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未已,身前突起一阵慑人狂笑。
朱昶猛吃一惊,抬头望处,只见巨石之后,巍然兀立着一个锦袍怪人,身高八尺开外多角形的脸上,尽是横肉,一双白多黑少的眸子闪着熠熠青芒,朱昶意料此人必是\'十八天魔\'之一,难道对方便是以\'天魔指\'伤害\'地灵煞\'等的\'飞天神魔\'?怪人狂笑之后,首先开了口,声音有说不出的刺耳:\'小子,你是九地煞的什么人?\'朱昶心头有些忐忑,冷然应道:\'什么也不是!\'怪人望着朱昶,皱了皱眉头,可能是对朱昶奇丑的面容起了反应。
接着又道:\'你是九煞门下?\'\'不是!\'\'那你是什么人?\'\'江湖游魂!\'\'嘿嘿!你为何掩埋这四颗人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哼!\'\'阁下是杀害四人的凶手?\'\'就算是吧!\'\'阁下如何称呼?\'\'你还不配问!\'朱昶从鼻孔里吹了一口气,道:\'阁下现身何为?\'锦袍怪人凝视了朱昶半晌,怪笑一声道:\'老夫竟走了眼,看你不出,竟然已到了神满气盈的地步,也许不错,凭九地煞的那几手三脚猫功夫,还调教不出你这等货色,不过……\'朱昶闻言之下,倒是一惊,这\'神满气盈\',父亲生前也办不到,但他自己明白自幼随父亲修习上乘心法,所差的是火候,一分修为一份内力,那是丝毫勉强不来的,如今一旦意外获得三煞的全部真元,等于集四人的修为于一身,内元充盈,是必然的事,当下接住对方的话头道:\'不过什么?\'\'你与九地煞必有渊源!\'朱昶硬起头皮道:\'有又如何?\'\'那你就得追随九煞于地下!\'朱昶愤火倏升,他曾答应为\'地灵煞\'等报仇,现在正是机会,所顾虑的是怕非对方之敌,画虎不成反类犬,当下捺住火气道:\'阁下的意思是赶尽杀绝?\'锦袍怪人狞声一笑,道:\'当然,这是老夫的规矩!\'朱昶咬了咬牙,道:\'阁下在十八天魔之中,排行第几?\'锦袍怪人微微一震,道:\'好小子,这益发证明了你与九煞有关系,否则何由知老夫来路。
\'\'区区并未否认!\'\'那你是承认了!\'\'区区也不承认!\'\'回答老夫一个问题……\'\'什么问题?\'\'九地煞还有活口否?\'\'区区不拟回答,除非阁下先交代来路!\'锦袍怪人一幌身,从巨石之后飘到朱昶身前,寒声道:\'你没资格与老夫讨价还价!\'朱昶毫无惧色的道:\'如此拉倒!\'\'放眼武林,尚无人敢对老夫如此说话……\'\'今天算是例外吧!\'\'哈哈哈哈,有趣!\'狂笑声中,一声轰然巨响,那方径丈的巨石,在怪人一挥手之下,四分五裂,石屑纷飞。
朱昶为之心头泛寒,但一股傲气支持着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怪人点了点头,道:\'好小子,凭你这份胆量,值得老夫破例,听着,你能接老夫三掌不死,老夫自动报号,放你一条生路。
\'朱昶豪气大生,沉声道:\'试试看吧!\'口里如此说,心里却不禁有些惶惑,能否接得下对方三掌,实在大有问题,但目前的情势,只有面对现实,明知是死路,也只好走了再说。
当然,如非承受三煞的功力,他连半掌也不敢接。
怪人一扬掌,道:\'注意,这是第一掌!\'话落,掌已平推而出。
朱昶岂敢大意,运集全部功力,迎了上去。
劲气相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山石飞扬,尘屑如幕,劲气裂空,震耳欲聋,山谷回应如雷鸣。
朱昶连退三步,逆血阵阵上涌。
看那怪人,仍屹立原地不动,但双足已没入土中齐胫。
\'哈哈哈哈,有趣,想不到你小子居然有能耐接下一掌!\'朱昶调和了一下气血,道:\'还有两掌!\'此刻,他已不管对方是什么魔,为\'九煞\'复仇的心意已烟消云散了,这一个照面,使他明白尚无法与对方抗衡,能三掌不死,便侥幸了,徒有内力,不能加以适当运用,也是空的,这只是单纯的对掌,如以招式相拚,那就免谈了。
怪人大喝一声:\'接第二掌!\'一股撼山栗岳的劲气,随话声涌出。
朱昶以十二成功力,迎了上去。
又是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震,势道比第一掌更加惊人。
朱昶感觉对方掌风之中,夹杂着丝丝罡气,直穿内腑,压震之力,再加上穿心罡气,朱昶踉跄退了七八步,几乎栽了下去,忍不住闷哼出声,逆血几乎夺喉而出。
怪人也退了三步,身躯幌了两幌。
朱昶自知业已受了内伤,但仍竭力撑住,表面上尽量不显露出来。
怪人凝视了朱昶良久,又是一阵震耳的狂笑,久久,才敛住笑声道:\'的确想不到,放眼武林,能接老夫两掌的并不多,而你小子却挺住了,不过,小子,你仍打算接第三掌吗?\'朱昶沉声道:\'三掌是阁下自己提出来的!\'\'不错,但老夫愿意再为你破一次例!\'\'为什么?\'怪人脸上的横肉一阵颤动,白多黑少的眼珠转了两转,道:\'因为第三掌你可能活不了!\'朱昶自一震横了横心,傲然道:\'未见得!\'\'好小子,你是老夫生平仅见的狂人……\'\'嗯!\'\'接第三掌!\'双掌一亮,却不见有劲道涌出,但朱昶却半丝也不敢大意,这是生死攸关,立即竭尽全部真元,猛封而出。
也就在连电光石火之间,对方掌劲陡然涌出,其强无比。
