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这转眼工夫,朱昶已失去了踪影。
\'天不偷\'细察洞内洞外,并无拖拉的痕迹,断定不是野兽所为,显然是被人带走,而此人的功力,必相当可观,否则瞒不过自己耳目。
既是人所为,这人该是谁呢?莫非是\'红娘子\',这大有可能,但万一不是\'红娘子\',而是朱昶的仇家或对头,岂不白白送了他一条命……他一向不恭玩世,天塌下来也不管,现在却急出了一身冷汗。
栽跟斗事小,朱昶的生死安危事大!深山黑夜,连着手寻觅都不可能。
毕竟老偷儿计智超人一等,不同凡响,深知临危不乱的道理,立即冷静下来,从各种可能的情况来决定行动的步骤。
极有可能是\'红娘子\'早已发现自己带朱昶进入巫山,她为了维持一贯自己的尊严,所以故意不现身,暗中尾随,伺隙把朱昶带走。
再一个其次的情况,是\'黑堡\'的人所为,但可能性不大,因为两人一路易容改装,如果被识破,半途就已下手,不会等到此刻。
再就是其他对头无意中凑巧碰上,乘机下手。
目前,当然以第一个情况较为正确,\'红娘子\'功力再高,总是女人,带一个大男人奔走深山峻岭,再快也快不到那里,自己循\'莫入谷\'方向追去,如判断正确,定可追上,如果到了\'莫入谷\'而无任何动静的话,那就是发生了另外情况,只有回头出山侦察一途了。
心念之间,当机立断,马上起身朝\'莫入谷\'方向奔去。
山中无路可循,只能认定方向,黑夜视线受阻,如非巧遇,或对方有意躲避,是很不容易发现行踪的。
\'天不偷\'深明此点,除了耳目灵警之外,朝目标直奔。
越过神女峰,耳旁听到淙淙水鸣,一道小涧,横在眼前,涧中突石罗布,高低大小,奇形怪状,有如鬼影幢幢,老偷儿胆识再豪,不禁也有些心里发毛。
突地──乱石之中,传出一声\'嗤!\'的冷笑,闻声但不见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藏了上百人也难发现。
\'天不偷\'反而精神一振,知道苗头来了,姜是老的辣,他并不急于发现对方隐藏之处,停了脚步,从从容容地咳了一声,冷冷的道:\'是谁?\'一个女人的声音道:\'阁下应该想得到的!\'\'天不偷\'大喜过望,心上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脱口便道:\'你是红娘子。
\'\'一点不错,三更半夜,阁下奔波于深山绝谷之内,雅兴不浅……\'\'嘻嘻,咱们彼此彼此。
\'\'阁下到底有何贵干?\'\'招牌砸了!\'\'为什么?\'\'老偷儿一生除了天不曾偷,今晚却被偷了……\'\'什么东西被盗?\'\'一个大人!\'\'老偷儿,不开玩笑,这件事正好借重!\'\'什么事?\'\'设法使莫入谷的老怪物出面治疗断剑残人!\'\'咦,他人呢?\'\'此刻已快到地头。
\'\'你不是一个人?\'\'嗯!\'\'你为何不自己办,却要支使老夫?\'\'不是支使,是请求,我红娘子第一次求人……\'\'为什么?\'\'阁下该知道那老怪物生平最痛恨女人,我出面反而误事!\'\'嗯!有道理……不过……\'\'不过什么?\'\'这是一件差事!\'\'他不是你小兄弟吗?\'\'嘿嘿,当然,若非如此,我老偷儿又不发疯,巴巴地跑来干什么!\'\'就这么决定了,我只能暗中出力。
\'\'红娘子,如果那老怪物死不出面呢?\'\'凭阁下的机智,总该有法可想的……\'\'很难说!\'\'必要时不择手段……\'\'什么手段?\'\'到时再说吧!请!\'话落,再无声息。
\'天不偷\'苦笑着摇了摇头,朱昶既已有了下落,自己就不必急赶了,反正天亮才能办事,此去\'莫入谷\'不过短短数里,不如先打上一盹,养神想想办法。
心念之中,登上了一块巨大秃石,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东方天边已泛鱼肚白,就涧边漱了口,净了面,胡乱吞了些干粮,然后疾驰而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天已大明,\'天不偷\'认准了方向,直奔\'莫入谷\'口,甫行抵步,只听一个虚弱的声音道:\'老哥哥!\'\'天不偷\'欣然循声望去,只见朱昶躺在谷口一株树下,蒙面巾业已揭去,露出那一张令人不敢直视的丑脸。
\'天不偷\'心头一跳,但并未表露在面上,几步奔了过去,喜孜孜的道:\'小兄弟,你怎么醒转?\'朱昶叹了一口气,道:\'是红娘子把我弄醒的,很费了些力,累老哥哥你们如此……\'\'小兄弟,不说那些话,现在我们开始行动。
\'\'我不能走?\'\'不要紧,咱们是有求于人,得按礼数,现在老哥哥我先来叫山门。
\'说完,面对谷口,凝聚功力,扬声大叫道:\'天不偷石晓初拜访此间主人。
\'叫了数遍,没有应声。
\'天不偷\'耐心地等了一歇,出声再叫,仍然没有丝毫反应。
足足盏茶光景,沉寂依然。
\'天不偷\'知道若照规矩求见,是办不到的了,侧顾朱昶道:\'老哥哥我要骂山门了!\'朱昶一笑道:\'用骂吗?\'\'不骂不成,老怪物的脾气与众不同。
\'\'骂出来准得打架?\'\'不会,老哥哥自有妙计,就怕他死不出面。
\'\'骂吧!\'\'天不偷\'清了清喉咙,扮了个鬼脸,怪叫道:\'文若愚,这是你待客之道吗?\'等了一会,又道:\'姓文的,你根本不把老偷儿放在眼下,好哇,咱们是死约会,不见面不散,你不敢出来,老偷儿进去找你,凭你弄的那些破烂玩意,阻不了老偷儿……\'朱昶见老偷儿那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心里直想笑。
\'天不偷\'见没有反应,可动了真火,大吼道:\'文若愚,你再装灰孙子不出面,老偷儿可要揭疮疤了?\'这句话可收了效,只听谷中传出冰冷的声音道:\'老偷儿,别在此大呼小叫,我有什么疮疤让你揭?\'\'天不偷\'哈哈一笑道:\'文老弟,说着玩的,怕你闭门谢客,故意相激罢了。
