黑朦朦的,你瞧不见我,我也瞧不见你。

那宫女道:众位要见公主殿下,却也不难。

黑暗之中,百余人齐声叫了出来:我们要见公主,我们要见公主!另有许多人七嘴八舌的叫嚷:快快掌灯吧,我们决计不看壁上的图形便是。

只须公主身侧点几盏灯,也就够了,我们只看得到公主,看不到图形。

对,对!请公主殿下现身!扰攘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静了下来。

只听那宫女缓缓地说道:公主殿下请各位来到西夏,原是要会见佳客。

公主现下有三个问题,挨次问来,答得合公主意的,自当请与公主相见。

众人都兴奋起来,有的道:原来出题目考试。

有的道:俺只会使枪舞刀,要俺回答什么诗书题目,这可难死俺了!那宫女道:公主要问的题目,都已告知婢子,哪一位先生过来答题?众人争先恐后的拥将过来,都道:我先答,我先答!那宫女嘻嘻一笑,道:众位不必相争。

先回答的反而吃亏。

众人一转念间,都觉有理。

越是迟上去,越可多听旁人的回答,便可从旁人的应答和公主的许否之中,加以揣摩,这一来,反无人上去了。

忽听得一人说道:大家一拥而上,我便堕后。

大家怕做先锋吃亏,那我就身先士卒。

在下包不同,有妻有儿,只盼一观公主芳容,别无他意!那宫女道:包先生倒是爽直得紧。

公主殿下有三个问题请教,第一问:包先生一生之中,在什么地方最是快乐逍遥?包不同想了一会,道:是在一家瓷器店中。

我小时候在这店中做学徒,老板日日打骂,有一天我狂性大发,将瓷器店中的碗碟茶壶、花瓶佛像,一古脑儿打得干干津净,生平最痛快的,便是此事。

宫女姑娘,我答得中式么?那宫女道:是否中式,婢子不知,由公主殿下决定。

第二问:包先生生平最爱之人叫什么名字?包不同毫不思索,道:叫包不靓。

那宫女道:第三问是:包先生最爱的这个人相貌如何?包不同道:此人年方三岁,眼睛一大一小,鼻孔观天、耳朵招风,包某有何吩咐,此人决计不听,叫她哭必笑,叫她笑必哭,哭起来两个时辰不停,乃是我的宝贝女儿包不靓。

那宫女噗嗤一笑,众豪客也都哈哈大笑起来,均想包不同答得倒是十分直爽。

那宫女道:包先生请在这边休息,第二位请过来。

段誉急于出去和玉燕相聚,公主见与不见,并不是如何要紧之事,当即上前,深深一揖,说道:在下大理段誉,谨向公主殿下致意问安。

在下僻居南疆,今日得来上国观光,多蒙厚待,实感盛情。

那宫女道:原来是大理国镇南王世子,殿下不须多谦,劳步远来,实深简慢,蜗居之地,不足以接贵客,还请多多担代。

段誉道:姊姊你太客气了,公主今日若无闲暇,改日相见却也无妨。

那宫女道:殿下既然到此,也请回答三问。

第一问:殿下一生之中,在何处是最快乐逍遥?段誉脱口而出:一口枯井烂泥之中。

众人忍不住失笑,但段誉却也不向下解释,除了慕容复一人之外,谁也不知他为什么在枯井的烂泥之中最是快乐逍遥。

有人低声讥讽:难道是只乌龟,在烂泥中最是快乐?那宫女捂住了嘴,又问:殿下生平最爱之人,叫什么名字?段誉正要回答,突然觉得左边衣袖、右边衣襟,同时有人拉扯。

巴天石在他的身畔低声道:说是镇南王。

朱丹臣在他右边耳道:说是镇南王妃。

原来两人听到段誉回答第一个问题,大大的失礼,只怕他第二答也是贻笑于人。

此来乃是向公主求婚,如果他说生平最爱之人乃是另外一个姑娘,公主岂有答允下嫁之理?一个说道:该当最爱父亲,忠君孝父,那是朝中三公的想法;一个道:须说最爱母亲,孺慕慈母,那是文学之士的念头。

段誉听那宫女问到自己最爱之人的姓名,本来冲口而出,便欲说王玉燕的名字,但朱巴二人一拉他的衣衫,段誉登时想起,自己是大理镇南王的世于,来到西夏,一举一动,实系本国之观瞻,自己丢脸不要紧,却不能失了大理国的颜面,便道:我最爱的,自然是爹爹、妈妈。

他口中一说到爹爹、妈妈四字,胸中自然而然的起了爱慕父母之意,觉得对父母之爱和玉燕之爱并不相同,难分孰深孰浅,说自己在这世上最爱父母,可也不是虚语。

那宫女又问:令尊令堂的相貌如何?是否与殿下颇为相似?段誉道:我爹爹四方脸蛋,浓眉大眼,神貌甚是威武,其实他的性子倒很和善……他说到这里,心中突然一凛:原来我相貌只像我娘,不像爹爹。

这一节我以前倒没想到过。

那宫女听他说了一半,不再说下去,心想他母亲是王妃之尊,他自不愿当众述说母亲的相貌,便道:多谢殿下,请殿下这边休息。

宗赞听那宫女对段誉言辞间十分客气,相待甚是亲厚,心中醋意登生,暗想:你是王子,我也是王子。

吐蕃团此你大理强大得多。

莫非是你一张小白脸占了便宜么?当下不再等待,踏步上前,说道:吐蕃国王子宗赞,请公主会面。

那宫女道:王子殿下光降,敝国上下齐感荣宠。

敝国公主也有三事相询。

那宗赞甚是直爽,笑道:公主那三个问题,我早听见了,也不用你一个个的问来,我一并答了吧。

我一生之中,最快乐逍遥的地方,乃是日后做了驸马,与公主结为夫妻的洞房之中。

我平生最爱的人儿,乃是文仪公主,她自然姓李,闺名我自然不知,将来成为夫妻,她一定会说我知晓。

至于公主的相貌,当然像神仙姊姊一般,天上少有,地下绝无。

哈哈,你说我答得对不对?众人之中,倒有一大半和宗赞王子存著同样心思,要如此回答这三个问题,听得宗赞王子说了出来,都是暗暗懊悔:我该当抢先一步如此回答,现下若再这般说法,倒似是拾了他的唾余,跟人学样一般。

萧峰听那宫女一个个的问来,众人回答时患得患失,有的竭力谄谀,讨好公主,有的则自高身价,大吹大擂,越听越是无聊,若不是要将此事看一个水落石出,早就先行离去了,正纳闷间,忽听得慕容复的声音说道:在下姑苏燕子坞慕容复,久仰公主芳名,特来拜会。

那宫女道:原来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公子,婢子虽在深宫之中,亦闻公子大名。

慕容复心中一喜:这宫女知道我的名字,当然公主也知道了,说不定她们曾谈起过我。

当下说道:不敢,贱名有辱清听。

那女又说道:咱们西夏虽然僻处边陲,却也多闻‘北乔峰、南慕容’的英名。

听说北乔峰乔大侠已改姓萧,在大辽位居高官,不知此事是否属实?慕容复道:正是!他早见到萧峰同赴青凤阁来,却不加点破。

那宫女问道:公子与萧大侠齐名,想必和地相熟,不知这位萧大侠人品如何?武功与公子相比,却是谁高谁下?这一问之下,慕容复登时面红耳赤,他与萧峰在少林寺前一战,颇落下风,武功显然远远不如萧峰,乃是人所共见,在众人之前,若要否认此事,不免为天下豪杰所笑。

但他胸襟并不开朗,要他直认不如萧峰,却又不愿,忍不住怫然道:姑娘所询,可是公主要问的三个问题么?那宫女忙道:不是。

公子莫怪,婢子这几年听人说起萧大侠的英名,仰慕已久,不禁多问了几句。

慕容复道:萧君此刻便在姑娘身畔,姑娘有兴,不妨自行问他便是。

此言一出,厅中登时一阵大哔。

要知萧峰威名远播,武林人士闻名无不震动。

那宫女显是心中激动,说话之声音也颤了,道:原来萧大侠居然也降尊屈贵,来到小国,我们事先未曾知情,简慢之极,萧大侠当真要宽洪大量,原宥则个。

萧峰鼻中哼了一声,却不回答。

慕容复听那宫女的语气,对萧峰的敬重著实远在自己之上,不禁暗惊:萧峰那厮也未娶妻,此人官居大辽南院大王,掌握兵权,非我一介白丁之可比,西夏公主若是选中了他,这……这……这便如何是好?那宫女道:待婢子先问慕容公子,萧大侠还请等候,得罪得罪。

一连说了许多抱歉的言语,才向慕容复问道:请问公子,公子生平在什么地方最是快乐逍遥?这问题慕容复曾听她问过一百余人,但问到自己之时,突然间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他一生营营役役,不断为兴复燕国而奔走,可说从未有过什么快乐之时。

别人瞧他年少英俊,武功高强,名满天下,江湖上对之无不敬畏,自必志得意满,但他内心,实在是从来没感到真正快乐过。

他呆了一呆,说道:要我觉得真正快乐,那是在将来,不是过去。

那宫女还道他与宗赞王子等人是一股的说法,要等招为驸马,与公主成亲,那才真正的喜乐,却不知慕容复所说的快乐,乃是将来身登大宝,成为大燕的中兴之主。

她微微一笑,又问:公子生平最爱之人叫什么名字?慕容复叹了口气,道:我没有什么最爱之人。

那宫女道:如此说来,这第三问也不用了。

慕容复道:我盼得见公主之后,能回答姐姐第二、第三个问题。

那宫女道:请慕容公子这边休息。

萧大侠,你来到敝国,客从主便,婢子也要以这三个问题冒犯虎威。

但她连说几遍,竟是无人答应。

虚竹道:我大哥已经走啦,姑娘莫怪。

那宫女一惊,道:萧大侠走了?虚竹道:正是。

原来萧峰听文仪公主命那宫女向众人逐一询问一个问题,料想其中虽有深意,但显无加害众人之心,寻思这三个问题问到自己之时,该当如何回答?一念及阿朱,胸口一痛伤心欲绝,雅不愿在旁人之前泄露自己心情,当即转身出了石室。

其时室门早开,他出去时脚步轻盈,旁人大都并未知觉。

那宫女道:却不知萧大侠因何退去?是怪我们此举无礼么?虚竹道:我大哥不是小气之人,不会因此见怪。

嗯,他一定是酒瘾发作,到外面喝酒去了。

那宫女笑道:正是。

素闻萧大侠豪饮,酒量天下无双,我们这里没有备酒,难留嘉宾,实在太过慢客。

这位先生见到萧大侠之时,还请转告公主殿下的歉意。

这宫女能说会道,言语得体,比之在外厢款客的那个怕羞宫女,口齿伶俐百倍。

虚竹道:我见到大哥时跟他说便了。

那宫女又问:先生尊姓大名?虚竹道:我么……我么……我道号虚竹子。

那宫女问道:先生平生在什么地方最是快乐?虚竹轻叹一声,道:在一个黑暗的冰窖之中。

他说到冰窖二字,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啊的一声低呼,跟著呛啷一声,一只瓷杯掉到地下,打得粉碎。

那宫女又问:先生生平最爱之人叫什么名字?虚竹道:我……我不知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众人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均想此人莫非有点痴狂,居然不知对方姓名,便倾心相爱。

那宫女道:不知那位姑娘的姓名,那也不是奇事。

当年孝子董永见到天上仙女下凡,并不知她的姓名底细,就爱上了她。

虚竹子先生,这位姑娘的容貌定然是美丽非凡了?虚竹道:她容貌如何,我也是从来没看见过。

霎时之间,石室中笑声雷动,都道真是天下奇闻,也有人以为虚竹是故意说笑。

众人哄笑声中,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低低问道:你……你可是‘梦郎’么?虚竹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可是‘梦姑’么?这可想死我了。

伸出手来,向前跨了几步,只闻到一阵馨香,一只温软柔滑的手掌已握住了他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悄声道:梦郎,我便是找你不到,这才请父皇贴下榜文,邀你到来。

虚竹更是惊讶,道:你……你便是……那少女道:咱们到里面说话去,梦郎,我日日夜夜,就盼有此时此刻……一面细声低语,一面搀著他手,悄没声的穿过帷幕,踏著厚厚的地毡,走向内堂。

石室内众人兀自喧笑不止。

那宫女仍是挨次将这三个问题向众人一个个问将过去,直到尽数问完,这才说道:请各位到外边厅中喝茶,壁上书画便即运出来请各位拣取。

公主殿下如愿和那一位相见,自当遣人前来邀请。

黑暗中登时有许多人鼓躁起来:我们要见公主!即刻就要见!把我们差来差去,那不是消遣人么?那宫女道:各位还是到外边休息的好,又何必惹得公主殿下不快?最后一句话其效如神,众人来到灵州,为的就是要给公主招为驸马,倘若不听公主意旨,她势必不肯召见,见都见不到,还有什么驸马不驸马的?那宫女此言一出,众人便即安静,鱼贯走出石室。

室外明晃晃火把照路,众人循旧路回到先前饮茶的厅堂。

段誉和玉燕重会,说起公主所问的三个问题。

玉燕听他说生平觉得最快乐之地是在枯井的烂泥之中,不禁吃吃而笑,晕红双顿,低声道:我也是一样。

众人喝了一盏茶,内监捧出书画卷轴来,请各人自择一件。

这些人心中七上八下,只是记著公主是否会召见自己,哪有心思去拣什么书画,段誉轻轻易易的便取得了那幅茜窗刺绣图,谁也不来跟他争夺。

他和玉燕并肩观赏半日,蓦地想起虚竹身边也有一幅相似的图画,想请他取出作一比较,但举目四顾,大厅中竟不见虚竹的人影。

他叫道:二哥,二哥!也不听见人答应。

段誉心道:他和大哥一起走了,还是有什么凶险?正感担心,忽然一名宫女走到他的身边,说道:虚竹先生有张书笺交给段公子殿下。

说著双手捧上一张折叠好的泥金诗笺。

段誉接过打开,鼻中便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只见笺上写道:我很好,极好,说不出的快活。

要你空跑一趟,真是对你不起,对段老伯又失信了,不过没有法子。

字付三弟。

下面署著二哥二字。

段誉情知这位和尚二哥读书不多,文理颇不通顺,但这封信却写得实在没头没脑,不知所云,拿在手里怔怔的思索。

宗赞王子远远看见那宫女拿了一张书笺交给段誉,不由得醋意大发,认定是公主邀请段誉相见,心道:好啊,果然是给你这小白脸抢了先,可没这么便宜。

口中喝道:咱家须容不得你!一个箭步,便向段誉扑了过来。

他一窜到段誉身前,左手挟手将那书笺一把抢过,右手重重一举,打向段誉胸口。

段誉正在思索虚竹信中所言是何意,宗赞王子这一拳打到,他是全然不知闪避,其实以他武功,宗赞这一拳来得快如电闪,便是想避也避不了。

砰的一声,这一拳正中他的前胸,拳力及胸,段誉体内充盈鼓荡的内息立时生出反弹之力,但听得呼的一声,跟著又是极响亮几下拍!呛啷!唉哟!宗赞王子的身子直飞出去数步之外,摔上一张茶几,几上茶壶,茶杯打得片片粉碎。

宗赞忍不住唉哟一声,叫了出来,来不及站起,便去看那书笺,大声念道:我很好,极好,说不出的快活!众人明明见他给段誉重重摔了一跤,怎么反说很好,极好,说不出的快活!无不大为诧异。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千里传讯王玉燕忙走到段誉身后,问道:他打痛了你么?段誉笑道:不碍事。

二哥给我一通书柬,这位王子定是误会了,生怕公主召我去相会。

一众吐蕃武士见主公被人打倒,有的过去相扶,有的便气势汹汹的过来向段誉挑衅。

段誉道:这是非之地多留无益,咱们回去吧。

巴天石忙道:殿下既然来了,何必急在一时?朱丹臣也道:西夏国皇宫内院,还怕吐蕃人动粗不成?说不定公主便会接见,此刻走了,岂不是礼数有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总是要段誉暂且留下。

果然一品堂中有人出来,喝令吐蕃众武士不得无礼。

宗赞王子爬将起来,见那书笺不是公主召段誉去相见,心中气也平了。

正扰攘间,木婉清忽然向段誉招招手,左手举起一张纸,扬了一扬。

段誉点了点头,过去接了过来,木婉清化装为段誉,杂在人丛之中,大家也不如何留心,这时宗赞注意著段誉的动静,忽见木婉清向他招手,两个人一般的衣饰打扮,一眼望去,便如是一个人化身为二的模样。

宗赞吃了一惊,心道:妖怪,妖怪!又见段誉展开那书笺来看,脸上神色不定,宗赞心道:这封信定是公主见召了。

大声喝道:第一次你瞒过了我,第二次还想再瞒么?双足一蹬,又是扑将过去,挟手一把将那信笺抢了过来。

这一次他学了乖,不敢再伸拳打段誉胸膛。

信笺抢到,右足一抬便踢中段誉的小腹,跟著右足踢出,鸳鸯连环,既狠辣,又矫捷。

不料双足踢中之处,正是段誉脐下丹田,那是炼气之士内息的根源,内劲不用运转,反应立生,当真是有多快便这般快,但听得呼的一声,又是呛啷啷,哎哟一阵响,宗赞身子倒飞出去,越过数个人的头顶,撞翻了七八张茶几,这才摔倒。

这位王子皮粗肉厚,段誉又未故意运气伤他,是以摔得虽是狼狈,却未受内伤。

他身了一著地,便举起抢来的那张信笺,大声读了出来:有厉害人物要杀我爸爸,也就是杀你的爸爸,快快去救。

众人一听,更摸不著头脑,怎么宗赞王子说我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爸爸,段誉和巴天石、朱丹臣等却心下了然,此字条是木婉清听写,所谓我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爸爸,自是指段正淳而言了。

几个人拥在木婉清身边,齐声探问。

木婉清道:你们进去不久,梅剑和兰剑两位姊姊便进来,有事要向虚竹先生禀报。

虚竹子一直不出来,她们便跟我说了,说道接得讯息,有好几个厉害人物设下陷阱,蓄意加害爹爹,这些陷阱已知布在蜀南一带,正是爹爹回去大理的必经之地。

她们灵鹭宫已派了玄天、朱天两部,前去追赶爹爹,要他当心,同时并西来报讯。

段誉急道:梅剑、兰剑两位姊姊呢?我怎么没瞧见?木婉清道:你眼中只有王姑娘一人,哪里还瞧得见别人?梅剑、兰剑两位姊姊本来是要跟你说的,招呼你几次,也不知你故意不睬呢,还是真的没有瞧见。

段誉脸上一红,道:我……我确是没有瞧见。

木婉清又冷冷的道:她们急于去找虚竹二哥,不等你了。

我想招呼你过来,你又是不理我,我只好写了这张字条,想递给你。

段誉心下歉然,知道自己心无旁鹜,眼中所见,只是王玉燕的一喜一愁,耳中听闻,只是玉燕的一语一笑,便是天塌下来,也是不理,木婉清远远的示意招呼,自是视而不见了。

若不是宗赞王子扑上来猛击一拳,只怕还是不会抬起头来见到木婉清招手,当下便向巴天石、朱丹臣道;咱们连夜上道,追赶爹爹。

巴朱二人道:正是!各人均想镇南王既有危难,那自是比什么都要紧,段誉做不做得成西夏驸马,只好置之度外了,当下一行人立即起身出门。

段誉等赶回宾馆与钟灵会齐,收拾行李。

巴天石则去向西夏国礼部尚书告辞,说道镇南王途中身染急病,世子须得赶去侍奉,不及向皇上叩辞。

父亲有病,做儿子星夜前往侍候汤药,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那礼郎尚书赞叹一阵,才什么殿下孝心格天,段王爷定占勿药等语。

巴天石辞行已毕,匆匆出灵州城南门,施展轻功赶上段誉等人之时,离灵州已三十余里之遥了。

一行人马不停蹄,在道非止一日,自灵州而至皋兰、天水,东向尚郑,经广元、剑阁而至蜀北。

一路之上,迭接灵鹭宫玄天、朱天两部群女的传书,说道镇南王正向南行。

有一个讯息说,镇南王携同女眷二人,两位夫人在梓潼恶斗了一场,似乎不分胜负。

段誉心知道两位夫人,一个是木婉清的母亲秦红棉,另一个则是阿朱、阿紫的母亲阮星竹,论武功是秦红棉较高,论智计则阮星竹占了上风,有爹爹调和其间,谅来不至有什么大事发生。

果然隔不了两天,又有讯息传来,两位夫人已言归于好,和镇南王在一家酒楼中饮酒。

玄天部已向他示警,告知他有厉害的对头要在途中加害。

旅途之中,段誉和巴天石、朱丹臣商议过几次,都觉镇南王的对头除了四大恶人之首的段延庆外,更无别人。

一想到段延庆,众人都是十分头痛,此人武功奇高,大理国除了保定帝本人外,恐怕无人能敌,如果他在半途中追上了镇南王,事情确是大有可虑。

眼前之策唯有加紧赶路,与镇南王会齐,众人合力,才可和段延庆一斗。

巴天石道:咱们一见段延庆上来挑战,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便一拥而上,给他来个倚多为胜。

决不能再蹈小镜湖畔的覆辙,让他和王爷单打独斗。

朱丹臣道:正是,咱们这里有段世子、木姑娘,钟姑琅、王姑娘、你我二人,再加上王爷和二位夫人,以及华司徒、范司马、董大哥他们这些人,又有灵鹫宫的姑娘相助。

人多势众,就算杀不死段延庆,总不能让他欺侮了咱们。

段誉点点头道:正是这个主意。

当下众人催马疾行,将到综州时只听得前面马蹄声响,两骑并驰而来。

马上两个女子翻身下马,叫道:灵鹫宫属下玄天部参见大理段公子。

段誉忙即下马,叫道:两位辛苦了,可见到家父了么?原来灵鹫诸女极少单行,以前每次前来报讯,都是两骑或三骑一起。

其时道路不靖,单身女子上道,纵然武功高强,也是诸多麻烦。

木婉清所以结下不少仇家,又得了个香药叉的外号,便是以一妙龄女子孤身行走江湖之故。

当时她以黑巾蒙脸,已然如此,何况灵鹫诸女以真面目示人?右首那中年妇人说道:启禀公子,镇南王接到我示警后,已然改道东行,说要兜个大圈子再回大理,以免遇上了对头。

段誉一听,登时便放了心,喜道:如此甚好,爹爹金玉之体,何必去和凶徒厮拼?毒虫猛兽,避之则吉,却也不是怕了他。

两位又知那对头人到底是谁?这讯息最初从何处得知?那妇人道:最初是菊剑姑娘听到另一位姑娘说的。

那位姑娘的名字叫作什么阿碧,是咱们主人的大徒弟的徒儿……王玉燕道:原来是阿碧。

段誉接口道:啊,是阿碧姑娘,我认得她,她本来是慕容复的侍婢。

那妇人道:这就是了。

菊剑姑娘说阿碧姑娘和她年岁差不多,都是灵鹫宫门下的自己人,和她很谈得来。

菊剑姑娘说到主人陪段公子到皇宫中去招亲,阿碧姑娘便说她在途中听到讯息,有个极厉害的人物要和镇南王爷为难。

他说段公子待她很好,所以特地来报个讯息。

段誉想起在姑苏初遇阿碧进的情景,由于她和阿朱的牵引,这才得与玉燕相见,不料这次又是她传讯,感激之心,油然而生。

段誉问道:这位阿碧姑娘这时却在哪里?那中年妇人道:属下却不知悉。

公子,听梅剑姑娘的口气,要和段王爷为难的那个对头著实厉害。

所以梅剑姑娘等不待主人下令,便命玄天、朱天两部出动,公子还须小心才好。

段誉道:多谢大嫂费心竭力,大嫂贵性,日后在下见到二哥,也好提及。

那妇人其喜,笑道:我们玄天、朱天两部一般办事,公子却不需提及贱名。

公子爷有此好心,小妇人多谢了!说著和另一个女子裣衽行礼,和旁人略一招呼,上马而去。

段誉问巴天石道:巴司空,你意如何?巴天石道:王爷既已绕道东行,咱们径自南下,想来在成都一带,便可遇上王爷。

段誉道:司空之言,正合吾意。

当下一行人南下过了绵州,来到成都。

锦官城繁华富庶,蜀中第一。

段誉等在城中闲逛了三日,不见段正淳到来,各人心中均想:镇南王既有两位夫人相伴,一路游山玩水,享尽温柔艳丽,自然是缓缓行而迟迟归,一回到大理,便没这么逍遥快乐了。

一行人再向南行,数日之间不见灵鹫诸女前来报讯,众人见每行一步便近大理一步,心中也宽了一分。

一路上繁花似锦,段誉与王玉燕按辔徐行,生怕木婉清钟灵著恼,也不敢冷落了这两位姑娘。

木婉清知道段誉是自己兄长,途中又告知了钟灵,她其实亦是段正淳所生的,二女改口以姊妹相称,虽是段誉和王玉燕言笑宴宴,神态亲密,亦只黯然惆怅而已,忧伤之情,日渐消减。

这一日傍晚,将到杨柳场时,突然变天,黄豆大的雨点猛洒下来,众人忙催马匹,要找地方避雨。

转过一排柳树,但见小河边白墙黑瓦,耸立七八间屋宇,众人大喜,拍马奔近。

只见屋檐下站著一个老汉,背负双手,正在观看天边越来越浓的乌云。

朱丹臣翻身下马,上前拱手说道:老丈请了,在下行旅之人,途中遇雨,求在宝庄暂避,还请行个方便,那老汉道:好说,好说,却又有谁带著屋子出来赶路的?列位官人、姑娘请进。

朱丹臣听他说话语音清亮,不是川南的土音,双目又是炯炯有神,不禁心中一凛,拱手道:如此多谢了。

众人进得门内,朱丹臣指著段誉道:这位是敝上的余公子,刚到成都探亲回来。

这位是石老哥,在下姓陈。

不敢请问老丈贵姓。

那老汉嘿嘿一笑,道:老朽姓贾,真真假假的贾。

余公子,石大哥,陈大哥,几位姑娘,请到内堂喝杯清茶,瞧这雨势,只怕还有得下呢。

段誉等一听朱丹臣报了假姓,便知事有蹊跷,当下各人都留下了心。

那贾老者引著众人来到一间厢房之中坐地。

但见壁墙上挂著几幅字画,陈设颇为雅洁,不类乡人之居,朱丹臣和巴天石相视以目,更加留神。

段誉见所挂字画均系出于俗手,不再多看。

那贾老者道:我去命人冲茶。

朱丹臣道:不敢麻烦老丈。

贾老者笑道:只怕待慢了贵人。

说著转身出去,掩上了门。

那房门一掩上,门后便露出一幅画来,画的几株极大的山茶花,一株银红,娇艳欲滴,一株极白,干已半枯,苍老可喜。

那山茶花以大理为盛,段誉一见,登时心生喜悦,但见画旁题了一行字道:茶花最甲海内,种类七十有一,大于牡丹,一望若火( )云( ),烁日蒸( )。

其中空了几个字。

这一行字,乃是录自滇中茶花记,段誉熟记于胸,明知茶花种类七十有二,题词中却写七十有一,一瞥眼,见桌上陈列著文房四宝,忍不住提笔蘸墨,在那一上添了一横,改为二字,又在火字下加一齐字,云字下加一锦字,蒸字下加一霓字。

一加之后,便变成了:大理茶花最甲海内,种类七十有二,大于牡丹,一望若火齐云锦,烁日蒸霞。

原来题字,写的是楮遂良体,段誉也依这字体书写,竟是了无痕迹。

钟灵拍手笑道:你这么一填,一幅画就完完全全,更无亏缺了。

说话未了,那贾老者推门进来,又顺手掩上了门,见到画中缺字已然补上,当即满脸堆欢,笑道:贵客,贵客,小老儿这可失敬了。

这幅画是我一个老朋友画的,他题字之时,记心不好,忘了几个字,他说要回家查书,下次来时补上。

唉,不料他回家之后,一病不起,从此不能再补。

想不到余公子博古通令,给老朽与我亡友完了一件心愿,摆酒,快摆酒!一路叫嚷,一路出去。

过不多时,那贾老者换了一件崭新的茧绸长袍,来请段誉等到厅上饮酒。

来人向窗外瞧去,但见大雨如倾,满地千百条小溪流东西冲泻,一时确也难以行走,见那老者意诚,推辞不得,便同到厅上,只见席上鲜鱼、腊肉、鸡鸭、蔬菜,摆了十余碗。

段誉等道谢入座,贾老者斟酒入杯,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笑道:乡下土酿,倒也不怎么呛口。

余公子,小老儿本是江南人士,年轻时与人争斗,失手杀了两个仇家,在原地容身不得,这才逃到蜀地,唉,一住数十年,却总是记著家乡。

小老儿本乡的酒比这种大曲醇些,可没这么厉害。

一面说,一面给众人斟洒。

各人一听他自述身世,虽不尽信,却也大释心中疑窦,又见他替各人斟酒后,说道:先干为敬!一一将杯中的酒喝干了,更是放心,便尽情吃喝起来。

巴天石和朱丹臣都是极精细谨慎之人,饮洒既少,吃菜时也等那老者先行下箸,这才挟菜。

酒饭罢,眼见大雨不止,那贾老者又诚恳留客,段誉等当晚便在庄中借宿。

临睡之时,巴天石悄悄跟木婉清道:木姑娘,今晚惊醒著些儿,我瞧这地方总是有些儿邪门。

木婉清点了点头,当晚她让王玉燕和钟灵睡,自己和衣躺在炕上,袖中扣了满筒毒箭,听著厅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半睡半醒的直到天明时,居然毫无异状。

众人盥洗罢时,见大雨已止,当即向贾老者告别。

贾老者送出数十丈外,礼数甚是恭谨。

众人行远之后,均是啧啧称奇。

巴天石道:这贾老儿到底是什么来头,实在古怪,这次我走了眼啦。

朱丹臣道:巴兄,我噍你倒不是走眼。

这贾老儿本怀不良之意,待见到公子填好了画中的缺字,突然间神态有变。

公子,你想这幅画和几行题字,却又有什么干系?段誉摇头道:画几株山茶么,那也平常得紧。

一株粉侯,一株雪塔,虽说是名种,却也不是罕见之物。

众人猜不出来,也就不再理会,钟灵笑道:最好一路之上,多遇到几幅缺了字画的画图,咱们段公子一一填将起来,大笔一挥,便骗两餐酒饭,一晚住宿,却不花半文钱。

众人都笑了起来。

说也奇怪,钟灵说的是一句玩笑言语,不料旅途之中,当真接二连三的出现了画图,画中所绘的一定是山茶花,有的题词有缺,有的写错了字,更有的是画上有枝无花,或是有花无叶。

段誉一见到,便提笔添上。

一添之下,图画的主人总是出来殷勤相待,美酒美食,又不肯收受分文。

巴天石和朱丹臣几次三番的设辞套问,对方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说道原来的画师未曾画得周全,多蒙段誉补足,实是好生感激。

段誉和钟灵是少年心性,只觉好玩,但盼缺笔的字画越多越好。

王玉燕见段誉开心,她也随著开心。

木婉清反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对方是好意也罢,歹意也罢,她都不放在心上。

只有巴天石和朱丹臣却是越来越担忧,见对方布置得如此周密,其中定有重大图谋,偏生是全然瞧不出半点端倪。

巴朱二人每次当对方殷勤相待之时,总是细心查察,看酒饭之中,是否置有毒药。

须知有些慢性毒药极难发觉,往往连服十余次这才察觉。

巴天石见多识广,对方若是下毒,须瞒不过他的眼去,始终见酒饭一无异状,而且主人往往先饭先食,以示无他。

在路非止一日,渐行渐南,虽已十月上旬,天时却也不冷,一路上山深林密,长草丛生,与北国西夏相较,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一日傍晚,将到草海边时,一眼望去,无穷无尽都是青青野草,左首却是一片大丛林,眼看数十里内并无人居,巴天石道:公子,此处地势险恶,咱们乘早找个地方住宿才好。

段誉点头道:是啊,今日是走不出这大片草地了,只不知什么地方可以借宿。

朱丹臣道:草海之中,毒蚊、毒虫甚多,又多瘴气。

眼下是桂花瘴刚过,荚蓉瘴初起,两种瘴气混在一起,毒性更烈。

若是找不到宿地,便在树枝高处安身较好,瘴气侵袭不到,毒虫毒蚊也少。

当下一行人折而向左,往林中走去。

王玉燕久居江南之地,从未来过南方,听朱丹臣将瘴气说得这般厉害,当即问他桂花瘴、荚蓉瘴是什么东西。

朱丹臣道:这是咱们大理的说法。

瘴气是山野沼泽间的毒气,三月桃花瘴,五月间榴花瘴最是厉害。

其实瘴气都是一般,时间不同,便按月令时花,给它取个名字。

三五月间天候渐热,毒虫毒蚊萌生活动,所以为害最大。

这时候已好得多了,只不过这一带湿气极重,草海一年又一年的不断腐烂,瘴气一定凶猛。

王玉燕道:嗯,那么有茶花瘴没有?段誉、巴天石等听她如此问,都笑了起来。

朱丹臣道:咱们大理人最喜茶花,可不将茶花和那讨厌的瘴气连在一起。

说话之间已进了林子。

马蹄踏入烂泥,一陷一拔,行走甚是不便。

巴天石道:我瞧咱们不必再进去啦,今晚就学鸟儿,在高树上作个巢,等明日太阳出来,瘴气浙清,这才启程。

王玉燕道:太阳出来后,瘴气便不怎样厉害?巴天石道:正是。

钟灵突然指著东北角,失声惊道:啊哟不好,那边有瘴气升起来了,那是什么瘴气?各人顺著她手指瞧去,果见有一股云气,袅袅在林间升起。

巴天石道:钟姑娘,这是烧饭瘴。

钟灵道:什么烧饭瘴?厉害不厉害?巴天石笑道:这不是瘴,是人家烧饭的炊烟。

果见那青烟中夹有黑气,又有些白雾,乃是炊烟。

众人都笑了起来,精神为之一振,都说:咱们找烧饭瘴去。

钟灵给各人笑得不好意思,胀红了脸。

王玉燕安慰她道:灵妹,幸好得你见到了这烧饭……烧饭瘴的炊烟,免得大家在树顶露宿。

一行人朝著炊烟走去,来到近处,只见林中搭著七八间木屋,屋旁堆满了木材,显是伐木工人的住所。

朱丹臣纵马上前,大声说道:木场的大哥,行道之人,想在贵处借宿一晚,成不成?隔了半晌,屋内并无应声,朱丹臣又说了一遍,仍无人答应。

看屋顶时烟囱中的炊烟仍是不断冒出,屋中定然有人。

朱丹臣从怀中摸出作为兵刃的折扇,拿在手中轻轻开了门,走进屋去。

只见屋内一个人影也无,耳中却听到必剥必剥木柴著火之声。

朱丹臣走向后堂,转入厨房,只见灶下有个驼背老妇正在烧火。

朱丹臣道:老婆婆,这里还有旁人么?那老妇茫然瞧著他,似乎听而不闻。

朱丹臣道:便只你一个在这里么?那老妇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嘴巴,啊啊啊的叫了几声,表示是个聋子,又是哑巴。