震天巨响声中,朱昶宛若遭遇万钧锤击,跌跌撞撞向后直退,眼前金星乱迸,浑身似脱了力,四肢百骸,像在刹那间被拆散了。
我不能倒,更不能死!这意念强烈地支持着他,他终于稳住了身形,没有倒地。
锦袍怪人似乎极感意外,愕然了半晌,才开声道:\'好!好!小子,老夫排行第十,号狂魔,记牢了!哈哈哈哈……\'狂笑声中,疾掠而去。
\'狂魔\',不错,这怪人的确是狂,单祗笑声便足以说明了。
就在\'狂魔\'笑声消失之后,朱昶身形幌了两幌,\'砰!\'然栽了下去,鲜血大口大口地喷了出来。
我,会死吗?他这样想。
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神智似乎在逐渐丧失。
他想运功试探伤到什么程度,可是力不从心。
完了!他想,自己看来要含恨以殁了。
猩红的血,仍不断从口角溢出,生命之火,似在逐渐熄灭。
死,当然不冤,因为已接下了能使武林天下变色的\'十八天魔\'之一的三掌,不可一世的\'九地煞\'尚且无一幸免,何况自己,只是血仇未报,连仇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如此一死,岂能瞑目!……神思混沌之中,似有一条黑影移近,他努力想分辨来者是谁,但模糊的视线,似蒙了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想出声,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连自己也听不到。
是\'狂魔\'去而复返,要取自己性命吗?心里一急,人便清醒了些,但视线仍然模糊。
黑影自视线中消失。
朱昶但觉身上被数缕指风击中,神智随之复苏,气力也恢复了些。
他正待翻身探看……一个颇不陌生的女人声音道:\'不许动!\'朱昶心中一动,道:\'你是谁?\'那女人的声音道:\'我有几句话问你……\'\'请先示知名号?\'\'这你不必问,听着,你曾替一个白衣书生传送一信物墨符,对吗?\'朱昶大吃一惊,这件事只宫妆少女奇英主婢知道,而现在这女子的声音,既非奇英,也不是小蕙,对方何由知道此事呢?又为何问及此事呢?自己入谷已十天,她怎会寻到此处呢?一连串的疑问,使他困惑不已,竟忘了回答对方的问话。
那女子的声音再次道:\'你不曾听到我的问话?\'\'听到了!\'\'回答呀!有这回事吗?\'\'有!只是……\'\'只是什么?\'\'你何以知道此事呢?\'\'那不简单,难道你对别人说话不许旁人听吗……\'显然,对方是偷听了自己与奇英主婢的一番对话,但她为何要问及此事呢?心念之中,脱口道:\'何以有此一问?\'\'你不必管,再问你,你说那白衣书生重伤倒在山中?\'\'是的!\'\'你说谎?\'声音冷得像冰珠。
\'在下……说谎?\'\'嗯!有人搜遍附近百里之地,毫无蛛丝马迹可循,你是信口胡诌的,看来其中必有隐情,你最好实话实说!\'\'在下说的是实话!\'\'别装佯,你能与狂魔对三掌,功力已在白衣书生朱昶之上……\'朱昶这一惊非同小可,栗声道:\'你……知道他叫朱昶?\'\'当然!\'\'那你到底是谁?\'\'是我在问你,快回答!\'\'在下已无可奉告!\'\'那你是想死了?\'朱昶一窒,改变了称呼道:\'尊驾与朱昶是何关系?\'那女子似有怒气,提高了嗓音道:\'少废话,你说他人在何处?\'\'武陵山中!\'\'谎话!\'\'尊驾逼人太甚…… \'\'你不说实话,我要你慢慢的死。
\'\'在下能说什么呢?\'\'我再问你,那宫妆少女与白衣书生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不得而知!\'\'你真要我下辣手吗?\'那口吻,声调,使朱昶陡地忆起一个人来,脱口道:\'尊驾莫非是红娘子?\'对方吃惊地道:\'噢!你怎么知道?\'这等于是承认了,朱昶顿时激动起来,\'红娘子\'曾在绝谷岩地,为父母弟妹收尸立墓,这一份人情,何等深厚,自己该坦承身份才是。
但又想到对方动机不明,这黑白道闻名丧胆的女魔,不知是何居心,因为父母生前从未提过与\'红娘子\'有渊源。
\'红娘子\'就在自己身侧!想着,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噤,他极想见识一下这江湖中传奇女魔的庐山真面目,但顾虑到自己重伤将死,如果触怒对方,后果是可怕的,兼且对方为自己父母弟妹立墓,如属善意,自己此举便不当了。
心念之中,故意反问道:\'尊驾曾为剑圣一家立墓……\'\'红娘子\'显然十分震惊,栗声道:\'你也知道,你……到底是何来路?\'朱昶略一沉思之后,道:\'彼此开诚布公,如何?\'\'如何开诚布公法?\'\'尊驾说出与剑圣的关系,在下便道出事实真相!\'\'如我不说呢?\'\'彼此!彼此!\'\'可是你此刻的生死操在我手中?\'朱昶冷冷地道:\'在下对生死二字已不计较了。
\'\'看你不出,还有这份骨气,你是想试试我的手段了?\'\'谈不上试,闻名久矣!\'\'红娘子\'沉默了片刻,脆生生地一笑,道:\'算你狠,红娘子破例低头,我只是钦崇剑圣的为人!\'朱昶追问道:\'剑圣隐遁之地,向无人知,尊驾是如何到达那地方的?\'\'白衣书生自己引的路!\'\'尊驾追踪而去?\'\'你问得太多,该你说出事实真相。