\'\'激也没用,我不见外人!\'\'不念老偷儿奔波之苦?\'\'那是你的事,本人并未发帖邀请!\'\'文老弟,别那么绝,如果你真下帖相邀,老偷儿未必来。
\'\'当然,若非有求于我,你不会来……\'\'明人说亮话你说对了。
\'\'还是及早回头吧,我没闲工夫。
\'\'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随你阁下怎么说,文某人生性如此,多讲无益……\'\'天不偷\'冷笑了一声道:\'真是苍天无眼!\'\'鬼手神人\'的声音道:\'什么意思?\'\'医者有仁术必须佐以仁心,老天实在不该让你具备这等医术。
\'\'嘿嘿嘿嘿,全属废话!\'\'文若愚,你是见不得人吗,怎不出来?\'\'我不见任何人。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是道道地地的小人。
\'\'这话不该你三只手的说。
\'\'盗亦有道,姓文的,老偷儿并无见不得之处,你呢?\'\'请便吧,我无暇与你多舌……\'\'老忘八!\'朱昶心头一震,老哥哥怎会说出这等下流的话来?\'天不偷\'却向他挤了挤眼,表示他这句粗鄙的话是故意出口的。
突地,一条人影,出现谷口,赫然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者,身着一袭半长不短的土布衫,赤足芒鞋,手持药铲,满面铁青,怒视著「天不偷\'。
\'天不偷\'反而哈哈一笑,道:\'文老弟,恕老偷儿口出不逊。
\'\'鬼手神人\'咬牙切齿的道:\'我要你的命!\'\'天不偷\'嘻皮涎脸的道:\'老夫年登耄耋,死不为夭,要命无妨,先医好我这小兄弟,如何?\'\'做你的清秋大梦。
\'\'你真的不干?\'\'我为什么要干?\'\'天不偷\'扳起面孔道:\'你要什么代价?\'\'鬼手神人\'冷厉的道:\'你是应当为你的嘴付代价的?\'\'笑话,说说看?\'\'要你的老命!\'\'拿去吧?\'\'鬼手神人\'冷阴阴地道:\'老偷儿,别自鸣得意,口德不修,以舌头损人,我这莫入谷口一里之内,业已布了奇毒,凡进入禁区之内半个时辰而不退走,毒便浸内腑,一日之内就得丧失全部功力,如果不信,可试行运气看?\'朱昶与\'天不偷\'同时心头剧震,各自提气,果然,真元无法凝聚。
\'天不偷\'暴怒道:\'文若愚,想不到你竟然入了魔道,以这种不齿于人的手段害人……\'蓦在此刻!一个红衣蒙面人蹒跚出现,厉声道:\'姓文的,你死期不远了!\'\'鬼手神人\'寒声道:\'你是谁?\'\'红娘子。
\'\'哦!红娘子,你的功力大概已消失差不多了,你逗留得最久,还有三个手下?哈哈……\'\'红娘子\'重重地冷哼了一声,道:\'鬼手神人,我已在两边谷顶峰尖,埋了数百斤火药,足够把你这莫入谷填平了吧?\'\'鬼手神人\'老脸大变,栗声道:\'你敢毁老夫安身之所?\'\'你敢以毒伤人,我为什么不敢毁你巢穴!\'\'我们同归于尽吧!\'\'你是死也不肯答应医人?\'\'不答应!\'朱昶心肝摧裂,只恨自己无法动弹,若因一己之故,而使这多人赔上生命,于心何安,自己死是活该,老哥哥与\'红娘子\'他们呢?\'红娘子\'寒声道:\'鬼手神人,你死也不悔?\'\'不悔!\'\'只要我一发暗号,火药立刻爆炸?\'\'发吧,老夫有足够的时间先斩你们!\'\'未见得?\'\'尔等中毒已深,漏了网也是废人一个,何况,尔等毫无逃生的机会。
\'\'我要看你先死!\'\'办得到吗?\'\'红娘子\'自怀中取出一个黑忽忽的拳大小球,道:\'你认识这东西吗?\'\'鬼手神人\'面色又是一变,但声音却极冷酷道:\'没有什么了不起,区区霹雳弹而已!\'\'足够把你炸碎了吧?\'\'反正老夫说过同归于尽。
\'想不到这怪物怪到连死都不在乎,就是不愿医人。
势成僵局,看来只有同归于尽一途。
朱昶拚出吃奶的气力,发话道:\'两位算了吧,死生有命,在下不愿看这惨剧上演……\'天不偷激动地道:\'文若愚,下一世你将托生为牛,让屠刀改你的牛劲。
\'\'鬼手神人\'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腔。
\'天不偷\'又道:\'姓文的,你妻子詹四娘下一世仍是七十鸟,你世代脱不了绿头巾。
\'这话,阴损至极。
朱昶却意外地一震,想不到\'花月门主詹四娘\'会是\'鬼手神人\'的妻子,怪不得老哥哥说老怪物恨透了女人,原来是这层原因。
\'鬼手神人\'老脸成了猪肝色,面部的肌肉抽动不已,气得浑身簌簌而抖,但双目中的杀机,却令人不寒而栗。
显然,老偷儿的话太伤他的自尊心,使他受不了。
当然,老偷儿也是因为对方用毒,才口不择言。
\'红娘子\'手中\'霹雳弹\'一扬,大声道:\'姓文的,最后一句话,你肯不肯出手医治解毒?\'\'鬼手神人\'毫不思索地道:\'办不到!\'\'红娘子\'厉声道:\'我要扔了!\'\'鬼手神人\'咬紧牙关,道:\'你扔好了,老夫决不低头。
\'势成骑虎,\'红娘子\'只有硬干到底,别无他途,眼看流血惨剧已无法避免……蓦在此刻──一条人影,自谷中飞掠而出,眨眼便到\'鬼手神人\'的身边,现身的,是一个英俊的黑衣少年。
\'鬼手神人\'栗声道:\'为何不听话要出来?\'少年怒目一扫\'天不偷\'与\'红娘子\',然后向\'鬼手神人\'道:\'爹,拚了吧!\'\'红娘子\'大声道:\'好极了,你们父子同路,当不寂寞。
\'少年的目光扫向了躺在一旁的朱昶,他吃惊的叫了一声:\'是你?\'一个箭步,冲到朱昶身边。