朱丹臣回到堂中,段誉、木婉清等已在其余几间屋中查看一遍,原来七八间木屋之中,除了那老妇外并无一人。

每间木屋都有板床,床上却无被褥,看来这些时候伐木工人并未开工。

巴天石奔到木屋之外绕了两圈,察见确无异状。

朱丹臣道:这老婆婆又聋又哑,没法跟她说话,我瞧王姑娘最耐心,还是请你跟她打个交道吧。

玉燕笑著点头,道:好,我去试试。

她走到厨房之中,跟那婆婆指手划脚,取了一锭银子给她,居然大致弄了个明白,众人待那婆婆养好饭后,向她讨了些米作饭,木屋中无酒无肉,大伙儿吃些干菜,也就熬过了一餐。

巴天石道:咱们就都在这间屋中睡,别分散了。

当下男的睡在东边屋,女的睡在西边。

那老婆婆在中间房中一张桌上点了一盏油灯。

各人安睡之后不久,忽听得中间房嗒嗒几声,有人用火刀火石打火,但打来打去,总是打不著。

巴天石走下地来,开门出去,见桌上放著的那盏油灯已给风吹熄了,黑暗中但听得嗒嗒的声响,那老婆婆不停的打火。

以火刀火石打火,原非易事,倘若纸媒不燥,往往难以燃著。

巴天石当即取出怀中的火刀火石,嗒的一声,便打著了火,凑过去点了灯盏。

那老婆婆脸上微露笑容,向巴天石打个手势,借火刀火石,指指厨房,示意要去点火,巴天石便交了给她,自行入房安睡。

过不多时,却听房中间的嗒嗒嗒之声又起,段誉等闭著眼刚要入睡,睁眼一看,板壁缝中没火光透过来,原来那油灯又熄了。

朱丹臣笑道:这位老婆婆,可老得有点儿背了。

本待不去理她,但嗒嗒之声始终不绝,似乎若是一晚打不著火,她便要打一晚似的。

朱丹臣听得不耐烦起来,走到中间房中,黑暗里朦朦胧胧的见那老婆婆手臂一起一落,嗒嗒嗒的打火。

朱丹臣取出自己的火刀火石,嗒的一声打著火,点亮了油灯。

那老婆婆笑了笑,打了几个手势,向朱丹臣借火刀火石,要到厨房中一用,朱丹臣借了给她,自行入房。

岂知过不了多久,中间房中的嗒嗒嗒声音又响了起来。

巴天石和朱丹臣都大为光火,骂道:这老婆子不知道在捣什么鬼?可是嗒嗒嗒、嗒嗒嗒的声音始终不停。

巴天石跳了出去,抢过她的火刀火石来打,嗒嗒嗒几下,就是一点火星也无,摸上去也不是自己的打火之具,大声问道:我的火刀火石?一句话一出口,随即哑然失笑:我怎么向一个聋哑的老婆子发脾气?这时木婉清也出来了,取出她的火刀火石,道:巴大叔,你要打火么?巴天石道:这老婆婆真是古怪,一盏灯点了又熄,熄了又点,直搅了半夜。

接过火刀火石,嗒的一声,打出火来,点著了灯盏。

那老婆婆似甚满意,笑了一笑,瞧著灯盏的火光。

巴天石道:木姑娘,路上累了,早些安歇吧。

即回入房中。

岂知过不到一盏茶时分,那嗒嗒嗒、嗒嗒嗒的打火之声,又响了起来。

巴天石和段誉同时从床上一跃而起,都想抢将出去,但突然之间,两人同时省觉:世上岂有这等古怪的老太婆?其中定有诡计。

两人轻轻一握手,悄悄掩将出击,分从左右掩到那老婆婆身旁,正要一扑而上,突然鼻中间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原来在灯盏旁打火的却是香药叉木婉清。

两人立时收势,巴天石道:木姑娘,是你?木婉清道:是啊,我觉得这地方有点儿不对,想点灯瞧瞧。

巴天石道:我来打火。

岂知嗒嗒嗒、嗒嗒嗒几声,半点火星也打不出。

巴天石一惊,道:这火石不对。

木姑娘,是给那老婆子掉了块火石。

朱丹臣道:咱们快去找那老婆子,别给她走了。

木婉清奔向厨房,巴朱二人追出木屋,但便在这片刻之间,那老婆子已走得不知去向。

巴天石道:别追远了,保护公子要紧。

两人回进木屋,段誉、王玉燕、钟灵也都已闻声而起。

巴天石道:谁有火刀火石?先点著了灯再说。

只听两个人不约而同的说道:我的火刀火石给那老婆婆借去了。

却是玉燕和钟灵。

巴天石和朱丹臣暗晴的叫苦:咱们步步提防,想不到还是在这里折在敌人手中。

段誉从怀中取出火刀火石,嗒嗒的打了几下,却哪里打得著火?朱丹臣道:公子,那老婆子曾问你借来用过?段誉道:是,那是在吃饭之前。

她打了之后便即还我。

朱丹臣道:火石给掉过了。

一时之间,大家默不作声,黑暗中但听得秋虫唧唧。

这一晚正当月尽夜,星月无光。

六个人聚在屋中,只朦朦胧胧的看到旁人的影子,心中隐隐都感到周遭情景甚是凶险,只是自从段誉画中填字,贾老者殷勤相待以来,六个人就如给人蒙上了眼,身不由主的走入一个茫无所知的境地中去。

明知敌人实是暗中算计自己,但用的是什么阴险毒计,却也一点线索也没有。

各人均想:敌人若是一拥而出,倒也痛快,却这般鬼鬼祟祟,令人无从提防。

木婉清道:那老婆婆取了咱们的火石去,用意是叫咱们不能点灯,他们便可在黑暗中施行诡计。

钟灵突然尖叫了一声,声音甚是恐惧。

众人齐问:怎么了?钟灵道:我最怕他们在黑暗里放蜈蚣、毒蚁来咬我!巴天石心中一凛道:此事大是可虑,黑暗中若有细小毒物来袭,却是防不胜防。

段誉道:咱们还是出去,躲在树上。

朱丹臣道:只怕树上已先有毒物安置。

钟灵又是啊的一声,捉住了木婉清的手臂。

巴天石道:钟姑娘别怕,咱们点起火来再说。

钟灵道:没了火石,怎么点火?巴天石道:敌人是何用意,现下难知。

但他们既要咱们没火,咱们偏偏生火,想来总是不错。

他说昔转身走入厨房,取过两块木柴,出来交给朱丹臣,道:朱兄弟,把木柴弄成木屑,越细越好。

朱丹臣一听,当即会意,道:不错,咱们岂能束手待攻?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将木柴一片片的削了下来。

段誉、木婉清、王玉燕、钟灵大家一起动手,各取匕首小刀,把木片切的切,斩的斩,辗的辗,弄成极细的木屑。

段誉叹道:可惜我没有天龙寺枯荣师祖的神功,否则内力到处,木屑立时起火,便是那个鸩摩智,他也会有这等本事。

其实这时他体内所积蓄的内力,已是在枯荣大师和鸠摩智之上,只不过不会运用之法而已。

几个人不停手的将木粒碾成细粉,心中都是惴惴不安,不知敌人何时来攻,是以谁也不说话,都是留神倾听外边动静,均想:这老婆婆骗了咱们的火石去,决不会停留多久,只怕立时就会发动。

巴天石伸手一摸,见木屑已有饭碗大一堆,当即兜在一起,拿几张火煤纸放在其中,将自己的单刀执在左手,向钟灵借过她的单刀,右手执住了,突然间双手一合,铮的一响,双刀刀背相碰,火星四溅,火花溅到木屑之中,便烧了起来,只可惜一烧即灭,未能燃著纸媒,众人叹息声中,巴天石双刀连击,铮铮之声不绝,撞到十余下时,那纸媒终于烧了起来。

段誉等大声欢呼,将纸媒拿去点著了油灯。

朱丹臣怕一盏灯被风吹熄,将厨房,两边厢房中的油灯都取了出来点著了,火焰微弱,照得各人脸上绿油油地,而且烟气极重,闻在鼻中很不舒服。

但好不容易点著了火,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似是打了一个胜仗。

这座木屋起得甚是简陋,门缝之中不会有风吹进。

六个人中巴天石、朱丹臣、木婉清三人阅历甚富,武功也高,其余三人却是初出茅庐,倘若敌人真是大举来袭,还真不易抵挡。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中各按兵刃,侧耳倾听。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束手就擒但听得清风动树,虫声应和,此外更无异状。

段誉猛抬头间,忽见两条柱子上雕刻著一副对联,上联道:春沟水动茶花( )下联道:夏谷( )生荔枝红。

每一句联语中都缺了一字。

再细看时,那对联乃是以手指运力在柱上所书,当真是入木三分。

段誉正凝视间,钟灵道:这里也有字!段誉侧过头去,只见左首一块木材上也刻著两行字:青裙玉( )如相识,九( )茶花满路开。

显然也是以手指在木上所书,先前众人在堂上吃饭,灯火极暗,这些字谁都没见到,此刻一共点了四盏油灯,暗处的刻字才显了出来。

段誉道:我一路填字到此,是祸是福,那也不去说他,且看对方到底有何计较。

当即伸手出去,但听得嗤嗤声响,已在对联的花字下写了个白字,在谷字下写了个云字,变成春沟水动茶花白,夏谷云生荔子红一副完整的对联。

他内力深厚,指力到处,木屑纷纷而落,钟灵拍手笑道:早知如此,你用手指在木头上划几划,就有了木屑,却不用咱们忙了这一阵啦。

只见他又在那边填上了缺字,口中低吟:青裙玉面如相识,九月茶花满路开。

一面摇头摆脑的吟诗,一面斜眼瞧著,玉燕俏脸生霞,将头转了开去。

钟灵道:这些木材是什么树上来的,可香得紧!各人嗅了几下,都觉从段誉手指划破的刻痕之中透出来极馥郁的花香,似桂花不是桂花,似玫瑰又不是玫瑰。

段誉刚说得一声:好香!便觉那香气越来越浓,闻后心意舒服,精神为之一爽。

朱丹臣蓦地变色道:不对,这香气只怕有毒,大家塞住了鼻孔。

众入给他一言提醒,急忙或取手帕,或以衣袖,按住了口鼻,但这时早已将香气吸入了不少,若有毒气该当头晕目眩,心头烦恶,岂知竟没有半点不舒服的感觉。

过了半晌,各人呼吸不畅,忍不住张口呼吸,香气自口传入鼻中,仍是绝无异状。

当下各人慢慢将按住口鼻的手放开了。

钟灵道:这种香木真好,咱们带几根回去。

一言未毕,各人耳中都听到一阵嗡嗡的声音。

朱丹臣又是一惊,道:毒发了,我耳朵中有怪声。

巴天石道:我也有。

木婉清却道:这不是耳中怪声,好像是有一大群蜜蜂飞来。

果然那嗡嗡之声越来越响,似有千千万万蜜蜂从四面八方飞来。

众人一听到这怪声,脸上都是一般难以形容的神情,蜜蜂本来并不可怕,但如此巨大的声响,却是从来没听到过,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蜜蜂。

霎时之间,各人都呆住了,不知如何才好。

但听那嗡嗡之声渐响渐近,就像是无数妖魔鬼怪啸声大作,飞舞前来噬人一般。

钟灵抓住了木婉清的手臂,玉燕紧紧握住了段誉的手。

六颗心怦怦大跳,各人均知暗中有敌人隐伏,但万万料不到敌人来攻之前,竟会发出如此可怖的啸声。

突然间啪的一声,一件细小的东西撞上了木屋外的板壁,跟著啪啪啪啪的响声不绝,不知有多少东西撞将上来。

木婉清和钟灵齐声叫道:是蜜蜂!巴天石抢过去关窗,忽听得屋外马匹长声悲嘶,狂叫乱跳,钟灵道:蜜蜂在刺马!朱丹臣道:我去割断缰绳,让马自行逃生!嗤的一声撕下了长袍衣襟,裹在头上,左手刚拉开板门,外面一阵风卷进,成千成万的蜜蜂冲进屋来。

钟灵和王玉燕齐声尖叫。

巴天石将朱丹臣身子一拉,膝盖一顶,撞上了板门,但满屋已都是蜜蜂。

这些蜜蜂一进屋子,便分向各人刺去,一刹那间,每个人头上、手上、脸上,都给蜜蜂刺了七八下、十来下不等。

朱丹臣张开折扇乱拨。

巴天石撕下衣襟,猛力扑打。

段誉、木婉清、王玉燕、钟灵四人也是忍痛扑打。

巴灭石、朱丹臣、段誉、木婉清四人出手之际,都是运足了功力,过不多时,屋中蜜蜂只剩下了二三十只,但说也奇怪,这些蜜蜂竟如是飞蛾扑火一股,仍是奋不顾身的向各人乱扑乱刺,又过半晌,各人才将屋内蜜蜂打完。

钟灵和王玉燕都是痛得眼泪汪汪,耳听得啪啪之声,密如骤雨,不知有几千头蜜蜂在向木屋冲击,各人都是骇然变色。

一时不及理会身上疼痛,急忙撕下衣襟、衣袖,将木屋的各处空隙塞好。

巴天石算得是见多识广了,但这般蜜蜂齐集的情景,别说没有见过,连听也从来没听说过。

六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但见每个人脸上都是红一块,肿一块,模样极是狼狈。

段誉道:幸好这里有处木屋又可以容身,倘若是在旷野之地,这千千万万野蜂齐来叮人,那只有死给他们看了。

木婉清道:这野蜂是敌人驱来的,他们岂能就此罢休?难道不会打破木屋?钟灵惊呼一声,道:姊姊,你……你说他们会打破这木屋?木婉清尚未回答,只听头顶砰的一声响,一块大石落在屋顶。

屋顶梁上咯咯咯的响了几下,幸好没破。

但咯咯之声方过,两块大石穿破屋顶落了下来。

屋中油灯熄灭。

段誉忙将玉燕抱在怀裹,护住她的头脸。

但听得嗡嗡之声震耳欲声,各人均知再行扑打也是枉然,只有将衣襟翻起,盖住了脸孔。

霎时间手上、脚上、臂上、腿上万针攒刺,过得一会,六个人一齐晕倒,人事不知。

段誉食过朱蛤,本来百毒不侵,但这蜜蜂系人为喂养,尾针上所具的不是蜂毒而是麻药,给几百头蜜蜂刺过之后,还是晕倒。

不过他毕竟内力深厚,六人中第一个醒来。

一恢复知觉,伸手一摸之间,摸了个空,玉燕已不在怀中。

他睁眼来,漆黑一团,原来双手双脚已被人用绳索牢牢缚住,眼睛也给人用黑布蒙上了,口中给塞了个大麻核,呼吸都甚不便,更别提说话,只觉给蜜蜂刺过之处仍是疼痛异常,又觉身子是坐在地下,到底是何处,距晕去有多少时候,全然不知。

正茫然无措之际,忽听得一个女子厉声说道:我化了这么多心思,要捉拿大理姓段的老狗,你怎么捉了这只小狗来?段誉只觉这声音好熟,一时却记不起是谁。

又听得一个极苍老的妇人声音道:婢子一切依小姐吩咐,没半点差池。

那女子说道:哼,我瞧这中间定然有些古怪。

那老狗从西夏南下,沿大路经西川而来,为什么突然折而向东?咱们在途中安排的那些药酒都教这小狗吃了?段誉心知她口中所说的老狗,是指自己父亲段正淳,所谓小狗,当然便是自己了。

这女子和老妇说话之声,似是隔了一重板壁,当是在邻室之中。

只听那老妇道:婢子全依小姐的嘱咐行事。

段王爷折而向东,似乎和那姓秦和姓阮的婢子有关。

那女子怒道:你……你还叫他做段王爷?那老妇道:是,从前……小姐要我叫他段公子,他现下年纪大了……那女子喝道:不许你再说。

那老妇道:是。

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道:他……他现下年纪大了……段誉听得,心道:我道是谁?原来又是爹爹的一个老相好。

她找爹爹的晦气,只不过是争风吃醋。

是了,她安排下毒峰之计想擒住爹爹,以及秦姨、阮姨,却教我们吃这个苦头。

既是如此,对我们也决计不会骤下毒手。

但这位阿姨是谁呢?我一定听过他说话的。

只听那女子又道:咱们各处客店、山庄中所悬字画的缺字缺笔,你说这小狗都填对了?我可不信,怎么那老狗念熟的字句,小狗也记熟在胸?当真便这么巧?那老妇道:老子念熟的诗句,儿子记在心里,又有什么稀奇?那女子怒道:这贱婢就会生这样聪明的儿子?我又不信。

段誉听她辱及自己母亲,不禁大怒,忍不住便要出言斥责,但口唇一动,便碰到了嘴里的麻核,却哪里说得出声来?只听那老妇劝道:小姐,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何必还老是放在心上?何况对不起你的是段公子,又不是他儿子?你……你……还是饶了这年青人吧。

咱们‘醉人蜂’给他吃的苦头,也够他受了。

那女子尖叫道:你说叫我饶了这姓段的小子?哼哼,我把他千刀出剐,才饶了他。

段誉心想:爹爹得罪了你,又不是我得罪你,为什么你这般恨我?那些蜜蜂原来叫作‘醉人蜂’,不知她从何处找来这许多蜜蜂,只是追著我们叮?这女子到底是谁?不会是婉妹的妈妈,也不会是钟夫人,阮姨的声音还清脆得多。

忽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叫道:姑妈,侄儿叩见。

段誉大吃一惊,心中一个疑团立时解开,说话的男子正是慕容复,他称之为姑妈,自然便是姑苏曼陀山庄的王夫人,此便是玉燕的母亲,自己的未来岳母了。

霎时之间,段誉心中便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乱成一片,当时在曼陀山庄的情景一幕幕的涌上心头。

茶花又名曼陀罗花,天下以大理所植最为著名。

姑苏茶花并不甚佳,曼陀山庄种了不少茶花,不但名种甚少,而且种植不得其法,不是花朵极小,便是枯萎凋谢。

但她这座庄子为什么偏偏取一个曼陀山庄?庄中除了山茶之外,不种别种花卉,又是什么缘故?曼陀山庄的规矩,凡是有男子擅自进庄,便要砍去双足。

那王夫人更道:只要是大理人,或者是段姓的,撞到了我便得活埋。

那外号叫作怒江王的秦元尊不知如何给王夫人擒住了,他不是大理人,只因家乡离大理不过四百余里,也便将之活埋。

那王夫人捉了一个少年男子来,命他回去即刻杀了家中结发妻子,以三书六礼,把外面私下结识的苗姑娘娶来为妻。

那男子不答应,王夫人就要杀他,非要他答应不可。

段誉记得当时王夫人吩咐手下婢女:你押送他回姑苏城里,亲眼瞧著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和苗姑娘成亲,这才回来。

那公子求道:拙荆和你无怨无恨,你又不识得苗姑娘,何以如此帮她,逼我杀妻另娶?那时王夫人答道:你既有了妻子,就不该再去纠缠别的闺女。

既是花言巧语将人家骗下了,那就非得娶她为妻不可。

据她言道,单是婢女小翠一人,便曾在常熟、丹阳、无踢、嘉兴等地办过七起同样的案子,小兰、小诗她们也各有办理。

段誉姓段,又是大理人,只因懂得种植茶花,王夫人才不将他处死,反而在云锦楼设宴款待。

可是段誉和她谈论山茶的品种之时,提及有一种山茶白瓣而有一条红丝的,叫做美人抓破脸。

当时他曾说道:白瓣茶花如红丝很多,那便不是‘美人抓破脸’了,那是叫作‘倚栏娇’。

你想凡是美人,自当娴静温雅,脸上偶尔抓破一条血丝,那还不妨,倘若满脸都抓破了,这美人老是和人打架,还有何美可言?这句话大触王夫人之怒,骂他:你是听了谁的言语,捏造了这种种鬼话,前来辱我?谁说一个女子学会了武功,就会不美?娴静温雅,又有什么好了?由此而将他揪下席去,险些便因此而丧了性命。

这种种事件,当时只觉王夫人行事大乖人情,除了岂有此理四字之外,无别的词语句可以形容。

但慕容复一句姑妈一叫,段誉立时想起,邻室这个说话声音甚熟,但一时无法想起是王夫人。

他登时心下恍然:原来她也是爹爹的旧情人,无怪地对山茶花爱若性命,而对大理姓段的又这般恨之入骨。

从前种种难解的事情,此刻一知道其中的关窍所在,立刻豁然贯通。

王夫人喜爱山茶花,定然是当年爹爹与她定情之时,与山茶花有什么关连;她一捉到一个大理人或是姓段之人,便要将之活埋,当然是为了爹爹是大理之人,将她遗弃,使她怀恨在心,无可宣泄,只好迁怒于其他大理人和姓段之人了。

她所以逼迫在外结识私情的男子杀妻另娶,那是流露了她心中隐伏的愿望,盼望爹爹杀了正室,娶她为妻。

自己无意中说一个女子老是与人打架,便为不美,令她登时大怒,想必当年他曾与爹爹为了私情之事,打过不少场架。

段誉想明白了许多怀疑之事,但心中丝毫无如释重负之感,反而越来越如有一块大石压下了心头。

为了什么缘由。

一时说不出来,总觉得王玉燕的母亲与自己父亲昔年曾有私情,此事十分不妥,内心深处,突然间感到了一阵极大的恐惧,但又不敢清清楚楚的去想这件最可怕的事,只是说不出的烦躁惶恐。

只听得王夫人道:是贤侄,好啊,你快做大燕国皇帝,就要登基了吧?语气之中,大具讥嘲之意。

慕容复却庄言以对:这是祖宗的遗志,侄儿无能,奔波江湖,仍是没半点头绪,正要姑母来主持大局。

爷爷当年嘱咐之时,姑母在旁总也听到了不少言语。

王夫人道:好啊,你用爷爷的名义来压我?嫁出了女儿,泼出了的水,我跟慕容家的皇帝梦还有什么干系?我不许你上曼陀山庄,不许玉燕跟你相见,就是为了怕再和慕容家拉扯上什么关系。

玉燕呢,你带她哪里去啦?玉燕呢?这三个字,像雷震一般撞在段誉的耳里,他心一直在挂念著这件事。

当毒蜂来袭时,玉燕是在他怀抱之中,此刻却到了何处?听夫人的语气,倒似乎是真的不知。

只听慕容复道:表妹到了哪里,我怎知道?她一直和大理段公子在一起,说不定两个人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啦!王夫人颤声道:你……你放什么屁!接著砰的一声,在桌上重重击了一下,怒道:你怎么不照顾她?她一个年轻的姑娘,在江湖上胡乱行走,你竟是不念半点姑表兄妹的情分?慕容复道:姑妈为什么这样生气?你怕我娶了表妹,怕她成了慕容家的媳妇跟我发皇帝梦,现下好啦,她嫁了大理段公子,将来光明正大的做大理国皇后,那岂不是大大的美事?王夫人又伸掌在桌上砰的一拍,喝道:胡说!什么大大的美事?万万不许!段誉在隔室本已忧心忡忡,听到万万不许四个字,更是连珠价的叫苦:苦也,苦也!我和玉燕终究是好事多磨,她母亲又说‘万万不许’!却听得窗外有人说道:非也非也,王姑娘和段公子乃是天造一对,地成一双,夫人说万万不许,那可错了!王夫人怒道:包不同,谁叫你没规没矩的跟我顶嘴?你不听话,我即刻叫人杀了你的女儿。

包不同原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可是一听王夫人厉声斥责,竟是立即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段誉心中只是说道:包三哥,包三叔,求求你快与夫人顶撞下去。

她的话全然没有道理,只有你是英雄好汉,敢和她按理力争。

哪知窗外鸦雀无声,包不同再也不作声了,原来那倒不是包不同怕王夫人夫杀他女儿,只因包不同历代跟随慕容氏,是他家忠心耿耿的部属,王夫人是他的主人,真的发起脾气来,他倒也不敢昧了这上下之分。

王夫人听包不同不说话了,怒气稍降,问慕容复道:贤侄,你来找我,又有什么相求?又想来算计我什么东西?慕容复笑道:姑母,侄儿是你亲骨肉,心中惦记著你,难道来瞧瞧你也不成么?怎么一定是来算计你什么东西?王夫人道:嘿嘿,你倒还具有良心,惦记著姑妈。

要是你早惦著我些,姑妈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凄凉了。

慕容复笑道:姑妈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尽管和侄儿说,侄见包你称心如意。

王夫人道:呸,呸,呸!几年不见,却在哪里学了这许多油头滑脑?慕容复道:怎么油头滑脑啦?别人的心事,我还真难猜,可是我和姑妈是骨肉之亲,姑妈心中所想的事,侄儿猜不到十成,也猜得到八成。

要姑妈称心如意,不是侄儿夸口,倒还有七八分把握。

王夫人道:那你倒猜猜看,若是胡说八道,瞧我不老大耳括子打你。

慕容复拖长了声音,吟道:青裙玉面如相识,九月茶花满路开!王夫人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怎知道?你到过了草海的木屋?慕容复道:姑妈不用问我怎么知道,只须跟侄儿说,要不要见见这个人?王夫人道:见……见哪一个人?她声音软弱,显然已有求恳之意,与先前威严的语调已是大不相同。

慕容复道:侄儿听说的那个人,便是姑妈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春沟水动茶花白,夏谷云生荔子红!王夫人颤声道:你教我怎么能见得到他?慕容复道:姑妈花了不少心血,要擒住此人,不料还是棋差一著,给他躲了过去。

侄儿心想,见到他固然不难,却没什么用处。

终须将他擒住,要他服服贴贴的听姑妈吩咐,那才是道理。

姑妈要他东,他不敢西;姑妈要他画眉毛,他不敢给你搽胭脂。

最后两句话颇有轻薄之意,但王夫人心情激荡,丝毫不以为忤,叹了口气,道:我策划得如此周密的一个计划还是给他躲过了。

我可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慕容复道:侄儿知道此人的听在,姑妈信得过我,将那个圈套的详情跟侄儿说说,说不定侄儿有点儿计较。

王夫人道:咱们说什么总是自己人,有什么信不过的?这一次我安排的,是一个‘醉人蜂’的计策。

我在曼陀山庄养了几百窝蜜蜂。

庄上除了茶花之外,不种别种花卉。

山庄远离陆地,岛上的蜜蜂也不会飞到别地去采蜜。

慕容复道:是了,这些醉人蜂除了茶花之外,不喜别种香气。

王夫人道:调养这窝蜜蜂,可费了我十几年心血。

我在蜂儿采食的蜜糖之中,逐渐加入麻药,这醉人蜂刺了人之后,便会将人麻倒,令人十余日不省人事。

段誉心下一惊:难道我已晕了十余日了么?慕容复道:姑妈计谋,当真是人所难及,却又如何令蜜蜂去刺人?王夫人道:那须得在那人的食物之中,加入特种药物。

这种药物虽是无色无臭,却略带苦味,不能一次给人大量服食。

你想这人自己固是鬼精灵,他手下人又多聪明才智之辈。

要用迷药、毒药什么的对付他,那是万万办不到的,我只好定下计较,派人沿路供他酒饭,暗中掺入这些毫无毒性的药物。

段誉一听之后,登时大悟:原来一路上有这许多字画均有缺笔缺字,是王夫人引我爹爹去填写的,他填上无讹,王夫人伏下的人便知他是大理段王爷,将掺有药物的酒饭送将上来。

只听王夫人道:不料阴错阳差,那个人去了别处,这人的儿子却闯了来。

这小鬼头将老子的诗词歌赋都熟记在心,当然也是个风流好色、放荡无行的浪子了,这小鬼一路上将字画中的缺笔都填对了,大吃大喝,替他老子把掺药酒饭喝了个饱,到了草海的木屋之中。

木屋里灯盏的灯油,都是预先放了药料的,在柱子之中,我又藏了药料,待那小鬼弄破柱子,几种药料的香气一掺合,便引得醉人蜂进去了。

唉,我的策划一些儿也没错,可是来的人却错了。

这小鬼坏了我的大事!哼,我不将他斩成十七八块,难泄我心头之恨。

段誉在隔室听到王夫人说得如此怨毒,心中也不禁怵然生惧,又想:王夫人的圈套,部署得也算周密,居然在柱中暗藏药粉,引得我去填写对联中的缺字,刺破柱子,药粉便散了出来。

唉段誉啊段誉,你自作聪明,却一步步的踏入人家的圈套之中,当真是胡涂透顶了。

但转念又想:只因我一路上填写字画中的缺笔缺字,使得王夫人的爪牙都将我当作了爹爹,全副精神都贯注在我身上,爹爹便可安然脱险。

我代爹爹担当大祸,又有什么可怨艾的?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言念及此,心下颇觉坦然,情不自禁的却又想到:王夫人擒住了我,要将我斩成十七八块,倘若擒住的是我爹爹,却反会千依百顺的侍候于他。

我父子二人的遭际,自然是大大不同。

只听得王夫人恨恨连声,说道:我要这婢子装成个聋哑老妇,主持大局,她又不是不认得那人,到后来居然会闹出那个大笑话来。

那老妇辩道:小姐,婢子早向你禀告过了。

我见来人中有段公子在内,便将他们火刀火石都骗了来,好让他们点不著油灯,便引不到醉人蜂进屋。

谁知这些人鬼灵精,居然还生著了火。

王夫人哼了一声,说道:总而言之,是你不中用。

慕容复道:姑妈,这醉人蜂刺过人后,不能再用了么?王夫人道:刺过人的蜂儿,过不多久便死。

可是我养的蜂儿成千成万,少了数百只又有什么干系?慕容复拍手道:那就行啦。

先拿了小的,再拿老的,又有何妨?侄儿心想,若是将那小子身上的衣冠佩玉,或是兵刃用物什么的,拿去给姑妈那个……那个……那个人瞧瞧,若是要引他到那草海的木屋之中,只怕倒也不难。

王夫人啊的一声,站起身来,说道:好侄儿,毕竟你是年青人脑子灵。

姑妈一个计策没成事,心下懊丧不已,就没去想下一步的棋子,对对,他父子情深,知道儿子落入我们手里,定然会赶来相救,那时再使醉人蜂之计,也还不迟。

慕容复笑道:到了那时候,就算没有蜜蜂儿,只怕也不打紧。

姑妈在酒中放上迷药,要他喝上三杯,难道还怕他推三阻四?王夫人一想到和段正淳相见,劝他喝酒的情景,不由得眉花眼笑,心魂皆酥,甜腻腻的道:对,不错咱们便是这个主意。

慕容复道:姑妈,侄儿出的这个主意还不错吧?王夫人笑道:倘若这件事不出岔子,姑妈对你自然会另眼相看。

咱们第一步,便得查明白这没良心的刻下是在何处。

慕容复道:侄儿倒也听到了些风声,这件事中间,却还有个老大的难处。

王夫人皱眉道:有什么难处?你便是吞吞吐吐的爱卖关子。

慕容复道:这个人刻下被人擒在手中,性命已在旦夕之间。

只听得呛啷一声,王夫人的衣袖带动茶碗,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段誉在隔室听著,也是大吃一惊,若不是口中给塞了麻核,也会叫了出来。

王夫人颤声道:是……是给谁擒住了?你如何不早说?咱们好歹得想个法儿去救他出来。

慕容复摇头道:姑妈,对头的武功极强,侄儿万万不是他的敌手。

咱们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王夫人听他言中之意,似乎并不是凶险万分,又稍宽心,连问:却如何智取?却如何智取?慕容复道:姑妈的醉人蜂之计,还是可以再使一次。

只须换几条木柱,将柱子的字换过几个,比如说,写上‘大理国当今天子保定帝段正明’的字样,那人一见之下,必定心中大怒,伸指将‘保定帝段正明’的字样抹去,药粉便又从柱中散出来了。

王夫人道:你说擒住他的是那个和他争大理国皇位的,叫什么段延庆的?慕容复点点头道:正是!王夫人惊道:他……他……他落入了段延庆之手,只怕凶多吉少。

段延庆无日不在想将他置之死地,说不定……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将他……将他处死了。

慕容复笑道:姑妈不须过虑,这其中有一个重大关节,实是不可不知。

王夫人道:什么重大的关节?慕容复道:现下大理国的皇帝是段正明。

你的那位段公子早就封为皇太弟,大理国臣民众所周知。

段正明政声甚好,镇南王人缘也颇不错,这皇位是极难摇动。

段延庆要杀他固是一举手之劳,但一刀下去,大理势必大乱,段延庆这皇位宝座,却未必坐得上去。

王夫人道:这倒也有点道理,你却又怎么知道?慕容复道:有些是侄儿听来的,有些是推想出来的。

王夫人道:你一生一世便是在想做皇帝,这中间的关节自然揣摩得清清楚楚了。

慕容复笑道:姑妈过奖了。

但侄儿料想段延庆擒住了镇南王,决不会立即将他杀死,定要设法让他先行登基为帝,然后明正言顺的让位给自己。

王夫人道:怎样名正言顺?慕容复道:段延庆的父亲原是大理国皇帝,只因奸臣纂位,段延庆在混乱中不知去向,段正明才做上了皇带。

段延庆乃是货真价实的‘延庆太子’,那大理国原本众所周知。

镇南王一做皇帝,他又没有后嗣,将段延庆立为皇太弟,可说是顺理成章。

王夫人奇道:他……他……他明明有个儿子,怎么说没有后嗣?慕容复笑道;姑妈刚说过的话,自己转眼便忘了,你不是说要将段小子斩成十七八块么?他分成了十七八块,怎么还活得成?王夫人道:对!对!这是那贱婢生的野杂种,留在世上,教我想起了便生气。

段誉在邻室中听到二人对答,只想:今番当真是凶多吉少了。

玉燕却又不知到了何处?否则王夫人若是瞧在女儿面上,说不定能饶我一命。

王夫人道:既然他眼下并无性命之忧,我就放心了。

我可不许他去做什么大理国的劳什子皇帝。

我要他随我去曼陀山庄。

慕容复道:镇南王禅位之后,当然要随姑妈去曼陀山庄,那时候便要他留在大理,他也没趣。

不过皇帝总是要做一做的,十天也好,半月也好,总得过一过桥,再抽了他的板。

否则段延庆也不答应。

王夫人道:呸!他答不答应,关我什么事?咱们拿住了他,救出段公子后,先把段延庆一刀砍了,哪里去管他答应不答应了?慕容复叹了口气,道姑妈,你忘了一件事,咱们可还没将段延庆拿住,这中间还差了这么老大一截。

王夫人道:他在何处,你当然是知道的了。

好侄儿,你的脾气,姑妈难道还有不明白的?你帮我做成这件事,到底要什么酬谢?咱们先小人后君子,爽爽快快的先说了出来。

慕容复道:咱们是亲骨肉,侄儿给姑妈办点儿小事,哪里还能计酬的?侄儿是尽力而为,什么酬谢都不要。

王夫人斜眼瞧著他,心想:他自幼便是跟我哥哥一般的生性,心计极工,只占便宜,决不吃亏,岂能白白给我办这件大事?便道:你现下不说,事后再提,那时我若不答应,你可莫怪。