\'朱昶灵机一触,顿时激动万分,颤声道:\'容在下再问一句话,只一句……\'\'问吧!\'\'杀害剑圣一家的凶手?\'\'看来你颇不简单,你问这干吗?\'\'自有原因!\'\'可是你对宫妆少女所表现的神态,似不应有此一问?\'\'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不再是乡巴佬了?\'\'嗯!\'\'告诉你,我迟到一步,没有目击,不过将来会查出来的。
\'朱昶大失所望,不过对方这一句\'将来会查出来的\',又使他加深了一层感激,他思索了片刻之后,毅然道:\'区区便是白衣书生朱昶!\'\'红娘子\'显然十分震惊,颤栗的叫道:\'什么?你……你是朱昶?\'朱昶咬了咬牙,沉痛至极的道:\'一点不错!\'\'你……你……的声音虽是有点像,可是谁能相信……\'\'区区自己也难以相信,可是不能不接受这事实。
\'\'你……易了容?\'\'没有!\'\'你的脸……你的腿……\'\'这是仇家的厚赐!\'\'啊!这……太可怕了!\'\'红娘子\'居然也说出这种充满人情味的话,使朱昶大感意外,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竟然也会说:\'太可怕了!\'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于此,他想起了\'地灵煞田横\'说过的那一套歪论,武林中是非黑白不辨,正邪没有一定的界限,人性倾向于恶,但也有善的一面,比如自己,将来为了报仇,难免疯狂地杀人,这是正呢还是邪?心念之中,又道:\'话已说明,尊驾有何指教?\'\'红娘子\'的声调仍是激动的。
\'朱昶,事实经过是怎样的?\'朱昶切齿道:\'区区回山,发现家中业已遭劫,在出事现场,被三名怪人突袭,飞坠绝谷,因而重伤成残!\'\'你能推断对方来路吗?\'\'不能!\'\'对方的形貌呢?\'\'见面必认得出!\'\'你现在感觉怎样?\'一句话把朱昶带回了现实,严重的内伤,若不及时医治,势将难以活命,但自己真力不聚,若靠本身功力自疗,根本不可能。
\'真力不聚!\'\'你伤得如此重?\'\'区区自料恐怕……\'\'你闭上眼,不许偷窥,我给你检视一下!\'朱昶心头一阵忐忑,他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不愿显露真面目。
即使对方怀有什么歹意,以目前情况,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拒之无益。
当下口里\'嗯!\'了一声,闭上了双目。
身后微风拂然,感觉有手指在穴道上移动。
久久,只听\'红娘子\'发出了一声惊呼:\'呀!\'朱昶心中一震,不自觉地睁开眼来,只觉一条红影,一幌而没。
\'红娘子\'的声音发自数丈之外:\'你为何睁眼?\'朱昶歉然道:\'区区并非有意!\'\'你已中了狂魔的天罡煞,深及内腑经穴……\'\'天罡煞?\'\'不错!\'\'怎样?\'\'目前我无能为力……\'朱昶惨然一笑道:\'区区认命了!\'\'红娘子\'厉声道:\'不!\'朱昶心中一动,对方这一声\'不\'是什么意思?当下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是,场面顿时沉寂下来,他本也无心希冀对方援手,但有些话却不能不作交代。
\'尊驾为先父母及弟妹善后,此德没齿难忘,如区区不死,必有所报!\'\'红娘子\'冷冷的道:\'谁希罕你报答!\'\'是的,但各有立场。
\'\'你不能死……\'这话,又使朱昶大感意外,脱口道:\'区区不能死?\'\'不能!\'\'为什么?\'\'我要让你活下去!\'\'为什么?\'\'少问!\'朱昶缄上了口,但心中却激奇不已,这女魔的作为,实在令人难以捉摸?过了许久,才听\'红娘子\'道:\'目前我只能让你暂时像普通人一样行动,生命可延续半个月……\'\'半个月?\'\'你有安身之处吗?\'朱昶想了想,道:\'有,就在前面谷底,原来九地煞的巢穴!\'\'好,你在此等我半月!\'\'等尊驾半月?\'\'嗯!我去一个地方替你求药,但……\'\'怎样?\'\'不管怎样,我必须使你活下去!\'朱昶内心激动如潮,颤声道:\'尊驾何以要如此对待区区?\'\'红娘子\'沉声道:\'将来你会知道的!\'\'区区实在不敢领受尊驾这大的恩惠……\'\'闭口,我红娘子只做自己愿做的事。
\'朱昶苦苦一笑,不再开口,对方替自己家人料理善后,是出于自发,既受盛情于前,又何必矫情拒绝施惠于后。
\'闭目张口!\'朱昶依言照办,口一张,数粒药丸,掉入口中,遇津即溶、顺喉而下,顿时齿颊生芳,不知道是什么灵丹妙药。
紧接着,数处穴道被指风点中。
\'半月后见!\'最后一个见字,已成了余韵,不由惊叹对方行动之速。
药丸入腹,在\'丹田\'中化为热力,循经脉游遍全身,痛楚随之而解,但真元仍无法提聚。
朱昶站起身来,有一种虚飘飘的感觉。
想到谷道艰困的行程,以自己目前仅能像平常人一般行动的力量,加上左腿不便,的确有些胆寒,但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必须在谷底石屋等\'红娘子\'半个月。