\'天不偷\'也抢步上前,大喝道:\'你想干什么?\'少年白了\'天不偷\'一眼,道:\'别大呼小叫,此刻你阁下受不了区区一个指头!\'\'天不偷\'冷哼了一声道:\'小子,老偷儿并不如你想像的那么简单!\'朱昶看这少年,似曾相识,但却一下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少年不打理老偷儿,深深注视了朱昶几眼,道:\'兄台还记得小弟否?\'朱昶眉峰一蹙道:\'面熟,但想不起……\'\'小弟文崇明!\'\'文──崇──明──哦!是了……\'一幕往事,立即映上朱昶脑海,记得年前遭剧变离山,归州城外庙中避雨,道逢\'黑堡\'护法\'白判官\'率武士绑架一少年来,迫他修书与老怪物以\'神农宝典\'换取性命,自己激于义愤,以宫妆少女奇英所赠\'墨符\',强迫\'白判\'放人……\'兄台记起来了?\'\'记起了!\'\'兄台有何困难?\'\'区区中了断门之毒,想求令尊解毒……\'朱昶的确想不到情况会如此转变,\'天不偷\'与\'红娘子\'也楞住了。
文崇明匆匆奔回乃父身边,低语数声,只听\'鬼手神人\'大声道:\'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以报,带他入谷!\'\'天不偷\'目注\'红娘子\'摇了摇头,道:\'真想不到!\'文崇明重新回到朱昶身边,道:\'兄台,入谷再说。
\'说着,伸手托起朱昶。
朱昶虚弱地道:\'文兄,在下并非挟恩而求,请先解了几位同伴的毒,如何?\'\'小弟请示家父。
\'这话,\'鬼手神人\'业已听到,不等他儿子开口,已先发话道:\'老夫人情的对象只有一个!\'文崇明托着朱昶,到了\'鬼手神人\'身前,朱昶道:\'文前辈不允晚辈所请吗?\'\'老夫恩怨分明,决不马虎。
\'\'如前辈不解几位同行者之毒,晚辈也不愿接受医治。
\'\'你曾救了崇明,这是还人情债,老夫一生不求人,也不愿欠人。
\'\'晚辈并非前来讨人情,也不是布恩望报,前此之事,是出于不平,令郎来历晚辈事先并不知道,今日乃是巧遇。
\'\'你只管你自己的事,再过一个时辰,你便无救了……\'\'晚辈不在乎生死!\'\'既不在乎,为何要来?\'\'情况不一样,奸生恶死,人之本性,来是为了求医,而现在面临道义与自利的抉择,晚辈当然选择前者,生死自不必计较了。
\'\'世俗之见!\'\'那前辈的看法是超人的了?\'\'不许多嘴!\'\'如果因一己之利,而失朋友之义,晚辈不屑为。
\'\'老夫医好了你算是还人情,以后你再以死全义,便与老夫无涉了。
\'这种怪僻之论,令人啼笑皆非。
\'天不偷\'望了望文崇明托着的朱昶,一顿脚,道:\'文若愚,如果是因为老偷儿方才口出不逊,老偷儿向你陪礼,如何?\'说着,果然深深一揖。
朱昶心里十分难过,他知道武林人都是宁折不弯的,老哥哥如此做,完全是为了自己,这份情义该如何报答啊!论名望,\'天不偷\'并不输于\'鬼手神人\',论辈份,高了他一辈,他再怪僻,也不能蛮横到底,何况,朱昶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
\'鬼手神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掏出一只小瓶,倒了五粒丹丸,道:\'这是解药,拿去,与我离开巫山!\'\'天不偷\'硬吞下这口怨气,上前接过解药,手指朱昶道:\'他呢?\'\'你不用管了!\'\'他中的可是无药可解的断门之毒……\'\'我知道。
\'\'姓文的,话说在头里,人是交给你了,如果毒解不了,发生三长两短,老偷儿与你无了无休。
\'\'请吧!\'说着,转身朝谷里奔去。
文崇明托着朱昶后随。
老偷儿望著「红娘子\'苦苦一笑道:\'你红娘子是第一次认栽吧?\'\'红娘子\'冷森森地道:\'既有求于人,不认栽又如何?\'\'天不偷\'扔了四粒解药与\'红娘子\'又道:\'行止如何?\'\'我在山中等他!\'\'老夫亦然。
\'\'咱们不能在一道……\'\'当然,各自请便吧!\'\'红娘子\'弹身飞逝,\'天不偷\'也自去寻落足之处去了。
且说,朱昶被文崇明抱着,带入谷中,一路之上,他在想,\'花月门主詹四娘\'既是\'鬼手神人文若愚\'的妻子,而\'断门之毒\'是她手下放的,论理,\'花月门主\'用解毒的功夫,必得自她丈夫,\'鬼手神人\'当能解此毒无疑,所谓无药可解,可能是\'花月门主\'没有学到解毒之方。
不久,来到一栋石屋之前,只见绿圈翠绕,奇花馥郁,确是别有洞天。
文崇明把朱昶直送入石屋内室的木榻之上,道:\'兄台,小弟这就请家父先诊视一番,然后再进饮食。
\'朱昶点了点头,道:\'文兄,在下十分感激!\'\'兄台有大恩于小弟,何出感激的话……\'\'巧合罢了,在下并非有意施恩。
\'\'兄台歇着吧,家父立刻就来!\'话声才落,\'鬼手神人\'已提着药箱进入房中,也不开口,立即遍点朱昶全身大小穴道,然后取出五粒大小色彩各异的药丸,塞入朱昶口中。
朱昶用津液把药丸吞入腹中。
药丸入腹,立化热流,周游全身,最后冲向右臂。
酸、麻、痛、痒、胀俱作,朱昶忍不住呻吟出声。
逐渐,那种无法忍受的痛楚,由手臂下移,\'曲池\',\'脉根\',最后汇集中指,朱昶侧头一看,不由胆颤心寒,只见一根中指,比平常粗大了一倍,整根手指,乌黑如墨染。
\'鬼手神人\'拿起一柄锋利的小刀,抓紧朱昶的手。
文崇明则捧起一个玉钵,凑了过去。
小刀在中指尖端一划,一股黑色的血水,激射而出。
文崇明熟练地以玉钵承受那黑血。
半盏茶工夫之后,那中指恢复了原状。
\'鬼手神人\'松了手,道:\'好了!\'朱昶汗出如雨,全身湿透,痛楚一消,人却虚脱得昏了过去。