慕容复笑道:侄儿说过不要酬谢,便是不要酬谢。

那时候如果你一喜欢,赏侄儿几万两黄金,或者琅环阁中的几部武学秘典,也就成了。

王夫人哼了一声,心道:你要黄金使费,只须向我来取,我几时拒却过了?要看琅环阁中的武经秘要,那更是倒屣欢迎之不暇,我只愁你不务正业,不求上进。

真不知这小子心中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且不去理他,总之是将这人先救出来再说。

便道:好吧!咱们如何去擒段延庆,如何救人,且听你说来。

慕容复道:第一步,是要段延庆带了镇南王到草海木星中去,是不是?第一百三十三章  齐心合力王夫人道:是啊,你用什么法子,能将段延庆引到草海木屋中去?慕容复道:这件事很容易。

段延庆想做大理国皇帝,必须办妥两件事。

第一,擒住段正淳,逼他答应禅让;第二,杀了段誉,要段正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咱们拿段誉的随身物事去给段正淳瞧瞧,段正淳当然想来援救爱子,段延庆随跟著过来。

所以啊,姑妈擒住这段小子,却不是擒错了,那是应有之著,叫做不装香饵,钓不著金鳌。

王夫人笑道:你说这段小子是香饵?慕容复笑道:我瞧他有一半儿香,有一半儿臭。

王夫人道:却是如何?慕容复道:镇南王生的一半,是香的。

镇南王妃那贱人生的一半,定然是臭的。

王夫人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油嘴滑舌,便会讨姑妈的欢喜。

慕容复笑道:侄儿索性快马加鞭,早日办成此事,多讨得姑妈一些欢心。

姑妈,你叫人把那小子叫出来吧。

王夫人道:他给醉蜂刺了后,至少再过三日,方能醒转。

这小子便在隔壁,要不然咱们这么大声说话,都教他给听去了。

我还有一件事问你。

这……这镇南王虽然没良心,却算得是一条硬汉,段延庆怎逼得他答应禅位,莫非加以酷刑,让他……叫他吃下不少苦头吗?说到这里,关切之情见于颜色。

慕容复叹了口气,道:姑妈,这件事你就不必问了,侄儿说了,你听了只有生气。

王夫人说道:快说,快说,卖什么关子?慕容复叹道:我说大理姓段的没良心,原来不错。

姑妈如此花容月貌,文武双全,便打著灯笼到天下去找,却又哪里找得著第二个?这姓段的前生不知哪里修著的福,居然给姑妈垂青,那就该当专心不二的伺候姑妈啦,岂知……唉,天下便有这种不知好歹的胡涂虫,有福不会享,不爱月里的嫦娥,却去爱泥中母猪……王夫人怒道:你说他……他……这没良心的,又和旁的女子混在一起啦?那却是谁?慕容复:这种低三下四的贱女子,便跟姑妈提鞋儿也不配,左右不过是张三的老婆,李四的闺女,姑妈没的失了身份,犯不著为这种女子生气。

王夫人大怒,将桌拍得砰砰大响,大声道:快说!这小子,他丢下了我回大理去做他的王爷,我并不怪他。

他家中有妻,我也不怪他,谁教我识他之时,他已是有妇之夫呢。

可是他……可是他……你说他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那是谁?那是谁?段誉在邻室听得王夫人如此大发雷霆,不由得胆战心惊,心想:玉燕多么温柔和顺,他妈妈却怎地这般厉害?爹爹能眼她相好,倒是不易。

但转念一想:那些旧情人个个脾气古怪。

秦阿姨教女儿来杀妈妈,阮阿姨生下这样一个阿紫沬妹,她自己的脾气多半也好不了。

就说妈妈吧,她不肯和爹爹同住,偏偏要到城外道观中去出家做道姑,连皇伯父、皇伯母苦劝也是无用,当然也是为了爹爹情人太多之故。

可是情之一事,实在是难处得很。

慕容复道:姑妈,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你歇一歇,侄儿慢慢说给你听。

王夫人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了,段延庆捉住了这段小子的一个贱女人,逼他答应做了皇帝后禅位,若不答应,便要为难这贱女人,是也不是?这姓段的小子的臭脾气,我还有不明白的?你逼他答应什么事,便是钢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是宁死不屈,可是一碰到他心爱的女人啊,他什么都答应了。

哼,这贱女人是不是很好看?这狐媚子,不知用什么手段将他迷上了。

快说,这贱女人是谁?慕容复道:姑妈,我说便说了,你可别生气,贱女人可不止一个。

王夫人又惊又怒,砰的一声,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道:什么?难道有两个?慕容复叹了口气,摇头道:也不止两个!王夫人惊怒愈甚,道:什么,他在旅途之中,还是这般拈花惹草,一个已不足,还携带了两个、三个?慕容复摇摇头,道:眼下一共有四个女人陪伴著他。

姑妈,你又何必生气?日后他做了皇帝,三宫六院要多少有多少。

就算大理是小国,不能和大宋、大辽相比,那么后宫佳丽没有三千,三百总是有的。

王夫人骂道:呸,呸!我就因此不许他做皇帝。

你说,那四个贱女人是谁?段誉在邻室也是好奇心起,此只知是秦红棉、阮星竹二人陪著父亲,怎地又多了两个女子出来?只听慕容复道:一个姓秦,一个姓阮……王夫人道:哼,这两只狐狸精又跟他缠在一起了。

慕容复道:还有一个却是有夫之妇,我听得他们叫她做钟夫人,好像是出来寻找女儿的。

这位钟夫人倒是规规矩矩,她对镇南王始终不假颜色,镇南王对她也以礼相待。

王夫人道:假撇清,做戏罢啦,要是真的规规矩矩,该当离得远远的才是,怎么又混在一块儿?第四个贱女子是谁?慕容复道:这第四个却不是贱女子,她是镇南王的元配正室‘镇南王妃’。

段誉和王夫人同时吃了一惊,一个心道:怎么妈妈也来了?另一个心道:他老婆居然跟他在一起。

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慕容复笑道:姑妈觉得奇怪么?其实你再想一想,便一点也不奇怪了。

镇南王离大理后年余不归,中原艳女加花,既有你姑妈这般美人儿,更有阮星竹那些骚狐狸,镇南王妃岂能放得了心?王夫人呸了一声,道:你拿我去和那些骚狐狸作对子!这四个女人,现下仍是还和他在一起?慕容复又道:姑妈放心,在双凤驿边的观音滩上,镇南王全军覆没,给段延庆一网打尽,男男女女,都教他给点中了穴道,擒获在手,段延庆只顾对付镇南王一行,却没留神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给我在旁瞧了个清清楚楚。

侄儿快马加鞭,赶在他们头里二百余里。

姑妈,事不宜迟,咱们一面去布置醉人蜂和迷药,一面派人去引段延庆……这庆字刚说出口,突然远处有个极尖锐、极难听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早就来啦,引我是不必,醉人蜂和迷药却须加布置才是。

这声音少说在十余丈外,但传入王夫人和慕容复的耳鼓,却是近如咫尺一般。

两人脸色陡变,只听得屋外风波恶包不同齐声呼喝,向声音来处冲了过去。

慕容复叫道:此人武功了得,不可轻敌。

闪到了门口,月光下青影一晃,眼著一条灰影,一条黄影从旁抢了过去,正是邓百川和公冶干分从左右夹击。

段延庆左杖柱地,右杖横掠而出,分点邓百川扣公冶干二人,嗤嗤嗤几声,霎时间递出了七下杀手。

邓百川勉力对付,公冶干支持不住,倒退了两步。

这时包不同和风波恶二人回身杀转,四个人将段延庆围在垓心。

但见段延庆以一敌四,仍是游刃有余,招招占了上风。

慕容复知道此人大是劲敌,低声道:姑妈,借你宝剑一使。

王夫人反手抽出一柄三尺长剑,嘱咐道:小心了!慕容复接剑在手,精神为之一振,知道这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左手捏著剑诀,长剑刺出,冷森森幻起一团青光,指向段延尘而去。

段延庆手中钢杖不与他宝剑相碰,身形飘忽,接连进招。

他受五人围攻,慕容复更是一等一的高手,但说也奇怪,他竟无一招守御招架之著,杖影瓢飘,每一招都是极凌厉的攻势。

每一招攻击,慕容复等的兵刃不得不抽回自保,攻向对方的杀著自然而然归于无效。

王夫人的武功并不甚强,但见多识广,武学上的知识只有更在乃女玉燕之上,眼见段延庆所使宛然是大理段氏正宗武功,既感心惊,亦复神伤。

要知当年王夫人和段正淳热恋之际,花前月下,除了山盟海誓之外,不免谈及武功,段正淳曾将一阳指、段氏剑法等等武功,一一试演。

此刻王夫人见到段延庆使将出来,狠辣凝重,宛如便是段郎当年,怎不教他暗暗伤心?她想段郎为此人所擒,只怕便在附近,此人既为慕容复待缠住,何不乘机去将段郎救了出来?她悄悄离开,正要向屋外的山径寻去,陡然间听得风波恶一声大叫,战局情势已变。

只见风波恶卧在地下,段延庆右手一根钢杖在他身外一尺之处划来划去,却不击他要害。

慕容复,邓百川等兵刃递向段延庆身上,却均被他右手钢杖拨开。

这情势甚是明显,段延庆要取风波恶的性命,那是易如反掌,只是暂且手下留情而已。

慕容复倏地向后跳开,叫道:且住!邓百川、公冶干、包不同三人同时跃开。

慕容复道:段先生,多谢你手下留情,你我本无仇无怨,自今而后,姑苏慕容氏对你甘拜下风。

段延庆尚未答话,风波恶已叫了起来:公子爷,姓风的学艺不精,一条性命打什么紧?公子爷千万不可为了姓风的而认输。

段延庆喉间咕咕一笑,道:姓风的倒是条好汉子!撇开钢杖。

风波恶一个鲤鱼打挺,呼的一声跃起,刀光闪闪,一把单刀从半空中又向段延庆劈了下来,叫道:再吃我一刀!段延庆钢杖上举,往他单刀上一黏。

风波恶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震向手掌,忍不住单刀脱手,跟著腰一痛,已被对方拦腰一杖,挑出十余丈外。

段延庆右手一斜,内力自钢杖传到单刀,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声过去,那单刀已被震成十余截,相互撞击,四散飞开。

慕容复、王夫人都闪身避过这些乱飞而来的铁片。

眼见他随手一抖,就毁了一柄镔铁单刀,内力之浑厚实是罕见,不由得心下均各骇然。

慕容复拱手道:段先生神功盖世,佩服佩服,咱们化敌为友,让在下结交了段先生这位朋友如何?段延庆道:适才你说什么布置醉人蜂,显示有害我之意,此刻比拼不敌,却又在另出什么主意?慕容复道:咱二人合则两利,离则俱伤。

延庆太子,你是大理国嫡系储君,皇帝的宝座给人家夺了去,怎地不想法子去抢回来?段延庆怪目斜睨,阴恻恻的道: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慕容复道:你要做大理国皇帝,非得我相助不可。

段延庆一声冷笑,道:我不相信你肯助我。

只怕你恨不得一剑将我杀了。

慕容复道:我要助你做大理国皇帝,乃是为自己打算。

第一,我恨死段誉那小子,他在少室山逼我险些自刎,令慕容氏在武林中无立足之地,我定要助你夺得皇位,以泄我一口恶气。

第二,你做了大理国皇帝后,我另行有事盼你相助。

段延庆明知慕容复机警多智,对己不怀好意,但听他如此说,倒是信了七八分。

须知当日段誉在少室山上以六脉神剑逼得慕容复狼狈不堪,段延庆乃亲眼目睹,他忆及此事,登时心下极是不安,原来段延庆虽将段正淳擒住,但自忖决非段誉六脉神剑的对手,若是狭路相逢,动起手来,那是非丧命于段誉的无形剑气之下不可,唯一对付之策,只是以段正淳夫妇的性命作为要胁,再设法制服段誉,可是也无多大把握,于是便问道:阁下非段誉对手,却以何法制他?慕容复脸上微微一红,道:不能力敌,便当智取,总而言之段誉那厮由在下擒到,交给阁下处置便是。

段延庆大喜,他一直放心不下者,便是段誉的武功太强,自己敌他不过,慕容复既能将之擒获,可说是去了自己最大的一个祸患,但转念一想,只怕慕容复大言欺骗,别轻易上了他的当,说道:你说能擒到段誉,岂不知空想无益,空言无凭?慕容复微做一笑,说道:这位王夫人,是在下的姑母,段誉这小子已为我姑母所擒。

她正想用这小子来和阁下换一个人,咱们所以要引阁下到来,其意便在于此。

这时王夫人已离两人十余丈,游目四顾,兀自在寻找段正淳的所在,隐隐听到慕容复的说话,便即回过身来。

段延庆一躬身,算是行礼,喉腹之间叽叽咕咕的说道:在下拜见王夫人。

不知要换哪一个人?王夫人脸上微微一红,她心中日思夜想念兹在兹的便是段正淳一人,可是她以孀居之身公然向旁人吐露心意,究属不便,一时却是难以对答。

慕容复道:段誉这小子的父亲段正淳,当年得罪了我姑母,可说是仇深似海。

我姑母要阁下答应一句话,待阁下受禅了大理国皇帝之后,须将段正淳交与我姑母,那时是杀是剐,油煎凌迟,一凭我姑母处置。

段延庆哈哈一笑,心想:他禅位之后,我原是要将他处死,你代我动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但他为人极且精细,只觉此事来得太过容易,深恐其中有诈,又问:慕容公子,你说待我登基之后,还有事求我相助,不知是否在下力所能及,言明在先,以免在下日后无法办到,成为无信的小人。

慕容复哈哈一笑,道:段殿下既出此言,在下便一万个信得过你了。

咱们既要做件大交易,在下心中之事却也不必瞒你。

姑苏慕容氏乃当年大燕后裔,咱列祖列宗遗训,务以兴复大燕为业,在下力量微薄,难成大事。

段殿下正位为大理国君之后,慕容复要向大理国主借兵一万、粮饷称足,以为兴复大燕之用。

慕容复乃大燕皇裔一事,当慕容博在少室山上阻止慕容复自刎之时,段延庆冷眼旁观,已猜中了十之七八,再听慕容复居然将这么一个大秘密向自己吐露,足见其意甚诚,寻思:他要兴复燕国,势必同时与大宋、大辽为敌。

我大理小国寡民,自保尚嫌不足,如何可向大国启衅?何况我初为国君,人心未定,更不可擅兴战祸。

也罢,此刻我假意答允,到那时将他除去便是,岂不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当即说道:大理国小民贫,一万兵员仓卒难以毕集,五千之数,自当供足下驱使。

但愿大功告成。

大燕大理永为兄弟婚姻之国。

慕容复深深下拜,垂涕说道:慕容复若得恢复祖宗基业,世世代代为大理屏障,决不敢忘了陛下的大恩大德!段延庆听他居然改口,称自己为陛下,不禁大喜,又听他说到复来,语带呜咽,实是感极而泣,忙伸手扶起,说道:公子不须多礼。

不知段誉那小子却在何处?慕容复尚未回答,王夫人抢上两步,问道:段正淳那厮却又在何处?慕容复道:陛下,请代带同随从,到家姑母的寓所去暂歇。

段誉已然缚定,当即奉上。

段延庆道:如此甚好。

突然之间,一声尖啸之声从他腹中发出,王夫人一惊,只听得远处蹄声隐隐,车声隆隆,一队骡车向这边驰来。

过不多时便见四人乘马,押著三辆大车自大道上奔至。

王夫人身形一晃,便即抢了上去,掠过两匹马,伸手去揭第一辆大车的车帷。

突然之间,眼前多了一个阔嘴细眼,大耳秃顶的人头,那人头嘶声喝道:干什么?王夫人吃了一惊,纵身跃开,这才看清这丑脸人身穿一件黄葛短衫,手中拿著一条鞭子,却是赶车的车夫。

段延庆道:二弟,这位是王夫人,咱们同到她庄上歇歇。

车中的客人也都带了进去吧!原来那车夫正是南海鳄神。

大车的车帷揭开,颤巍巍的走下一人。

王夫人胸口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但见这人容色憔悴,鬓边斑白,穿著一件满是皱纹的绸袍,正是她无日不思的段郎。

王夫人性如烈火,再也不能多待片到,扑上前去,叫道:段……段……你……你好!段正淳听到声音,心下已是大惊,回过头来见到王夫人,更是脸色大变,原来他在各处欠下不少风流债,众债主之中,以王夫人最是难缠。

秦红棉、阮星竹等人不过是要他陪伴在侧,已是心满意足,这位王夫人却要逼他去杀了元配瑶端仙子舒白凤,再娶她为妻,这件事段正淳如何能允?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只好来个不辞而别,溜之大吉。

万没想到自己处境最是窘迫之际,竟然遇上了她。

段正淳这人虽然用情不专,但对每一个情人却倒都是真诚相待,心中一凛之下,立时便为王夫人著想,叫道:阿萝,快走!这青袍老者是个大恶人,别落在他的手中。

身子微侧,挡在王夫人与段延庆之间,迭声催促:快走!快走!其实他早被段延庆点了重穴,举步也是艰难,哪里还有什么力量来保护王夫人?但这声阿萝一叫,而关怀爱护之情,确又出于至诚,王夫人满腔怨愤,顿时之间化为万缕柔情,只是在段延庆和侄儿眼前,无论如何不能流露,当下冷哼一声,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是大恶人,难道你是大好人么?转面向段延庆道:殿下,请!段延庆见到段正淳的神色,颇见对王夫人有爱无恨,而王夫人对他即使有所怨怼,也是情多于仇,寻思:这二人之间关系大非寻常,我可别上了他们的当。

但他艺高人胆大,心下把细,却是丝毫不惧,凛然走进了屋中。

那是王夫人特地为了擒拿段正淳而购置的一座庄子,建构著实不小,进庄门后便是一座大院子,种满了茶花,月光下花影婆娑,接为雅洁。

段正淳见了那些茶花布置的情状,宛然便是当年和王夫人在姑苏双宿双飞的花园一模一样,胸口一酸,低声道:原来……原来是你的住所。

王夫人冷笑道:你认出来了么?段正淳低声道:认出来了。

一行人络绎进庄。

南海鳄神将后面二辆大车中的俘虏也都引了进来,一辆车装的是舒白凤、钟夫人、秦红棉、阮星竹四个中年妇人,另一车装的是范骅、萧笃诚、董思归三个大理臣子。

七个人也均被段延庆点了重穴,在南海鳄神与云中鹤押解之下,除了咒骂呼喝,更无半分反抗的能耐。

其余几名车夫、骡夫,便留在庄外照料车辆牲口。

原来段正淳派遣巴天石和朱丹臣护送段誉赴西夏求亲,不久便接到保定帝御使送来的谕旨,命他克日回归大理,登基接位,保定帝自己则赴天龙寺出家为僧。

大理国皇室崇信佛法,历代君王都避位为僧,是以段正淳接到谕旨之时心中伤感,却也不以为奇,当即携同秦红棉、阮星竹,缓缓南归。

途中得到灵鹫宫诸女的传讯,说道有厉害对头沿路布置陷阱,请段正淳加意提防。

段正淳和范骅等人一商议,均想所谓厉害对头必是段延庆无疑,此人当真难斗,不如避之为是,当即改道向东。

他哪知这道讯是阿碧自王夫人的仆婢处得来,阿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陷阱确是有的,王夫人却并无真正加害段正淳之意。

段正淳这一改道,王夫人所预伏的种种布置便都应在段誉身上,而段正淳反去撞在段延庆手中。

凤凰驿边观音潍上一战,段正淳全军覆没,华赫艮被南海鳄神打入江中,尸骨无存,其余各人都给段延庆点了穴道,擒之南来。

慕容复令邓百川、公冶干等四人在屋外守望,自己则俨然作为主人,呼婢喝仆,款待客人。

王夫人目不转瞬的凝视舒白凤、秦红棉等几个女子,只觉每人各有各的妩媚之处,虽不自惭形秽,但若以骚狐狸、贱女人相称,心中也觉不妥,一股我见犹怜,何况老奴之意,不禁油然而生。

段誉在隔室听到父亲和母亲同时到来,却又俱落大对头之手,不由得又是喜欢,又是担忧。

只听段延庆道:王夫人,待我大事一了,这段正淳自当交于你手,任凭处置便是。

段誉那小子却又在何处?王夫人双手击掌,连拍三声,两名侍婢走到门口,躬身候命。

王夫人道:带那段小子来!段延庆坐在椅上,伸出左手,搭在段正淳右肩。

要知他对段誉的六脉神剑大是忌惮,既怕王夫人和慕容复使诡,请了段誉出来对付他,又怕就算王夫人和慕容复确具诚意,段誉如此武功,只须脱困而出,那就不可复制,是以他手按段正淳之肩,叫段誉为了顾念父亲,不敢猖獗。

只听得脚步声响,四名侍婢横抬著段誉身子,走进堂来。

他双手双脚都以牛筋捆缚,口中塞了麻核,眼睛以黑布蒙住,旁人瞧来,也不知此是死是活。

段夫人舒白凤失声叫道:誉儿!便要扑将过去抢夺。

王夫人伸手在她肩头一推,喝道:给我好好坐著!段夫人被点重穴后,力气全失,这一推之下,立即跌回椅中,再也无法动弹。

王夫人道:这小子给我使蒙药蒙住的,他没死,知觉却是没有恢复。

延庆太子,你不妨验明正身,我没拿错人吧?段延庆点了点头,道:没错。

王夫人只知她这群醉人蜂毒刺上的药力厉害,却不知段誉身具莽牯神功,一时昏迷,不多时便即回复知觉,只是身处缧绁之下,和神智昏迷的情状亦无分别而已。

段正淳苦笑道:阿萝,你拿下我誉儿干什么?他又没得罪你。

王夫人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她不愿在人前流露对段正淳的依恋之情,却也不忍恶言相报。

慕容复生怕王夫人旧情火炽之下,坏了他的朋事,说道:怎么没得罪我姑母?他……他勾引我表妹玉燕,玷污了她的清白,姑母,这种人死有余辜,也不用等他……一番话未说完,段正淳和王夫人同声惊呼:什么?他……他和……段正淳脸色惨白,转向王夫人,低声道:是个女孩,叫……叫做玉燕?王夫人本是火暴的脾气,忍耐了良久,实在无法再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都是你这没良心的薄幸汉子,害了我不算,还害了你的亲生女儿玉燕,玉燕……她……她可是你的亲骨肉。

一转身,伸足便向段誉身上乱踢,骂道:你这禽兽不如的色鬼,丧尽天良的浪子,连自己亲妹妹也放不过,我……我恨不得将你这禽兽千刀万刀,斩成肉泥。

她这里又踢又喊,堂上众人无不骇异。

段夫人、秦红棉等明白段正淳的性子,立时了然,知道他和王夫人结下私情,生了个女儿叫做什么玉燕。

其余段正淳、慕容复等稍一思索,也都心下雪亮。

只有南海鳄神不明所以,眼儿地下躺著的正是师父,当下伸手在王夫人肩头一推,喝道:喂,他是我的师父,你骂我师父,等如是骂我。

你骂我师父是禽兽,岂不是我也成了禽兽?你这泼妇,我把你的心肝一把掏出来吃了!段延庆道:岳老三,不得对王夫人无礼,这个姓段的小子是无耻之徒,花言巧语,骗得你叫地师父,今日正好将之除去,免得在江湖上没面子见人。

南海鳄神道:他是我师父,那是货真价实之事,又不是骗我的。

怎么可以伤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解段誉的捆缚。

段延庆道:老三,我对你说,千万别任性胡为,你取出鳄嘴剪来,将这小子的头剪去。

南海鳄神连连摇头道:不成!老大,今日岳老三可不听你的话了,我非救师父不可。

说著用力一扯,登时将绑缚段誉的牛筋扯断了一根。

段延庆大吃一惊,心想段誉若是脱缚,这六脉神剑使将出来,又有谁能够抵挡得住,别说大事不成,自己且有性命之忧,情急之下,呼的一杖刺出,直指南海鳄神的后背,内力到处,钢杖贯胸而出。

南海鳄神只觉后背和前胸一阵剧痛,一根钢杖已从胸口突了出来。

他一时愕然难明,回过头来瞧著段延庆,眼光中满是疑问之色,不懂何以段老大陡然间会向自己猛施杀手。

段延庆一来生性凶悍,既是四大恶人之首,自然出手毒辣,二来对段誉的六脉神剑忌惮异常,深恐南诲鳄神解脱了他的束缚,是以虽无杀南海鳄神之心,还是一杖刺中了他的要害。

段延庆见到他的眼色,心头霎时闪过一阵悔意,又觉对他甚是歉疚。

但这自咎之情一晃即泯,右手一抖,钢杖复自他身体中抽出,随即一杖横抽,喝道:云老四,将他去葬了,这是不听老大之言的榜样。

南海鳄神大叫一声,倒下地下,胸背两处伤口中鲜血泉涌,一双眼球睁得圆圆地,当真是死不瞑目。

云中鹤抓住他的尸身,拖了出去。

他与南海鳄神虽然同列四大恶人,但两人素来不睦,南海鳄神曾几次三番,阻了他的好事,只因武力不及,被迫忍让,这时眼见南海鳄神为老大所杀,不由得心中大快。

众人均知南海鳄神是他的死党,但一言不合,便即取人性命,凶残狠辣,当真是世所罕见,眼看开到这般情状,心下无不惴惴。

段延庆冷笑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提起铜杖,便向段誉胸口戳了下去。

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化子躐蹋,观音长发!段延庆听到天龙寺外四字时,钢杖凝在半空不动,待听完这四句话,那钢杖竟是不住颤动,慢慢缩了回来。

他一回头,与段夫人的目光相对,只见她眼色中似有千言万语欲待吐露,段延庆心头大震,颤声道:观……观世音菩萨……段夫人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你可知道孩子是谁?段延庆脑子中一阵晕眩,瞧出来一片模糊,似乎是回到了二十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

那一天他终于从东海赶回大理,来到天龙寺外,他在湖广道上遇到强仇的围攻,虽然尽歼诸敌,自己却也身受重伤,双腿折断,面目毁损,喉头被敌人横砍一刀,声音也发不出了。

他简直不像一个人,全身污秽恶臭,伤口中都是蛆虫,几十只苍蝇围著他嗡嗡乱飞,但他是大理国皇太子,他父亲为奸臣所弑,他在混乱中逃了出去,终于学成了武术回来。

他知道现在大理国的国君段正明是他的堂兄,可是真正的皇帝应当是他而不是段正明。

他知道段正明宽仁爱民,很得人心,十多年皇帝做下来,这皇位已不可动摇,所有的文武百官,个个爱戴当今皇帝,谁也不会再来记得前朝这个皇太子。

如果他贸然在大理现身,势必有性命之忧,谁都会讨好当今皇帝,要一刀将他杀了。

他本来武艺高强,足为万人之敌,可是这时候身受重伤,连一个寻常的兵士也敌不过。

他挣扎著一路行来,来到天龙寺外,唯一的盼望,是要请枯荣大师主持公道。

枯荣大师是他父亲的亲兄弟,是他的亲叔父,也是保定帝段正明的叔父。

枯荣大师是有道高僧,天龙寺是大埋国段氏皇朝的屏障,历代皇帝避位为僧时的退隐之所,他不敢在大理城出现,要先去求见枯荣大师,可是天龙寺的知客僧说,枯荣大师正在坐枯禅,已入定三天,再隔十天半月,也不知是否出定。

他问段延庆有什么事,可以留言下来,或者由他去禀明方丈。

对待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臭叫化,知客僧这么说话已是十分客气了。

但段延庆怎敢吐露自己的身份?他用手肘撑地,爬到寺旁的一株菩提树下,等候枯荣大师出定。

他是世上最贱、最污秽的一个病汉,可是,他本来是大理国的皇太子,这皇位原是属于他的。

当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迷雾中冉冉走近……第一百三十四章  风流孽债林间草丛,白雾弥漫,这白衣女子长发披肩,好像足不沾地般行来。

她的脸背著月光,但虽在阴影之中,段延庆仍是惊讶于她的清丽秀美,她有许多头发遮在脸上,五官是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他只知道这女子像观音菩萨一般的美丽,心中想:一定是菩萨下凡,来搭救我这落难的皇帝。

圣天子有百灵呵护,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

你保佑我重登皇位,我一定给你塑像立庙,世世供奉不绝。

那女人缓缓走近,转过身去,段延庆只见到了她的侧面,脸上白得没半分血色。

忽然听得她轻轻地、喃喃地说起话来:我这么全心全意的待你,你……你却全不把我放在心上。

你有了一个女人,又有一个女人,把我们在菩萨前发的盟誓,都抛到了脑后。

我原谅了你一次又一次,我可不能再原谅你了,你对我不起,我也要对你不起。

你背著我去找别人,我也要去找别人。

你们汉人男子不将我们摆夷女子当人,欺负我,待我如猫如狗,如猪如牛,我……我一定要报复,我们摆夷女子也不将你们汉人男子当人。

她的话说得很轻,全是自言自语,但语气之中,却是充满了深深的怒意。

段延庆心道:原来她是摆夷女子,受了汉人的欺负,那也难怪。

要知摆夷乃大理国的一族,族中女子天生的美貌,皮肤白嫩,远过汉人,只是男子文弱,人数又少,常受汉人的欺负,眼见那女子渐渐走远,段延庆突然又想:不对,摆夷女子虽是出名的美貌,终究不会如这般神仙似的体态,何况她身上白衣有如冰绡,摆夷女子哪里有这等精雅的服饰,这定然是一位菩萨化身,我……我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也是他在大受挫折,走投无路之际,只有菩萨现身打救,才能解脱他的困境,无可奈何之中,总是不自禁的往这条路上想去,眼见菩萨要走远,他拼命爬动,想要叫唤:菩萨救我!可是咽喉间只能发出几下嘶哑的声明。

那白衣女子听到菩提树下有响声发出,回转身来,只见尘土中有一团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东西在爬动,仔细一看,才发觉是一个遍身血污,肮脏不堪的化子。

这化子脸上、身上、手上,到处是伤口,每处伤口中都在流血,都有蛆虫在爬动,都在发出恶臭。

那女子心下恼恨已达到极点,既想报复丈夫的负心薄幸,又自暴自弃的要极力作贱自己。

她见到这化子的形状如此可怖,先吃了一惊,转身便要逃开,但随即心想:我要找一个天下最丑陋、最污秽、最卑贱的男人来和他相好。

你是王爷,是大将军,我偏偏去和一个臭叫化相好。

她决计没有想到,段延庆乃是皇帝贵胄,本来相貌十分英俊,只因受十余名强敌围攻,才伤成这般模样。

她一言不发,慢慢解去了身上的罗衫,走到段延庆的身前,投身在他怀里,伸出两条像白山茶花花瓣那样颜色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月光如果有知,一定会非常的诧异,为什么这样高贵的一位夫人,竟会将她像白山茶花花瓣那样娇艳的身子,去交给这样一个满身脓血的乞丐。

那白衣女子离去之后良久,段延庆兀自如在梦中,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自己神智胡涂了,还是真的菩萨下凡?他鼻管中还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一侧头,他见到自己指头在泥地上划的七个字:你是长发观世音?他写了这七个字问她,那位女菩萨点了点头。

突然间,几粒水珠落在字旁的尘土之中,是她的眼泪,还是观音菩萨杨枝洒的甘露?段延庆曾听人说过,观世音曾化身为女身,普渡沉溺在欲海中的众生,那是最慈悲的菩萨,这个白衣女子,一定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了。

观音菩萨是来点化我,叫我不可灰心气馁,我不是凡夫俗子,我是真命天子。

段延庆在重伤垂危、走投无路之际,突然得到这位长发白衣观音舍身相就,登时精神大振,相信天命攸归,日后必登大宝,那么眼前的危难自不致成为大患。

他信念一坚,只觉眼前一片光明,次日清晨,一问枯荣大师仍未出定,当下跪在菩提树下感谢菩萨的恩德,折下两根菩提树枝,挟在胁下,飘然而去。

他不敢在大理境内逗留,远至南部蛮荒的穷乡僻壤之处,苦练家传武功。

大理段氏的武学博大精深,不求变化繁复,以纯粹和醇为贵。

最初五年,段延庆养好伤后,习练以杖代足,再将一阳指的功夫化在钢杖之上,又练五年,行走江湖,前赴两湖,将所有仇敌一家家杀得鸡犬不留,手段之凶狠毒辣,实是骇人听闻,因而博得了天下第一大恶人的名头。

他曾数次潜回大理,图谋夺位,每次都是发觉段正明的根基牢不可拔,不得不废然而退,最近这一次与黄眉僧下棋比拼内力,眼看已操胜算,不料段誉这小子半途里杀将出来,令他功败垂成。

此刻王夫人将段誉擒获,他正欲一杖将之戳死,以绝段正明、段正淳的后嗣,突然间段夫人吟了那四句话出来,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化子躐蹋,观音长发。

这四句十六个字说来甚轻,但在他听来,直如晴天霹露一般。

他更看到了段夫人脸上的神色,心中只是说:难道……难道……她就是那位观音菩萨……只见段夫人绶缓举起手来,解开了发髻,万缕青丝头上披将下来,垂在肩头,挂在脸前,正便是那晚天龙寺外,菩提树下那位观音菩萨的形相。

段延庆更无怀疑:我只当是菩萨,却原来是镇南王妃。

其实当时他过得几日伤势略痊,发烧消退,神智清醒下来,便知那晚舍身相就的白衣女人是人不是菩萨,只不过他实不愿心中这个幻想化为泡影,不住的对自己说:那是白衣观音,那是白衣观音!这时候他明白了真相,可是心中立时生出一个绝大的疑窦:为什么她要这样?为什么她看中了我这么一个满身脓血的躐蹋化子?他低头寻思,忽然间,几滴水珠落在地下尘土之中,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是泪水?还是杨枝甘露?他抬起头来,遇到了段夫人泪水盈盈的眼波,蓦地里他刚硬的心肠软了,嘶哑著道:你要我饶了你儿子的性命?段夫人摇了摇头,道:他……他颈中有一块小小的金牌,刻著他的生辰八字。

段延庆大奇:你不要我饶你儿子的性命,却叫我去看他什么劳什子的金牌,那是什么意思?自从他明白了当年天龙寺外、菩提树下这回事的真相之后,对段夫人自然而然的生出一种敬畏感激之情,伸过杖去,先解开了段誉身上被封的重穴,然后俯身去看段誉的头颈,果见他颈中有根极细的金练,将那金链拉将出来,果从链端悬看一块长方的小金牌,一面刻著长命百岁四字,翻将过来,只见刮著一行小字:大理保定二年癸亥十一月十三日生。

段延庆看到保定二年这几个字,心中又是一凛:保定二年?我就是这一年的二月间被人围攻,身受重伤,来到天龙寺外。

啊啲,他……他……他的生日,刚刚相距十个月,难道十月怀胎,他……他……他竟然便是我的儿子?他头上受过几处刀伤,筋络已断,种种惊骇诧异之情,均无所见,但一瞬之间竟是变得如纸之白,没半分血色,心中说不出的激动,回头去瞧段夫人时,只见她缓缓的点了点头,喃喃道:冤孽,冤孽!段延庆一生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室家之乐,蓦地里竟知道世上有一个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喜悦满怀,实是难以形容,只觉世上什么名利尊荣、帝王基业,都万万不及有一个儿子的可贵,想到适才险险一杖将自己的儿子戳死,当真是惊喜交集,只想大叫大跳一番,当的一声,手中钢杖掉在地下。

跟著脑海中觉得一阵晕眩,左手无力,又是当的一响,钢杖也掉在地下,胸中有一个极响亮的声音要叫了出来:我有一个儿子!一瞥眼见到段正淳,只见他脸现迷惘之色,显然对他夫人这几句话全然不解。