\'红娘子\'到底是什么来路?生成什么样子?多大年纪?为何不示人以真面目。
到何处求药?这些,全是谜,令人深深困惑的谜。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跷一跛地朝谷口走去……一声暴喝,倏告传来:\'站住!\'朱昶大吃一声,止步回身,不由亡魂尽冒,眼前站着一个白袍怪人,对方,赫然竟是\'黑堡\'护法\'白判官\',稍远,是两名\'黑武士\'。
\'白判官\'狞视着朱昶,久久才阴恻恻地道:\'丑小子,好哇,你竟敢乱扛出墨符主人之名,迫本座放走要犯,使本座交不了差……\'朱昶咽了一泡口水,抗声道:\'难道墨符是假的?\'\'不假,但墨符主人并未授意你要本座释放那老怪物之子。
\'\'阁下准备把在下怎样?\'\'撕了你!\'朱昶咬了咬牙,道:\'动手吧,在下决不反抗!\'如果不是中了\'狂魔\'的\'天罡煞\'封了功力,凭他甫得自三煞的内元,大可与\'白判官\'一较长短,但此刻他与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无异。
如果\'红娘子\'迟走一步,或他早一步入谷,情况可能不同。
\'白判官\'欺身出手,轻而易举地把朱昶抓在手中。
朱昶除了瞑目待毙,毫无他法可想,只有认命了。
两\'黑武士\'之一开口道:\'禀护法,墨符主人曾交待不许伤及此子性命!\'朱昶心中一动,\'墨符主人\'到底是谁?如说是宫妆少女奇英,却又不像,凭她恐不能慑服黑堡,多份是她的师尊或亲长之辈……\'白判官\'一瞪眼道:\'何时交待道?\'\'不久前!\'\'堡主曾因此而大发雷霆,要本座带人头见他。
\'\'可是……\'\'本座以堡主之命为准!\'\'是!\'\'白判官\'凝视了朱昶,嘿嘿一笑道:\'这小残废竟然功力尽失,不知伤于何人之手,本座也懒着下手了!\'说完,把朱昶举了起来,朝数丈外的巨石掷去。
朱昶惊魂出了窍,这一郑势非撞成肉酱不可。
事实已不容他转念,身形如疾矢般飞了出去。
\'哈哈哈哈!……\'宏笑声中,朱昶但觉身躯一窒一沉,似被人接在手中,神智恍惚中,扭头一看,一个中年文士的面容,映入眼帘。
\'噫!\'这一声惊呼,是发自\'白判官\'之口。
朱昶遂被放落地面,他定了定神,才看清对方是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文士打扮,面带微笑,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但目光与对方接触之时,不禁心头一震,那目光,锐利如刃,似要穿透人的内心。
他是谁?朱昶正待出声致谢对方相救……\'白判官\'已开了口:\'林总管,你也来了此间?\'这一声\'林总管\'使朱昶一颗心顿往下沉,对方竟是一路人物,看来这姓林的中年文士,是\'黑堡\'总管无疑了,不觉把到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中年文士不疾不徐的道:\'既有十八天魔人物在这一带现身,这是大事,岂能偷闲。
\'\'白判官\'一指朱昶道:\'这小残废……\'中年文士一扬手,道:\'幸区区早来一步,堡主要活口,亲自问话!\'\'哦!\'朱昶呼吸为之一窒,\'黑堡\'主人竟然要亲自问话,看来自己有幸一瞻这震撼中原武林的神秘巨擘的丰采了。
中年文士又道:\'可曾查出十八天魔在此现踪的目的?\'\'白判官\'一摇头,道:\'毫无端倪!\'\'堡主要区区转达,尽量避免与对方发生冲突!\'\'噢!\'\'此子由区区带走?\'\'请便!\'中年文士把朱昶挟在肋下,电奔而去。
朱昶毫无反抗的余地,只好不声不响,暗忖:对方要带自己回\'黑堡\'吗?如果真是如此,倒是塞翁失马了,可以乘机探查仇家是否\'黑堡\'。
但一想到业已中了\'狂魔\'的\'天罡煞\',\'红娘子\'所赠药丸,只能维持半月生活,不觉心灰意冷,说来说去,真是死路一条,反而多负了\'红娘子\'一笔无法了的人情债。
眼前奔行的尽是崎岖山路,不见半个人影。
下午,来到一座山镇,中年文士放下了朱昶.两人安步当车地入镇打尖。
这山镇倒也热闹非凡,人烟辐辏,各行买卖俱全,中年文士叫店小二上街买了一套行头,命朱昶更换了。
这一来,丑小子变成了一个怪书生。
朱昶反正豁出去了,什么也不计较。
对方的用意,可能是以之掩人耳目,两人一样装束,行动比较方便些。
打尖之后,两人肩并肩出镇,朱昶的形貌,自引起不少人注目议论,但他现在已安之若素了。
离了镇,走的仍是山路。
朱昶仍由中年文士挟着上道。
奔行之间,中年文士开口道:\'小兄弟,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朱昶仍是那套老话:\'无名无姓,苦人儿!\'\'你并非山生土长?\'\'为什么?\'\'你的肌肤眼神,说明你是好出身,而且练过武,聪慧逾常人,根骨奇佳,你原来的服饰,只能骗骗平常人。
\'\'唔!\'朱昶懒得分辩。