一觉醒来,灯光耀眼,朱昶但觉气爽神清,翻身下榻,床前桌上已摆了饭,文崇明食早候在桌边,笑吟吟地起身道:\'兄台,你一定饿坏了,进些食吧,粗肴淡酒,勿怪!\'朱昶感激无限的道:\'那里话,贤父子再造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兄弟这一说,令小弟难忘了,请!\'朱昶也着实饿了,遂也不客气的就座饮食,文崇明在一侧相陪。
菜虽不丰,但却十分精致,吃了一会,发现文崇明似有话要说,一副欲言又止之态,朱昶坦然道:\'文兄有话尽管说?\'文崇明讪讪道:\'小弟好奇,不该索人隐私,但如有不便,兄台可以不说……\'\'请讲!\'\'上次匆匆而别,未曾请教得尊姓大名……\'\'在下朱昶,先父剑圣朱鸣嵩……\'文崇明避席而起,激动地道:\'兄台是剑圣之后,失敬了!\'\'岂敢,文兄请坐。
\'\'近日江湖盛传的断剑残人!敢是……\'\'正是在下!\'\'哦!\'文崇明脸上尽是激动与钦服之情,哦了一声之后,又道:\'朱兄令尊难道已过世了吗?\'朱昶悲愤地道:\'被仇家所算,家人悉遭毒手,只剩在下孑然一身。
\'文崇明歉然道:\'恕小弟无心触及朱兄的伤心事……\'灯影一幌,\'鬼手神人\'出现席前,栗声道:\'你是朱鸣嵩的儿子?\'朱昶忙起身道:\'是的!\'\'外传朱鸣嵩厌弃武士生涯而隐居,到底怎么回事?\'\'先父隐遁是为了避仇,但仍逃不过仇家毒手……\'\'仇家是谁?\'\'晚辈仍在查证之中!\'\'你父未隐居之前,老夫曾与他见过一面……你有兄弟几人?\'\'尚有弟妹各一,均已遭害。
\'\'你是最大的?\'\'是的!\'\'今年几岁?\'\'不足二十!\'\'鬼手神人\'骇呼道:\'你幼眉清目秀,怎会成了这样子?\'朱昶咬了咬牙,把成残的经过,简单地述了一遍。
\'鬼手神人\'竟然滴了两颗老泪,朱昶大是感动,暗忖:此老虽怪僻,但仍不失是性情中人。
\'鬼手神人\'一摆手,道:\'都坐下!\'三人坐定,文崇明为乃父添了杯筷。
\'鬼手神人\'黯然神伤地道:\'老夫与令尊曾有一段交情,他可说是唯一知道老夫个性的人,想不到竟然遭了惨劫,也罢,老夫当尽一切可能,使你恢复原来面目!\'朱昶矍然大震,几乎不相信听到的会是事实,这是他根本不敢想的问题,连希望奇迹出现的念头动都不曾动过,不由脱口道:\'恢复本来面目?\'\'不错!\'\'这……业已成残的……\'\'你信不过老夫?\'\'晚辈……只是……只是……觉得太意外。
\'\'鬼手神人的外号,岂是幸致?\'\'是,恕晚辈失态!\'内心的喜悦激动,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
\'你的面孔与左足,必须行切补之术……\'\'切补?\'\'不错,骨碎可接,但受损的脸孔必须取你身上的皮肉来移换。
\'\'啊!\'这实在是闻所未闻之事,朱昶像是在听神话。
\'施行这手术至少得百日才能竟功!\'\'晚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什么也不必说,算是老夫对已故知友尽一份心。
\'※ ※ ※\'鬼手神人\'以其夺天地造化的神奇秘技,为朱昶施行手术,面上的疮疤瘢痕,先予切除,然后以股上的皮来填补,左膝也经切开接续再缝合。
休养期中,朱昶静卧无事,便来参修\'玉匣金经\'未竟功的最后一篇\'金刚神功入门\',\'金刚神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藉机参修,对功力仍有极大裨益。
在心有所专之下,百日之期易过。
这一天,\'鬼手神人\'解开了朱昶面上的包扎,激动得双手抖颤不停,显然这一代医圣也十分激赏自己的杰作。
朱昶内心的激动惊惧,更不用提了。
文崇明捧来一面铜鉴,朝朱昶眼前一摆,道:\'朱兄请看!\'朱昶目光转处,不由失声而呼,这实在是奇迹,一张脸,完整如初,不见丝毫结合的痕迹。
他不由喜极而落泪,全身抖个不停,他朝\'鬼手神人\'一跪道:\'叩谢前辈再造大恩!\'\'鬼手神人\'伸手扶起他来,道:\'不必,老夫生平只做愿意做的事,也从不求人,不过……\'\'前辈但请明示?\'\'你出山之后,为老夫办一件事!\'\'请吩咐?\'\'杀了詹四娘!\'朱昶心头一震,望了望文崇明,只见文崇明也是一付咬牙切齿之态,不由大感困惑,\'花月门主詹四娘\'不是他的母亲吗?再痛恨也不能没有一丝母子之情?天下事真是无独有偶,谷中人\'中原大侠诸葛玉\'托自己为他寻女杀妻,现在\'鬼手神人\'又请自己杀他妻子,而二者都是为了妻子不守妇道。
\'鬼手神人\'见朱昶沉吟不语,立即道:\'老夫决非挟恩而求,你不愿意尽可不答应。
\'\'晚辈不是这意思!\'\'那是什么原因?\'\'詹四娘不是……前辈的发妻吗?\'\'哈哈哈,这个……老夫发妻早丧,崇明是遗腹子,那时老夫尚未习成岐黄之术,否则也许可以挽她一命……\'\'哦,原来如此,晚辈应命便是。
\'\'你心里急着要离开此地,是吗?\'朱昶面孔一热,道:\'晚辈是有这想法,因为许多事……\'\'鬼手神人\'一摆手,道:\'不必说原因,老夫也不再留你,不过……这莫入谷之门,将为你一人敞开,你随时可以来!\'朱昶一躬身,诚挚地道:\'足承前辈盛情,晚辈事了必来拜谒!\'文崇明有些依依的道:\'朱兄,务必再来,你我弟兄叙叙?\'朱昶含笑道:\'一定的!\'\'鬼手神人\'道:\'你这就可以起身了!\'百日相处,朱昶已知道这怪人的脾气,面冷心热,当下一揖道:\'晚辈就此拜辞!\'\'鬼手神人\'目注文崇明,道:\'你送他出谷。
\'说完,转身自去。
朱昶收拾了零星什物,佩上断剑,道:\'文兄,我们这就走!\'\'请!\'朱昶在谷中住了百日,但足迹仅及石屋附近十丈之地,而来时,是由文崇明抱持而入,到现在才有机会见识谷道的布署,一路之上,只见怪石堆垒,杂树依稀,其中间着一些不知名的各色野花,他知道这些木石,便是锁谷的奇门阵式,而那些悦目的小花,却是奇毒之物,外人入此,的确寸步难行。