段延庆只觉说不出的骄傲:你就算做了大理国皇帝而我做不成,那又有什么稀奇?我有儿子,你却没有。

这时候脑海中又是一晕,眼前微微一黑,心道:我实是欢喜得过了份。

忽听得咕咚一声,一个人倒在门边,正是云中鹤。

段延庆吃了一惊,暗叫:不好!左手掌凌空一抓,欲运虚劲将钢杖拿在手中,不料一抓之下,内力运发不出,地下的钢杖纹丝不动。

段延庆吃惊更甚,当下半点不动声色,右掌又是运劲一抓,那钢杖仍是不动,一提气时,内息也是提不上来,知道在不知不觉之中,已著了旁人的道儿。

听得慕容复说道:段殿下,那边室中,还有一个你急欲一见之人,便请移驾过去一观。

段延庆道:却是谁人?慕容公子不妨带他出来。

慕容复道:他无法行走,还请殿下劳步。

听了这几句话后,段延庆心下已是雪亮,暗中合了迷药的自是慕容复无疑,他忌惮自己武功厉害,生怕药力不足,不敢贸然破脸,却要自己地下走动,且看是否劲力尚存,自忖进屋后刻刻留神,既没有吃过他一口茶水,亦未闻到任何特异气息,怎会阴沟里翻船,中他毒计?寻思:定是我听了段夫人的话后,喜极忘形,没再提防周遭的异动,以至披他做下了手脚。

他虽生性凶恶,却是大有气度,既是落了下风,自也认命服输,决不发怒叫骂,当下淡淡的道:慕容公子,我大理段氏不善用毒,你该当以‘一阳指’对付我才是。

意思是说:你姑苏慕容氐向来自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我使毒,未免不够光明磊落。

慕容复微笑道:段殿下一代英杰,岂同泛泛之辈?在下这‘红花香雾’,乃是当年取之西夏,只是略加添补,使之少了一种刺目流泪的气息,倒不是姑苏慕容氏自制的。

段延庆暗暗吃惊,那一年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以红花香雾迷倒丐帮帮众无数,尽数将之擒去的事,他早有听闻,想不到今日自己也堕入彀中,当下闭目不语,暗暗运息,想将毒气逼出体外。

慕容笑道:要解这‘红花香雾’之毒,迎功凝气都是无用……一句话未说完,王夫人喝道:你怎么把姑母也毒倒了,快取解药来。

慕容复道:姑妈,侄儿得罪,少停自当首先给姑妈解毒。

王夫人怒道:什么少停不少停的?快,快拿解药来。

慕容复道:真是对不住姑妈了,解药不在侄儿身边。

段夫人被点中的重穴原已解开,但不旋踵间又给红花香露迷倒。

厅堂上诸人之中,只有慕容复事先服了解药,段誉百毒不侵,这才没有中毒。

但段誉也正在大受煎熬,说不出的痛苦难当。

他听王夫人说道:都是你这没良心的薄幸汉子,害了我不算,还害了你的亲生女儿。

玉燕,玉燕……她……她……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那时他胸口气息一窒,险些便晕了过去。

当他在邻室听到王夫人和慕容复说话提到她和他父亲之间的私情时,段誉内心深处便已隐隐不安,极怕王玉燕又和木婉清一般,竞然又是自己的妹子。

待得王夫人亲口当众说出,哪里还容他有怀疑的余地?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若不是手足被捆,口中塞物,定要乱冲乱撞,大叫大嚷,吵一个天翻地覆。

他心中悲苦,只觉一团气塞在胸间,再也无法运转,手足冰冷,渐渐僵硬。

段誉吃了一惊:啊哟,这是伯父所说的走火入魔,内功越是深厚,来势越凶险。

我……我怎会走火入魔?只觉冰冷之气,片刻间便及于手肘膝弯,段誉先是心中害怕,但随即转念:玉燕既是我同父妹子,我这场相思,终究是归于泡影,我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滋味?还不加走火入魔,随即化身为尘为灰,无知无识,也免了终身的无穷烦恼。

后来他母亲说了什么天龙寺外,菩提树下的隐语,除了段夫人自己和段延庆之外,旁人谁也不明其中缘由,段誉伤心欲绝之际,母亲的话固然没有听在耳中,就算听到了,也决计不会明白段延庆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

段延庆连运三次内息,非但全无效应,反而胸口更是烦恶,真欲大呕一场,当即不言不动,闭目而坐。

慕容复道:段殿下,在下虽然将你迷倒,却绝无害你之意,只须殿下答允我一件事,在下不但双手奉上解药,还向殿下磕头陪罪。

段延庆冷冷一哭,道:姓段的活了这么一大把的年纪,大风大浪经过无数,岂能在人家挟制要胁之下,答允什么事。

慕容复道:在下如何敢对殿下挟制要胁?这里众人在此都可作为见证,在下先向殿下陪罪,再恭恭敬敬的向殿下求恳一事。

说著双膝一曲,便即跪倒,咚咚咚呼,磕了四个响头,意态甚是恭顺。

众人见慕容复突然行此大礼,无不大为诧异,要知他此刻操纵全局,人人的生死都操于他一人之手,就算他讲江湖义气,对段延庆这个前辈高手不肯失了礼数,但深深一揖,已是足够,却又何以卑躬屈膝的向他磕头,段延庆心下也是大感不解,但见他于自己这般恭敬,心中的气恼也不由消了几分,道:常言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公子行此大礼,在下甚不敢当,却不知公子有何吩咐?言语之中,也客气起来。

慕容复道:在下的心愿,殿下早已知晓。

但想兴复大燕,殊非一朝一夕之功。

今日我先扶保殿下登了大理国的皇位。

殿下并无子息,不妨由在下拜殿下为义父。

同心共济,以成大事,岂不两全其美?段延庆听他说到殿下并无子息这六个字时,情不自禁的向段夫人瞧去,四目交投,刹那间交谈了千言万语。

段延庆嘿嘿一笑,并不置答,心想:这句话若在半个时辰前说来,确是两全其美,可是此刻我已知自己有子,怎能再将皇位传之于你?只听慕容复又道:大宋江山,得自后周柴氏。

当年周太祖郭威无后,收柴荣为子。

柴世宗雄才大略,睿文考武,为后周大树声威。

郭氏血食,多延年月,后世传为美谈。

事例不远,愿殿下垂鉴。

段延庆道:你要我将你收为义子?慕容复道:正是。

段延庆心道:此刻我身中毒药,唯有勉强答允,毒性一解,立时便将他杀了。

便淡淡的道:如此你却须改姓为段了?做了大理的皇帝,兴复燕国的念头更须收起,慕容氏从此无后,你可做得到么?他明知慕容复心中定然另有打算,只要他做了大理国君,数年间以亲信遍布要津,大诛异己和段氏忠臣,便会复姓慕容,甚至将大理的国号改为大燕,亦是不足为奇;所以要连问他三件为难之事,那是以进为退,令他深信不疑,若是答允得太过爽快,便显得其意不诚,存心不良了。

果然慕容复沉吟片刻,道:这个……其实他心中早已想到日后做了大理皇帝的种种措施,与段延庆的猜测不远,他也想到若是答允得太过爽快,便显得其意不诚,存心不良,是以踌躇半晌,才道:在下虽非忘本不孝之人,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既拜殿下为父,自当忠于段氏,一心不二。

段延庆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老夫浪荡江湖,无妻无子,却于迈年得一佳儿,大慰平生。

你这孩儿年少英俊,我真可说老怀大畅了。

段延庆这几句话,说的乃是他真正的儿子段誉,但除了段夫人之外,谁也不明他的言外之意,都道他已答允慕容复,收他为义子,将来传位于他。

慕容复喜道:殿下是武林中的前辈英侠,自必一言九鼎,决无反悔,义父在上,孩儿磕头。

左膝一曲,便要跪将下去,忽听得门外有人大声说道:非也非也,此举万万不可!门帷一掀,一人走将进来,正是包不同。

慕容复脸色微变,转过头来,说道:包兄有何话说?包不同道:公子爷是大燕国慕容氏堂堂皇裔,岂可改姓段氏?兴复燕国的大业虽是艰难万分,但咱们鞠躬尽瘁,竭力以赴。

能成大事固然最好,若不成功,总仍是一条铁铮铮的好汉子。

公子爷去拜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做义父,就算将来做得成皇帝,也不光彩,何况一个姓慕容的要去当大理皇帝,当真是难上加难。

慕容复听他言语无礼,心中勃然大怒,但这是他的亲信心腹,用人之际,不愿直言斥责,当下淡淡的道:包三哥,有许多事情,你一时未能够分晓,以后我自当慢慢分说。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

公子爷,包不同虽蠢,你的用意却能猜到一二,你只不过想学韩信,暂忍胯下之辱,以备他日的飞黄腾达。

你是想今日改姓段氏,日后掌到大权,再复姓慕容,甚至于将大理国的国号改为大燕,又或是发兵征宋伐辽,恢复大燕的旧疆土。

公子爷,你用心虽善,可是这么一来,却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不免问心有愧,为举世所不齿,这皇帝嘛,不做也罢。

慕容复强忍怒气,道:包三哥言重了,我又如何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了?那不是满口胡言么?包不同道:你投靠大理,日后再行反叛,那是不忠;你拜段延庆为父,老于段氏,于慕容氏为不孝,孝于慕容氏,于段氏为不孝;你日后残杀大理群臣,是为不仁;你……一句话尚未说完,突然间波的一声响,慕容复一掌击在他背心中,只听得慕容复冷冷的道:我卖友求荣,是为不义。

他这一掌使了阴柔之劲,打在神道、灵台、至阳三处大穴之上,正是致命的掌力。

包不同万没料到这个见他从小长大的公子爷竟会忽施毒手,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倒地而死。

当包不同顶撞慕容复之时,邓百川、公冶干、风波恶三人都站在门口倾听,均觉包不同的言语虽略嫌过份,道理却是甚正,待见慕容复掌击包不同,三人大吃一惊,一齐冲进屋来。

风波恶抱住包不同身子,叫道:三哥,三哥,你怎么了?只见包不同两行清泪,从颊边流将下来,一探他的鼻息,却已停了呼吸,知他临死之时,伤心已达到极点。

风波恶大声道:三哥,你虽没有了气息,想必仍要问一问公子爷,‘为什么下毒手杀我?’说著转过头来,凝视慕容复,眼光充满了敌意,邓百川也道:公子爷,咱们这三弟说话向喜顶撞别人,你亦素知,虽是他对公子爷言语无礼,失了上下之份,公子略加责备,也就是了,何以竟致取他性命?其实慕容复所恼恨者,倒不是包不同对他言语无礼,而是恨他直言无忌,竟然将自己心中的图谋说了出来。

这么一来,段延庆恐怕便不肯收自己为义子,不肯传位,就算立了自己为皇太子,也必布置部署,令自己兴复大燕的凶谋难以得逞,情急之下,不得不下毒手,否则那顶垂手可得的皇冠,又要随风飞去了,他听了风邓二人的说话,心想:今日之事,势在两难,只能得罪风邓,不能令延庆太子心头起疑。

便道:包不同言语无礼,那有什么干系?可是我一片至诚拜段殿下为父,他却来挑拨离间我父子的情谊,这如何容得?风波恶大声道:在公子爷心中,十年余来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包不同,便出万及不上一个段延庆了?慕容复道:风四哥不必生气,我改投大理段氏,却是全心全意,决无半分他念。

包三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不得不下重手。

公冶干冷冷的道:公子爷心意已决,再难挽回了?慕容复道:不错。

邓百川、公冶干、风波恶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念相通,一齐点头。

邓百川朗声道:公子爷,我兄弟四人虽非结义兄弟,却是誓同生死,情若骨肉,公子爷是素来知道的。

慕容复长眉一挑,森然道:邓大哥是要为包三哥报仇么?三位便是齐上,慕容复何惧?邓百川长叹一声,道:我们向是慕容氏的家臣,如何敢动手?古人言道:合则留,不合则去。

我们三人是不能再侍候公子了。

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但愿公子爷好自为之。

慕容复眼见三人便要离己而去,心想此后得到大理,再无一名心腹,行事大大不方便,非挽留不可,便道:邓大哥,你们既未说过疑我将来背叛段氏之言,我对你们心中实无芥蒂,却又何必分手?当年家父待众位不差,众位亦曾答允家父,尽心竭力的辅我,这么撒手一去,岂不是违背了三位昔日的诺言么?邓百川面色铁青,说道:公子不提老先生的名字,倒也罢了,提起老先生来,这认他人为父、改姓叛国的行径,又如何对得起老先生?我们确曾向老先生立誓,辅佐公子兴复大燕,光大慕容氏之名,却决不是辅佐公子夫兴旺大理,光大段氏的名头。

这番话只说得慕容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无言可答。

邓百川、公冶干、风波恶三人同时一揖到地,说道:拜别公子!风波恶将包不同的尸身抗在肩上,三个人大踏步而去,再不回头。

慕容复干笑数声,向段延庆道:义父明鉴,这四人是孩儿的家臣,随我多年,但孩儿为了忠于大理段氏,不惜亲手杀其一人,逐其三人。

孩儿孤身而入大理,已见忠心不贰,绝无异志。

殷延庆点头道:好,好!甚妙。

慕容复道:孩儿这就替义父解毒。

伸手入怀,取一个小瓷瓶出来,正要递将过去,心中一动:这将他身上‘红花香露’之毒一解,再也不能要胁于池了。

今后只有多向他讨好,不能跟他勾心斗角。

他最恨的是段誉那小子,我便将这小子先行杀了。

当下唰的一声,长剑出鞘,说道:义父,孩子第一件功劳,便是将段誉这小子先行杀了,以绝段正淳的后嗣,教他非将皇位传于你不可。

段誉双眼被黑布蒙著,虽然双眼不能见物,但慕容复的言语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心思:玉燕又变成了我的妹子,我早就不想活了,你一剑将我杀死,那是再好也没有。

一来他只求速死,二来他内息岔了,走火入魔,便欲抗拒,也是无力,只有引颈就戮。

段夫人见慕容复手提长剑,一步步的向段誉走去,心痛欲绝,啊的一声,惨呼出来。

段延庆道:孩儿,你这孝心殊为可嘉。

但这小子太过可恶,多次得罪为父,他伯父、父亲夺我皇位,害得我全身残废,形体不完,为父定要亲手杀了这小贼,方泄我心头之恨。

慕容复道:是。

转身要将长剑递给段延庆,说道:啊啲,孩儿胡涂了,该当先为义父解毒才是。

又取出那个小瓷瓶来,一瞥之下,见段延庆眼中微孕得意之色,似在向一人使眼色。

慕容复是个精明之极的人,当即顺著他眼光瞧去,只见段夫人微微点头,脸上流露出感激和喜悦的神情。

慕容复一见之下,疑心登起,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段誉乃段延庆和段夫人所生,段延庆宁可舍却自己性命,也决不肯让旁人伤及他这个宝贝儿子,至于皇位什么的,更是身外之物了。

慕容复首先想到的便是:莫非段正淳与段延庆之间,暗中有什么勾结?他们究竟是大理段氏一家,说起来还是远房的堂兄弟,常言道疏不间亲,段家兄弟怎能将我这个素无瓜葛的外人放在心中?跟著又想:为今之计,唯有替段延庆立下几件大功,以坚其言。

当下转头向段正淳道:镇南王,你回到大理之后,有多久可接任皇位?做了皇帝之后,又隔多久再传位于我义父?段正淳十分鄙薄其为人,冷冷的道:我皇兄内功深湛,精力充沛,少说也要再做三十年皇帝。

他传他给我之后,我第一次做皇帝,总得好好的干一下,少说也得做他三十年,六十年之后,我儿段誉也八十几岁了,就算他只做二十年皇帝,那也是在八十年之后……慕容复斥道:胡说八道,哪能等得这么久?限你一个月内,登基为君,再过一个月,禅位于延庆太子。

段正淳于眼前情势,早已看得十分明白,段延庆与慕容复把自己当作踏上大理皇位的阶梯,只有自己将皇位传了给段延庆之后,他们才会杀害自己,此刻却碰也不敢多碰,若有敌人前来加害,他们还会极力予以保护,但段誉却是危险之极。

他哈哈一笑道:我的皇位,只能传给我儿段誉,要我提早传位,倒是不妨,但要传给旁人,却是万万不能。

慕容复怒道:我亲耳听到,你已答应将皇位传给延庆太子,怎么此刻又反悔了?段正淳道:你怎么会亲耳听到?嘿,延庆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当你算计我之时,这位慕容公子在你后边虎视眈眈的瞧著你。

慕容复心下一凛:不好,这句话可说错了。

这镇南王老奸巨猾,实是不易对付。

当即岔开话头,冷冷道:好吧,我先将段誉这小子一剑杀了,你传位给他的鬼魂吧!说著唰的一声,长剑又抽了出来。

段正淳哈哈大笑,说道:你当我段正淳是什么人?你杀了我儿子,难道我还甘心受你摆布?你要杀尽管杀,不妨连我也一起杀了。

慕容复一时倒是踌躇难决,此刻要杀段誉,原只一举手之劳,但怕段正淳为了杀子之恨,当真是豁出了性命不要,那时连段延庆的皇帝也做不成了。

他手提长剑,剑锋上的青光映得他雪白的脸庞泛出一片惨绿之色,侧头向段延庆望去,要听他示下。

段延庆说道:这人说得出做得到,倘若他服毒自尽,或是一头碰死了,咱们的大计便归泡影。

好吧,段誉这小子暂且不杀,既在咱们父子的掌中,便不怕他飞上天去。

你将解药给我再说。

慕容复道:是!但随即寻思:延庆太子适才向段夫人使眼色,到底是什么用意?这个疑团不解,我贸然给他解药,总是大为不妥。

可是我若再拖延,定然惹他大大生气,那便如何是好?恰好便在这时,听得王夫人叫了起来:慕容复你这小子,你说第一个给姑妈解毒,怎么新拜了个爹爹,便一心一意的去讨好这丑八怪?可莫怪我把好听的话骂出来,他人不像人……慕容复一听,正中下怀,向段延庆陪笑道:义父,我姑妈性子刚强,若是言语中得罪了你老人家,还请担待一二,免得她又再不逊。

孩儿给姑母解毒之后,立即给义父化解。

说著便将那瓷瓶递到王夫人鼻端。

王夫人只闻到刺鼻的恶臭,正欲喝骂,却觉四肢间劲力渐复,又过片刻,便即行动如常。

她接过瓷瓶,不住力嗅。

慕容复为了拖延时间,也不加制止,只在暗中注视段延庆和段夫人的神色。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吐露机密王夫人迷药一解,将瓷瓶拿在手中,说道:好侄儿,这几个女人我瞧著惹厌得紧了,你都给我杀了。

慕容复心念一动:段正淳不肯传位于延庆太子,当日也是延庆太子威吓要杀他的妻子情妇,他才迫得答应。

正好姑母提及此事,我何不顺水推舟,再来恐吓一番。

当即提剑走到阮星竹身前,转头向段正淳:镇南王,我姑母叫我杀了她,你意下如何?段正淳心中万分焦急,却实是无计可施,只得向王夫人道:阿萝,以后你要我如何,便即如何,难道你我之间,定要结下终身不解的仇怨?你叫人杀了我的女人,难道我以后还有好心对你?王夫人虽然醋心甚重,但想段正淳的话倒不错,既是见到了他,重修旧好之心便与时俱增,说道:贤侄,且慢动手,待我想一想再说。

慕容复道:镇南王,只须你答应传位于延庆太子,你所有的正妃侧妃,我一概替你保全,决不伤害她们一根毫毛。

段正淳嘿嘿冷笑,不予理睬。

慕容复心道:此人风流之名,天下皆闻,显然这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之徒。

要他答应传位,也只有从他的女人身上著手。

当即提起长剑,剑尖指著阮星竹的胸口,道:镇南王,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行事爽爽快快,一言而决。

等你答应之后,我替大伙儿解开身上的迷药,由在下设宴陪罪,化敌为友,岂非大大的美事?倘若你真的不答应,我这一剑只好刺过去了。

段正淳向阮星竹望去,只见她目光中流露出恐惧之色,心下甚是怜惜,但想:我答应一句不要紧,这奸贼伪了讨好延庆太子,立时便会将誉儿杀了。

他不忍再看,侧过头去。

慕容复叫道:我数一、二、三,你再不点头,莫怪慕容复手下无情。

拖长了声音道:一、二——段正淳回过头来,向阮星竹望去,脸上万般柔情,却又是无可奈何。

慕容复叫道:三——镇南王,你当真不答应?段正淳心中,只是想著当年阮星竹初会时的旖旎的情景,突听啊的一声惨呼,慕容复的长剑已刺入她的胸中。

王夫人见段正淳脸上肌肉扭动,似是身受剧痛,显然这一剑比刺入他自己身体还更难过,叫道:快,快救活她,我又没叫你真的杀她,只不过是吓吓这没良心的家伙而已。

慕容复摇摇头,心想:反正是已结下深仇,多杀一人,少杀一人,又有什么分别?一手挺长剑,指住了秦红棉的胸口,喝道:镇南王,枉为人家说你多情多义,你却不肯救一救你情人的性命!一、二、三!这三字一出口,嗤的一声,长剑入胸,又将秦红棉杀了。

这时钟夫人已吓得面无人色,但她强自镇定,朗声道:你要杀便杀,可不能要胁镇南王什么。

我是钟万仇的妻子,跟镇南王又有什么干系?没的玷辱了我钟家的清白。

慕容复冷笑一笑,道:谁不知段正淳兼收并蓄,是闺女也好,孀妇也好,有夫之妇也好,一般的来者不拒。

几声喝问,又将钟夫人杀了。

王夫人心中暗暗叫苦,她平素虽是杀人不眨眼,但见慕容复在顷刻之间,连杀段正淳的三个相好,不由得心中也是突突乱跳,竟是不敢和段正淳的目光相触,不知他脸色已是如何恐怖。

却听得段正淳柔声道:阿萝,你跟我相好一场,到头来毕竟还是不明白我的心思。

天下这许多女人之中,我便是只爱你一个,你侄儿杀了我三个相好,那是有什么打紧,只须他不来伤你,我便放心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温柔体贴,但王夫人听在耳里,却是害怕无比,知道段正淳恨极了她,要挑拨慕容复来加害,叫道:好侄儿,你可别相信他的话。

慕容复将信将疑,长剑的剑尖却自然而然的指向王夫人的胸口,剑尖上的鲜血一点点的滴将下来。

王夫人颤声道:段郎,难道你真的恨我入骨,非害死我不可吗?她知道慕容复心狠手辣,为了遂其大愿,哪里顾得姑母不姑母?只要段正淳继续故意显得对自己十分爱惜,那么慕容复定然会以自己的性命相胁。

段正淳见她目中惧色、脸上戚容,宛然便和阮星竹临死时相似,想到昔年和她一番的恩情,登时心肠软了。

破口骂道:你这老乞婆,猪油蒙了心,却去喝那陈年旧醋,害得我三个心爱的女人死于非命,我手足若得了自由,非将你千刀万剐不可。

慕容复,一剑刺过去啊,为什么不将这臭婆娘杀了?他知道越是骂得厉害,慕容复越是不杀他姑母。

王夫人本来心中明白,知道段正淳假意对自己倾心相爱,乃是要引慕容复来杀了自己,以替阮星竹、秦红棉、钟夫人三人报仇,现下改口斥骂,已是原恕了自己。

可是她十余年来对段正淳朝思暮想,心神早已大变,眼见三个女子尸横就地。

一柄血淋淋的长剑对著自己胸口,突然之间脑中变成一片茫然。

但听得段正淳口口声声斥骂,什么老乞婆、臭婆娘都骂了出来,比之往日的山盟海誓、轻怜蜜爱,实是霄壤之别,忍不住珠泪滚滚而下,说道:段郎,你从前对我说过什么话,莫非都忘记了?你半点也不将我放在心上了,段郎,我可仍是一片痴心对你。

咱俩分别了这许多年,好容易盼得重见,你……你怎么一句好话也不对我说,我给你生的女儿玉燕,你见过她没有?你喜欢不喜欢她?段正淳暗暗心惊:阿萝可有点神智不清啦,我若是吐露半句重念旧情的言语,你还有性命么?当即厉声道:咱们一刀两段,早就情断义绝,我恨不得重重踢你一脚,方消心头之气。

王夫人泣道:段郎,段郎!突然身子向前一扑,往剑尖扑了过去。

慕容复一时拿不定主意,想将长剑撤回,又不想撤,微一迟疑间,长剑已刺入了王夫人胸膛。

慕容复一缩手,拔出剑来,鲜血从王夫人胸口直喷出来。

王夫人颤声道:段郎,你真的这般恨我么?段正淳眼见这剑深中要害,她再难活命,两道眼泪流下面颊,哽咽道:阿萝,我骂你,是为了想救你命。

今日重会,我是说不出的喜欢,我怎会恨你,心意永如当年送你一朵曼陀罗花之日。

王夫人嘴角迎露出微笑,低声道:那就好了,我原知在你心中,永远有我这个人,永远撇不下我……声音渐说渐低,头一侧,就此死去。

慕容复冷冷的道:镇南王,你心爱的女子一个个为你而死,难道最后连你的原配夫人,你也要害死么?一面说,一面将剑尖指向段夫人胸口。

段誉躺在地下,本听得阮星竹、秦红棉、钟夫人、王夫人一个个命丧在慕容复的剑底,而其又以母亲威胁父亲,母子之情,深于海洋,教他如何不心急如焚?忍不住大声叫道:不可伤我妈妈,不可伤我妈妈。

但他口中塞了物事,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出力挣扎,但全身内息雍塞,连分毫位置也无法移动。

只听得慕容复道:镇南王,我再数一、二、三三下,你仍是不答应将皇位传给延庆太子,你的王妃可就给你害死了。

段誉大叫:休得伤我妈妈!隐隐又听得段延庆道:且慢动手,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慕容复道:义父,今日事关重大,他若是始终不答应传位于你,咱们全盘大计,尽数落空,一——段正淳道:你要我答应,须得依我一件事。

慕容复道:答应便答应,不答应便不答应,我可不中你缓兵之计,二——,怎么样?段正淳长叹一声,道:我一生作孽多端,大伙儿死在一起,倒也是死得其所。

慕容复道:那你是不答应了?三——慕容复这三字一出口,只见段正淳转过了头,对自己不加理睬,正要一剑向段夫人胸口刺去,突然间右肩上被什么东西一碰,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一缩,随见段誉的身子从地下弹了起来,举头向自己小腹撞到。

慕容复出其不意,闪身一侧,避了开去,心想:这小子既受‘醉人蜂’之刺,又受‘红花香雾’之毒,双重迷毒之下,怎地会跳将起来?段誉一撞不中,肩头碰在桌缘,危急之中也顾不得疼痛,双手使力一挣,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捆缚在他手上的牛筋立时崩断。

原来段誉初时心中愁苦,内息岔走了经脉,待得听到慕容复要杀他母亲,情急之下再也不去念及自己生否走火入魔,那内息便自然而然的归入正道。

原来一人修习内功,乃是心中存想,将内息循著经脉巡行,走火入魔之后,越是焦急,想将入了歧路的内息拉回,越是陷溺得深。

此刻段誉心中所关注的只是母亲的安危,内息不受意念干扰,便循著人身原来的途径运行。

他听到慕容复呼出三字,当下早忘了自身是在捆缚之中,一跃而起,便循声向慕容复撞去,居然身子得能复行动。

他双手一脱束绑,只听慕容复骂道:好小子!当即一指点出,使出六脉神剑中的商阳剑,向慕容复刺了过去。

慕容复手中所持曼陀山庄上砍金断玉的宝剑,眼见段誉剑气刺到,当即侧身避开,还剑刺去。

段誉眼上盖了黑布,口中塞了麻核,说不出话也罢了,眼睛却瞧不见慕容复身在何处,忙乱之中,也想不起伸手撕去眼上黑布,双手乱挥乱舞,生恐慕容复迫近。

慕容复心想:眼前情势危急,须得乘他双眼未能见物之前杀了他。

当即一招大江东去长剑平平向段誉胸口刺了过去。

段誉双手正自在乱刺乱击,待听得金刃破风之声,急忙闪避时,噗的一声长剑剑尖刺入他的肩头。

段誉吃痛,纵身一跃,砰的一声,脑袋重重在屋梁一撞。

要知他在枯井中又吸取了鸠摩智的深厚内力,内劲之强,已是匪夷所恩,轻轻一纵,便高达数丈。

他身在半空,寻思:我眼睛不能见物,只有他能杀我,我却不能杀他,那便如何是好?他杀了我不打紧,我可不能相救妈妈刚爹爹了。

双脚用力一挣,啪的一声响,捆在他的足踝上的牛筋也即寸断。

段誉心中一喜:妙极,我双足既得自由,何不以‘凌波微步’闪避。

那日在无锡城外的磨坊之中他假扮西夏国的什么李将军,我用‘凌波微步’闪避,他就没能杀到我。

左足便向斜跨半步,身子一侧,将慕容复刺来的一剑避了开去,其间相去只是半寸。

旁人但见青光闪闪的长剑剑锋在他肚子外平平掠过,既险且妙,身法的巧妙,实是难以形容。

这也真是凑巧,况若他眼能见物,不使凌波微步的身法,以他一窍不通的武功,绝难避过慕容复如此凌厉毒辣的一剑。

慕容复一剑快似一剑,却始终刺不到段誉身上,他既感焦躁,复又羞惭,见段誉始终不将眼上所蒙的黑布取下,不知是段誉情急之下心中胡涂,还道他是有意卖弄,不将自己放在眼内,心想:我连一个包住了眼睛的瞎子也打不过,还有什么颜面偷生于人生之间?他眼睛如要冒将出火来,青光闪闪,一柄长剑使得犹似一个大青球,在厅堂上陈来滚去,霎时间将段誉围在剑圈之中。

这厅堂本不甚大,段延庆、段正淳、段夫人、范骅、董思归等人为剑光所逼,只觉寒气袭人,头上脸上的毛发簌簌而落,衣袖衣襟也纷纷化为碎片。

段誉在剑圈中,左上右落,东歪西斜,却如庭院闲步一般,说也奇怪,慕容复锋利的长剑竟连衣带也没削下他一片。

可是他步履虽舒,心中却是十分焦急。

段誉脚下展开凌波微步,慕容复一时之间直是伤他不得,但他心想:我只守不攻,眼睛又瞧不见,倘若他一剑向我妈妈爹爹刺去,那便如何是好?慕容复情知只有段誉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倒不在乎是否能杀得了段夫人,眼见百余剑刺过去,始终无法伤到对方,心想:这小子善于‘暗器听风’之术,听声闪避,我改使‘柳絮剑法’,轻飘飘的没有声响,谅来这小子便避不了。

陡地剑法一变,一剑缓援刺出。

殊不知段誉这凌波微步乃是自己走自己的,浑不理会敌手如何出招,对剑上有隆隆风雷也好,悄没声息也好,于他全不相干。

以段延庆这般高明的见识,本可看破其中诀窍,但关心则乱,见慕容复剑招拖缓,隐去了兵刃上的刺风之声,心下吃了一惊,嘶哑著嗓子道:孩儿,你快快将段誉这小子杀了。

若是他将眼上的黑布拉去,只怕你我都要死在他的手下。

慕容复一怔,心道:你好胡涂,这不是提醒他么?竟然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段誉一呆之下,随即伸手扯开眼上黑布。

突然间眼前一亮,耀眼生花,一柄冷森森的长创刺向自己面门,段誉既不会武功,更乏应变之能,一惊之下,登时乱了脚步,嗤的一蘼响,左腿中剑,摔倒在地。

慕容复大喜,一剑又当胸刺来。

段誉侧卧于地,还了一剑少泽剑。

他腿上虽是鲜血泉涌,双手的六脉神剑却使得气势纵横,顷刻间慕容复左支右绌十分狼狈。

当日在少室山上,他已不是段誉敌手,此时段誉得了鸠摩智的深厚内功,那六脉神剑使将出来,更是威力难当。

数招之间,便听得铮的一声轻响,慕容复长剑脱手,那剑直飞上屋顶,深插入梁。

眼看波的一声,慕容复肩头为剑气所伤。

他知道再逗留片刻,立将为段誉所杀,大叫一声,从窗子中跳了出去。

段誉慢慢扶著椅子站了起来,叫道:妈,爹爹,没受伤吧?段夫人道:快撕下衣襟,裹住伤口。

段誉道:不要紧。

从王夫人尸体的手中取过小瓷瓶,交在段夫人手中。

段夫人闻了几下,迷毒便解,当下先替段誉包扎了伤口。

段正淳指点段誉,如何先以内力解开各人被封的重穴,再以解药化去众人所中的红花香雾之毒。

只有段延庆一人,兀自瘫痪在椅上,动弹不得。

段正淳右足一点,身子纵起,伸手拔下了梁上的长剑。

这剑锋上沾染著阮星竹、秦红棉、钟夫人、王夫人四个女子的鲜血,每一个都曾和她有过白头之约,肌肤之亲。

段正淳此人虽然秉性风流,用情不专,但当和每一个女子热恋之际,却也是一片至诚,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将肉割下来给了对方。

要知大理国乃南方域外之地,蛮夷之邦,风土习俗,实在与中原不同,礼教之防,夫妇之伦,固远不及大宋士大夫的看得重要,闺女出嫁前的贞操,更加不当是一件大事,是以他虽是个侠义英雄,于美色这一关,却是把持不定,甚至是丝毫不加把持,在江湖上欠下了不少风流孽债。

眼看四个女子尸横就地,王夫人的头搁在秦红棉的腿上,钟夫人的身子横架在阮星竹的小腹,四个女子生前个个甘为自己尝尽相思之苦,伤心肠断,欢少忧多,到头来又为自己而死于非命。

当阮星竹为慕容复所杀之时,段正淳已决心殉情,以报红颜知己,此刻更无他念,心想誉儿已长大成人,文武双全,大理国不愁无英主明君,我更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回头向段夫人道:夫人,我对你不起。

在我心中,这些女子和你一样,个个是我心肝宝贝,我爱她们是真,爱你也是一样的真诚!段夫人叫道:淳哥,你……你不可……和身向他扑将过去。

段誉适才为了救母,一鼓气的和慕容复相斗,待得慕容复跳窗逃走,他惊魂略定,突然想起:我刚刚走火入魔,怎么忽然好了?一凛之下,全身瘫软,慢慢的缩成一团,一时间再也站不起来。

但听得段夫人一声惨呼,段正淳已将剑尖插入自己胸膛。

段夫人忙伸手拔出长剑,左手按住他的伤口,哭道:淳哥,淳哥,便是你有一千个,一万个女人,我也是一样爱你。

我有时心中想不开,生你的气,可是……可是……那是从前的事了……但段正淳这一剑乃是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刺入,剑到气绝,已听不见她的话了。

段夫人回过长剑,待要刺入自己胸瞠,只听得段誉叫道:妈,妈!一来剑刃太长,二来分了心,剑尖罢偏,竟是刺入了小腹。

段誉见父亲母亲同时挥剑自尽,只吓得魂飞天外,两条腿犹似灌满了醋,又酸又麻,再也无力行走,双手著地,爬将过去,叫道:妈妈,爹爹,你……你们……段夫人道:孩儿,爹和妈都去了,你……你好好照料自己……段誉哭道:妈,妈,你不能死,不能死,爹爹呢?他……他怎么了?伸手搂住了母亲的头颈,想要替她拔出长间,但恐一拔之下反而害她死得快些,却又不敢。