\'愿意告诉我你的来历吗?\'\'无可奉告!\'\'你知道你此去的命运吗?\'\'大不了一死!\'\'你很骄傲,但这对你并无好处,天下尚无人故意寻死?\'朱昶从心里发出一丝苦笑,他只有半个月可活,求生亦不可能,当下冷然应道:\'也许在下例外!\'中年文士哈哈一笑道:\'什么原因使你例外?\'\'在下不拟答覆!\'\'你的形貌并非生来如此的吧?\'\'当然!\'\'照疤痕看来,不出一年……\'朱昶心头一震,这姓林的可说明察秋毫,好厉的目光。
\'就算如此吧!\'\'你因何丧失功力?\'\'习艺不精!\'\'伤在何人之手?\'朱昶心念一转,道:\'不知对方来路!\'中年文士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怎会来在那深山之内?\'朱昶不耐烦的道:\'阁下是在问口供吗?\'\'说是亦未始不可!\'\'在下拒绝答覆!\'\'小兄弟,如果对堡主你也如此应答,的确是找死了……\'\'阁下何以对在下生死关心?\'\'好,我们谈话到此为止吧!\'入夜,又来到一个山镇,中年文士照样在入镇之前放下朱昶,道:\'我们该在此地打尖!\'朱昶唯唯而应。
两人入酒店坐定,唤来了酒菜默默食用,谁也不开口说话。
当然,座中酒客对朱昶那副奇丑容貌,免不了惊奇骇怪,朱昶虽说不在意,但那些不时投来的眼色,实在令人有些受不了。
\'松子,葵花,瓜子落花生哟!\'一个低沉的叫卖声传入酒座。
朱昶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臃肿的妇人,手提竹篮,穿行在酒座之间,酒保跟在后面大声地喝斥着:\'走!走!到别处去,别搅扰了客人!\'妇人充耳不闻,自顾叫唤:\'松子,葵花……\'中年文士一招手,大声道:\'卖松子的,到这里来!\'那妇人白了酒保一眼,朝这边走来,到了座前,头一抬,道:\'您老要什么?\'朱昶与妇人打了照面,登时心头剧震,口一张,正要出声,心意电似一转,又吞了回去,这妇人赫然正是利川城开酒店的胖大娘,因了救自己,酒店被\'黑堡\'的人烧成灰烬,天幸她没有死,但怎会流落在此地呢?她当然已不认识自己,自己业已面目全非。
如果出声招呼,势非败露行藏不可,同席的是\'黑堡\'总管,后果不问可知。
中年文士从身边摸出一小块碎银,道:\'随便抓些佐酒!\'\'您老,这……没的找?\'\'别找了,多的赏你!\'\'啊!谢您老,多福多寿!\'口里说,手却不停,瓜子花生一把一把往桌上抓。
朱昶心中难过万分,她落得如此凄惨,完全是自己连累所致。
因有这中年文士在侧,他什么也不能说,也不敢说。
妇人有意无意地侧面一看朱昶,不由惊\'啊!\'出声,瓜子洒了一地,似知失礼,忙弯腰点头,诚惶诚恐的道:\'小妇人该死!\'中年文士悠闲地道:\'无所谓,我这位同道小友面貌本来惊人!\'妇人仍不断朝桌上抓。
中年文士皱了皱眉道:\'够了!够了!\'妇人感激涕零的道:\'可是您老的银子足可买十篮……\'\'说过是赏你的,莫不成我带了路上吃!\'\'您老真好心!\'\'我说卖瓜子的,你要糊口营生,该选个大去处,这小山镇根本无利可图,弄不好折了饭碗……\'\'您老,小妇人是一方面藉此谋生,一方面探寻失踪的儿子……\'朱昶一楞神,据他所知,胖大娘并无子女,连丈夫都没有,看来这句话是信口开河,博人同情。
中年文士颇有涵养,居然接上了话:\'哦!你在找失踪的儿子?\'\'是的,您老,那是小妇人的命根子啊!\'说着,有一种泫然泣下之慨。
朱昶感到有些好笑,胖大娘唱做俱佳,说得像真的一般,如果她知道面对的便是使她家业成灰的仇家,不知作何感想?以她当初迫自己入地室的功力而论,身手并非泛泛,她怎甘心沦为小贩……中年文士下意识地用手指蘸酒汁在桌面上书着字,朱昶可没有留意,只听他又道:\'那你是个苦命人?\'胖大娘面色一惨,居然泪落如雨,栗声道:\'您听,小妇人虽历尽艰辛,但决不死心,我那犬子并非夭折之相,他必仍活在世间,他……他万一真的……我找不到人,也要找到他的骨!\'中年文士似乎极表同情,面上一片惨然之色,叹息了一声道:\'可怜,但愿吉人天相,使你母子骨肉重聚!\'朱昶暗忖,身为\'黑堡\'总管,与食人魔王何异,他的做工不错,而胖大娘的戏也演到了家。
\'小妇人告辞了,多谢赏赐!\'\'不必!\'胖大娘转身迳去,看来她剩下的瓜子也不想卖了。
中年文士发了一回呆,道:\'小兄弟,我们吃饱好上路了!\'朱昶因功力尽失,虽然被挟着上路,也感到疲累不堪,脱口道:\'连夜赶路吗?\'\'不错!\'\'究竟是……\'\'住口!\'朱昶吐了一口闷气,喝干了杯中余沥,低头用饭。
饭罢,已是起更时分,会帐出门,朝镇外走去,到了街尾无人之处,一个黑衣人牵着两匹马,迎了上来。
朱昶正感奇怪,中年文士开口道:\'小兄弟,委曲你一下!\'朱昶只感\'黑甜穴\'上一麻,随即失去知觉。
及至回复知觉,感到奇寒难耐,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用手一摸,自己是躺卧在冰凉的石地上。
这是什么地方?难道已到了\'黑堡\'?如果是\'黑堡\',则此处当属石牢之类无疑!心念之中,他坐起身来。
蓦地──中年文士的声音传入耳鼓:\'注意回答堡主的问话!\'朱昶全身一震,果然自己置身\'黑堡\',但什么也看不到,不由脱口道:\'这是什么地方?\'中年文士的声音道:\'不许问!\'接着,一个震人心神的声音道:\'你叫何名?\'想来这句问话的,便是神秘人物\'黑堡\'主人了。