文崇明取出一粒药丸递与朱昶道:\'小弟险些忘了,朱兄请快服下这辟毒之丸,这谷道之毒非比寻常,以后朱兄光临,请先在谷口招呼一声。
\'朱昶点头一笑,接过来纳入口中,想起此番奇遇,竟然愈了残疾,恢复了本来面目,世间所谓奇迹,只是一句话,而自己此番遭遇,的确可算是奇迹,内心的感奋与激动,实在莫可言宣。
心念之间,道:\'文兄,此番蒙令尊施回天之手,使小弟再世为人,实在感恩莫明!\'文崇明一笑道:\'兄台快别说这些感恩的话,若无朱兄当日仗义相救,小弟还能安然在世吗?倒是小弟有点疑问未释,不知当不当问?\'\'请说?\'\'当日朱兄所持信物竟能使不可一世的黑堡护法就范,不知是何来历?\'\'哦!是一个叫奇英的少女所赠,至今我对她的来历仍然不知。
\'\'那就别提了!\'谈说之间,来到谷口,文崇明止步道:\'朱兄,小弟不远送了,愿兄珍重,不久再见!\'朱昶一抱拳,道:\'请转!\'文崇明目送朱昶走了一箭之地,才转身入谷。
朱昶怀着无比的振奋心情,缓缓而行,足残已复,走路已没有那跷跛的怪态。
突地,目光触及乱草之间,躺了数具尸体,心头不由大震,近前一看,死者全着黑衣,其中有两具身披黑色风氅,一具是黑衫老者,死者全身不见伤痕血迹,只眉心之间一个红印。
\'飞指留痕!\'朱昶脱口惊呼了一声,暗忖:\'红娘子\'尚未离山吗,这些\'黑堡\'爪牙,全是她下的手。
\'黑堡\'的人在谷外现身,目的何在?鉴于年前文崇明被\'白判\'掳劫,迫其修书\'鬼手神人\',以\'神农宝典\'赎命的故事,可以断言,\'黑堡\'的目的,仍是图谋\'鬼手神人\'的岐黄秘典。
来的,可能不止这些死者。
自己刚受了\'鬼手神人\'的鸿恩,既知此事,岂能袖手!心念之间,破风之声倏告传来。
朱昶心念一转,立即隐入一块岂石之后。
人影如鬼魅飙风般飘纵而至。
\'呀!\'惊呼声中,人影纷纷刹势停身,这时,可以看清来的是五名\'黑武士\',四名黑衫老者,依往例,着黑衫的身份要比\'黑武士\'高一等。
朱昶默察来人,只见四老者之中,三高一矮,那三个高大的老者,面孔十分厮熟。
在何处会过?三个高大老者之一,怪腔怪调的道:\'都死了,嘿嘿,鬼手神人竟敢施此毒手……\'另一个惊声道:\'不是老怪物出的手!\'\'那是谁?\'\'专与本堡作对的红娘子!\'\'啊!飞指留痕,不错,正是那臭女人……\'\'她怎会也到了巫山呢?\'朱昶苦苦从记忆中搜索,陡地想起三人是谁了,登时杀机狂炽,血管根根鼓胀,似要爆裂开来,这三名老者,赫然正是那把自己击落绝谷的怪人。
事实业已证明,\'黑堡\'便是家门血案的正凶。
恨,毒,在血管中奔流。
山高水深四字,尚不足以形容此刻他对\'黑堡\'所产生的仇恨。
他迅快地戴上蒙面巾,从石后现出身形。
\'有人!\'\'谁?\'\'呀!断剑残人!\'随着话声,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射向朱昶。
朱昶决定今后仍维持\'断剑残人\'的面目,一步一拐,朝对方迫去。
那矮小的老者栗声道:\'想不到这残废也在这里?\'最先开口的老者道:\'合力做了他!\'朱昶双目煞芒闪闪,直欺众人身前。
五名\'黑武士\'刷地散开,各各掣剑在手,四名老者散成半月形,除了矮小老者是用剑外,其余三人都是徒手。
朱昶的目光,专注在三个高大老者面上,恨毒之气,似乎凝聚成了形,任何人,只要被这种目光看上一眼,准会终生不忘。
三个高大老者被目光所迫,下意识地各朝后退了一步,其中之一狞声道:\'断剑残人,幸会啊!\'朱昶一字一字地从唇间迸出话声道:\'从现在开始,凡属黑堡中人,将为所行所为付出相当代价!\'语冷如冰珠,一字一字地敲击在这批魔子魔孙的心板上。
另一个高大老者,桀桀一声怪笑道:\'断剑残人,别大言炎炎,今天你死定了!\'朱昶大喝一声道:\'尔等报名?\'\'哈哈哈哈……\'四老者同时纵声狂笑,各移步占好方位,看样子马上就要联手合击。
朱昶想起\'天不偷\'说过的一个武士,面对敌人,该注意的几个条件:\'不给对方机会,出手不犹豫……\'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凶手走漏半个。
心念一动,栗喝一声,闪电般出手。
拔剑,出击,快过那一声栗喝,外围的不必谈,站在圈子内准备出击的四老者,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哇!\'惨号随栗喝俱起,血光迸现,那矮小老者,断臂飞头,栽倒现场。
\'呀!\'那些\'黑武士\'不期然地惊呼出了声。
本文出处利文网http://www.liven.com.tw三老者不约而同地怪吼一声,各劈出一掌,三道万钧劲气,势可撼山栗岳。
朱昶运足功力,仍以断剑封挡。
剑气与掌风激撞,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朱昶屹立如山,三老者各退了一步,面孔扭曲得变了形,目光中的狞恶之气,今人不寒而栗。
圈在外围的五名\'黑武士\',面上已失了人色。
朱昶咬牙切齿地道:\'记得武陵山中的血案吗?\'三老者全身一震,其中之一厉声道:\'你到底是谁?\'\'被你们三人劈落绝谷的白衣书生!\'三老者面上的肌肉抽得更紧了,同声惊呼道:\'你便是那小子?\'朱昶恨毒至极地道:\'话已说明,尔等死可无怨,希望下一回投生做人,勿再走邪路……\'\'上啊!\'暴喝声中,三老者挥掌攻上。
剑芒一闪,惨号立传,三人之中,一人栽了下去。
朱昶本身,被那强劲的掌风,震得幌了两幌,但他略不稍停,欺身挥剑,划向右首的一人,心怀怨毒,出手都用全力,把这一招\'天地交泰\'的剑法,发挥到了极致。
\'哇!\'惨号再传,那右首的毫无回手闪退的余地,应剑而倒。
左首的一个见事不偕,转身飞掠!\'那里走!\'朱昶断喝一声,鬼魅般拦在头里,寒森森的剑光,乍闪即停。