段夫人道:你要学你伯父,做一个好皇帝……忽听得段延庆说道:快拿解药给我闻,我来救你母亲。

段誉大怒,喝道:都是你这奸贼,捉了我爹爹来,害得他死于非命。

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霍地站起身来,拾起地下的一根钢杖,便要向段延庆头上劈将下去。

却听得段夫人尖声叫道:不可!段誉一怔,回头道:妈,这人是咱们大对头,孩儿要替你和爹爹报仇。

段夫人仍是尖声叫道:不可!你……你不能犯这大罪!段誉满腹疑团,道:我……我不能……犯这大罪?他咬一咬牙,喝道:非杀了这奸贼不可。

又举起了钢杖。

段夫人道:你俯下身来,我跟你说。

段誉低头将耳凑到她的唇边,只听得母亲轻轻说道:孩儿,这个段延庆,才是你真正的父亲。

我丈夫对不起我,我在恼怒之下,也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后来便生下了你。

我丈夫不知道,以为你是他的儿子,其实你不是,这个人才是你的父亲,你千万不能伤害他,否则……否则便是犯了杀父的大罪。

我从来没喜欢这个人,但是……但是不能累你犯罪,害你将来死了之后,到不得西方极乐世界。

我……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以免坏了丈夫的名头,可是没有办法,不得不说……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之间,大出意料之外的事纷至沓来,正如霹雳般一个接著一个,只将段誉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抱著母亲的身子,道:妈,妈,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段延庆道:快给解药我,好救你妈!段誉眼见母亲的神情越来越是衰弱,当下更无余暇多想,拾起地下的小瓷瓶,去给段延庆解毒。

段延庆劲力一复立刻拾起钢杖,嗤嗤嗤嗤数响,点了段夫人伤口处四周的穴道。

段夫人摇了摇头,道:你不能再碰……碰我的身子。

对段誉道:孩儿,我还有话跟你说。

段誉又俯身过去。

段夫人轻声道:这个人和你爹爹虽是同姓同辈,却算不得是什么兄弟。

你爹爹的那些女儿,什么木姑娘哪、王姑娘哪、钟姑娘哪,你爱那个,便可娶哪个……他们汉人或许不行,什么同姓不婚。

咱们大理可不管这么一套,只要不是亲兄妹便是了。

你……你喜欢不喜欢?段誉泪水滚滚而下,哪里还想得到喜欢或是不喜欢。

段夫人叹了口气,道:乖孩子,可惜我没能亲眼见到你身穿龙袍,坐在皇帝的宝座之上,做一个乖乖的……乖乖的小皇帝,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很乖的……突然伸手在剑柄上一按,锋利异常的剑刃透体而过。

段誉大叫:妈妈!扑在她的身上,但见段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边兀自带著微笑。

段誉叫道:妈妈……突觉背上微微一麻,跟著腰间、腿上、肩膀几处大穴都给人点中了。

但听得一个细细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是你的父亲段延庆,为了顾全镇南王的颜面,我此刻乃以‘传音入密’之术,与你说话。

你母亲的话,你都听见了?原来段夫人向儿子所说的话,声音虽轻,但其时段延庆身上迷毒已解,内劲恢复,已一一听在耳中,知道段夫人已向儿子泄露了他出身的秘密。

段誉道:我没有听见,没有听见!我只要我自己的爹爹妈妈。

段延庆大怒,道:难道你不认我?段誉道:不认,不认!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段延庆道:此刻你性命在我手中,要杀你易如反掌。

何况你确是我的儿子,你不认生身之父,岂非大大的不孝?段誉无言可答,明知母亲的说话不假,但二十余年来叫段正淳为父,他对自己一直慈爱有加,怎忍得又去认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为父?加之父母之死,可说是为段延庆所害,要自己认仇为父,更是难堪。

他咬牙道:你要杀便杀,我可永远不会认你。

段延庆大怒,心想:虽有儿子,但这儿子不认我为父,等如是没有儿子。

霎时间凶性大发,提起钢杖,便要向段誉背上戳将下去。

杖端刚要碰到他背心的衣衫,不由得心中一软,一声长叹,心道:我吃了一辈子苦,在这世上更无一个亲人,好容易知道有了儿子,怎么又忍心亲手将他杀了?他认我也罢,不认我也罢,终究是我所生的儿子。

转念又想:段正淳已死,大理国的皇位当然是由我孩儿承继,这大理国皇帝,又转回到我父亲的一系中来。

我虽不做皇帝,却也如做皇帝一般,一番心愿总算是得偿了。

只听段誉叫道:你要杀我,为什么不快快下手?段延庆拍开了他被封的穴道,仍以传音入密之术说道:我不杀我自己的儿子,你既不认我,大可用六脉神剑来杀我,为段正淳夫妇报仇。

说著挺起了胸膛,静候段誉下手。

这时段延庆心中,充满了自伤自怜之情,这种心情本来自他身受重伤之后,便已充满胸膛,往往以多为恶行来加以发泄,此刻但觉自己一生一世无成,索性死在自己的儿子手下,倒也是一了百了。

段誉伸左手拭了拭眼睛,心下一片茫然,想要以六脉神剑杀了眼前这个元凶巨恶,为父母报仇,但母亲言之凿凿,恐这个人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却又如何能够下手?段延庆等了半晌,见段誉举起丁手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始终打不定主意,森然道:男子汉大丈夫,要出手便出手,又有何惧?段誉一咬牙,缩回了手,道:妈妈不会骗我,我不杀你。

段延庆大喜,哈哈大笑,知道这儿子终于承认了自己,当下心满意足,双杖点地,飘然而去,对晕倒在地的云中鹤,竟是不加一瞥。

段誉心中存著万一之念,又去搭搭父亲和母亲的脉膊,探探他二人的鼻息,直知确无回生之望,忍不住扑倒在地,痛哭起来。

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段公子节哀。

咱们救赎来迟,当真是罪该万死。

段誉转过身来,只见门口站了七八个女子,为首两个一般的相貌,认得是虚竹手下灵鹫四女中的两个,却不知她们是梅剑还是菊剑。

他脸上泪水纵横,兀自呜咽,哭道:我爹爹妈妈,都给人害死啦。

灵鹫二女到来的乃是竹剑和菊剑。

竹剑说道:段公子,我主人得悉公子的尊大人途中将有危难,命婢子率领人手,赶来赶援,不料还是慢了一步。

菊剑道:王玉燕姑娘被囚在地牢之中,已都救出,安好无恙,请公子放心。

忽听得远远传来一阵嘘嘘的哨子之声,竹剑道:梅姐和兰姐也都来啦!过不多时,马蹄声响,十余人骑马奔到屋前,当先二人正是梅剑、兰剑,二女快步冲进屋来,见满地都是尸骸,只是不住顿足。

梅剑向段誉行下礼去,说道:我家主人多多拜上段公子,说道有一件事,当真是万分对不起公子,却也是无可奈何。

我主人食言而肥,愧见公子,只有请公子原谅。

段誉也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事,哽咽道:咱们是金兰兄弟,哪还分什么彼此?我爹爹妈妈都死了,我还去管什么闲事?这时范骅、萧笃诚、董思归三人已闻了解药,身上被点的穴道也已解开。

萧笃诚见云中鹤兀自躺在地下,怒从心起,一刀砍下,登时把穷凶极恶云中鹤砍得身首分离。

范、董、萧三人向段正淳夫妇的遗体下拜,大放悲声。

次日清晨,范骅等分别出外采购棺木,到得午间,灵鹫宫属下的朱天部诸女陪同王玉燕、巴天石、朱丹臣、钟灵等到来。

他们中了醉人蜂的毒刺之后,昏昏沉沉,迄未苏醒。

段誉见到玉燕,又是伤心,又是欢喜。

当下将死者分别入殓。

该处已是大理国的国境,范骅向邻近州县传下号令,那州官、县官听得皇太后、镇南王夫妇居然是在自己辖境中暴病身亡,只吓得目瞪口呆,险险晕去,心想至少荒怠政务,侍奉不周的罪名是逃不去的了,当下手忙脚乱的纠集人夫,运送镇南王夫妇等人的灵枢。

王玉燕、巴天石、朱丹臣、钟灵等醒转后另有一番悲伤,不必细表。

灵鹫诸女唯恐途中再有变卦,一直将段誉送到大理国京城。

镇南王薨于道路、世子扶灵归国的讯息,早已传入大理京城,镇南王有功于国,甚得民心,众官百姓迎出十余里外,城内城外,悲声不绝。

段誉当即入宫,向伯父禀报父亲的死因,王玉燕、梅剑等一行人,由朱丹臣招待在宾馆居住。

段誉来到宫中,只见段正明两眼已哭得又红又肿,正待拜将下去,段正明叫道:孩子,怎……怎会如此?张臂抱住了他,伯侄二人,搂在一起。

段誉不敢隐瞒,当下将途中经历,一一禀明,连段夫人所说的言语,也无半句遗漏,说罢又拜了下去道:倘若爹爹真不是孩儿的生身之父,孩儿便是孽种,再也不能在宫中居住了。

段正明听他说明经过,心惊之余,连叹:冤孽,冤孽!伸手将段誉扶起,道:孩儿,此中缘由,世上唯你和段延庆二人得知,你原本不必向我禀明。

但你竟然直言无隐,足见坦诚。

我和你爹爹均无子嗣,别说你本就姓段,就算不是姓段,我也决意立你为嗣。

我这皇位,本来是延庆太子的,我窃居其位数十年,心中常自惭愧,上天如此安排,当真是再好也没有。

说著伸手除下头上所戴的黄缎便帽,跃出一个光头,顶门上烧著九点香疤。

段誉吃了一惊,叫道:伯父,你……段正明道:那日在天龙寺抵御鸠摩智时,师父便已为我剃度传戒,赐名本尘,此事你所亲见。

段誉道:是。

段正明说道:我一入佛门,便当传位于你父。

只因其时你父身在中原,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才不得不禀承师父之命,暂摄帝位。

你父不幸身亡于道路之间,今日我便传位于你。

段誉惊讶更甚,道:孩儿年轻识浅,如何能当大位?何况孩儿身世难测,我……我……还是遁迹山林……段正明喝道:身世之事,从今再也休提。

你父你母待你如何?段誉呜咽道:亲恩深重,如海如山。

段正明道:这就是了,你若想报答亲恩,便当保全他们的令名。

做皇帝吗,你只须牢记两件事,第一是爱民,第二是纳谏。

你天性仁厚,对百姓是不会暴虐的。

只是将来年纪渐老之时,千万不可自恃聪明,有非份妄想之事,对邻国擅动刀兵。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佳兵不祥大理皇宫之中,段正明将帝位传给侄儿段誉,诫以爱民、纳谏二事,叮嘱不可妄动刀兵。

就在这时候,数千里外的大宋京城汴梁皇宫之中,崇庆殿后阁,太皇太后高氏病势转剧,正在叮嘱孙子赵煦(后来历史上称为哲宗):孩儿,祖宗创业艰难,总算有今日天下太平。

但你爹爹秉政时举国鼎沸,险些酿成巨变,时至今日百姓想来犹有余怖,你道是什么原故?赵煦道:孩儿常听奶奶说起,爹爹听信了王安石的话,更改旧法,以致害得民不聊生。

太皇太后干枯的脸微微动了一动,叹道:王安石有学问,有才干,他原本不是坏人。

你爹爹求治心切,用心自然也是为国为民,可是……唉……可是一来他性子急,只盼快快成功,殊不知天下事往往欲速不达,手忙脚乱,反而弄糟了。

她说到这里,喘息半晌,才接下去道:二来……二来他听不得一句逆耳之言,旁人只有满口称赞他是圣天子,若是说他举措不当,劝他几句,他便要大发脾气,罢官的罢官,放逐的放逐,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向他正言进谏呢?赵煦道:奶奶,只可惜爹爹遗志没能完成,他的良法美意,都教一些小人给败坏了。

太皇太后吃了一惊,颤声道:什……什么良法美意?什……什么小人?赵煦道:爹爹手创的青苗法、保马法、保甲法等等,岂不是富国强兵的良法?只恨司马光、吕公著、苏轼这些腐儒,坏了大事。

太皇太后撑持著要坐起身来,可是全身精力已离她去,要将身子抬起一二寸,也是难能,只是不住的剧烈咳嗽。

赵煦道:奶奶,你不用气恼,还是多休息一会儿,身子要紧。

他言语是劝慰之意,但声调中却充满了辛酸尖刻。

太皇太后咳嗽一阵,渐渐平静了下来,道:孩儿,你已做了九年皇帝,可是这九年……这九年中,真正的皇帝却是你奶奶,什么事都要听奶奶吩咐,你……你心中一定十分气苦,十分的恨你奶奶,是不是?赵煦道:奶奶替我做皇帝,那是疼我啊,生怕我累坏了。

用人是奶奶决定,圣旨是奶奶下,孩儿清闲得紧,那有什么不好,怎么敢怪奶奶了?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轻轻的道:你十足像你爹爹,聪明能干,总想做一番大事业出来,你心中一直在恨我,我……我难道有不知道的。

赵煦微微一笑,道:奶奶自然知道的了。

宫中御林军的指挥是奶奶的亲信,内侍太监的头儿是奶奶心腹,朝中文武大臣都是奶奶任命的,孩儿除了乖乖的听奶奶吩咐之外,还能有什么作为?太皇太后直视帐顶,道:你天天在指望今日,只盼我一旦病重死去,你……你便可以大显身手了。

赵煦道:孩儿一切都是奶奶听赐,当年若不是奶奶一力主持,爹爹崩驾之时,朝中大臣不立雍王,便立曹王了。

奶奶的深思,孩儿如何敢忘?只不过,只不过……太皇太后道:只不过怎样?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出来,又何必吞吞吐吐?赵煦道:孩儿也听人说,奶奶所以要立孩儿,只是贪图孩儿年幼,奶奶自己可以操纵执政。

他大胆说了这几句话,心中也怦怦而跳,眼睛向殿门望了几眼,只见把守在殿门口的太监,仍都是自己那些心腹,一个个手执兵刃,守卫甚是严密,这才稍又放心。

太皇太后缓缓点了点头,道:你的话不错。

我确是要自己来治理国家。

这九年来,我做得怎样?赵煦从怀中取出一堆纸来,说道:奶奶,朝野文士,歌功颂德的话,这九年中说了不少,奶奶想必也听到了。

今日北方来人,说道辽国宰相有一封奏章进上辽王,提到奶奶的施政。

这是敌国大臣之论,奶奶可要听听?太皇太后叹道:德被天下也好,谤满天下也好,老……老身是活不过今晚了。

我……我不知是不是还能看得到明天早晨的日头?辽国宰相……他……他怎么说?太皇太后虽知自己油尽灯枯,已然挨不过几个时辰,但好名之心,究是不能尽泄,听到辽国宰相在上给皇帝奏章中提到自己,便急欲知道究竟。

赵煦道:那宰相在奏章中这么说:‘自垂帘以来,召用名臣,罢废新法苛政,临政九年,朝廷清明,华夏绥安。

杜绝内降侥幸,裁仰外家私恩,文思院奉上之物,无问巨细,终身不取其一……’他读到这里,顿了一顿,太皇太后已没有半点精采的眸子之中,又放出了几丝兴奋的光芒,接下去续道:……‘人以为女中尧舜’!太皇太后喃喃的道:人以为女中尧舜,人以为女中尧舜!就算真是尧舜吧,终于也是难免一死。

突然之间,她那正在越来越钝的脑中闪过了一丝灵光,问道:辽国的宰相为什么提到我?孩儿,你……你可得小心在意,他们知道我快死了,想欺侮你。

赵煦年青的脸上登时露出了骄傲的神色,说道:想欺侮我,哼,话是不错,可也没这么容易。

契丹人有细作在东京,知道奶奶病重,可是难道咱们就没有细作在上京?他们宰相的奏章,咱们还不是都拿了来?契丹君臣商量,只等奶奶……奶奶百年之后,倘若文武大臣一无更改,不行新法,保境安民,那就罢了。

要是孩儿有什么……哼哼,有什么轻举妄动……轻举妄动,他们便也来轻举妄动一番。

太皇太后失声道:果真如此!他们便要出兵南下?赵煦道:不错!他转过身来,走到窗边,只见北斗七星,闪耀天空,他眼光顺著斗杓,凝视北极星,喃喃说道:我大宋兵精粮足,人丁众多,何惧契丹?他便不南下,我倒要北上去和他较量一番呢!太皇大后耳音不灵,问道:你说什么?什么较量一番?赵煦走到病塌之前,说道:奶奶,咱们大宋人丁比辽国多上十倍,粮草多上三十倍,是不是?以十敌一,难道还打他们不过?太皇太后颤声道:你说要和辽人开战?当年真宗皇帝如此英武,御驾亲征,才结成檀渊之盟,你……你如何敢擅动刀兵?赵煦愤愤的道:奶奶自然总是瞧不起孩儿,只当孩儿是个乳臭未干、什么东西也不懂的婴儿。

孩儿就算及不上太祖、太宗,却未必及不上真宗皇帝。

太皇太后低声说道:便是太宗皇帝,当年也是兵败北国,仅以身免。

赵煦道:天下之事,岂能一概而论,当年咱们打不过辽国,未必永远打不过。

太皇太后满腔言语要说,但觉满身精力一点一滴的离她而去,脑筋模模糊糊的想不明白,说话也是艰难之极,然而在她心底深处,有一个坚强而清晰的声音在不断响著:兵凶战危,生灵涂炭,可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她深深吸一口气,缓缓的道:孩儿,这九年来,我大权一把抓,没好好跟你分说剖析,那是奶奶错了,我总以为自己还有许许多多岁月好活,岂知道……岂知道……她干咳了几声,又道:咱们人多粮足,那是不错,但大宋人文弱,不及契丹人勇悍,何况一打起仗来,军民肝脑涂地,不知要死多少人,要烧多少房屋。

为君者胸中时时刻刻要存著一个‘仁’字,别说胜败之数十分难料,就算真必有把握,这仗嘛,也还是不打的好。

赵煦道:咱们燕云十六州被辽人平白无端的占去,每年还要向他进贡金帛,既像藩属,又似臣邦,孩子身为大宋天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难道……难道咱们永远受他欺压不成?他声音越说越响,又道:当年王安石变法,创行保甲、保马之法,还不是为了国家富强,一雪历年祖宗之耻。

为子孙者,能为祖宗雪恨,方为大孝。

父皇一生励精图治,还不是如此?孩子定当继承爹爹遗志。

此志不遂,有如此椅。

突然从腰间拔出佩创,将身旁的一张椅子劈为两截。

皇帝在宫中不带佩刀佩剑,太皇太后见这个小孩子突然拔剑斩椅,不由得吃了一惊,模模糊糊的道:他为什么要带剑?是要来杀我么?是不许我垂帘听政么?这孩子胆大妄为,我废了他。

太皇太后虽然秉性慈爱,但掌权既久,一遇到大权受胁,立时便想到排除敌人,纵然是至亲骨肉,亦毫不宽贷,刹那之间,她忘了自己已然油尽灯枯,转眼间便要永离人世。

赵煦却满心想的是如何破阵杀敌、收复燕云十六州,幻想自己坐著高头大马,统率百万雄兵,攻破上京,辽主耶律洪基肉袒出降。

他高举佩剑,昂然说道:国家大事,都误在一般胆小怕事的腐儒手中。

他们自称君子,却是自私自利的小人,我……我非将他们重重惩办不可。

太皇太后蓦地清醒过来,心道:这孩子是当今皇帝,他有他自己的主意,我再也不能叫他听我话了。

我是个快要死的老大婆,他是年当力富的皇帝。

他是皇帝,他是皇帝。

她尽力提高声音,说道:孩儿,你有这样志气,奶奶是很高兴,赵煦一喜,还剑入鞘,道:奶奶,我说的很对,是不是?太皇太后道:你知什么是万全之策,必胜之算?赵煦皱起眉头,道:练兵贮粮,与辽人在疆场上决一雌雄,有可胜之道,却无必胜之理。

太皇太后道:你也知道角斗疆场,无必胜之理,但咱们大宋却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煦道:与民休息,颁行仁政,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不是?奶奶,这是司马光他们的书生迂腐之见,济得什么大事?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司马君实相公识见卓越,怎会是书生迂腐之见?你有空暇,还当时时披读司马相公所著的‘资治通鉴’,千余年来,每一朝之所以兴所以衰、所以败所以亡,那部书中都记得明明白白。

咱们大宋土地富庶,人丁众多,远胜辽国十倍,只要没有征战,再过十年、二十年,咱们更加富足。

辽人悍勇好斗,只须咱们严守边境,他部落之内必定会自相残杀,一次又一次的打下来,自能元气大伤。

前年楚王之乱,辽国精兵锐卒,死伤不少……赵煦一拍大腿,道:是啊,其时孩儿就想该当挥军北上,给他一个内外夹攻,辽人方有内忧,定然是难以应付。

唉,只可惜错过了千载一时的良机。

大皇太后厉声道:你念念不忘与辽国开仗,你……你……你……突然身子坐起,戟指指著赵煦。

在太皇太后积威之下,赵煦只吓得连退三步,脚步踉跄,险些摔倒,手按剑柄,心中突突乱跳,叫道:快,你们快来。

众太监听见主上呼召,当即抢进殿来。

赵煦颤声道:她……她……你们瞧瞧她,却是怎么了?他适才满口的雄心壮志,要和契丹人决一死战,但一个病骨支离的老人一发威,他登时惊骇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胆识实是有限。

一名女监走上几步,向太皇太后凝视片刻,大胆伸手去一搭脉息,说道:启奏皇上,太皇太后龙驭宾天了。

赵煦大喜,哈哈大笑,叫道:好极,好极,我是皇帝了,我是皇帝了!他其实已做了七年皇帝,只不过九年来这皇帝有名无实,直到此刻,他才知自己是真正的皇帝了。

赵煦亲理政务,第一件事便是将礼部尚书苏轼派去做定州知府。

苏轼文名播于天下,负当时重望。

皇帝亲政,首先降他的官,朝中大臣私下里都议论纷纷起来。

苏轼是王安石的死对头,向来反对文政,元祐年间太皇太后垂帘听政,重用司马光和苏轼苏辙兄弟,现下太皇太后一死,皇帝便贬逐苏轼,自朝廷以至民间,人人心头都罩上了一层暗影。

皇帝又要行新政了,又要苦害百姓了!当然,也有人在暗中窃喜,皇帝行新政,他们便有了升官发财的机会。

这时朝中执政,都是太皇太后任用的旧臣,翰林学士范祖禹向皇帝上一奏章,说道:先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为心,罢王安石、吕惠卿等新法而行祖宗旧政,故社稷危而复安,人心离而复合。

乃对辽主亦与宰相议曰:‘南朝遵行仁宗政事,可教燕京留守,使边吏约束,无生事。

陛下观敌国之情如此,则中国人心可知。

今陛下亲万机,小人必欲有所动摇,而怀利者亦皆观望。

臣愿陛下念祖宗之艰难,先太皇太后之勤劳,痛心疾首,以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成,守天祐之政,当坚如金石,重如山岳,使中外一心,归于至正,则天下幸甚!赵煦越看越怒,把奏章往案上一抛,说道:痛心疾首,以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这两句话说得不错。

但不知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说著双目炯炯,凝视范祖禹。

范祖禹磕头道:陛下明察。

太皇太后听政之初,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数,都说政令不便,苦害百姓。

太皇太后顺依天下民心,既改其法,作法之人亦有罪当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亦顺民心而逐之。

这些被逐的臣子,便是小人了。

趟煦冷笑一声,道:那是太皇太后斥逐的,跟我又有什么干系?拂袖退朝。

赵煦厌见群臣,但亲政之初,又不便将一群大臣尽数斥逐,当即亲下敕书,升内侍乐士宣、刘惟简、梁从政等人的官,奖赏他们亲附自己之功,连日托病不朝。

太监送进一封奏章来,字迹挺秀,却是苏拭写的。

赵煦道:这人倒写得一手好字,却不知胡说些什么。

打开奏章,只见疏上写著: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难矣。

赵煦道:我就不爱瞧你这大胡子,永世都不要再见你。

接下去瞧道: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

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

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赵煦微微一笑,心道:这大胡子很滑头,居然还会拍马屁,说我‘圣智绝人’。

不过他又说我‘春秋鼎盛’,那是挖苦我年轻,年轻就不懂事。

接下去又看他奏章上写道: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后应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

由是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

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庙之福,天下幸甚。

赵煦阅罢奏章,喝了一口清茶,寻思:人道苏大胡子是个聪明绝顶的才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情知我决意始述先帝,复行新法,便不来阻梗,只是劝我延缓三年。

哼,什么‘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无悔’,他话是说得婉转,意思还不是一样?说我倘若急功近利,躁进大干,不但天下有恨,我自己亦当有悔。

一怒之下,登时将奏章撕得粉碎。

数日后视朝,范祖禹又上奏章道:熙宁之初,王安石、吕惠卿造立新法,悉变祖宗之法,多引小人以误国。

又用兵开边,结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徙。

赵煦看到这里,心中怒气已盛,心道:你骂的是王安石、吕惠卿,其实还不是在骂我父皇?又看下去: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创取熙河,章惇开五溪,沉起扰交官,沈括等兴造西事,兵民死伤皆不下二十万。

先帝临朝悼悔,谓朝廷不得不任其咎,其时民皆愁痛,比屋思乱……汉唐之亡,皆权势震灼,兴土木之工,无时休息,罔市井之微利,为国敛怨。

此数人者,虽加诛戮,未足以谢百姓……赵煦看到此处,再也难以忍耐,一拍龙案,站起身来。

赵煦那时年方一十八岁,以皇帝之尊再加上一股少年的锐气,在朝廷上突然大发脾气,群臣无不相顾失色,只听他厉声说道:范祖禹,你这奏章如此说,那不是恶言诽谤么?范祖禹连连磕头,道:陛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

赵煦初操大权,见群臣个个骇怖,心下甚是得意,怒气便消,脸上却仍是装著一副凶相,大声道:先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正要削平蛮夷,混一天下,只可惜盛年崩驾。

朕绍述先帝遗志,有何不妥?你们却一个个唠唠叨叨的咶噪不休,反来说先帝变法的不是!只见群臣班中闪出一名大臣,貌相清臞,凛然有威,正是宰相苏辙。

赵煦心下不喜,心道:这人是苏大胡子的弟弟,两兄弟狼狈为奸,狗嘴里定吐不出象牙。

只听苏辙说道:陛下明察,先帝有众多设施。

远超前人。

例如先帝在位二十年,终身不受尊号。

臣下上章歌颂功德,先帝总是谦而不受。

至于政事有所失当,却是哪一朝没有错失?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此前人之孝也。

赵煦哼了一声,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冷冷的道:什么叫作‘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苏辙道:比方说汉武帝吧。

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抢夺百姓的利源财物,风不堪命,变至大乱。

武帝崩驾后,昭帝接位,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

赵煦哼了一声,心道:你以汉武帝来比我父皇!苏辙眼见皇帝脸色不善,事情竟早凶险,寻思:我若再说下去,皇上一怒之下,说不定我有性命之忧,但我若顺从其意,天下又复扰攘,千千万万生灵啼饿号寒,流离失所,我为当国大臣,心有何忍?当下又道:后汉时光武、显宗以察为明,以谶决事,只相信妄诞不经的书本中一些邪理怪说,查察臣僚的言行,无微不至,当时上下恐惧,人怀不安。

章帝接位,深鉴其失,代之以宽厚恺悌之政,人心喜悦,天下大治,这都是子匡父失,圣人的大孝。

原来苏辙猜知赵煦于十岁即位,九年来事事听命于大皇太后,心中暗自恼恨,时时记著幼年时父亲的慈爱,决意要毁太皇太后的政治而回复神宗时的变法,以示对父亲的孝心,因而特意举出圣人之大孝的话来向皇帝规劝。

赵煦大声道:你以汉武帝来比拟先帝,那是什么用心?这不是公然诽谤么?汉武帝穷兵黩武,末年下哀痛之诏,深自诘责,这种皇帝行为荒谬,为天下后世所笑,怎能与先帝相比?越说越响,声色俱厉。

苏辙连连磕头,下殿来到庭中,跪下侍罪,不敢再多说一句。

许多大臣心道:先帝变法,害得天下百姓朝不保夕,汉武帝可比他好得多了。

但哪一个敢说这些话?又有谁敢为苏辙辩解?只见有一个白须飘然的大臣越众而出,却是范纯仁,从容说道:陛下休怒。

苏辙言语或有失当,却是一片忠君爱国的美意。

陛下亲政之初,对待大臣当有礼貌,不可如诃斥奴仆。

何况汉武帝末年痛悔前失,知过能改,也不是坏皇帝。

赵煦道:人人都说‘秦皇、汉武’,汉武帝和暴虐害民的秦始皇并称,那还不是无道之极么?范纯仁道:苏辙所论,是时势与事情,也不是论人。

赵煦听范纯仁反覆辩解,怒气方息,喝道:苏辙回来!苏辙自庭中回到殿上,不敢再站原班,跪在群臣之末,道:微臣得罪殿下,乞赐屏逐。

次日诏书下来,降苏辙为端明殿学士,作汝州知州,派宰相去做州官。

南朝君臣动静,早有细在作报到上京。

辽主耶律洪基得悉南朝太皇太后驾崩,少年皇帝赵煦跃跃欲试,将持重大臣一一斥逐,不禁大喜,道:摆驾即赴南京,与萧大王议事。

耶律洪基又道:南朝在上京派有不少细作,若知我去南京,便会戒备。

咱们轻骑减从,迅速前往,却也不须知会南院大王。

当下率领三千甲兵,径向南行,鉴于上次楚王作乱之失,留守上京的官兵,由皇后萧氏亲自统颁。

另有五万护驾兵马,随后分批南来。

不一日,御驾来到南京城外。

这日萧峰正带了二十余骑卫兵,在北郊射猎,听说辽主突然南幸,飞马向北迎将上来。

远远望见白旄黄盖,当即下马,抢步上前,拜伏在地。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一纵下马,说道:兄弟,你我名为君臣,实乃骨肉,何必行此大礼?当即扶起,笑问:野兽可多么?萧峰道:连日严寒,野兽都避到南边去了,打了半日,也只打到些青狼、獐子,没打到什么大的。

耶律洪基也极喜射猎,道:咱们到南郊去找找。

萧峰道:南郊与南朝接壤,臣子怕失了两国和气,严禁下属出猎。

耶律洪基眉头微微一皱,道:那么也没有打草谷么?萧峰道:没有。

耶律洪基:今日咱兄弟聚会,破一破例,又有何妨?萧峰道:是!霎时间号角声响,耶律洪基与萧峰双骑并驰,绕过了南京城墙,直向南去。

三千甲兵随后跟班。

驰出二十余里后,众甲兵齐声吆喝,分从东西散开,像扇子般远远围了开去,但听得马嘶犬吠,响成一团,四下里慢慢合围。

过了一个多时辰,圈子越围越小,草丛中赶起一些狐兔之属。

耶律洪基不愿射杀这些小兽,等了半天,始终不见有熊虎等猛兽出现,正自扫兴,忽听得叫声响起,东南角上有十余名汉子飞奔过来。

瞧这装束,都是南朝的樵夫猎户之类。

辽兵赶不到野兽,知道皇上不喜,恰好圈中围上了这十几名南人,当即吆喝驱赶,一路逼到皇帝马前。

耶律洪基笑道:来得好!拉开镶金嵌玉的铁胎弓,搭上雕翎牙箭,连珠箭发,嗤嗤嗤嗤几声过去,箭无虚发,霎时间射倒了六名南人。

羽箭贯胸,钉在地下。

其余的南人吓得魂飞天外,转身便逃,却又给众辽兵用长矛攒刺,逐了回来。

萧峰看得不忍,叫道:陛下!耶律洪基笑道:余下的留给你,我来看兄弟神箭!萧峰摇摇头,道:这些人并无罪过,饶了他们吧!耶律洪基笑道:南人太多,总得杀光了,天下方得太平。

他们投错了胎去做南人,便是罪过。

说著连珠箭发,又是一箭一个,一壶箭共射了一半,十余名汉人无一幸免,有的立时毙命,有的射中肚腹,一时未能气绝,倒在地下呻吟。

众辽兵大声喝彩,齐呼:万岁!萧峰当时若要出手阻止,自能打落辽帝的羽箭,但在众军眼前公然削了辽帝的面子,可说大逆不道,然脸上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已不由自主的流露了出来。

耶律洪基笑道:怎样?正要收弓,忽见一骑马穿过猎围,疾驰而至。

耶律洪基见马上之人作汉人装束,更不多问,弯弓塔箭,飕的一声,便向那人射了过去。

那人一伸手,竖起两根手指,便将羽箭挟住。

此时耶律洪基第二箭又到。

那人左手将第二箭挟住,胯中坐骑丝毫不停,向辽主冲来。

洪基箭发连珠,后箭接前箭几乎是首尾相连。

但他发得快,对方也接得快,顷刻之间,一个发了十余箭,一个了接十余箭。

其时两人相距已不远,萧峰已看清楚了来人面目,大吃一惊,说道:阿紫,是你?不得对皇上无礼。

这时二十余名辽兵亲卫各挺长矛,挡在辽主之前,生怕来人惊驾。

马上乘客咯咯一笑,将接住的十余枝狠牙箭摔向天空,叫道:姊夫,你怎知道是我?特地来迎接我么?双足在马上一蹬,飞身越过这二十余名亲卫的头顶,落在萧峰马前。

但见她一身紫衫,身形婀娜,果然便是阿紫,一双眼睛却已变得炯炯有神。

萧峰又惊又喜,叫道:阿紫,怎……怎地你的眼睛好了?阿紫笑道:是你二弟给我治的,你说好不好?萧峰又向她瞧了一眼,突然之间,心头一凛,只觉她眼色之中,似乎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寂寞伤心,照说,她双眼复明,又和自己重会,该当十分欢喜才是,何以眼色中听流露出来的心情,竟是如此凄楚?可是她的笑声之中,却又充满了愉悦之意。

萧峰心道:想必小阿紫在途中受了什么委屈。

正在此时,阿紫突然一声尖叫,身子一缩,从萧峰的怀抱中挣脱,向前跃出。

萧峰同时也感到有人在自己身后突施暗算,回过身来,双掌一错,交叉胸前,只见一柄三股猎叉当胸飞来。

阿紫探左手抓住,顺手一掷,将那猎叉挥入横卧在地一人的胸膛,将他牢牢钉住。

原来那人乃是一名汉人猎户,被耶律洪基一箭射倒,一时未死,拼看全身之力,将手中猎叉向萧峰背心掷来。

他见萧峰身穿辽国高官服色,只盼杀得了他,稍雪无辜被害之恨,不料被阿紫自萧峰的眉头瞧过来时见到,接叉反掷。

其实以那猎户的功夫,却又如何暗算得了萧峰?阿紫指著那气息已绝的猎户骂道,你这不自量力的猪狗,居然想来暗算我的姊夫!萧峰见那猎户双目圆睁,咬紧牙关,满脸愤怒之色,心想:我和他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可是他必欲杀我而甘心,那自是为了宋辽之仇,而不是为了我和他二人之间的仇怨了。