朱昶犹豫了一下,道:\'苦人儿!\'\'什么出身?\'\'没有出身!\'\'你认识墨符主人?\'\'只是……只是认识一位姑娘,不知是否墨符主人!\'\'你墨符何来?\'\'受人之托,交还那位姑娘!\'\'受何人之托?\'\'一个重伤将死的年轻人?\'\'他叫什么?\'\'不知道!\'\'可是一个俊美的白衣书生?\'朱昶心头暗暗一震,道:\'是的!\'\'你说的全是实话?\'\'半点不假!\'\'那白书生所受的到底是什么伤?\'\'这……不知道,只见他遍身血污,气息奄奄,行将断气。
\'朱昶口里应着,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对方追问此事如此详尽,鉴于\'黑武士\'头目\'神眼王中巨\'从\'一剑追魂\'认出自己身份之后,软硬兼施,迫问身世及双亲现况,看样子仇家十有九成是\'黑堡\'无边的恨,又在胸头翻搅。
\'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我要报仇!\'他在心里大叫着,但,能活下去吗?\'红娘子\'为自己求药,而自己落入\'黑堡\'手中,功力尽失,想脱身难于上青天,若就此死在这黑狱之中,永世难以瞑目。
如何求生呢?不择手段,认贼作父亦可……心念未已,只听\'黑堡主人\'的声音道:\'问话到此为止!\'中年文士的声音道:\'请示如何处置?\'\'他知道的太多,照例……\'\'知道的太多\'五个字,表明对方有所顾虑,\'照例\'不用说,是要灭口。
朱昶情急智生,大声道:\'堡主,在下与墨符主人有一个约会!\'\'黑堡主人\'的声音道:\'什么,你与墨符主人有约会! \'\'是的!\'\'什么约会?\'\'死约会,不见不散!\'\'嘿嘿嘿嘿,你恐怕要失约了!……\'\'堡主为难在下这无名小卒,没来由?\'\'不必多言了!\'朱昶咬了咬牙,道:\'墨符主人势必要寻到在下而甘心!\'\'为什么?\'\'对方要在下办一件事!\'朱昶不敢用\'他\'或\'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墨符主人\'到底是男是女,他的玉佩是奇英所赠,但奇英未必便是主人,他扯出这一通谎话的目的是希望能践\'红娘子\'之约,如能赴约,他便死不了。
\'办什么事?\'\'要在下带路去寻白衣书生的遗骨……\'\'遗骨,你确定他死了?\'\'荒山绝岭,他决活不了,在下碰到他时,已离死不远!\'\'噢!\'沉默了片刻,\'黑堡主人\'的声音道:\'暂缓执行!\'声音顿杳,黑暗中回复死一样的沉寂。
朱昶吐了一口气,他此刻的心境,与这石牢一样的黑暗。
他默想\'黑堡\'的位置,离开山镇,被点了穴道,行程方向不得而知,但依常情推论,那备马等待的黑衣人,是在山镇东方路口,不可能折头入镇再向西,当不出正东、东北、东南三个方向,在镇上打尖之后,到此刻并未感觉怎样饥渴,故行程不出百里范围,准此而断,自己此刻应在荆山之中。
时间久了,目力逐渐适应黑暗,略可模糊辨物,只是这牢房上下四方,全是石壁,连门窗都没有,外面是什么时辰,当然也无由判别。
蓦地──耳畔传来数声低沉的呻吟声。
朱昶心中一动,这暗无天日的\'黑狱\'之内,难道还有别人?心念之中,竭尽目力,在黑暗中搜索,发现角落里似有两团黑影,于是,他慢慢移身过去,到了黑影近旁,看出是两个人蜷曲在地上,当下蹲下身去,开声道:\'朋友是谁?\'黑影之一蠕动了一下,发出一种重病垂危般的虚弱声音道:\'你是谁?\'朱昶楞了一楞,道:\'一个无名小子,叫苦人儿!\'\'无名小子不会到这里来……\'\'这没有争论的必要,朋友到底是谁?\'\'贫僧悟灵子!\'朱昶这一惊非同小可,栗声道:\'什么,前辈是武林三子之一的悟灵子?\'\'不错,小友,听你声口……年纪不大……\'\'晚辈尚未满二十。
\'\'哦!\'\'另一位是……\'\'天玄子!\'朱昶更加震惊莫名,这一僧一道名动武林,黑白同钦,这二子曾先后想收自己为徒,说是要造就自己为杰出高手,想不到做了黑狱亡魂。
其中\'天玄子\'对自己曾有援手赠药之德。
他本想说出自己来历,但一想止住了这念头,如为\'黑堡\'中人听到,后果何堪设想,心念几转之后,道:\'两位前辈怎会落入此间?\'\'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前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里是黑堡牢房!\'\'呀!黑堡……\'\'可否为晚辈一述经过?\'\'悟灵子\'沉默了片刻,以激颤的音调道:\'小施主,如你能活着出去,能为贫僧办件事吗?\'朱昶慨然道:\'可以,只是……活着出去的希望很渺茫!\'\'那是另一回事了,小施主答应吗?\'\'答应!\'\'我佛慈悲,愿神灵庇祐,小施主能活出生天……\'\'前辈要晚辈办什么事?\'\'你且听贫僧简单一述经过……\'\'请讲!\'\'江湖传言,贫僧与天玄子道友,南下大理国,业已取得了该国传国之宝玉匣金经……\'\'玉匣金经?\'\'嗯!一部武林奇书!\'\'以后呢?