惨哼声中,那最后一名老者,身躯连幌,坐了下去,半边身立即被鲜血浸透。
五名\'黑武士\'丧胆亡魂,弹身疾遁。
朱昶左腿残疾已愈,以他的功力,这五名\'黑武士\'长翅膀也飞不脱,惨嗥连连,先后伏尸,最后的只弹出了三丈,朱昶折身弹了回来,四老者三死一伤,这伤者是他故意留的活口,准备盘问口供的。
他欺到那坐地不起的伤者身前,厉声道:\'有几句话希望你据实答覆?\'老者怨毒地抬头瞪着朱昶,反问道:\'你真是那白衣书生?\'\'不错,武圣之后!\'\'你……竟然不死?\'\'算是天意吧!否则武林正义之士,焉有宁日。
\'\'好哇!……小子,老夫认命了,下手吧!……\'\'没这么便宜。
\'\'你想把老夫怎样?\'\'先报名!\'\'告诉你无妨,老夫等都是黑堡禁内武士……\'\'禁内武士?\'\'不错!\'\'年前武陵山血案,何人主使,多少人参加?\'\'你以为老夫会告诉你吗?\'\'会的!\'\'那你错了……\'\'错的可能是你!\'你字方落,手指一弹,一缕指风,点上了对方残穴,老者狂嗥一声,面色如死,朱昶冷酷至极地又道:\'现在照实说吧,你想自决也办不了。
\'老者凄厉地道:\'不管如何死法,总是一死,但小子,你也活不了多久,黑堡会收拾你……\'\'黑堡灰飞烟灭之期不远了!\'\'小子,你做梦,黑堡固若金汤,高手如云,凭你……\'\'少废话,答本人所问?\'\'办不到!\'\'你想一寸一寸的死?\'\'悉听尊便!\'朱昶伸手一把抓住对方肩臂,把他提了起来,厉声道:\'说是不说?\'老者面临死亡,狞态不改,咬牙道:\'办不到!\'朱昶一瞪眼,五指入肉,血水自指缝间泊泊而冒。
老者咬牙不停,狞恶之气,令人股栗。
朱昶面对邪恶的血海仇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尚唯恐其不够酷烈,当下右手断剑一扬,道:\'真的不说?\'\'不说!\'朱昶怒哼一声,断剑徐徐插进对方左肩锁骨上方的筋肉之内,直透肩后,血水两面迸涌,断剑无锋,刺入全凭力道,那痛苦可就难以忍受的了。
老者凄哼出了声,面上的神情,似一头受伤欲狂的野兽。
汗珠,滚滚而落,全身都起了抽搐。
\'说是不说?\'\'不……说!\'朱昶咬牙转动剑柄,一绞。
老者再狠,这皮烂肉糜的味道,可非一个功力被废的人所能忍受,杀猪也似的惨哼起来,血水流了一地。
\'小子……你……你杀了老夫吧!……\'\'没这么便宜!\'\'嗯──嗯──呃──\'\'鬼哼没用,我要你慢慢死,一寸一寸的死。
\'老者本来难看的脸孔,此刻比恶鬼还要狰狞,已经完全脱了原形,一双暴眼,似乎要突眶而出。
朱昶冷厉地又道:\'说,武陵山血案是那些人参与,原因何在?主谋不必说,是你们堡主无疑。
\'老者咬定牙根不开口。
朱昶一横心,暗忖,说与不说都是一样,反正仇家已确定是\'黑堡\'无疑,浪费时间无益。
心念之间,猛然松手抽剑,老者惨号着往后便倒,在将倒未倒之际,断剑幻起一丛剑花,及至倒地,业已血肉模糊,五体分家。
朱昶想起家人惨死的情状,疯狂的杀念无法遏止,但已失去了对象,九名\'黑堡\'高手,业已全部伏尸。
他把断剑平举眼前,悲声祝祷道:\'爹娘在天之灵有知,请看孩儿开始索血!\'断剑回鞘,抬头一望日色,业已偏西,心想,总得赶它一程,明午便可出山,心念之中,正待弹身……突地──一个声音道:\'杀得痛快!\'朱昶一听声音,知道来的是\'红娘子\',忙道:\'尊驾尚未离开巫山?\'\'当然,我不能有始无终,把你交给鬼手神人便一走了之!\'\'尊驾在山中呆了三个多月?\'\'嗯!你该计算得出日子的!\'朱昶无法说出内心的感激,颤声道:\'这些人情,在下尽其一生也无法偿还了!\'红娘子笑了一声,道:\'无人要你偿还,也谈不上人情,只要你将来善待你的妻子郝宫花,便算是报答我了,这一点你办得到吗?\'朱昶心中一动,她为何如此关注绛衣女郝宫花,她俩是什么渊源?自己此番如果剧毒不解,一命鸣呼,郝宫花便成了望门寡,想起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心念之中,道:\'当然!\'\'恭喜你残疾已愈,容貌恢复!\'\'噫!尊驾何由知道?\'\'是老怪物的宝贝儿子透露的,设非如此,我怎会耐心等上百日!\'\'哦!在下那老哥哥……\'\'他仍在山中等你!\'\'现在何处?\'\'神女峰头石洞中。
\'朱昶又\'哦!\'了一声,心念一转,道:\'在下得去找他!……\'\'且慢!\'\'尊驾尚有何指示?\'\'这些尸体如不处理,将为老怪物带来惨酷的报复……\'\'啊!在下疏忽了这一点,我这就……\'\'不必了,让我手下给你代劳吧!\'\'这怎敢劳……\'\'毋须客套,倒是可否让我看看你复原后的面目?\'\'红娘子\'始终不曾现身出来,但朱昶知道她隐身三丈外的石后,闻言之下,毫不犹豫的道:\'可以!\'说着,扯下了面巾。
\'红娘子\'惊叫道:\'啊!真不愧鬼手神人,术能夺天地之造化,竟然与未受伤前一样……\'朱昶戴回了蒙面巾,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不觉脱口而出:\'在下也可以一瞻尊驾庐山吗?\'\'红娘子\'似乎早有成见,断然道:\'不行!\'\'这……不有欠公平吗?\'\'你再忍耐些时,总有一天真面目相对的,现在办不到!\'\'为什么?\'\'我当然有我的苦衷!\'\'好,这且不提,在下请问一句话……\'\'说说看?\'\'郝宫花与尊驾是什么渊源?\'\'嗯\'沉默了片刻,又道:\'渊源极深,但还不能告诉你!\'\'她现在何处?\'\'你想见她?\'朱昶面上一热,讪讪的道:\'蒙尊驾撮合了这段姻缘,在下……当然应该问问她的近况……\'\'红娘子\'噗嗤一笑,道:\'你到如今才开始关心她?\'朱昶呐呐地道:\'在下……一直挣扎在生死边缘,即使……关心也……\'\'她很好,不必为她烦心,她虽荏弱,但深明大义,不会以儿女之情牵缠你,目前她也不希望与你见面,你放心做你该做的事吧!\'\'在下十分感激!\'\'不必。