宋辽之仇,到底是为何而起?宋人说契丹人侵占他们土地,咱们契丹人却又说汉人忘恩负义,言而无信,也不知到底谁对谁错?耶律洪基见阿紫一叉掷死那个猎户,心中大喜,说道:好姑娘,你身手矫捷,果然了得。

刚才这一叉自然伤不了咱们的南院大王,但万一他因此而受了一点轻伤,不免误了我的大事。

好姑娘,该当如何赏你一下才是?一时沉吟未决,阿紫说道:皇上,你封我姊夫做大官,我也要做个官儿玩玩。

不用像姊夫那样大,可也不能太小,教人家瞧我不起。

耶律洪基笑道:咱们辽国只有女人管事,却没有女人做官的。

这样吧,我封你做公主,叫做什么公主呢?是了,叫做‘平南公主’!阿紫嘟起了嘴,道:做公主我可不干!洪基奇道:为什么不做?阿紫道:你跟我姊夫是结义兄弟,我若受封为公主,跟你女儿一样,岂不是矮了一辈?洪基于旁人的心事,颇能揣摩,听得阿紫对萧峰姊夫长、姊夫短的,叫得极是亲热,而萧峰虽居高位,却不近女色,照著辽人的常习,别说三妻四妾,连七妻八妾也娶了,想来对阿紫也是颇具情意,多半为了她年纪尚小,不便成亲。

当下笑道:你这公主,是长公主的公主,跟我妹子同辈,却不是和我女儿同辈,我不但封你为‘平南公主’,连你的一件心事,也一并替你完偿了如何?阿紫俏脸一红,道:我有什么心愿?陛下怎么又知道了?你做皇帝的人,却也这么信口开河。

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对耶洪律基说话,也不拘什么君臣之礼,辽国礼法本甚粗疏,萧峰又是洪基极宠信的贵人,阿紫这么说,洪基只是嘻嘻一笑,道:这平南公主你若是不做,我便不封了。

一、二、三,你做不做?阿紫盈盈下拜,低声道:阿紫谢恩。

萧峰也躬身行礼,道:谢陛下恩典。

自阿朱为他失手误杀之后,萧峰待阿紫犹如自己亲妹妹。

她既受辽帝恩封,萧峰自也道谢。

洪基却道自己所料不错,心道:我让他风风光光的完婚,然后命他征宋,他自是更效死力。

萧峰心中却在盘算:皇上此番南来,有何用意?他为什么将阿紫的公主封号,加以‘平南’二字?平南,平南,难这他是有向南朝用兵之意吗?洪基伸手握住萧峰的右手,道:兄弟,咱二人多日不见,过去说一会话儿。

第一百三十七章  北辽南宋二人并骑向南驰去,骏足坦途,片刻间已驰出十余里外。

一片平野上田畴荒芜,麦田之中都是长满了荆棘杂草。

萧峰寻思:宋人怕咱们出来打草谷,以致将数百万良田都抛荒了,每一亩田中,实都蕴含著无数生灵,无穷血泪。

耶律洪基长鞭一扬,纵马上了一座小丘,立马丘顶,顾盼自豪。

萧峰跟了上去,跟著洪基的目光,向南望去,但见峰峦起伏,大地无有尽处。

洪基以鞭梢指著南方,说道:兄弟,记得三十余年之前,父皇曾携我来此,向南指点大宋的锦绣山河。

萧峰道:是。

洪基道:你自幼长于南蛮之地,多识南方的山川人物,到底在南方住,是不是比咱们北国苦寒之地舒适得多?萧峰道:地方到处都是一般,说到舒适二字,舒齐安适,心中便快活了。

北人不惯在南方住,南人也不惯在北方住,老天爷既作了这般安排,若是强要调上一调,却不免自寻烦恼。

洪基道:然则你以北人而去住在南方,等到住惯了,却又移来北地,岂不是心下烦恼?萧峰道:臣是浪荡江湖之人,四海为家,不比寻常的农夫牧人。

得蒙陛下赐以栖身之所,高官厚禄,心中深感厚恩,更有什么烦恼?洪基回过头来,向他脸上瞧了半响,萧峰不愿和他四目相视,微笑著将目光移了开去。

洪基缓缓说道:兄弟,你我虽有君臣之分,却是结义兄弟,往日无话不道,多日不见,却如何生分了?萧峰道:当年微臣不知陛下,多有冒渎,妄自高攀,既知之后,岂敢仍以结义兄弟自居?洪基叹了口气,道:做皇帝的人,反而不能结交几个推心置腹、义气深重的汉子。

兄弟,我若是随你行走江湖,只怕无拘无束,反而更为快活。

萧峰道:陛下喜爱朋友,那也不难,臣在中原有两个结义兄弟,一是灵鹫宫的虚竹子,一是大理段誉,都是肝胆照人的热血汉子。

陛下若是愿见,臣可请他们来辽国一游。

原来萧峰回南京后,每日但与辽国的臣僚将士为伍,言语性子,格格不入,对虚竹、段誉二人好生想念,甚盼邀他们来辽国聚会盘桓。

洪基喜道:既是兄弟的结义兄弟,那也是我的兄弟了。

你可遣急足分送书信,邀请他们到辽国来。

他们若是愿意作官,朕自可各封他们二人一个大大的官职。

萧峰微笑道:请他们来玩玩倒是不妨,这两位兄弟,做官是做不来的。

洪基沉默片刻,又道:兄弟,我观你神情言语,心中常有郁郁不足之意。

我富有天下,君临四海,何事不能为你办到?却何以不对做哥哥的说?萧峰心下感动,道:不瞒陛下说,此事是我平生恨事,铸成大错,再难挽回。

当下将如何误杀阿朱之事,大略说了。

洪基左手一拍大腿,道:难怪兄弟年近四十,却不娶妻,原来是难忘旧人。

兄弟,你所以铸成这个大错,推寻罪魁祸首,都是那些汉人南蛮不好,尤其是丐帮一干叫化子,更是忘恩负义。

你也休得烦恼,我克日兴兵,讨伐南蛮,把中原武林丐帮众人,一古恼儿的杀了,以泄你雁门关外杀母之仇,聚贤庄中受困之恨。

你既喜欢南蛮的美貌女子,我挑一千个、二千个来服侍你,却又何难?萧峰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心道:我既误杀阿朱,此生终不再娶。

阿朱是阿朱,穷荒列国,千秋万载,就只是一个阿朱。

岂是一千个,一万个汉人女子所能代替得了的?皇上看惯了后宫千百宫娥妃子,哪懂得情之一字?说道:多谢陛下厚意,只是臣与中原武人之间的仇怨,已然一笔勾消。

微臣手底已杀了不少中原武人,怨怨相报,实无穷无尽。

战衅一启,兵连祸结,更是非同小可。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道:宋人文弱,只会大言炎炎,战阵之上,实是不堪一击。

兄弟英雄无敌,统兵南征,南蛮指日可定,哪有什么兵连祸结?兄弟,哥哥此次南来,你可知为的是什么事?萧峰道:正要陛下示知。

洪基笑道:第一件事,是要与贤弟畅聚别来之情。

贤弟此番西行,西夏国的形势险易,兵马强弱,想必都已了然于胸,以贤弟之见,西夏是否可取?萧峰吃了一惊,寻思:皇上的图谋著实不少,既要南占大宋,又想西取西夏。

便道:臣子此番西去,只是瞧瞧西夏国公主招亲的热闹,全没想到战阵攻伐之事。

陛下明鉴,臣子历险江湖,近战搏击,差有一日之长,但行军布阵,臣子实是一窍不通。

洪基笑道:贤弟不必过谦。

做哥哥的此番南来,第二件事为的是替兄弟增爵升官。

贤弟听封。

萧峰道:微臣受恩已深,不敢再望……洪基朗声道:南院大王萧峰听封!萧峰只得翻身下鞍,拜伏在地。

只听得洪基说道:南院大王萧峰公忠体国,为朕股肱,兹封爵为宋王,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钦此!萧峰心下迟疑,不知如何是好,说道:微臣无功,不敢受此重恩。

洪基道:怎么?你拒不受命么?萧峰听得皇帝的口气严峻,知道无可推辞,只得叩头道:臣萧峰谢恩。

洪基哈哈大笑,道:这样才是我的好兄弟呢。

双手扶起,说道:兄弟,我这次南来,却不是以南京为止,御驾要到汴梁。

萧峰又是一惊道:陛下要到汴梁……那……那怎么……洪基笑道:兄弟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为我先行,咱们直驱汴梁。

日后兄弟的宋王府,便设在汴梁赵煦小子的皇宫之中。

萧峰道:陛下是说咱们要和南朝开仗。

洪基道:不是我要和南朝开仗,是南蛮要和我较量。

南朝太皇太后这老婆子秉政之时,一切总算井井有条,我虽有心南征,却是没有把握。

现下老太婆死了,赵煦这小子乳臭未干,居然派人整饬北防,训练三军,又要募兵养马,筹办粮秣,这小子不是为了对付我,却又对付谁?萧峰道:南朝训练士卒,那也不必去理他。

这几年来宋辽互不交兵,两国朝野都很太平。

赵煦若来侵犯,咱们自是打他个落花流水,他若畏惧陛下声威,不敢轻易妄动,自也不去和这小子一般见识。

洪基道:兄弟有所不知。

南朝地广人稠,物产殷富,若是出了个英主,真要和大辽为敌,咱们是斗他们不过的。

天幸赵煦这小子胡作非为,斥逐一般有见识的大臣,连苏东坡也给他贬斥了。

此刻君臣不协,人心不附,当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此时不举,更待何时?萧峰向南边望去,眼前似是出现一片幻景:成千成万的辽兵向南冲去,房舍都起了火,无数男子老幼都在马蹄下辗转呻吟,羽箭蔽空,宋兵辽兵互相砍杀,纷纷堕于马下,鲜血与河水一般的流,骸骨遍野……洪基大声道:我契丹列祖列宗均想将南朝收列版图,好几次都是功败垂成。

今日天命收归,大功要成于我手,好兄弟,他日我和你君臣命垂青史,那是何等的美事?萧峰双膝跪下,连连磕头,道:陛下,微臣有一事求恳。

洪基微微一惊,道:你要什么?做哥哥的只须力之所及,无有不允。

萧峰道:请陛下为宋辽两国千万生灵著想,收回南征的圣意。

咱们契丹人向来游牧为生,纵得南朝土地,亦是无用。

何况兵凶战危,难期必胜,若是小有挫折,反而损了陛下的威名。

洪基听萧峰的言语,自始至终是不愿南征,心想自来契丹的王公贵人,将帅大臣,一听到南征二字,无不踊跃,何以萧峰却一再劝阻?耶律洪基斜睨萧峰,只见他双眉紧蹙,若有重忧,寻思:我封他为宋王、平南大元帅,那是我大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他为什么反而不喜?是了,他虽是辽人,但自幼为南蛮子抚养长大,可说一大半是南蛮。

大宋于他,乃是父母之邦,听我说要发兵去伐南蛮,他便竭力劝阻。

以此看来,纵然我勉强他统兵南行,只怕他不肯尽力。

便道:我南征之意已决,兄弟不必多言。

萧峰道:征战乃是国之大事,务请三思。

倘若陛下一意南征,还是请陛下另委贤能的为是。

以臣统兵,只怕误了陛下大事。

耶律洪基此番兴兴头头的南来,只盼萧峰全力附和南征之议,听他先是当头大泼冷水,又不肯就任平南大元帅之职,不由大为不快,森然道:在你心目之中,南朝是比辽国更为重要了?你是宁可忠于南朝,不肯忠于我大辽?萧峰拜伏于地,说道:陛下明鉴:萧峰是辽人,自是忠于大辽。

大辽若有危难,萧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洪基道:赵煦这小子已有觊觎我大辽国土之意。

常言道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咱们若不先发制人,说不定便有亡国灭种的大祸。

说什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我要你为国统兵,你却不肯?萧峰道:萧峰平日杀人已多,实不愿双手再沾血腥,求陛下许臣辞官,隐居山林。

洪基听他说要辞官,更是愤怒,心中立时生出杀意,手按刀柄,便要拔刀向他颈中斫将下去,但随即转念:此人武功厉害,我一刀斫他不著,反而为他所害。

何况昔日他于我有佐命大功,又和我有结义之情,今日一言不合,便杀功臣,究竟于恩义有亏。

当下长叹一声,手离刀柄,说道:你我所见不同,一时也难以勉强,你回去好好的想想,望你能回心转意,拜命南征。

萧峰虽是拜伏于池,但他武功如此高强,身侧之人便是扬一扬眉毛、举一举指头,他也能立时警觉,何况耶律洪基手按刀柄、心起杀人之念?也知若再和洪基多说下去,两人势必翻脸,当即道:遵旨!立起身来,牵过洪基的坐骑。

洪基—言不发,一跃上马,疾驰而去。

君臣并骑南行,北归时却是一先一后,相距里许。

萧峰知道洪基已生疑忌之心,若是跟随太近,徒然令他心中不安,索性远远堕后。

回到南京城中,萧峰请辽帝驻跸南院大王的王府。

洪基笑道:我不来打扰你啦,你清静下来,细想这中间的祸福利害。

我自回御营下榻。

当下萧峰将洪基送到御营。

洪基从上京携来大批宝刀利剑,骏马美女,一一赏赐于他。

萧峰谢恩,领回王府。

萧峰向来不亲理政务,文物书籍,更是不喜,所以王府中也没什么书房,平时便在大厅中和诸将坐地,传酒而饮,割肉而食,不失当年与群丐纵饮的豪习。

好在契丹诸将在大汉毡帐中也是这般,倒也相处甚安。

此刻萧峰从御营归来,天时已晚,踏进大厅时,只见牛油大烛火光摇曳之下,虎皮上伏著一个紫衫少女,正是阿紫,她听见脚步声响,一跃而起,扑过去搂著萧峰的脖子,瞧著他的眼睛,道:我来了,你不高兴么?为什么一脸都是不开心的样子?萧峰摇了摇头,道:我是为了别的事。

阿紫,你来了,我很高兴。

在这世界上,我就只有挂念你一个人,怕你遇到不幸。

你回到我身边,眼睛又治好了,我就什么也没有牵挂了。

阿紫笑道:姊夫,我不但眼睛好了,皇帝还封了我做公主。

她坐在虎皮之上,拉萧峰坐在自己身边。

萧峰道:皇帝封你做公主,你很开心么?一面说一面提过一只牛皮袋,拔去塞子,喝了两大口酒。

这大厅四周放满了盛酒的皮袋,萧峰兴到即喝,也不须人伺候。

阿紫笑道:恭喜姊夫,你又升了官啦!萧峰叹了口气,道:皇上封我为宋王,平南大元帅,要我统兵去征讨南朝。

你想这征战一起,要伤害多少无辜百姓?我不肯拜命,皇上为此著恼。

阿紫道:姊夫,你又古怪啦。

我听人说,你在聚贤庄曾杀了无数中原武林中的豪杰,也不见你叹一口气。

中原武林那些蛮子欺侮得你厉害,今日好容易皇上让你吐气扬眉,你怎么反而不喜欢了?萧峰举起皮袋,喝了一大口酒,又是一声长叹,道:当日我和你姊姊二人受人围攻,若不奋战,便被人乱刀分尸,那是出于无奈。

当日给我杀死的人中,有不少是我的好朋友,事后想来,心中难过得很。

阿紫道:啊,我知道啦,当年你是为了阿朱,这才杀人,那么现下我请你为我去杀那些南朝蛮子,好不好呢?萧峰瞪了她一眼,道:人命大事,在你口中说来,却如是宰牛杀羊一般。

你爹爹虽是大理人,妈妈却是南朝宋人。

阿紫嘟起了嘴,转过了身,道:我早知道在你心中,一千个我也及不上一个她,一万个活著的阿紫,也及不上一个不在人世的阿朱。

看来只有我快快死了,你才会念我一点儿。

早知如此……我……我也不用这么远路来探望你。

你……你几时又把人家放在心上了?萧峰听她言语之中大是幽怨,不由得怦然心动:莫非这小姑娘心中,对我暗蓄情意么?这可万万不成!当下说道:阿紫,你年纪还小,就只顽皮淘气,不懂大人的事……阿紫抢著道:什么大人小孩的,我早就不是小孩啦。

你答应姊姊照顾我,你……你只照顾我有饭吃,有衣穿,可是……可是你几时照顾到我的事了?你从来不理会我心中在想些什么。

萧峰越听越是心惊,不敢接口。

阿紫转背著身子,继续说道:那时候我眼睛瞎了,知道你决不会喜欢我,我也不来跟你亲近。

现下我眼睛好了,你仍是不来睬我。

我……我什么不及阿朱了?相貌没她好看么?人没她聪明么?只不过她已经死了,你就时时刻刻记念著她。

我……我恨不得那日也给你一掌打死了,你就会想阿朱的一般的想我?她说到伤心之处,突然一转身,扑在萧峰的怀里中索性大哭起来。

萧峰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听阿紫呜咽一阵,又道:我怎么是小孩子?在那小桥边的大雷雨之夜,我见到你打死我姊姊,哭得这么伤心,我心中就非常非常的欢喜你。

我心下打定了主意,我一辈子要跟著你。

可是你偏偏不许,于是我心中说:‘好吧,你不许我跟著你,那么我便将你弄得残废了,由我摆布,一辈子跟著我。

’萧峰蓦地里恍然大悟,道:那日你用毒针射我,就是为此么?阿紫双手猛摇他的肩膀,叫道:你这笨牛,你这笨牛,你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才知道。

你从来不去想一想我的心事。

萧峰轻轻抚摩她的秀发,低声道:阿紫,我年纪大了你一倍有余,只能做叔叔、哥哥这般的照顾你。

我这一生我只喜欢过一个女子,那就是你的姊姊。

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能代替阿朱,我也决计不会再去喜欢那一个女子。

皇上赐给我一百多名美女,我从来正眼也不去瞧上一眼。

我关怀你,全是为了阿朱,不是为了自己。

阿紫又气又恼,突然伸手起来,啪的一声,重重掴了萧峰一记巴掌。

萧峰若要闪避这一掌,如何能击到他脸上?只是看见阿紫气得脸色惨白,全身发颤,目中流露出的凄苦之色,令人难以卒视,终于不忍避开他这一掌。

阿紫一掌打过,陡然好生后悔,叫道:姊夫,是我不好,你……你打还我,打还我!萧峰道:这不是孩子气么?阿紫,世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用不著这么伤心,你的眼色为什么这样悲伤?姊夫是个粗汉子,你老是陪伴著我,实在是累了你啦!阿紫道:我眼光中老是现出悲伤难过的神气,是不是?噢,都是丑八怪累了我。

萧峰道:什么丑八怪累了你?阿紫道:我这对眼睛,是那个丑八怪、铁头人给我的。

萧峰一时未能明白,问道:丑八怪?铁头人?阿紫道:那个丐帮帮主,什么极乐派掌门人王星天,你道是谁?说出来教人笑破了肚皮,竟然便是那个给我套了一个铁面具的游坦之。

也不知他从什么地方学来了一些奇门武功,一直跟在我身旁,拼命讨我的欢心。

我可给他骗得苦了,王公子长、王公子短的叫他。

现下想来,自己实是羞愧无地。

萧峰奇道:原来丐帮王帮主便是受你作弄的铁丑,难怪他脸上伤痕累累,想是揭去铁套时弄伤了脸皮。

这人不念旧恶,好好待你,也算难得。

阿紫冷笑道:哼,什么难得?他哪里安好心了?只想哄得我嫁了给他。

萧峰想起当日在少室山上的情景,游坦之凝视阿紫的目光之中,依稀是孕育著深情,只是当时自己没加留心,便道:你得知真相,一怒之下便将他杀了?挖了他的眼睛?阿紫摇头道:不是,我没有杀他,这对眼睛是他自愿给我的。

萧峰大吃一惊,一时不明白所以,道:他为什么肯将自己的眼珠挖出来给你?阿紫道:这人傻里傻气的。

我和他到了飘渺峰灵鹫宫里,寻到了虚竹子,请他给我治眼。

他找了医书来看了半天,说道必须用新鲜的活人眼睛换上才成。

这灵鹫宫中,个个是虚竹子的下属,我既求他换眼,便不能挖那些女人的眼睛。

我叫游坦之到山下去掳一个人来。

这家伙却哭了起来,说什么我治好眼睛,看到了他的真面目,便不会再理他了。

我说不会不理他,他总是不信。

哪知道他竟拿了尖刀,去找虚竹子,要他替我换眼。

这铁头人愿意把自己的眼睛换给我,虚竹子不肯答应。

那铁头人便用刀子在自己的脸上割了一刀,说虚竹子若是不肯,他立即自杀。

虚竹子无奈,只好将他眼睛给我换上。

他这般轻描淡写的说来,似是一件稀松寻常之事,但萧峰听入耳中,觉得其中的可畏可怖,实较生平种种惊心动魄的凶杀斗殴,尤有过之。

他双手发颤,啪的一声,掷去了手中酒袋,说道:阿紫,是那铁面人甘心情愿的将眼睛换了给你?阿紫道:是啊。

萧峰道:你……你这人当真是铁石心肠,人家将眼睛给你,你便坦然受了?阿紫听他语气严峻,双眼一眨一眨的,又要哭了出来,突然说道:姊夫,你的眼睛若是盲了,我也甘心情愿将我的好眼睛换给你。

萧峰听她这两句话说得情辞恳挚,确非虚言,不由得心中感动,柔声道:阿紫,这位游君对你如此情深一往,你在福中不知福,除他之外,世上哪里再去找第二位有情郎君去?他现在是在何处?阿紫道:多半还是在灵鸶宫。

他没有了眼睛,这奇险万状的飘渺峰如何下来?萧峰道:啊,说不定二弟又能找到哪一个死囚的眼睛再给他换上。

阿紫道:不成的,那小和尚……不,虚竹子说道,他的眼睛挖出时,筋脉都断,不能再装了。

萧峰道:你快去陪伴他,不论是天涯海角,都不要离开他一步。

阿紫摇头道:我不去,我只跟著你。

那个丑得像妖怪的人,我多瞧一眼便要作呕了,怎能陪著他一辈子?萧峰怒道:人家面貌虽丑,心地可比你美上百倍!我不要你陪,不要再见你!阿紫道:你……我……突然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

只听得门脚步响,两名卫士齐声说道:圣旨到!跟著厅门便打了开来。

萧峰和阿紫一齐转身,只见一名皇帝的使者走进厅来。

辽国朝廷礼数,远不如宋朝的繁复,臣子见到皇帝使者,只是肃立听旨便是,用不著什么换朝服、摆香案、跪下接旨。

那使者朗声说道:皇上宣平南公主见驾。

阿紫道:是!拭了拭眼泪跟著那使者去了。

萧峰瞧著阿紫的背影,心想:这游坦之对她钟情之深,当真是古今少有。

只因阿紫情窦初开之时,恰和我朝夕相处,她重伤之际,我又不避男女之嫌,以致惹得她对我生出一片满是孩子气的痴心。

我务须叫她回到游君身边。

人家如此对她,若是背弃了这双眼已盲之人,老天爷也是不容。

耳听得那使者和阿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不再听闻,又想到耶律洪基命他伐宋的旨意。

皇上叫阿紫去干什么?定是要她劝我应命伐宋。

我若是坚不奉诏,国法何存?适才在南郊争执,皇上手按刀柄,已启杀机,想是他顾念君臣之情,兄弟之义,这才强自克制。

我若奉命伐宋,带兵去屠杀千千万万的宋人,于心却又何忍?何况爹爹此刻在少林寺出家,若听到我率军南下,定然大大的不喜。

唉,我拒君命乃是不忠,不顾金兰之情乃是不义,但若南下攻战,残杀百姓是为不仁,违父之志是为不孝。

忠孝难全,仁义无法兼顾,却又如何是好?罢,罢,罢!这南院大王是不能做了,我挂印封库,给皇上来个不别而行。

却又到哪里去?莽莽乾坤,竟无我萧峰的容身之所。

他提起牛皮酒袋,又喝了两大口酒,寻思:且等阿紫回来,和她同上飘渺峰去,一来送她和游君相聚,二来我在二弟处盘桓些时,再作计较。

且说阿紫随著使者来到御营,见到耶律洪基,冲口便道:皇上,这平南公主还给你,我不做啦!洪基宣阿紫来,不出萧峰所料,原是要她去劝萧峰奉旨南征,听阿紫劈头便这么说,不禁皱起了眉头,怫然道:朝廷封赏,国之大事,又不是小孩的玩意,岂能任你要便要,不要便不要?洪基向因萧峰之故,爱屋及乌,对阿紫总是和颜悦色,此刻言语说得重了,阿紫哇的一声,放声哭了出来。

洪基一顿足,说道:乱七八糟,乱七八糟,真不成话!忽听得帐后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说道:皇上,为什么著恼?怎么把人家小姑娘吓唬哭了?说著环佩叮当,走了个贵妇人出来。

只见她眼波如流,掠发浅笑,阿紫认得她是耶律洪基最宠幸的穆贵妃,便道:穆贵妃,你倒来说句公道话,我说不做平南公主,皇上便骂我呢。

穆贵妃见她哭得楚楚可怜,另有一番风致,便向洪基横了一限,抿嘴笑道:皇上,她不做平南公主,你便封她为平南贵妃吧。

洪基一拍大腿,道:胡闹,胡闹!我封这孩子,是为了萧峰贤弟,一个平南公主,一个平南大元帅,好让他们风风光光的成婚。

哪知萧贤弟不肯做平南大元帅,这姑娘也不肯做平南公主。

是了,你是南蛮子,不愿意咱们去平南,是不是?语气之中,已隐含威胁之意。

阿紫道:我才不理你们平不平南呢?你平东也好,平西也好,我全不放在心上。

可是我姊夫……姊夫却要我嫁给一个瞎了双眼的丑八怪。

洪基和穆贵妃听了大奇,齐问:为什么?阿紫不愿详说其中根由,只道:我姊夫不喜欢我,逼我去嫁给旁人。

便在这时,帐外有人轻叫:皇上!洪基走到帐外,见是派给萧峰去当卫士的亲信。

那人低声道:启禀皇上,萧大王在车门上贴了封条,把金印用黄布包了,挂在梁上,瞧这模样他……他……他是要不别而行。

洪基一听,心下大怒。

耶律洪基听得萧峰要不别而行,不由得勃然大怒,叫道:反了,反了!他还当我是皇帝么?略一思索,道:唤御营都指挥来!片刻间御营都指挥来到身前。

洪基道:你率领兵马,将南院大王府四下围住了。

又下旨道:传令紧闭城门,任谁也不许出入。

他生恐萧峰要率部反叛,不住口的颁发号令,将南院大王部下的大将,一个个传来。

穆贵妃在御帐中听得外面号角之声不绝,马蹄杂沓,显是起了变故。

契丹人于男女之间的界限看得甚轻,她便走到帐外轻声问洪基道:陛下,出了什么事?干吗这等怒气冲天的?洪基怒道:萧峰这厮不识好歹,居然想叛我而去。

这厮心向南朝,定是要向南蛮报讯。

他多知我大辽的军国秘密,到了宋朝,便成我的心腹大患。

穆贵妃沉吟道:素听陛下说道,这厮武功了得,若是拿他不住,给他冲出重围,倒是一个祸胎。

洪基道:是啊!大声道:传令飞龙营、飞虎营、飞豹营,火速往南院大王府外增援。

御营卫士领命,传令下去。

穆贵妃道:陛下,我倒有一计在此。

在他耳边低声道了一阵。

耶律洪基皱头道:却也使得,此事若成,朕重重有赏。

穆贵妃微笑道:但教讨得陛下欢心,便是重赏了。

陛下这般待我,我还贪图什么?御营外不停的调动兵马,阿紫坐在帐中,竟是毫不理会。

契丹人大呼小叫的奔驰来去,她也见得多了,往往出去打一场猎,也是这么乱上一阵,她浑没想到洪基调动兵马,竟是要去捉拿萧峰。

她怔怔的坐在一只骆驼鞍子上,心乱如麻:我对姊夫的心事,今日终于对他吐露了,可是他……他竟半点也没将我放在心上,要我去陪伴那个丑八怪。

我……我宁死也不去,不去,不去,偏偏不去!忽然间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肩头,阿紫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遇到的是穆贵妃温柔和蔼的眼光。

只听她笑问:小妹妹,你在出什么神?在想你姊夫,是不是?阿紫虽然刁钻顽皮,但一说到她心底的私情,却也不禁晕红了双颊,低头不语。

穆贵妃和她并排而坐,拉过她一只手,轻轻抚摸,柔声道:小妹妹,男人都是粗鲁暴躁脾气,尤其像咱们皇上哪,南院大王哪,乃是当世的英雄好汉,要想收伏他们的心,著实不容易。

阿紫点了点头,觉得她这几句话说得不错。

穆贵妃又道:咱们宫里女人成百成千,比我长得美丽的可也不知有多少,我使得皇上只宠我一个人,一半虽是缘份,一半也是上京对德寺那位老和尚的眷顾。

小妹子,你姊夫现下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也不用发愁。

待我跟皇上回上京之时,你同我们一起去,到圣德寺去求求那位高僧,他会有法子的。

阿紫奇道:那老和尚有什么法子?穆贵妃道:此事我便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跟第二个人说。

你发了一个誓,要决不泄漏秘密。

阿紫便道:我若将穆贵妃跟我说的秘密泄漏出去,乱刀分尸,不得好死。

穆贵妃道:好妹子,那位高僧佛法无边,神通广大,我向他跪求之后,他便给我一小瓶圣水,叫我通诚暗祝,悄悄给我心爱的男人喝下。

那男人便永远爱我一人,到死也不变心。

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醉红色的小瓷瓶来,紧紧握在手中,似乎唯恐失落。

阿紫既惊且喜,求道:好姊姊,给我瞧瞧。

穆贵妃道:瞧瞧是可以,却不能打翻了。

说著双手捧了这个瓷瓶,郑而重之的递过去。

阿紫接了过来,拔去瓶塞,在鼻边一嗅,觉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穆贵妃伸手又将瓷瓶取过,塞上瓶塞,道:本来嘛,我分一些给你也是不妨。

可是我怕万一咱们皇上日后变心,这圣水还用得著。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囚禁萧峰阿紫道:你不是说皇上喝了一次之后,便对你永不褪心么?穆贵妃微笑道:话是这么说,可不知这圣水的效果是不是真有这么长久。

我更担心这圣水落入了别的嫔妃手中,她们也去悄悄给皇上喝了,皇上就是对我不变心,却也要分心……正说到这里,只听得耶律洪基在帐外叫道:阿穆,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穆贵妃笑道:来啦!匆匆奔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小瓷瓶从怀中落了出来,竟是没有察觉。

阿紫又惊又喜,待她一踏出帐外,立即纵身而前,将那瓷瓶拾起,揣入怀中,心道:我快拿去给姊夫喝了,另外灌一些清水进去,再还给穆贵妃,反正皇上已对她万分宠幸,这圣水于她也无甚用处。

当即揭开帐幔轻轻爬了出去,一溜烟的奔向南院大王王府。

但见王府外兵卒来去,似是发生了紧急军情。

众官兵见阿紫走向王府,也不加拦阻。

阿紫走进大厅,只见萧峰背负双手,正在滴水檐前走来走去,似是老大的不耐烦。

他一见阿紫登时大喜,道:阿紫,你回来就好,我只怕你给皇上扣住了,不得脱身呢。

咱们就动身,迟了可来不及啦。

阿紫奇道:到哪里去?为什么迟了就来不及?皇上又为什么要扣住我?萧峰道:你听听!两人静了下来,只听王府四周马蹄之声不断,夹杂著铁甲锵锵,兵刃交鸣,东南西北都是如此。

阿紫道:干什么?你要带兵去打仗么?萧峰苦笑道:这些兵都不归我带了。

皇上起了疑我之意,要来拿我。

阿紫道:好啊,咱们好久没打架了,我和你便冲杀出去。

萧峰摇头道:皇上待我恩德不小,将我封到南院大王,此时所以疑我,也是因我决意不肯南征之故。

我若伤他部属,有亏兄弟之义,不免惹得天下英雄耻笑,说我萧峰忘思负义,对不起人。

阿紫,咱们这就走吧,悄悄的不别而行,让他拿我不到,也就是了。

阿紫道:嗯,咱们便走。

姊夫,却到哪里去?萧峰道:去飘渺峰灵鹫宫。

阿紫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道:我不去见那丑八怪。

萧峰道:事在紧急,去不去飘渺峰,待脱了险地之后再说。

阿紫心道:你要送我去飘渺峰,显是全没将我放在心上,还是乘早将圣水给你喝了,只要你对我倾心,自会听我的话。

若有迁延,只怕穆贵妃赶来夺还。

当下说道:也好,我去拿几件替换衣服。

匆匆走到后堂,取过一只碗来将瓷瓶中的圣水倒入碗内,又倒入大半碗酒,心中默祷:菩萨有灵,保佑萧峰饮此圣水后,全心全意的爱我阿紫,娶我为妻,永不再想阿朱姊姊!回到厅上,说道:姊夫,你喝了这碗酒,提提精神。

这一去,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萧峰接过酒碗,烛光下见阿紫双手发颤,目光中现出异样的神采,脸色又是兴奋,又是温柔,不由得心中一动:当年阿朱十分喜欢我之时,脸上也是这般的神气!唉,看来阿紫果真对我也是一片痴心!当即骨嘟、骨嘟几声,将大半碗酒都喝光了,道:你取了衣服没有?阿紫见他将这碗酒和圣水喝得涓滴不剩,心中大喜,道:不用拿衣服了,咱们走吧!萧峰将一包裹负在背上,包中装著几件衣服,几块银子,低声道:他们定是防我南奔,我偏偏便向北行。

携著阿紫的手,轻轻开了边门,张眼往外一探,只见两名卫士并肩巡视过来。

萧峰藏身门后,一声咳嗽,两名卫士一齐过来查看,萧峰伸指点出,早将二人点倒,拖入树荫之下,低声道:快换上这两人的盔甲。

阿紫喜道:妙极!两人剥下卫士盔甲,穿戴在自己的身上,手中持了一柄长矛,并肩巡查过去。

阿紫将头盔戴得低低的压住眉毛,偷眼看萧峰时,见他缩身弯躯而行,不禁心下暗笑。

两人走得二十几步,便见一名帅营亲兵的十夫长带著十名亲兵,巡视过来。

萧峰和阿紫站立一旁,举矛致敬。

那十夫长点了点头便即行过,火把照耀之下,见阿紫一身衣甲直拖到地下,大不称身,不由得向她多噍一眼,又见她腰刀的刀鞘也拖在地下,心中有气,一拳便向她肩头打去,喝道:你穿的什么衣服?阿紫只道事泄,反手一勾,刁住他手腕,一足往他腰眼里踢去。