\'\'事实上无并其事,但江湖传言可畏,因此而贾祸……\'\'以两位前辈的功力,难道……\'\'小施主刚才这一说,贫僧明白了,出手的是黑堡主人……\'\'黑堡主人有这高的功力?\'\'难以估量!\'\'哦!合两位前辈之力,尚不能……\'\'贫僧与天玄道友先后被劫的!\'朱昶看了旁边一动不动的\'天玄子\'一眼,道:\'天玄前辈怎地没有动静?\'\'悟灵子\'宣了一声佛号,惨然道:\'天玄道友即将被接引了!\'朱昶骇然道:\'天玄前辈不成了?\'\'阿弥陀佛!\'\'这……这……\'\'贫僧与天玄道友功力早废,受尽苦刑……\'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晚辈如能不死,必血洗黑堡!\'\'悟灵子\'又宣了一声佛号道:\'一念证果,一念沉沦,贫僧罪孽深重了。
\'朱昶激动得全身发抖,颤声道:\'前辈要晚辈办什么事?\'\'悟灵子\'喘息片刻了,才激动的道:\'小施主如能生出黑狱,请找到空空子……\'\'武林三子之首?\'\'不错,贫僧与天玄道友,虽与空空施主并列齐称,但论功力智计,则万不及空空施主,请转告空空施主,说贫僧与天玄道友,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如今已自食其果……\'\'前辈到底做错了什么?\'\'贫僧羞于出口,空空施主会相告的……\'\'前辈何必自责太深?\'\'请听贫僧说下去,并千万转告,贫僧与天玄道友,不谋而合,已觅到了一个根骨奇佳的后起之秀!……\'\'哦!\'\'是一个惯着白色儒衫的书生!\'朱昶心头一震,这不是说自己嘛,忙接下去道:\'一个白衣书生?\'\'不错!\'\'叫什么名字?\'\'可能与方才小施主与黑堡主人供说的同属一人……\'\'如此说来,那白衣书生是两位物色的传人?\'\'不!他没有答应,但此子根骨,世所稀见……\'\'可是他已凶多吉少?\'\'不!\'\'前辈的意思是……\'\'贫僧略谙风鉴之学,那书生决非夭折之相,必能逢凶化吉!\'朱昶暗自心惊,但也佩服这老和尚的相法,故意道:\'前辈能肯定吗?\'\'当然,佛家戒妄语,贫僧岂会信口雌黄。
\'\'还有呢?\'\'要空空施主,务必寻到那白衣书生,以了前因!\'朱昶茫然不解地道:\'什么前因?\'\'恕贫僧不能相告,此点请求,小施主能办得到吗?\'\'如晚辈能重见天日,誓必办到!\'\'阿弥陀佛,贫僧先行致谢。
\'\'前辈不得言谢,小事而已!不过……\'\'不过什么?\'朱昶叹了口气:\'恐怕难以践这格言了!\'\'听方才黑堡主人语气……似已对小施主泯了杀念……\'\'晚辈不是指这……\'\'那是什么?\'\'晚辈身中十八天魔……\'\'什么?你说十八天魔。
\'\'是的,晚辈中了狂魔的天罡煞,只有十几天可活……\'\'啊!天罡煞……小施主,如能很快找到空空施主,他定能为力,你……不要求,他也会为你尽力的!\'\'人海茫茫,一时何处去找,何况能否出黑狱尚在未知之数……\'话锋一顿之后,转了话题道:\'晚辈请教一件事?\'\'什么事?\'\'前辈可知道以墨绿玉佩作信物的是谁?\'\'墨绿玉佩!就是小施主方才口中的墨符主人?\'\'是的!\'\'噫!小施主不是……\'\'晚辈不能确定是否即所遇之人!\'\'悟灵子\'沉思了片刻,道:\'贫僧从未听说过什么墨符主人……\'就在此刻──牢顶起了一阵轧轧声,\'悟灵子\'急声道:\'噤声,送食物来了!\'一道黯淡光线,从牢顶射入,上面开了一个径尺的固孔,从孔沿深度来看,牢顶巨块厚约三尺,朱昶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任你通天本领,也难以破牢而出。
藉着这一线亮光,他看清楚了身边的\'悟灵子\'业已原形尽失,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若非先时的谈话,根本无法从外形来辨认。
再看\'天玄子\',不禁为之鼻酸,这名重一时的老道,看去与倒毙路边的饿殍无异,血渍斑斑的道袍,表示遭受过非人的酷刑。
他,\'悟灵子\'离解脱已不远了。
一个篮子,由牢顶孔洞中垂下,里面是三个磨,一壶水。
\'悟灵子\'把食物取出,放入另一把空壶,吊篮收回,牢中回复先时的黑暗。
朱昶目眦欲裂地道:\'这实在是人间炼狱!\'\'悟灵子\'叹息了一声,无力地道:\'小施主食用吧?\'\'晚辈不感饿!\'就在此刻,石牢的一角传来林姓总管的声音:\'苦人儿,到这边来!\'朱昶心中一动,走了过去,却不见人影,想来那声音是由特别机关传入牢中的。
\'什么事?\'\'区区有几句话问你!\'\'方才的口供不够详尽吗?\'\'不,这是私人问话!\'\'私人?\'\'不错。