\'\'在下还有句不当之言……\'\'既知不当,为何还要说?\'\'这……因为不能自释。
\'\'说吧!\'\'对尊驾在下应以什么称呼为适当?\'\'你是说这个……呃!称尊驾不是很好吗?\'\'含糊笼统不恰当!\'\'那你叫我一声大姐吧!\'\'大姐?\'朱昶心中一动,她要自己称呼她大姐,显然她年纪不会太大。
\'怎么,不好?\'\'很好!\'\'那我该叫你小弟了?\'\'随大姐的便!\'\'哈哈哈哈……\'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之情,听起来这笑声比说话的声音要脆嫩些,这证明她说话的声音是故意以内功改变的,那不是她本来的声音,这同时也证明她年纪真的不大。
\'听说大姐是血影门传人?\'\'这点我不否认!\'\'血影门是中原武林中最神秘的门派,一向不公开参与各门派任何活动,大姐专对黑堡下手,必有原因?\'\'当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本门规戒……\'\'那是什么原因使得大姐如此。
\'\'红娘子\'音调突地变得低沉悲愤地道:\'本门上代门主与两名门人,被黑堡主人诡计谋害,我是为了复仇!\'朱昶油然而生敌忾之心,咬了咬牙,道:\'大姐与我同仇……\'\'这一点我从你刚才逼问那内禁武士口供时知道了!\'\'大姐可知道黑堡主人的真面目?\'\'不知道,这魔头诡诈万端,要查出他真正来历,颇不简单。
\'\'小弟出山之后,打算直闯黑堡……\'\'你知道黑堡所在?\'\'仅知在荆山之中,大概不难寻到。
\'\'荆山之中?\'\'是的!\'\'你决找不到!\'\'为什么?\'\'你这一路去,形迹必落入对方线眼目中,对方可从容准备应付。
\'\'这话有理!\'\'不如把此事交给大姐我来办……\'\'大姐不明地势和可能的位置,荆山范围不小,找起来更费事,小弟我打算昼伏夜行,秘密查探!\'\'也好,我在暗中尾随!\'\'小弟想先走一步去看看老哥哥。
\'\'你走吧,此地善后我叫人处理。
\'\'如此有劳大姐了!\'朱昶左腿残疾已愈,功力通达,以往不能施展的身法,现在已经可以随心所欲,他一弹身,快如一缕淡烟,倏忽消失在林樾之中。
登上了神女峰,业已夜幕深垂,淡月疏星,远眺其余诸峰,有如巨灵魅坐。
朱昶默察地势,回忆老哥哥当日带自己上巫山,所停留的石洞……但当时因为身受毒伤,神思不清,那记忆十分模糊,就是想不起石洞的位置。
于是,他择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缅想这番遭遇,的确像是一场离奇的梦景,若非诸般巧合,自己必死无疑,而最奇巧的,是自己竟然答应了郝宫花的婚约,但在内心上,又似没有业已订婚的感觉,那是什么原因?对了,是血仇与师父所赋的重任,占去了自己全部思维。
如果大师兄何文哉不死,以他\'黑堡总管\'的地位,当是极好的内应。
如果大师兄能慢一刻断气,许多不明之谜,定可揭晓。
\'武林生佛西门望\'杀死大师兄的目的何在?令人想不透的是以大师兄的能为,竟然无法全身而退,落得重伤惨死。
他对西门望的恨,并不减于血海仇家\'黑堡主人\',这伪君子想不到竟会是巨奸大恶,披了羊皮的狼,愚弄了整个中原武林同道达数十年之久,江湖鬼域,可见一斑。
正自冥想之际,一声苍劲笑声,倏告传来,朱昶精神大振,欢呼一声:\'老哥哥!\'\'天不偷\'疾掠到朱昶身边,激动的道:\'小兄弟,我每天日夜均到峰头守望,终于守到了。
\'朱昶起身,道:\'老哥哥,小兄弟何堪如此爱护……\'\'来来,我正好烤好了两只山鸡,还有一坛子大麴酒,我两正好消夜。
\'朱昶一听,有些馋涎欲滴,随着老偷儿奔下峰去,只一会工夫,便到了百日前停留过的山洞,一堆尚在冒烟的炭火,两只已烤得酥黄的山鸡吊在柴架上,发出浓香。
\'天不偷\'在洞内火堆上添了柴火,洞内登时温暖如春,大火照得洞内通明。
\'坐下!坐下!\'朱昶边坐下身去边道:\'老哥哥,我找不到这山洞,只好枯坐在峰头守望,想不到老哥哥适时而至。
\'\'天不偷\'笑颜逐开地拿出两只碗,就身后挪过酒坛,倒了两碗,一碗放在朱昶身边,道:\'小兄弟,两只山鸡我你各一只,动手吧!\'朱昶诧异地道:\'老哥哥那来的酒与用物?\'\'天不偷\'哈哈一笑道:\'这得感谢红娘子,是她着人采办的。
\'\'哦!\'朱昶摘下了蒙面巾。
\'哇!\'\'天不偷\'怪叫一声,直跳起来,手中那碗酒全撒在地上。
朱昶倒被这意外的动作吓了一跳,但随即会过意来,轻轻一笑道:\'老哥哥,我已恢复了本来容貌!\'\'天不偷\'楞视了朱昶半晌,又嚷道:\'老偷儿活了一辈子,还不曾听过这等奇事,毁了的容貌竟能恢复,今夜竟亲眼得见了,鬼手神人简直是其术通天,来呀!干三碗,以示庆祝!\'他人本矮小,这一蹦跳喊嚷,成了一只老猴儿。
朱昶不由莞尔道:\'老哥哥,请坐呀!\'\'好!好!\'\'天不偷\'坐下,两人连干了三碗,朱昶可是第一次喝此猛酒,喝得他愁眉苦脸,大摇其头。
\'天不偷\'抓过两只烤山鸡,递与朱昶一只。
两人就这样吃喝起来。
吃喝之间,朱昶把受治疗的经过说了一遍,听得\'天不偷\'惊叹不已。
蓦地──一缕琴音,遥遥传至。
两人同时一震,朱昶剑眉一扬,道:\'奇怪,荒山黑夜,何人有此雅兴,在此抚琴?\'\'天不偷\'没有回答,只是老脸业已变色,似被琴音逗得出了神。
琴音丝缕不绝,一时如高山流水,琤琤琮琮,一时如断云零雨,淅淅沥沥,不久,转为商音,如泣如诉,如哭如慕……朱昶不由也入了神,感到鼻头酸酸地,情思随着琴音在变化。