那十夫长叫声啊哟,直跌了出去。

萧峰道:快走!拉著她手腕,向前抢出,那十名辽兵却大声叫了起来:有奸细!有刺客!还不知这二人乃是萧峰和阿紫。

两人冲得一程,只见迎面十余骑驰来,萧峰举起长矛,横扫过去,将马上乘者纷纷打落,右手一提,将阿紫送上马背,自己飞身上了一匹马,拉转马头,直向北门冲去。

这时南院大王王府四周的将卒已得到讯息,四面八方的围将上来。

萧峰纵马疾驰,果然不出他所料,辽兵十分之八布于两路,防他逃向南朝,北门一带稀稀落落的没多少人。

这些将士一见萧峰,心下先自怯了,虽是迫于军令,上前拦阻,但萧峰一喝一冲,不由得纷纷让路,只是在后呐喊追赶。

待御营都指挥增调人马赶来,萧峰和阿紫已自去得远了。

萧峰纵马来到北门,见城门已然紧闭,城门前密密麻麻的排著一百余人,各挺长矛,挡住去路。

萧峰若是冲杀过去,这百余名辽兵须拦他不住,但他只求脱身,实不愿多伤本国同胞,左手一伸,将阿紫从马背上抱了过来,右足在蹬上一点,双足已站上了马背,跟著提了一口气,飞身便往城头扑去。

这一扑原是不能跃上城头,但他早已有备,待身向下跌落,右手长矛已向城墙扫去,一借力间,飞身便上了城头。

向城外一望,只见黑黝黝地并无灯火,显是无人料他会逾城向北,竟无一兵一卒把守。

萧峰一声长啸,朗声道:但烦代为禀告皇上,萧峰有事远行,不及面辞,日后再图补报皇上大恩。

他搂住阿紫的腰,只要跳下城头,这一下去,那就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再也无拘无束了。

正要纵身下跃,突然之间,小腹中感到一阵剧痛,跟著双臂酸麻,搂在阿紫腰间的左臂,不由自主的松开,接著双膝一软,坐倒在地,肚中犹似数千把小刀乱剜乱刺般剧痛,忍不住哼了一声。

阿紫大惊,叫道:姊无,你怎么了?萧峰全身痉孪,牙关相击,说道:我……我……中了……中了剧……剧毒……等一等……我运气……运气逼毒……当即气运丹田,要将腹中的毒物逼将出来,不运气倒也罢了,一提气间,登时四肢百骸,到处剧痛,丹田之气只提起数寸,又沉了下去。

萧峰临危不乱,耳听得马蹄声奔腾,数千骑自南向北驰来,又提一口气,却觉四肢已全无知觉,知道所中之毒厉害无比,不能以内力逼出,便道:阿紫,你快快去吧,我……我不能陪你走了。

阿紫一转念间,已恍然大悟,自己是中了穆贵妃的诡计,她驱使自己拿圣水去给萧峰服下,这哪里是圣水,实乃是毒药。

她又惊又悔,搂住萧峰的头颈,哭道:姊夫……是我害了你,这毒药是我给你喝的。

萧峰心头一凛,不明所以,问道:你为什么要害死我?阿紫哭道:不,不!穆贵妃给了我一瓶水,她骗我说,给你喝了,你会永远永远的喜欢我,会……会娶我为妻。

我实在傻得厉害,姊夫,我跟你一起死,咱们再也不会分开。

说著抽出腰刀,便要往自己颈中抹去。

萧峰道:且……且慢!他全身如烈火烤炙,又如钢刀剜割,难以思索,过了好一会,才明白阿紫言中之意,说道:我不会死,你不用寻死。

只听得两扇厚重的城门轧轧的开了。

城门一开,数百骑兵冲了出去,呐喊布阵。

但听一队队兵马自南而来,络绎出城。

萧峰坐在城头上向北望去,见火把照耀数里,几条火龙还在蜿蜒北延,回头南望,更是小半个城都是火把,心想:皇上将御营的兵马尽数调了出来,来拿我一人。

只听得城内城外的将卒齐声大叫:反贼萧峰,连速投降。

萧峰腹中又是一阵剧痛,低声道:阿紫,你快快设法逃命去吧。

阿紫道:我亲手下毒害死了你,我怎能独活?我……我……我跟你死在一起。

萧峰苦笑道:这不是杀人的毒药,只是令我身受重伤,无法动手而已。

阿紫喜道:当真?一转身用力将萧峰伏到自己背上。

可是她身形纤小,萧峰却是特别魁伟,阿紫负著他站起身来,萧峰仍是双足著地。

便在这时,十余名契丹武士已爬上城来,一个执刀,一手高举火把,却都畏惧萧峰,不敢迫近。

萧峰道:抗拒无益,让他们来拿吧!阿紫哭道:不,不!谁敢动你一根毫毛,我便将地杀了。

萧峰道:好阿紫,不要为我杀人。

若是我肯杀人,奉旨领兵南征便是,又何必闹到这步田地?提高嗓子道:如此畏畏缩缩,算得什么契丹男儿?同我一起去见皇上。

那些武士一怔,一齐躬身,道:是!咱们奉旨差遗,对大王无礼,大王莫怪!要知萧峰为南院大王虽是时日无多,但威望著于北地,契丹将士对他十分敬服。

在人群之中,大家随声附和,大叫反贼萧峰,一到和他面面相对,自然生出敬畏之心,不敢稍有无礼了。

萧峰扶著阿紫的肩头,挣扎著站起身来,五脏六腑,却痛得犹如互在扭打咬噬一股,众兵士站在丈许之外,还刀入鞘,眼看他一步步从石级走下城头。

众将士一见萧峰下来,不由自主的都翻身下马,城内城外将士逾万,霎时间鸦雀无声。

萧峰在火光下见到这些诚朴而恭敬的脸色,胸口蓦地感到一丝温暖:我若南征,这里万余将士,只怕未必有半数能回归北国。

倘若我真能救得这许许多多生灵,皇上纵然将我处死,那也是死而无恨。

就只怕皇上杀了我后,又另派别人领军南征。

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剧痛,身子摇摇欲坠,一名将军牵过自己的坐骑,扶著萧峰上马。

阿紫也乘了匹马,跟随在后。

一行人前呼后拥,南归王府。

众将士虽是拿到萧峰,算是立了功劳,却均无欢欣之意。

但听得铁甲锵锵,再加上数万只铁蹄击在石板街上,响成一片。

一行人行完北门大街,来到白马桥边,萧峰纵马上桥顶,阿紫突然飞身而起,双足在鞍上一蹬,嗤的一声轻响,没入了河中。

萧峰见此意外,不由得一惊,但随即心下喜欢,想起最初与这顽皮姑娘相见之时,她沉在小镜湖底诈死,水性之佳,实是少见,连她父母都被瞒过,这时她从水中遁走,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只是从此怕再无相见之日,心头却又怅怅,大声道:阿紫,你何苦自寻短见?皇上又不会难为你,何必投河自尽?众将士听萧峰如此喊,又见阿紫沉入河中之后不再冒起,只道她真是寻了短见。

辽帝下旨只拿萧峰一人,阿紫是寻死也好,逃走也好,大家也不放在心上,在桥头稍立片刻,又都随著萧峰前行。

到得王府之中,洪基不和萧峰相见,下令由御营都指挥使扣押,那都指挥使心想这萧峰大王天生神力,寻常监牢如何监他得住?当下心生一计,命人取过最大最重的铁链铁铐,锁了手脚,再将他囚在一只大铁笼中。

这只大铁笼,便是当年阿紫玩狮时囚禁猛狮之用,笼子的每根钢条都是粗如儿臂。

铁笼之外,又派一百名御营亲兵,各执长矛,一层层的围了四圈,萧峰在铁笼中若是稍有异动,众亲兵便能将长矛刺入笼中。

任他气力再大,也无法在刹那之间崩脱铁锁铁铐,破笼而出。

王府之外,更是一队亲兵严密守卫。

耶律洪基将原来驻守南京的将士都调出了南京城外,以防他们忠于萧峰,作乱图救。

萧峰靠在铁笼的栏干之下,只是咬牙忍著体内的剧痛,也无余暇多想,直过了十二个时辰,到第二日晚间,剧痛才减,毒药的药性慢慢消失。

萧峰力气渐键,但处此情境,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却又加何能够脱困?他心想烦恼也是无益,这一生再凶险的危难也经历过不少,难道我萧峰一世豪杰,就真会困死于这铁笼之中?好在众亲兵敬他英雄,看守虽是绝不松懈,平日酒饭管待,礼数不缺。

萧峰放怀痛饮,铁笼旁酒坛堆积,数日之间,便堆得高与人齐。

洪基始终不来瞧他,却派了几名能言善辩之士,苦苦相劝,说道皇上宽洪大度,顾念昔日的情义,不忍加刑,要萧峰悔罪求饶。

萧峰是个铁铮铮的硬汉子,怎肯低头求饶,对这些说客正眼也不瞧上一眼,自管自的斟酒而饮。

如此过了将近一月,那些说客竟是毫不厌烦,每日价将一些陈词滥调,翻来覆去的说过不停,说什么皇上待萧大王恩德如山,你只有听皇上的话,才有生路,什么皇上神武,明见万里之外,远瞩百代之后,他圣天子的宸断,那是万万不会错的,你务须遵照皇上所指的路走等等,等等。

说到后来,这些说客明知决计劝不转萧峰,却仍是无穷无尽的喋喋不休。

一日萧峰猛地起疑:皇上又不是胡涂人,怎会如此婆婆妈妈的派人前来劝我?其中定有蹊跷!他低头沉思,突然想起:是了,皇上早已调兵遣将,大举南征,却派了些没相干的人,将我稳住在这里。

可是我明明已无反抗之力,他随时可以杀我,何必费这般心思?萧峰再一思索,已明其理:皇上自逞英雄,定要我口服心服,他亲自提兵南下,取了大宋的江山,然后再来问我,在我面前炫耀一番。

他生恐我性子刚强,一怒之下,绝食自尽,是以派了这些猥琐小人来和我胡说八道。

他既困于笼中,无计可以脱身,也就没放在心上,早将一己的生死安危,置之度外。

他虽不愿督军南征,却也不是以天下之忧为忧的仁人志士,想到耶律洪基既已发兵,大劫无可挽回,除了长叹一声,痛饮十碗之外,也就不去多想了。

只听那四名说客仍絮絮不已,萧峰突然说道:咱们契丹大军,已渡过黄河了吧?那些说客愕然相顾,不知如何回答。

一名说客道:萧大王此言甚是,咱们大军克日便发,黄河虽未渡过,却也是指顾间的事。

萧峰点头道:原来大军尚未出发,不知哪日是黄道吉日?四名说客互使眼色,均想此种机密大事,不能向他吐露。

一个道:咱们是小吏下僚,不能与闻军情。

另一个道:只须萧大王回心转意,皇上亲自便会来与大王商议军国大事。

萧峰哼了一声,便不再问,心想:皇上若是势如破竹,取了大宋,便会解我去汴梁相见。

但若是败军而归,没面目见我,第一个便会杀我。

到底我盼他取了大宋呢,还是盼他败阵?嘿嘿,萧峰啊萧峰,只怕你自己也是不易回答吧!次日黄昏时分,四名说客又摇摇摆摆的进来,看守萧峰的众亲兵老是听他们的滥调,也都听得腻了,一见四人来到,不禁皱了眉头,走开几步。

第一名说客咳嗽一声道:萧大王,皇上有旨,要你接旨,你若拒不奉命,那便是罪大恶极。

这些话萧峰也不知听过几百遍了,可是这一次听得这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古怪,似是害了喉病,不禁向他瞧了一眼,一看之下,登时大奇。

只见这说客挤眉弄眼,脸上作出种种怪样,萧峰定眼一看,却见此人相貌与先前不同,再凝神瞧时,不由得又惊又喜,只见这人稀稀落落的胡子都是黏上去的,脸上搽了一片淡墨,黑黝黝的甚是难看,但杏眼樱口,俏丽之态,从焦黄的胡子下透了出来,正是阿紫,只听她压低嗓子,含含糊糊的说道:皇上的话,那是永远不会错的,你只须遵照皇上的话做,定有你的好处。

喏,这是咱们大辽皇帚的圣谕,你恭恭敬敬的读上几遍吧。

说著大袖取出一张纸来,对著萧峰。

其时天色已渐昏暗,几名亲兵正在点亮大厅四周的灯笼烛火。

萧峰借著烛光,向那纸上瞧去,只见上面写著八个细字:大援己到,今晚脱险。

萧峰哼的一声,摇了摇头。

阿紫道:咱们这次发兵,军马可真不少,兵强马壮,自然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你休得担忧。

萧峰道:我就是为了不愿多伤生灵,皇上才将我囚禁。

阿紫道:要打胜仗,靠的是神机妙算,岂在多所杀伤?萧峰向另外三名说客瞧去时,见那三人或摇折扇,或举大袖,遮遮掩掩的,不以面目示人,自然是阿紫约来的帮手了。

萧峰叹了口气,道:你的一番好意,我也甚是感激,须知敌人防守严密,攻城掠地,殊无把握……话犹未了,忽听得几名亲兵叫了起来:毒蛇!毒蛇!哪里来的这许多毒蛇!果见厅门、窗格之中,无数毒蛇涌了进来,昂首吐舌,婉蜒而进,厅中登时大乱。

萧峰心中一动:瞧这些毒蛇的阵势,倒似是我丐帮兄弟亲在指挥一般!那些亲兵提起长矛、腰刀,纷纷拍打。

亲兵的管带叫道:伺候萧大王的众亲兵不得移动一步,违令者斩!原来这管带极是机警,见蛇来得怪异,只怕一乱之下,萧峰乘机脱逃。

围在铁笼外的众亲兵果然屹立不劲,以长矛矛尖对准了笼内的萧峰,但各人的目光却不免斜过去瞧那些毒蛇,蛇儿游得近了,自是提刀去砍,正乱间,忽听得王府后面一阵喧哗:走水啦,快救火啊,快来救火!那管带喝道:凯虎儿,去禀报指挥使大人,是否将萧大人移走!凯虎儿是名百夫长,应声转身,正要奔出,忽听有人在厅口厉声喝道:莫中了奸细的调虎离山之计,若有人劫狱,先将萧峰一矛刺死。

正是御营都指挥使。

他手提长刀,威风凛凛的站在厅口。

突然间金影一闪,一条金色小蛇跃起,扑向他的面门。

那指挥使举刀去格,却听得嗤嗤之声不柯,有人射出暗器,大厅中烛火全灭,登时漆黑一团。

那指挥使啊的一声大叫,已被金蛇咬中。

向后便倒。

原来那四名假扮说客之中,正有钟灵在内。

她放出金灵子,咬倒了敌方主将。

阿紫从袖中取出宝刀,喀喀喀几声,砍断了萧峰铁镣上的铁链。

萧峰心想:这兽笼的钢栏极粗极坚,只怕再锋利的宝刀一时也是难以砍断。

便在此时,忽觉脚下的土地突然陷了下去。

阿紫在铁笼外低声道:从地道逃走!眼著萧峰双足被地厅下伸上来的一双手握住,向下一拉,身子已扯了下去,却原来大理国的钻地能手华赫艮到了。

他以十余日的功夫,打了一条地道,通到萧峰的铁笼之下。

华赫艮拉著萧峰,从地道内倒爬出去,爬行之速,真如在地面行走一般,顷刻间爬出百余丈,扶著萧峰站起身来,从洞中钻了出去。

只见洞口三个人满脸喜色的爬将上来,竟是段誉、范骅和巴天石。

段誉叫道:大哥!扑上抱住萧峰的身子。

萧峰哈哈一笑,道:华司徒神技,今日亲试,佩服佩服。

华赫艮道:得萧大王金口一赞,实是小人生平第一荣华!此处离南院大王府未远,但听得四下都是辽兵喧哗叫喊之声。

但听得有人呜呜的吹著号角,骑马从屋外驰过,大声叫道:敌人攻打东门,御营亲兵驻守原地,不得擅离!范骅道:萧大王,咱们从西门冲出去!萧峰点头道:好,阿紫她们脱险没有?范骅尚未回答,阿紫的声音从地洞口传了过来:姊夫,你居然还惦记著我。

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之情。

喀唰一响,便从地洞中钻了上来,颏下兀自黏著胡子,满头满脸都是泥土灰尘,实是污秽之极。

但在萧峰眼中瞧来,自从识得她以来,实以此刻最美。

她拔出宝刀,要给萧峰削去镣铐。

但那铐镣贴肉锁住,刀锋稍歪,便会伤到皮肉,甚是不易切削,她将宝刀交给段誉,道:哥哥,你来削。

段誉接过宝刀,内力到处,削铁铐如切败木。

这时地洞中又络绎钻上来三人,一个是钟灵,一个是木婉清,第三个却是丐帮的一名八袋弟子,乃是弄蛇的能手,适才大厅上群蛇乱窜,便是他闹的玄虚。

这人见萧峰安然无恙,喜极流涕,道:帮主,你老人家……萧峰久已没听到有人称他为帮主,见到这丐帮弟子的神情,心下也自伤感,说道:这可难为你了。

他一言嘉奖,那八袋弟子真觉十分荣幸,泪水直落下来。

范骅道:大理国人马已在东门动手,咱们乘乱走吧!萧大王最好别出手,以免被人认了出来。

萧峰道:甚是!九个人从大门中冲出去。

萧峰回头一望,原来那是一座残败的瓦屋,外观一点也不起眼。

阿紫会说契丹话,大叫:走水啦!走水啦!范骅、华赫艮等学著她的声音,跟著大叫。

巴天石轻功了得,一见街道上没有辽兵,便到处纵火,霎时间烧起了七八个火头。

九人径向西奔。

段誉等早已换上契丹人的装束,这时城中已乱成一团,倒也无人加以注目,有时听到大辽契丹骑兵追来,九人便在阴暗的屋角一躲。

奔出十余条街道,只听得北方号角响起,人声喧哗:不好了,敌兵攻破了北门,皇上被敌人掳了去啦!萧峰吃了一惊,停步道:皇帝被擒么?三弟,皇帝是我结义兄长,他虽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他不义,万万不可伤他……阿紫笑道:姊夫放心,这是灵鹫宫属下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在大放谣言,扰乱人心。

南京城中驻有重兵,皇帝又有万余亲兵保护,怎生擒得了他?萧峰又惊又喜,道:二弟的属下也都来了么?阿紫道:岂但小和尚的属下而已,小和尚自己来了,连小和尚的老婆也来了。

萧峰问道:什么小和尚的老婆?阿紫笑道:姊夫有所不知,虚竹子的老婆,便是西夏国的公主了,只不过她脸上总是用面幕遮起来,除了小和尚一人之外,谁也不给瞧。

我问小和尚:‘你老婆美不美?’小和尚总是笑而不言。

萧峰在奔逃之际,忽然闻此奇事,不禁颇代虚竹庆幸,向段誉瞧了一眼。

段誉笑道:大哥不须多虑,小弟毫不介怀,二哥也不算失信,这件事说来话长,咱们慢慢再谈。

说话之间,众人又奔了一段路,只见前面广场上一座高台,大火烧得甚旺,台前旗杆上两面大旗,也都著火焚烧。

萧峰知道这广场是南京城中的大校场,乃辽兵操练之用,不知何时搭了这座高台,自己却是不知。

巴天石笑道:陛下,烧了皇帝的点将台、帅字旗,于辽军大大的不吉,耶律洪基伐宋之行,只怕要另打主意了。

萧峰听他口称陛下,而段誉只点了点头,心中又是一奇,道:三弟,你……你做了皇帝吗?段誉黯然道:先父不幸中道崩殂,皇伯父避位为僧,在天龙寺出家,命小弟接位。

小弟无德无能,居此大位,实在惭愧得紧。

萧峰惊道:啊哟,三弟!你是大理国一国之主,如何可以身入险地,为了我而干冒奇险?若有丝毫损伤,我……我……如何对得起大理全国军民?段誉嘻嘻一笑,说道:大理乃是僻处南疆的一个小国,这‘皇帝’二宇,更是僭号。

小弟望之不似人君,哪里有半点皇帝的味道?被人叫一声‘陛下’,实在是惭愧得紧。

咱们俩情逾骨肉,岂有大哥遭厄,小弟不来与大哥同赴患难之理?范骅也道:萧大王这次苦谏辽帝,劝止伐宋。

敝国上下,无不同感大德。

要知辽帝取得大宋,第二步自然来取大理。

敝国兵微将弱,如何挡得住契丹的精兵?萧大王救大宋便是救大理,大理纵然以倾国之力为大王效力,也是理所当然。

萧峰道:我是个一勇之夫,不忍两国攻战,多伤人命,岂敢自居什么功劳?正说之间,忽见南城火光冲天而起,一群群百姓拖儿带女,挟在兵马间涌了过来,都道:南朝少林寺的和尚连同无数好汉,攻破了南门。

又有人道:南院大王萧峰作乱,降了宋朝,已将大辽的皇帝杀了!更有几名契丹人咬牙切齿的道:这萧峰叛国投敌,咱们恨不得咬他的肉来吞入肚里。

一人慌慌张张的问道:万岁爷真给萧峰这奸贼害死了么?另一人道:怎么不真?我亲眼见到萧峰骑了匹白马,冲到万岁身前,一枪便在万岁爷胸口刺了个窟窿。

另一个老者道:萧峰这狗贼为什么恁地没良心?他到底是咱们契丹人,还是汉人?一个汉子道:听说他是假扮契丹人的南朝蛮子,这狗贼奸恶得紧,连禽兽也不如!阿紫听这些人一面奔跑,一面辱骂萧峰,怒从心起,举起马鞭,便向身旁那契丹人抽了下去。

萧峰举手一挡,格开鞭子,摇了摇头,低声道:且由得他们说去。

又问:真的有少林寺众高僧到来么?那八袋弟子道:好教帮主得知:段姑娘从南京出来,便遇到本帮的吴长老,说萧帮主为了大宋的江山与千万百姓,力谏辽帝侵宋,以致为辽国所囚。

吴长老不信,萧帮主既是辽人,岂有心向大宋之理?当下潜入南京,亲自打听,才知段姑娘所言果然不虚。

吴长老当即传出本帮‘青竹令’,将帮主的大仁大义,遍告中原各路英雄。

中原武林为帮主的仁义所感,由少林众高僧带头,一起援救帮主来了。

萧峰想起当日在聚贤庄上与中原群雄为敌,杀了不少英雄好汉,今日中原群雄却来相救自己,心下又是怅惘,又是难过,又是感激。

阿紫道:丐帮众化子四下送信,这消息传得还不快吗?啊哟,不好,可惜,可惜!段誉问道:可惜什么?阿紫道:我那座碧玉王鼎,在大厅中点了香引蛇,匆匆忙忙的忘了带出来。

段誉笑道: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带在身边干么?阿紫道:哼,什么旁门左道?没有这件宝贝,那许多毒蛇便不会进来得这么快,我姊夫也没这么容易脱身啦。

说话间只听得乒乒乓乓,兵刃相交之声不绝,火光中见无数辽兵正在互相格斗。

萧峰奇道:咦?怎么自己人……段誉道:大哥,头颈中缚了块白巾的是咱们的人。

阿紫取过一块白布,递拾萧峰,道:你系上吧!萧峰一瞥间,见众辽兵难分敌我,不知去杀谁好。

乱砍乱杀之际,往往成了真辽兵自相残杀的局面。

那些颈缚白巾的假辽兵,却是一刀一枪都招呼在辽国的兵将身上。

眼见辽人一个个血肉横飞,尸横就地,萧峰拿著那块白布,不由得双手发颤,心中有个声音在大声叫唤:我是辽人,不是汉人,我是辽人,不是汉人!这块白布,无论如何不能系到自己颈中。

便在此时,只听得轧轧连声,西城门两扇厚重的城门被人推开。

段誉和范骅在左右护著萧峰一冲而出。

城门外火把照耀,无数丐帮帮众率了马匹等候,一见萧峰冲出,登时欢声如雷:乔帮主!乔帮主!火光耀天,呼声动地。

第一百三十九章  雁门关外只见两条火龙分向左右移动,一乘马在中间直驰而前。

马上一位老丐双手高举头顶,端著那根丐帮帮主的信物打狗棒,正是吴长老。

他驰到萧峰身前,窜鞍下马,跪在地下,说道:吴长风受众兄弟之托,将本帮打狗棒归还帮主。

咱们胡涂该死,猪油蒙了心,冤枉好人,累得帮主吃了无穷的苦,大伙儿猪狗也不如,只盼帮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念著咱们是一群没爹没娘的孤儿,重来为本帮之主,大伙儿受了奸人煽惑,说帮主是契丹胡狗,真是该死之极!旞著要将打狗棒递给萧峰手中。

萧峰见到这些昔年一同出生入死的手足,不禁心中一酸,说道:吴长老,在下确是契丹人。

多承各位重义,在下感激不尽,帮主之位,却是万万不能当的。

说著伸手扶起吴长风。

那吴长风是个直肠汉子,抓头搔耳的道:你……你又说是契丹人?你……你定是不肯做帮主?乔帮主,你瞧开些吧,别再见怪了!却听得城内鼓声响起,有大队辽兵便要冲出,段誉道:吴长老,咱们快走!辽兵势大,一结成了阵,必抵挡不住。

萧峰也知丐帮和中原群雄所以一时占得上风,只不过攻了对方个措手不及,倘若真是和辽兵硬斗,千百名江湖汉子,如何是数万辽国精锐之师的敌手?何况这一仗打起来,双方死伤均重,大违自己本意,便道:吴长老,帮主之事,慢慢再说也不迟,你快传令,命众兄弟向西退走。

吴长老道:是!传下号令,丐帮帮众后队作前队,向西疾驰,不久虚竹子率飘渺峰灵鹫宫属下诸女,以及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海外异士,杀将过来与众人会合。

奔出数里后,大理国的众武士在萧笃诚、朱丹臣等人率领之下,也赶到了。

但少林群僧和中原豪霸却始终未到。

隐隐听得南京城中杀声大起。

萧峰道:少林群僧和中原豪杰在城中给截住了,咱们稍待片刻。

过了半响,城中的喊杀之声越来越响,段誉道:大哥在此稍待,我去接应他们出来。

领著大理众武士,回向南京城去。

其时天色渐明,萧峰心下忧虑,不知中原群豪能否脱险,但听得杀声大振,大理国众武士回冲辽阵,然始终不听见群豪脱险来聚。

丐帮的一名探子飞马来报:数千名铁甲骑兵堵住了西城门,大理国的武士冲不进去,中原群豪也冲不出来。

虚竹子右手一招,道:咱们灵鹫宫去打个接应。

领著二千余名三山五岳的好汉,以及灵鹫九部的诸女将,冲向来路。

萧峰骑在马上,遥向东望,但见南京城中浓烟处处。

东一个火头,西一个火头,不知已乱成怎么一副样子。

等了小半个时辰,又有一名探子来报:大理段皇爷、灵鹫宫虚竹子先生杀开一条血路,已冲入城中去了。

以往每有战斗,萧峰总是身先士卒,这一仗他在远处等候,既关心,又不耐,说道:我去瞧瞧!阿紫、木婉清、钟灵三女齐劝:辽人欲得你而甘心,千万不可去冒险。

萧峰道:不妨!纵马而前,丐帮帮众也即随从跟来。

到得南京城西门外,只见城墙下、城墙头、护城河两岸,伏著数百名死尸,有些是辽国兵将,也有不少是段誉和虚竹二人的下属。

城门将闭未闭,两名岛主手挥大刀,守在城门边,正在猛砍冲过来的辽兵,不许他们关闭城门。

忽听得南首、北首马蹄声大作,萧峰吃了一惊,道:不好,大队辽兵分从南北包抄,要将咱们都围在这里了。

他飞身跃起,左脚在城墙一点,借力再跃,登上了城头,向城内望去时,只见西城方圆十里之中,东一堆、西一堆,中原豪杰被无数辽兵分开了围攻,几乎已成各自为战的局面。

这些豪杰武功虽强,但每一人都要抵敌七八人至十余人,斗得久了总不免寡不敌众。

萧峰站在城头之上,望望城内,又望望城外,登时面临一件为难万分的抉择:这些被围的群豪,都是为了搭救自己而来,总不能眼睁睁的瞧首他们一个个死于辽兵刀下,但若跃下去相救,那便是公然与辽兵为敌,成了叛国助敌的辽奸,不但对不起自己祖宗,那也是千秋万世永为本国同胞所唾骂。

逃出南京,那是去国避难,旁人不过说一声萧峰不忠,可是反戈攻辽,却变成极大的罪人了。

萧峰行事向来干净爽脆,决断极快,这时却真是进退维谷,一瞥眼间,只见城墙边七八名契丹武士困住了两位少林老僧狠斗。

一位少林僧手舞戒刀,口中不住喷血,显是身受重伤,萧峰凝神一看,露得他是玄鸣,另一位少林僧挥动禅杖拼命掩护,却是玄石。

两名契丹武士举起长刀,向玄鸣砍去。

玄鸣右手一抬,挺戒刀欲挡,不料他重伤之下,手臂抬到胸口,便抬不上去了。

玄石倒持禅杖,杖尾反弹上来,当当两声,两柄长刀撞了回去。

玄石膂力过人,将两柄长刀撞回,余劲十足,刀背撞入两名契丹武士胸膛,登时脑浆进裂。

玄石心中一喜,猛听得玄鸣啊的一声大叫,鲜血四溅,却是左眉中了辽兵的一刀。

玄石一杖过去,将那辽兵打得筋折骨裂,但这一来胸口门户大开,一名契丹武士举矛直进,一矛刺到,在玄石小腹处洞穿而过,将他钉在城墙之上。

玄石哼了一声,奋起平生之力,一杖压将下来,那契丹武士登时头骨粉碎,竟还比他先死了片刻。

玄鸣见玄石要害中矛,戒刀乱舞,已是不成招数,双目眼泪直流,大叫:师弟,师弟!萧峰只瞧得热血沸腾,再也无法忍耐,大叫一声:萧峰在此,要杀便来杀我,休得滥伤无辜!从城头一跃而下,双腿起处,人未著地,已将四名契丹武士踢飞,左足一著地,随即拉过玄鸣,右手接过玄石的禅杖,说道:玄石大师,在下援救来迟,实是罪孽深重。

一禅杖间,将两名契丹武士震开数丈。

玄石苦笑道:我们诬指居士是契丹人,罪孽更大,善哉,善哉!如今水落石……下面这出字没吐出口,头一侧,气绝而死。

萧峰护著玄鸣,向左侧受人围攻的几个大理武士冲了过去。

辽国兵将见南院大王突然神威凛凛的现身,不由得胆怯。

萧峰舞动禅杖,远挑近打,虽不杀人性命,但遇上无不受伤。

众辽兵发一声喊,纷纷退开。

萧峰左冲右突,顷刻间已将二百余人聚在一起。

他朗声说道:众位千万不可分开!当下率领了这二百余人,四下游走,一见有人被围,便即迎了上去,将被围者接出,犹似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得千人以上时,辽兵已无法阻拦。

当下萧峰和虚竹、段誉,以及少林寺玄渡大师所率的中原群豪聚在一起,冲向城门。

萧峰手持禅杖,站在城门边上,让大理国、灵鹫宫、中原群豪三路人马一一出城。

辽国兵将远远站著呐喊,竟无一个敢上前冲杀。

萧峰直待众人退尽,这才最后出城,出城门时回头一望,但见尸骸重叠,这一战不知已伤了多少性命,眼见两名灵鹫宫的女将倒在血泊中呻吟滚动,却是无法站立。

萧峰一冲回进城门,抓著二女的背心,提将出来。

猛听得鼓声如雷,两队骑兵从南北杀将过来。

萧峰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眼见这两队骑兵每一队都在万人以上,己方久战之后,不是受伤,便已疲累,如何抵敌?叫道:丐帮众兄弟断后!将坐骑让给受伤的朋友们先退!丐帮帮众大声应诺,纷纷下马。

萧峰又叫:结成打狗大阵!群丐口唱莲花落,排成一列列人墙。

萧峰叫道:玄渡大师、二弟、三弟,快率领本部朋友向西退却,让咱们断后……日光下辽兵的矛尖刀锋,闪闪生辉,数万声铁蹄践在地上,直是地动山摇。

虚竹、段誉见了辽兵的兵势,情知丐帮的打狗大阵无论如何阻拦不住,二人分站萧峰左右,说道:大哥,咱们结义兄弟,有难同当,生死与共!萧峰道:那你快叫本部人马退去!虚竹、段誉分别传令。

岂知灵鹫宫的部属固然不肯舍主人而去,大理国的将士更加不肯让皇帝身居险地,自行退却,眼见辽兵越冲越近,射来弩箭已落在萧峰等人十余丈外,玄渡本已率领中原群豪先行退开,这时群豪见情势凶险,竟有数十人奔了回来助战。

萧峰暗暗叫苦,心想:这些人一个个武功虽高,聚在一起,却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谙兵法部署,如何与辽兵相抗?我一死不打紧,大伙儿都被辽兵聚歼于南京城外,那可……那可……正没做理会处,突然间辽军阵中锣声急响,竟然是鸣金退兵,蜂涌而来的辽兵一听到锣声,当即带转马头,后队变前队,分向南北退了下去。

萧峰大奇,不明所以,只见辽军阵后喊声大振,尘沙飞扬,却是另有军马袭击辽军背后,萧峰更是奇怪:怎么辽军后又有军马,难道有什么人作乱?皇上腹背受敌,只怕情势不妙。

他一见辽军遭困,不由自主的又关心起耶律洪基来。

群丐见辽军退兵,当即大声呐喊,但未得萧峰号令,并不上前追杀。

萧峰跃上马背,向辽军阵后瞧去,只见一面面白旗飘扬,箭如骤雨,辽兵纷纷落马。

萧峰恍然大悟:啊,是我的女真部族朋友到了,不知他们如何竟会得知讯息。

这些女真猎人箭法了得,上阵时勇悍之极,每一百人为一小队,跨上劣马,荷荷呼喊,直冲入辽兵阵中,霎时间便冲乱了辽兵阵势。

一来攻了个辽兵出其不意,二来女真部族骁勇善战,辽军统帅眼见不敌,又恐萧峰统率人马上前夹攻,急忙收军入城。

范骅是大理国司马,精通兵法,眼见有机可乘,忙向萧峰道:萧大王,咱们快冲杀过去,这时正是破敌的良机。

萧峰摇了摇头,范骅道:此处离雁门关甚远,若不乘机击破辽兵,大有后患。

敌众我寡,咱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萧峰又是摇了摇头。

范骅大惑不解,心想:萧大王不肯赶尽杀绝,莫非还想留下他日与辽帝修好的余地?只见一群群女真人或赤裸上身、或身披兽皮跨著劣马冲杀而来,弩箭嗤嗤射出,当者披靡,辽军后队千余人一时未及退入城中,都被女真人射死在城墙之下。

这些猎人射死敌人之后,随即挥刀割下首级,挂在腰间,有些人腰间累累,竟挂满了十余个首级。

群豪在江湖上见过的凶杀著实不少,但如此凶悍残忍的蛮人,却是第一次见到,无不相顾骇然。

只见一名高大的汉子越众而出,大声叫道:萧大哥,萧大哥,完颜阿骨打帮你打架来了!萧峰纵骑而出,两人四手相握。

阿骨打道:萧大哥,那日你不别而行,兄弟每日记挂,后来听探子说你在辽团做了官,倒也罢了。

只是辽人奸猾,这官只怕做不长久,果然日前探子报道:你被那狗娘养的皇帝关在牢里,兄弟急忙带人来救,幸好哥哥没死没伤,兄弟不尽喜欢。

萧峰道:多谢兄弟搭救!一言未毕,城头上弩箭纷纷射将下来,只是两人距离城墙尚远,弩箭射他们不著。

阿骨打怒道:辽狗无礼!我自和哥哥说话,却来打扰!拉开长弓,嗤嗤嗤三箭,自城下射了上去,只听得三声惨呼,三名辽兵中箭,自城头翻将下来。

辽兵射他不到,他的强弓硬弩却能及远,三发三中,城头上众辽兵齐声发喊,纷纷收弓竖起盾牌。

但听得城中鼓声冬冬,辽军又在聚兵点将。

阿骨打大声道:众元郎听者,狗契丹又要钻出狗洞来啦,咱们再来杀一个痛快。

女真人大声鼓噪,有若万兽齐吼。

萧峰心想这一仗若是打上了,双方死伤必重,忙道:兄弟,你前来救我,此刻我已脱险,何必再和人厮打?你我多时不见,且到个安静所在,兄弟们饮个大醉。

完颜阿骨打道:也说得是,咱们走吧!却见城门大开,一队铁甲辽兵骑马疾冲出来。

阿骨打骂道:狗娘养的!弯弓搭箭,一箭飕的射出,正中当先那人脸孔,登时倒撞下马。

其余的女真人也纷纷放箭,都是射向辽兵颜面,这些人箭法既精,箭头上又喂了剧毒,中者哼也没哼一声,立时便即毙命。

片刻间城门口倒毙了数百人。

连人连马,堆成个肉丘,将城门堵塞了,其余辽兵只吓得心胆惧裂,紧闭城门,再也不敢出来。

完颜阿骨打率领族人,在城下耀武杨威,高声叫骂,萧峰道:兄弟,咱们去吧!阿骨打道:是!戟指城头,高声说道:众辽狗听者,幸好你们没伤到我萧大哥的一根毫毛,今日便饶了你们性命。

否则我把城墙拆了,将众辽狗一个个的都射死!当下与萧峰并骑向西,驰出十余里,到了一个山丘之上。

阿骨打跳下了马,从马旁取下皮袋,递给萧峰,道:哥哥,喝酒。

萧峰接了过来,骨嘟嘟的喝了半袋,还给阿骨打。

阿骨打将余下的半袋都喝了,说道:哥哥,不如便和兄弟共去长白山边,打猎喝酒,逍遥快活。

萧峰深知耶律洪基的性情,他心高气傲,今日在南京城下被完颜阿骨打败,又给他狠狠的辱骂了一番,定然不肯就此罢休,非提兵再来相斗不可。

女真人虽然勇悍,究竟人少,胜败实未可料,终是以避战为上,想起在长白山下的那些日子,除了替阿紫治伤外,再无他虑,更没争名夺利之事,此后在女真部中安身,倒也免却了无数烦恼,便道:兄弟,这些中原来的英雄豪杰,都是为救我而来,我将他们送到雁门关后,再来和兄弟相聚。

阿骨打大喜,道:那些中原蛮子罗里啰唆,多半不是好人,我也不愿和他们相见。

说著率领著族人,向北而去。

中原群豪见这些番人来去如风,剽悍绝伦,均想:这群番人比辽狗还要厉害,幸亏他们是乔帮主的朋友,否则可真不好惹!各路人马渐渐聚在一起,七张八嘴,纷纷谈论适才南京城下的这场恶战。

萧峰一躬身到地,说道:多谢各位大仁大义,不念萧某的旧恶,千里迢迢的赶来相救,此恩此德,萧某永难相报。

玄渡道:乔帮主说哪里话来?以前种种,皆因误会而生。

大家是武林同道,患难相助,理所当然。

何况乔帮主为了中原的百万生灵,抛却辽国荣华富贵,仁德泽被天下,大家都要感谢乔帮主才是。

范骅朗声道:众位英雄,在下观看辽兵之势,恐怕输得不甘,还会前来追击。

不知众位有何高见?群雄大声叫了起来:咱们和辽兵决一死战,难道还怕了他不成?范骅道:敌众我寡,这平阳之地交起锋来,于咱们不利。

依在下之见,还是向西退却,一来和宋兵距得近了,好歹有个接应,二来敌兵追得越远,人数越少,咱们便可乘机反击。

群豪都道不错,当下虚竹率领灵鹫宫下属为第一路,段誉率领大理国兵马为第二路,玄渡率领中原群豪为第三路,萧峰率领丐帮帮众断后。

四路人马,每一路之间相隔不过数里,探子骑著快马来回传递消息,若有敌警,便即互相应援。

迤逦行了一日。

当晚便在山间野宿,整晚并无辽兵来攻,众人渐感放心。

次晨一早又行,萧峰问阿紫道:那位游君还在灵鹫宫中么?阿紫小嘴一撇,道:谁知道呢?多半是吧,他瞎著双眼,又怎得能下山来?语意之中,仍是对他没半分关怀之情。

这一日行到五台山下的白乐堡埋锅造饭。

范骅精通行军布阵之法,沿途伏下一批批豪士,扼守险要的所在,断桥阻路,以延缓辽兵的追击。

到第二日上,忽见东边狼烟冲天而起,那正是辽兵追来的讯号,群雄一见,都是心头一凛,有些好勇狠斗之徒登时欲回头,相助留下伏击的小队,却为玄渡、范骅等喝住。

这日晚间群豪在一座山坡上歇宿,睡到午夜,忽然有人大声惊呼。

群豪一惊而醒,随手拿起兵刃,只见北方烧红了半边天,不知烧什么东西,燃起了这样一场大火,萧峰和范骅对应一眼,心下均是隐隐感到不吉。

范骅低声道:萧大王,你瞧这是不是辽军绕道来夹攻?萧峰道:辽帝立意攻宋,大发士卒,想必是北路的军马。

范骅道:这一场大火,不知烧了多少民居,唉!萧峰口中不愿说耶律洪基的坏话,却知他在女真人手中吃了个败仗,心下极是不忿,一口怒气,全欲发泄在无辜的百姓身上,这一路领军西来,定是见人杀人、见屋烧屋。

这大火直烧到天明,兀自未熄,到得下午,只见南边也烧起了火头。

烈日下不见红光,浓烟却直冲云霄。

玄渡本来领人在前,见到南边的大火后,勒马候在道旁,等萧峰来到,问道:乔帮主,辽军分三路来攻,你说这雁门关是否守得住?我已派人马不断的向雁门关报讯,但关上统帅懦弱,兵威不振,只怕难抗契丹的铁骑。

萧峰无言能对。

玄渡又道:看来女真人倒能制止,将来大宋和女真人联手,南北夹攻,或许能阻使契丹铁骑不敢南下。

萧峰知他之意,是要自己设法和女真人的首领完颜阿骨打联系,但想自己实是契丹人,如何能勾结外敌来攻打故国,突然说道:玄渡大师,我爹爹在宝刹可好?玄渡一怔,道:令尊皈依三宝,在少林后院清修,咱们这次来到南京,也没知会令尊以免引起他的尘心。

萧峰道:我真想见见爹爹,问他一句话。

玄渡嗯了一声,萧峰道:我想问他老人家:若是辽兵前来攻打少林寺,他却怎生处置?玄渡道:那自是奋起杀敌,护寺护法,更有何疑?萧峰道:可是我爹爹是契丹人,却要他为了汉人,去杀契丹人?玄渡沉吟道:帮主果然是契丹人。

弃暗投明,可敬可佩。

萧峰道:大师是汉人,只道汉为明,契丹为暗。

我契丹人却说大辽为明,大宋为暗,我祖先为羯人所残杀,为鲜卑人所胁迫,东逃西窜,苦不堪言。

大唐之时,你们汉人武功极盛,不知杀了我契丹多少勇士,掳了我契丹多少妇女。

现在你们汉人武功不行了,我契丹反过来攻杀你们。

如此杀来杀去,不知何日方了?玄渡隔了半晌,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段誉策马走近,听到二人下半截的说话,凄然吟道: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

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枝树。

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萧峰道: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贤弟,你吟得好诗。

段誉道:这不是我作的,是唐朝大诗人李白的诗篇。

萧峰道:我在此地之时,常听族人唱过一个歌儿。

当即高声唱起来:亡我祁连山,伊我六畜不藩息。

亡我焉支山,他我妇女无颜色。

他中气充沛,歌声震四野,但歌声之中,却充满了哀伤凄凉之意。

段誉点头道:这是匈奴人的歌,当年汉武帝大伐匈奴,掠夺了大片地方,匈奴人惨伤困苦,想不到这歌儿今日还传了下来。

萧峰道:我契丹的祖先,和当时匈奴人一般苦楚。

玄渡咽了口气,说道:只有普天下的帝王将军们都信奉佛法,以慈悲为怀,那时才不会再有征战杀伐的惨事。

萧峰道:可不知何年何月,才有这等太平世界。

一行人续向西行,眼见东南北三方都有火光,昼夜不息,辽军一路烧杀而来。

群雄心下均感嗔怒,不住叫骂,要和辽军决一死战。

范骅道:辽军越追越近,咱们终于将退无可退,依兄弟之见,咱们不如四下分散,教辽军不知向哪里去追才是。

丐帮的吴长老大声道:那不是认输了吗?范司马,你别长他人志气,减自己威风,胜也好,败也好,咱们总得与辽狗拼一个你死我活。

各人正说之间,突然飕的一声,一枝羽箭从东南角上射将过来,一名丐帮的五袋弟子中箭倒地,跟著山后一队辽兵大声呐喊扑了出来。

原来这队辽兵马不停蹄的从间道来攻,越过断后的群豪。

这一支突袭的辽军约有五百余人。

吴长风大叫:杀啊!当先冲了过去。

群雄蓄愤已久,无不奋勇争先。

群豪人数既较这小队辽军为多,武艺又远为高强,大呼酣战声中,砍瓜切菜般围杀辽兵,只小半个时辰,将五百余名辽兵杀得干干净净。

有十余名契丹武士攀山越岭逃走,也都被中原群豪中轻功高明之士,追上去一一杀死。

群豪打了一个胜仗,欢呼呐喊,人心大振。

范骅却悄悄对玄渡、虚竹、段誉等人说道:咱们所歼的只是辽军一小队,这一仗既接上了,第二批辽军跟著便来。

咱们快向西退!话声未了,只听得东边轰隆隆、轰隆隆之声大作。

群豪一齐转头向东望去,但见尘土飞起,如乌云般遮住了半边天。

霎时之间,群豪面面相觑,鸦雀无声,但听得轰隆隆、轰隆隆闷雷般的声音远远响著。

显是大队辽军突然间全力奔驰,冲锋而至,以这声音中听来,不知有多少万人马。

江湖上的凶杀斗殴,群豪是见得多了,但如此大军驰驱,却是闻所未闻,比之南京城外的接战,这一次辽军的规模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各人虽多是胆气豪壮之辈,然陡然间遇到这般天地为之变色的军威,忍不住心惊肉跳,满手冷汗。

范驿大声叫道:众位兄弟,敌人势大,枉死无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今日暂且避让,乘机再行反击。

当下群豪纷纷上马,向西急驰。

但听得那轰降隆的声音,在身后老是响个不停。

这一晚各人均不歇宿,眼见离雁门关路渐渐近了,群豪催骑而行,知道只要一进雁门关,扼险而守,敌军虽众,破关便极不容易。

一路上马匹纷纷倒毙,有的展开轻功步行,有的便两人一骑。

行到天明,离雁门关已不过十余里地,众人都放下了心,下马牵疆缓缓而行,好让牲口回力,但身后轰隆隆、轰隆隆的万马奔腾之声,却也更加响了。

萧峰走下岭来,来到山侧,猛然间看到一块大岩,心中一凛:当年玄慈方丈、汪帮主等率领中原豪杰,伏击我爹爹,杀我母亲和不少契丹武士,便是在此。

一侧头,只见一片山壁上斧凿的印痕宛然可见,正是玄慈将他父亲留下的字迹削去之处。

萧峰缓缓回头,见到石壁旁的一株花树,耳中似乎听到了阿朱当年躲在树后的声音: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给你击倒了。

他呆了一呆,阿朱情致殷殷的几句话,又清清楚的在他脑海中响起:我在这里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来。

你……你果然来了,谢谢老天爷保佑,你终于是安好无恙。

不知不觉间,萧峰热泪盈眶,走到花树之旁,伸手摩挲树干,见那株树比当日他与阿朱相会之时已高了不少。

一时间伤心欲绝,浑忘了身外之事。

忽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叫道:姊夫,快退!快退!跟著阿紫奔近身来,拉著萧峰的衣袖。

萧峰一抬头,只见东面、北面、南面三方,辽军长矛的矛头犹如树林般刺向天空,显然已经合围。

萧峰点了点头,道:好,咱们退入雁门关再说。

这时其余群豪都已来到雁门关前,但当萧峰和阿紫并骑来到关口时,关门却尤自紧闭,但见群豪脸上均有愤愤不平之色。

只见关门上一名宋军军官站在城头,朗声说道:奉镇守雁门关指挥使张将军将令:尔等既是中原百姓,原可入关,但不知是否勾结辽军的奸细,因此各人抛下军器,待我军一一搜检。

身上不藏军器,张将军开恩,放尔等进关。

此言一出,群豪登时大哗。

有的说:我等千里奔驰,奋力抵抗契丹,怎可怀疑我等是奸细?有的道:咱们携带军器,是为了相助将军抗辽。

倘若失去了趁手兵器,如何和辽军打仗?更有性子粗暴之人登时叫骂起来:他*的,不放咱们进关么?大伙儿攻将进去!玄渡急忙出言制止,向那军官说道:相烦禀报张将军知道:我们都是忠义为国的大宋百姓。

敌军转瞬即至,再要搜检什么的,耽误了时刻,那时再开关,便危险了。

那军官已听了人丛中的叫骂之声,又见许多人穿著奇形怪状的衣饰,不类中土良民,问道:老和尚,你说你们都是中土良民,我瞧有许多不是中国人吧,好!我就网开一面,是大宋良民,就可以进关来,不是大宋子民,那可不得进关。

群豪面面相覼,无不愤怒,要知段誉的部属都是大理国臣民,虚竹的部属更是各国人民都有,或西域、或西夏、或吐蕃、或高丽,如果只有大宋臣民方得进关,那么大理国、灵鹫宫两路人马,大部分都不能进去了。

玄渡说道:将军明鉴:咱们这里有许多同伴,有的是大理国人,有的是西夏国人,都跟咱们联手,和辽兵为敌,都是朋友,何分是宋人不是宋人?原来这次段誉率部北上,严守秘密,决不泄漏是一国之主的身份,以防宋朝大臣起心加害,或是掳之作为人质,所以玄渡言中,并不提及关下有大理国极重要的人物。

那军官怫然道:雁门关乃大宋北门锁钥,是何等要紧的所在,你们瞧,辽兵已然大至,我若轻易开关,给辽兵乘机冲了进来,这天大的祸事有谁能够担当?吴长风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你少啰唆几句,早些开了关,岂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了?那军官怒道:你这老叫化,本官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余地?他右手一扬,城垛上登时出现了千余名弓箭手,弯弓搭箭,对准了城下。

那军官喝道:快快退开,若再在这里妖言惑众,搅乱军心,我可要放箭了。

玄渡长叹一声,不知如何是好。

雁门关两侧双峰夹峙,高耸入云,这关所以名为雁门,意思说鸿雁南飞之时,也须从双峰之间通过,以喻地势之险。

群豪中虽不乏轻功高强之士,尽可翻山越岭逃走,但其余人众难逾天险,不免要被辽军聚歼于关下了。

只见辽军限于山势,东西两路渐渐收缩,都从正面压境而来,擂鼓之声,震耳欲聋,但除了鼓声、马蹄声、铁甲声、大风吹旗声之外,却无半点人声喧哗,足见来军纪律严整,实是辽军的精锐。

一队队辽军逼关为阵,驰到弩箭将及之处,便即停住。

一眼望去,东西北三方旌旗招展,实不知有多少人马。

萧峰朗声道:众位请在原地稍候,不可移动,待在下与辽帝分说。

不等段誉、阿紫等劝止,已单骑纵马而出。

他双手高举过顶,示意手中并无兵刃弓箭,大声说道:大辽国皇帝陛下,萧峰有几句话跟你说,请你出来。

说这几句话时,鼓足了内力,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辽军十余万将土,没一个不是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人人脸上变色。

第一百四十章  萧峰自尽过得半晌,猛听得辽军阵中鼓角之声大作,千军万马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几面金黄色的大旗迎风招展,由八名骑士执著驰出阵来。

八面黄旗之后,一队队长矛手、刀斧手、弓箭手、盾牌手疾奔而前,分列两旁,接著是十名锦袍铁甲的大将簇拥著耶律洪基出阵。

辽军大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四野,山谷鸣响。

关上宋军见到敌人如此众多,无不为之震动。

耶律洪基右手宝刀高高举起,辽军立时肃静,除了偶有战马嘶鸣之外,更无半点声息。

耶律洪基放下宝刀,微笑说道:萧大王,萧兄弟,你说要引辽军入关,怎么关门还不大开?此言一出,关上通译便传给镇守雁门指挥使张将军听了,关上宋军立时大噪,指著萧峰指手划脚的大骂。

萧峰知道洪基此言乃是行使反间计,要使宋兵不敢开关放自己入内,当即跳下马来,走上几步,说道:陛下,萧峰有负厚恩,重劳御驾亲临,死罪死罪。

刚说了这几句话,突然两个人影从旁掠过,当真如闪电一般,猛向耶律洪基欺了过去,正是虚竹和段誉。

原来他二人眼见情势不对,知道今日之事,唯有擒住辽帝作为要胁,才能保持大伙周全,一打手势,便分从左右抢了过去。

耶律洪基出阵和萧峰会面之时,他原已防到重施当年在阵上抢杀楚王父子的故技,早有戒备。

一声吆喝,三百名盾牌手立时聚拢,三百面盾牌犹如一堵城墙,挡在洪基面前。

长矛手、刀斧手则密密层层的排在盾牌之前。

但这时虚竹既得天山童姥和李秋水的真传,又尽灵鹫宫石壁上武学的秘奥,武功之高,实已到了随心所欲,无往而不利的地步;而段誉在得到鸠摩智的毕生修为后,内力之强,亦是震古铄今,他那凌波微步施展开来,辽军将士如何阻拦得住?段誉东一晃西一斜,便如游鱼一般,从长矛手、刀斧手间相距不逾一尺的缝隙之中硬生生的挤将过去。

众辽兵挥兵刃攒刺砍剁,非但伤不到段誉,反因相互挤得太近,兵刃多半招呼在自己人身上。

虚竹双手连伸,抓住辽兵的胸口背心,不住的掷出阵来,一面掷人,一面便向耶律洪基靠近。

两员大将纵马冲上,双枪齐至,向虚竹胸腹刺来。

虚竹突然跃起,双足分落二将枪头。

两员辽将齐声大喝,抖动枪杆,要将虚竹身子震落,虚竹乘著双枪抖动之势,飞身跃起,半空中便向洪基头顶扑落。

一个游鱼之滑,一个如飞鸟之捷,双双攻到耶律洪基身边。

洪基大惊,提起宝刀,一刀向身在半空的虚竹砍去。

虚竹左手手掌一探,已搭住他宝刀的刀背,乘势滑将下去,手掌翻处,抓住了洪基的右腕。

便在此时,段誉也从人丛中钻将过来,抓住了洪基的左臂。

两人喝道:走吧!将洪基魁伟的身子从马背上提落,向前急奔。

辽将辽兵大惊狂呼,但见皇帝落人敌手,一时都没了主意。

有几名亲兵舍命来救,都被虚竹、段誉飞足踢开。

二人擒住辽帝,心中大喜,突见萧峰飞身赶来,齐声叫道:大哥!哪知萧峰双掌骤发,呼呼两声,分袭二人。

二人都是大吃一惊,眼见掌力袭来,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只得举掌一挡,砰砰两声,四掌相撞,掌风激荡,萧峰向前一冲,乘势将耶律洪基拉了过去。

这时辽军和中土群豪分从南北涌上,一边想抢回皇帝,一边要替萧峰、虚竹、段誉三人接应,不料萧峰突和虚竹、段誉对掌,双方出其不意,都是一呆。

萧峰大声叫道:谁都别动,我自有话向大辽皇帝说!辽军和群豪登时停了脚步,双方都怕伤到自己人,只是远远呐喊,不敢冲杀上前,更是不敢放箭。

虚竹和段誉也退开三步,分站耶律洪基身后,防他逃回阵中,并阻契丹高手前来相救。

这时耶律洪基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心想:这萧峰的性子甚是刚烈,我将他囚于狮笼之中,十分将他折辱。

此刻既落在他的手中,他定要尽情报复,再也不肯饶我的性命。

却听萧峰道:陛下,这两位是我结义兄弟,不会伤害于你,你可放心。

耶律洪基哼了一声,回头向虚竹看了一眼,又向段誉看了一眼。

萧峰道:我这位二弟虚竹子,乃灵鹫宫主人,三弟是大理段公子。

微臣也曾向陛下说起过。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道:名不虚传,果然了得。

萧峰道:咱们立时便放陛下回阵,只是想求陛下赏赐。

耶律洪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啊,是了,萧峰已然回心转意,求我封他三人为官。

登时满面笑容,道:你们有何求恳,我自是无有不允。

萧峰道:陛下已是我两位兄弟的俘虏,照咱们契丹的规矩,陛下须得以彩物赠回才是。

洪基眉头一皱,道:要什么?萧峰遭:微臣斗胆代两位兄弟开口,只是要陛下金口一喏。

洪基的眉头皱得更加紧了,道:什么事?萧峰道:要陛下答应立即退兵,终陛下一生,不许辽军一兵一卒越过宋辽疆界。

段誉一听,登时大喜,心想:辽军不逾宋辽边界,便不能插翅来犯我大理了。

忙道:正是,你答应了这句话,咱们立即放你回去。

转念一想:擒到辽帝,二哥出力比我更多,却不知他有何求?向虚竹道:二哥,你要契丹皇帝什么东西赎身?虚竹摇了摇头,道:我也是只要这一句话。

洪基脸色更是阴沉,道:你们胆敢胁迫于我?我若不答应呢。

萧峰道:那便同归于尽,玉石惧焚。

咱二人当年结义,也曾有过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洪基心中一凛,寻思:这萧峰乃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向来说话一是一、二是二,我若不答应,莫要真的出手向我冒犯,死于这莽夫之手,那可大大的不值得。

当下哈哈一笑,朗声道:以我耶律洪基一命,换得宋辽两国数十年平安,好兄弟,你把我的性命瞧得贵重得很哪!萧峰道:陛下乃大辽之主。

普天之下,岂有比陛下更贵重的?洪基又是一笑,道:如此说来,当午女真人向我要黄金三十车、白银三百车、骏马三千匹,眼界忒也浅了?萧峰略一躬身,不再答话。

洪基回过头来,只见手下将士最近的也在百步之外,无论如何不能救自己脱险,权衡轻重,世上更无比性命更贵重的事物,当即从箭壶中抽出一技狼牙雕翎,双手一弯,啪的一声,折为两段,投在地下,说道:答应你了。

萧峰道:多谢陛下。

耶律洪基转过身来,举步欲行,却见虚竹和段誉四目炯炯的瞧著自己,并无让路之意,回头再向萧峰瞧去,见他也默不作声,登时会意,知他三人是怕自己食言,当即拔出宝刀,高举过顶,大声说道:大辽三军听令!辽军中鼓声擂起,一通鼓罢,立时止歇。

耶律洪基说道:宋辽两国乃兄弟之邦,今日起回兵休战。

他顿了一顿,又道:在我一生之中,不许一兵一卒,侵犯大宋边界。

说罢,宝刀一落,辽军中又擂起鼓来。

萧峰躬身道:恭送陛下回阵。

虚竹和段誉往两旁一让,绕到萧峰身后。

耶律洪基又惊又喜,又是羞惭,虽是急欲身离险地,却不愿在萧峰和辽军之前示弱,当下强自镇静,缓步走回阵去。

辽军中数十名亲兵飞骑驰出,抢来迎接。

洪基初时脚步尚缓,但禁不住越走越快,只觉双腿无力,几欲跌倒,双手发颤,额头汗水更是涔涔而下。

待得侍卫驰到身前,滚鞍下马而将坐骑牵到他身前,耶律洪基已是全身发软,左右脚踏入脚蹬,却翻不上鞍去。

两名侍卫扶住他后腰,用力一托,耶律洪基这才上马。

众辽军见皇帝无恙归来,又叫起了万岁,万岁之声。

道时雁门关上的宋军,关下的群豪听到辽帝下令退兵,并说终他一生不许辽军一兵一卒犯界,也是欢声雷动。

众人均知契丹人虽然凶残好杀,但向来极是守信,两国之间有何交往,极少背约食言之事,何况辽帝在两军阵前亲口颁令,倘若日后反悔,大辽举国上下都要瞧他不起,他这皇帝帝位都恐怕有些不稳。

耶律洪基脸色阴郁,心想我这次为萧峰这厮所胁,许下如此重大的诺言,方得脱身以归,可说是丢尽了颜面,大损大辽的国威。

可是从辽军将士欢呼万岁之声中听来,众军爱戴之情却又似出自至诚。

他眼光从众士卒的脸上缓缓掠过,只见一个个容光焕发,欣悦之情见于颜色。

原来众士卒想到即刻便可班师,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既无万里征战之苦,又无葬身异域之险,自是大喜过望。

须知契丹人虽然骁勇善战,但兵凶战危,谁都难保一定不死,今日得能名去这场战祸,除了少数想在征战中升官发财的大将之外,可说是皆大欢喜。

耶律洪基心中一凛:原来我这些士卒也不想去攻打南朝,我若挥军南征,却也未必便能一战而克。

转念又想:那些女真蛮子大是可恶,留在契丹背后,实是心腹大患,我先去将这些蛮子扫荡了再说。

当即举起宝刀,高声说道:北院大王传令下去,后队变前队,班师南京!军中皮鼓号角响起,传下御旨,但听得欢呼之声,从近处越传越远。

耶律洪基回过头来,只见萧峰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当地。

洪基冷笑一声,朗声道:萧大王,你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萧举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拾起地上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双臂一回,噗的一声,插入自己的心口。

洪基啊的一声,纵马走了几步,但随即又将马勒定。

虚竹和段誉只吓得魂飞魄散天外,双双抢近,齐叫:大哥,大哥!只见两截断箭插正了心脏,萧峰声目紧闭,已然气绝。

虚竹快撕开他胸口的衣衫,欲待施救,但箭中心脏,再难挽救,只见他胸口肌肤之上,刺著一个青郁郁的狼头,张口露齿,神情极是狰狞。

虚竹和段誉哭拜于地。

丐帮中群丐一齐拥将上来,团团拜伏。

吴长风捶胸叫道:乔帮主,你虽是契丹人,却比咱们这些不成器的汉人英雄万倍!中原群豪一个个围拢,许多人低声议论:乔帮主果真是契丹人吗?那么他为什么反而来助大宋?看来契丹人中也有英雄豪杰。

又有人道:他自幼在咱们汉人中间长大,学到了汉人大仁大义。

两国既然罢兵,他成了排难解纷的鲁仲连,却也用不著自寻短见啊。

你知道什么?他虽于大宋有功,在辽国却成了叛国助敌的卖国贼。

他这是畏罪自杀。

什么畏不畏的?乔帮主这种大英雄,难道还畏惧什么了?耶律洪基见萧峰自尽,心下一片茫然,寻思:他到底于我大辽是有功还是有过?他苦苦劝我不可伐宋,到底是为了宋人还是为了契丹?他和我结义为兄弟,始终对我忠心耿耿,今日自尽于雁门关前,看来也不是贪图南朝的功名富贵,那……那却又为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微微苦笑,勒转马头,从辽军阵中穿了过去。

蹄声响处,千乘万骑的辽军又向北行,众将士不住回头,望向躺在地下的萧峰的尸体。

只听得鸣声哇哇,一群鸿雁越过众军的头顶,自北而过,从雁门关上飞了过去。

辽军渐去渐远,蹄声隐隐,又化作了山后的闷雷。

虚竹、段誉等一干人站在萧峰的遗体之旁,有的放声号哭,有的默默垂泪。

忽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尖声叫道:走开,走开!大家都走开。

你们害死了我姊夫,在这里假惺惺的洒几点眼泪,又有何用?她一面说,一面伸手猛力推开众人,正是阿紫。

虚竹等自不和她一股见识,被她手掌一推,都让了开去。

阿紫凝视著萧峰的尸体,怔怔的瞧了半晌,柔声说道:姊夫,这些都是坏人,你不要理睬他们,只有阿紫,才真正的待你好。

说著俯身下去,将萧峰的尸体抱了起来。

萧峰身子长大,上半身被她抱著,两脚仍是垂在地下。

阿紫又道:我知道你现在可乖了,我抱著你,你也不推开我,是啊,要这样才好。

虚竹和段誉对望了一眼,均想:她伤心过度,有些儿神智失常了。

段誉柔声道:小妹,萧大哥慷慨就义,人死不能复生,你……你……阿紫一掌将他推开,厉声道:你别来抢我姊夫,他是我的,谁也不能动他。

段誉回过头来,向木婉清使了个眼色。

木婉清会意,走到阿紫身畔,轻轻说道:小妹子,萧大哥逝世,咱们商量怎地给他安葬……突然阿紫尖声大叫,木婉清吓了一跳,退开两步。

阿紫道:走开,走开,男人不是好人,女人也不是好人!休想用毒药来害我姊夫,教他喝了酒后,再不能动弹。

你再走近一步,我一剑先杀了你。

木婉清皱了眉头,向段誉摇了摇头。

忽听得关门左侧的群山之中,有人长声叫道:阿紫,阿紫,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在哪里?你在哪里?这声音甚是凄厉,许多人认得那是做过丐帮帮主,化名为王星天的游坦之。

各人转过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游坦之双手各持一根竹杖,左杖探路,右杖却搭在一个中年汉子的肩头之上,从山坳里转了出来。

虚竹等大是惊讶,瞧那中年汉子时,却是留守灵鹫宫的乌老大。

但见他脸容憔悴,衣衫褴褛,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虚竹等登时明白,原来游坦之是逼著他领路来寻阿紫,一路之上,想必乌老大吃了他不少苦头。

阿紫怒道:你来干什么?我不要见你,我不要见你。

游坦之喜道:啊,你果然是在这里,我听见你声音了,终于找到你了!右杖上运劲一推,乌老大身不由主的向前飞奔。

两人来得好快,顷刻之间,便已到了阿紫的身边。

虚竹和段誉等正在无法可施之际,见游坦之到来,心想此人甘愿以双目送给阿紫,和她渊源极深,或可劝得她明白,当下又退开了几步,不欲打扰他二人说话。

游坦之道:阿紫姑娘,你很好吧?没人欺侮姑娘吧?一张丑脸之上,现出了又是喜悦,又是关切的神色。

阿紫道:有人欺悔我了,你怎么办?游坦之忙道:是谁得罪了姑娘?姑娘快跟我说,我去眼他拼命。

阿紫冷笑一声,指著身边众人,说道:他们个个都欺侮我了,你一古脑儿将他们都杀了吧!游坦之道:是。

问乌老大道:老乌,都是些什么人得罪了姑娘?乌老大道:人多得很,你杀不了的。

游坦之道:杀不了也要杀,谁教他们得罪了咱的阿紫姑娘。

阿紫怒道:我现下和姊夫在一起,此后永远不会分离了。

你给我走得远远的,我再也不要见你。

游坦之伤心欲绝,道:你……你再也不要见我……阿紫高声道:啊,是了,我的眼睛是你给我的。

姊夫说我欠了你的恩情,要我好好待你。

我可偏不喜欢。

蓦地里右手伸出,往自己眼中一插,竟然将两颗眼珠子挖了出来向游坦之掷去,叫道:还你,还你!从今以后,我不欠你什么了。

免得我姊夫老是逼我要我跟你在一起。

游坦之虽然不能视物,但听到身周众人齐声惊呼,声音中带著惶惧,也知是发生了惨祸奇变,嘶声叫道:阿紫姑娘,阿紫姑娘!阿紫挖出自己眼球,抱著萧峰的尸身,柔声说道:姊夫,咱们再也不欠别人什么了。

以前我用毒针射你,便是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今日总算如了我的心愿。

说著抱起萧峰,迈步便行。

群豪见她眼眶中鲜血流出,掠过她雪白的脸庞,人人心下惊怖,见她走来,便都让开了几步。

只见她笔直向前走去,渐渐走近山边的深谷。

众人又都叫了起来:停步,停步!前面是深谷!段誉飞步追来,叫道:小妹,你……但阿紫向前直奔,突然间足下踏一个空,竟向万丈深谷中摔了下去。

段誉伸手抓时,嗤的一声,只抓到她衣袖的一角,向深谷望去,但见云封雾锁,不知下面究有多深,阿紫和萧峰的身影是半点也看不到了。

群豪站在山谷道上,尽皆唏嘘叹息,武功较差者见到山谷旁的尖石嶙峋,有如锐刀利剑,无不心惊。

玄渡等年长之人,知道当年玄慈、汪帮主等在雁门关外伏击契丹武士的故事,萧峰之母的尸身便葬在这深谷之中,不意事隔三十年,萧峰和阿紫又都葬身谷底。

忽听关上鼓声响起,那传令的军官大声说道:奉镇守雁门关都指挥使张将军将令,你等既非辽国奸细,特准你等入关,唯须安份守己,毋得喧哗,是为切之。

关下群豪顿时破口大骂:咱们宁死也不进你这狗官把守的关口!若不是狗官昏庸,萧大侠也不致送了性命!众人戟指关上,拍手顿足的叫骂。

虚竹、段誉等跪下向谷口拜了几拜,翻山越岭而去。

那镇守雁门关的指挥使修下捷表,加急快马送到汴梁,说道亲率部下将士,血战数日,力敌辽军十余万,幸陛下洪幅齐天,众将士用命,格毙辽国大将南院大王萧峰,辽主耶律洪基不逞而退。

宋帝得表大喜,传旨关边,犒赏三军,都指挥使以下,各各加官进爵。

朝廷中群臣歌功颂德,不在话下。

段誉与虚竹、玄渡、吴长风等人分手后,自与木婉清、钟灵、范骅、巴天石等人回归大理,走到大理国境,王玉燕已和大理国的侍卫武士出境迎接。

段誉说起萧峰和阿紫的情事,王玉燕低头饮泣,众人无不黯然神伤。

一行人径向南行,段誉不欲惊动百姓,命众人不换百官服色,仍是作原来的行商打扮。

一路无话,这一日将到京城,段誉要去天龙寺拜见枯荣大师和皇伯父段正明,眼见天色渐黑,离天龙寺尚有六十余里,正要找个地方歇脚。

忽听得树林中有个孩子的声音叫道:陛下,陛下,我已拜了你,怎么还不给我吃糖?众人一听,都感奇怪:怎地有人认得陛下?都走向树林去看时,只听得一人说道:你们要说:‘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才有糖吃。

这音调十分熟悉,正是慕容复。

段誉和王玉燕吃了一惊,两人手挽著手,隐身树后,向声音来处看时,只见慕容复在一座土坟之上,头戴纸冠,神色俨然。

七八名乡下小孩跪在坟前,乱七八糟的嚷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面乱叫,一面跪拜,有的则伸出手来,叫道:给我糖,给我糖!慕容复道:众爱卿平身,朕既兴复大燕,身登大宝,人人皆有封赏。

从怀中取出糖果糕饵,分给众小儿。

众儿拍手欢呼而去,都道:明天又来!王玉燕知道表哥神智已乱,富贵梦越做越深,不由得伤心欲绝。

段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做个手势,众人都悄悄退了开去,但见慕容复在土坟上面南而坐,口中兀自喃喃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