\'天不偷\'急速以手掩耳,栗声道:\'不好!这是魔琴!\'朱昶闻言一震,神思回复,高声道:\'什么,魔琴?\'\'天不偷\'放开了掩耳的手,惊悸地道:\'这是巫山神女所抚的魔琴之音呀!\'\'什么,巫山神女?\'\'你没听说过?\'朱昶朗声一笑道:\'老哥哥,想那襄王巫山会神女乃传说的神话故事呀,怎能……\'\'天不偷\'一咬牙,道:\'这神女不是那神女!\'朱昶笑容一敛,道:\'那是什么?\'\'天不偷\'突面现痛苦之容,双手又紧紧掩上耳鼓,口里道:\'神女如在世,年已百岁之外,闻琴音者,十有九死,小兄弟,你功力深厚,故不感觉怎样,老哥哥我……难以抵受了。
\'说完,闭目入定,运功抵敌。
此刻,琴声如铁马金戈,充满了杀伐之音,朱昶这一倾神而听,顿觉心旌摇摇,血气飘浮,不由大惊,忙自慑心神,暗忖,倒要见识一下这\'神女\'是什么人物?心念之中,起身出洞,细察琴声,似来自方才停留的峰头。
琴声再转,犹如裂帛,似利刃般穿入肺腑。
朱昶心神俱颤,不自觉地以手掩耳。
片刻之后,万籁俱寂。
朱昶好奇之念难遏,弹身奔上峰头,目光扫处,不由亡魂大冒,只见横七竖八,十多具尸体,全部是七孔流血而死,不用问,必是死在琴声之下,看衣着,死者赫然又是\'黑堡\'人物,想来必是那些先一步侵入\'莫入谷\'的后援。
此次\'黑堡\'图谋\'莫入谷\',出动的爪牙不少。
就在此刻,忽见人影幌动,定眼望去,两个黑袍老者,缓缓自地上立起。
朱昶心头一震,暗忖,这两人竟然不死于\'魔琴\'之下,显然功力相当深厚,对方也已发现了他,其中之一栗声道:\'何方朋友?\'朱昶反问道:\'两位是黑堡来的?\'另一个答道:\'不错,朋友是何来路?\'朱昶杀机顿起,栗声道:\'两位要知道在下来路?\'\'嗯!\'\'在下有个规矩!\'\'什么规矩?\'\'报名必见血!\'\'哈哈哈哈,小子,你到底什来路?\'\'断剑残人!\'四字出口,朱昶才发觉自己没有戴上蒙面巾,但这已不关紧要,因为他已决心要杀对方,凡属\'黑堡\'门下,他是决不放过的。
两老者骇然大震,齐齐向后一退,同声惊呼道:\'断剑残人?\'朱昶一闪欺到两人身前,暗夜中,两道目光犹如电炬,直照在两人面上,冷酷至极地哼了一声,道:\'拔剑自卫吧!\'两老者霍地拔出长剑,其中之一道:\'断剑残人,你动手得有个名目呀?\'\'当然!\'\'什么名目?\'\'报仇索血!\'\'所报何仇?\'\'本人剑圣朱鸣嵩之后,明白了吧?\'吧字出口,断剑已掣在手中。
两老者再退了一步,另一个颤声道:\'你……你是剑圣之子?\'\'对了!\'寒芒乍闪,剑气破空有声,惨号随之而起。
两老者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已双双栽了下去。
朱昶回剑入鞘,转身四顾,却不见任何动静,心想,\'巫山神女\'难道已离去了不成?一曲琴声杀了这多人……心念未已,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断剑残人,神女有请!\'朱昶大吃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女,婷婷玉立在三丈之外。
\'什么?神女要见在下?\'\'不错?\'\'有何见教?\'\'随我来!\'朱昶怀着激奇的心情,挪动脚步,那青衣少女姗姗前导,穿过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来到一个怪石峥嵘的所在,那少女回眸一笑,道:\'请止步!\'说完,没入怪石林中不见了。
朱昶止步兀立,心头不免感到一阵忐忑。
不久,一个女人的声音起自石后:\'你叫断剑残人?\'那声音嫩极了,也脆极了,像带着一种吸人的磁性,听在耳里,全身有如沐春风之感,朱昶心头一动,暗忖,这问话的是谁?据老哥哥说,\'巫山神女\'年已百岁开外,当然不会是这种充满青春诱惑的声音,假若是以内功改变声音,仅能使声音变调,或是变为粗劲,无法使其脆嫩圆润的。
心念之中,应了一声:\'正是!\'那迷人的声音又道:\'你并不残呀?\'朱昶不禁一楞,自己匆匆现身,未戴面巾,也没有装成跛足之状,这一问,真的无词以对。
心念一转之后,道:\'也许,但也未必!\'\'这话怎么讲?\'\'这是私人隐衷,请不必追问!\'\'你很骄傲?\'\'不然!\'\'你的功力剑术,均已臻上乘,确是一个奇材……\'\'谬奖了。
\'\'你在本神女一曲招魂之下,仍能行动自如,是我生平所逢第一人。
\'朱昶骇然,听口声,对方便是\'巫山神女\',一个百岁开外之人,能发出少女般的银韵,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一曲招魂,那她所弹的是\'招魂之曲\'了,这曲名多可怕。
\'尊驾便是巫山神女?\'\'不错,你见识颇广,竟然知道江湖早已绝响的名号。
\'\'尊驾相召,有何见教?\'\'本神女早已弃绝尘俗,只恨这般人无端骚扰,一时动念,所以抚上一曲,想不到引出你这少年高手,不为琴声所迷,便是知音,所以召你一谈!\'\'仅如此吗?\'\'咯咯咯咯!……\'笑声如珠落玉盘,悦耳至极,也惑人至极。
朱昶不自禁地心头一荡,忙镇慑心神,正色道:\'尊驾有话便请说?\'\'且慢,你能先听我一曲霓裳吗?\'朱昶心念疾转,对方显然是要考较自己的定力,这与出手拚斗无殊,只是方式不同而已,照老哥哥在乍聆琴声之时的惊恐之状,对方决非什么好相与的人物,对方这话,等于是挑战,自己岂可示弱,藉此试试自己的定力也未始不可。
心念之间,道:\'可惜在下不解音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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