\'\'问吧!\'\'你所说的白衣书生真的遭遇如此吗?\'朱昶咬了咬牙,道:\'一点不错!\'\'你认定他必已陈尸荒山?\'\'差不多!\'\'墨符主人真的与你有约带路寻尸?\'\'当然!\'\'墨符主人与白衣书生是何关系?\'\'不知道!\'\'你似乎言不由衷?\'\'信不信在于阁下!\'沉默片刻,对方又开了口:\'你知道墨符主人的身份吗?\'朱昶略一犹豫道:\'不知道,阁下能见告吗?\'\'不能!\'\'这话岂非多余……\'\'若非因了墨符主人之故,你已死定了,知道吗?\'\'这点在下已经想到!\'\'你与墨符主人约会的地点在何处?\'\'被擒之处的谷中!\'\'何时?\'\'在下被制几天了?\'\'两天!\'\'那还有十三天,但对方也许早到,原约定是十五天之内!\'\'关于白衣书生的情况,你能说得更详尽些吗?\'说来说去,重点仍在自己未残前的身份上,这益发证明对方极度注重自己的生死,当下漫应道:\'在下所知只有这么多!\'\'区区私人请求,你也不肯相告?\'\'都是一样!\'\'如果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呢?\'朱昶心中一动,这中年文士为什么如此亟亟于自己的生死下落?他身为\'黑堡\'总管,利害自与\'黑堡\'主人攸关,自己目前是俎上之肉,生死操之对方,有什么条件可谈,这分明是一种手段,同时事实上自己也不能改口,但对方既已提出,何妨试探一下对方的意向。
心念之中,冷冷的道:\'什么条件?\'\'你希望活下去?\'\'当然,这是人之常情!\'\'以此为条件如何?\'朱昶心念电转,事实不容改变,对方只是以此为饵,希望套出实话,即使再优厚些的条件,也没有考虑的余地,何况自己业已搬出了\'墨符主人\'的名头,对方很可能让自己在监视之下践约,只要碰上\'红娘子\',大事便无忧了。
当下故意唉声道:\'可惜……\'\'可惜什么?\'\'在下无法接受这条件!\'\'为什么?\'\'因为在下不能捏造事实。
\'\'苦人儿,这条件并非圈套,亦非虚语……\'\'也许是!\'\'绝对是,并非也许,区区以人格作保!\'朱昶心中暗自窃笑,人格何价?连三尺童子也骗不了。
\'在下只有听天由命了,事实上在下所知仅是如此!\'\'我们交易不成?\'\'不成!\'\'你可知道放你去践约时,监视人便是区区?\'\'哦!\'\'你的生死由区区作主?\'软的不成,又来了硬的,朱昶一声长叹,道:\'在下纵是一千个活也不成,奈何?\'\'言止于此了,你慢慢再想想吧!\'声音顿杳,看来已离开了。
朱昶倚壁而坐,仇与恨在血管中急速地奔流,使他几乎发狂,从种种迹象判断,\'黑堡\'便是仇家,但自己成了仇家俎上之肉,宰割听便,功力尽失,生死尚在未定之天,即使会见了\'红娘子\',对方能一定求到药吗?另一角的\'悟灵子\'开了口,声音仍是那么微弱:\'小施主,刚才那说话的是谁?\'\'堡中总管,姓林!\'\'你……怎不……利用这机会逃生?\'\'前辈,不可能啊……\'\'小施主,天玄道友已经解脱了!\'朱昶全身一震,起身走过去,栗声道:\'天玄前辈死了?\'\'是的,就是现在!\'虽然这是意料中的结果,但一代武林奇林,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扼腕,朱昶默然下跪一拜,因为死者曾对他有过援手赠药之德,若非\'天玄子\',他可能早死在\'绿判官\'之手。
黑狱中,一个半死了,一个活人,一具尸体,气氛更加凄惨。
朱昶愤恨交集,忍不住以手捶壁,狂声大叫道:\'死人了!\'这一叫,竟然有了反应,轧轧声中,壁间现出一道门户,黯淡的光线照射下,可见一列石级通向上面,证明这黑狱是建在地底。
两名黑衣人走了进来,其中之一道:\'嚷些什么?\'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死了人了!\'\'谁?\'\'这位道爷!\'另一黑衣人上前探了探\'天玄子\'脉息,冷森森的道:\'早死早超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吴三,你去禀总管!\'那名先开口的黑衣人掉头奔了出去,工夫不大,中年文士与那黑衣人同行入狱,中年文士先验明尸身,然后转向\'悟灵子\'道:\'和尚,你看到了,一个人若没有命,纵集天下奇珍异宝于一身,又有何用,你何不交出玉匣金经,立即便可脱出生天?\'\'悟灵子\'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道:\'贫僧话早已说尽,何来玉匣金经!\'中年文士不再说话,一挥手,向身后的黑衣人道:\'抬出去掩埋!\'\'遵令!\'中年文士扫了朱昶一眼,转身出狱。
两黑衣人垂首躬身,送走中年文士,那叫吴三的手中已然准备了一只大麻布袋,两人协力胡乱把\'天玄子\'放入袋中,袋口一扎……朱昶双目尽赤,沉声道:\'连一口棺木都不给吗?\'吴三嘿嘿一笑道:\'丑八怪,你小子归天时连麻袋都不给。
\'说完转向同伴道:\'郑不古,我看我们先填肚子再办事,怎样?\'\'好吧!\'两黑衣人双双出门,狱门随即关闭。
\'悟灵子\'突地目放元光,双手撑起上身,坐了起来,颤声道:\'孩子,你有救了!\'朱昶一楞神,道:\'晚辈何以有救?\'\'这……这真是佛祖开恩,天赐良机……\'\'晚辈不解?\'\'这是死里求生之法……孩子……不过,要你愿意才成……\'朱昶不由心动,追问道:\'什么妙计?\'\'你代替天玄道友!\'朱昶愕然了片刻,猛地省悟,栗声道:\'前辈的意思是要晚辈顶替天玄前辈,由对方抬出去埋葬?\'\'正是这意思!\'\'可是,这对死者岂非大不敬……\'\'此时焉能拘这些小节,释道同蒂,脱却臭皮囊便是解脱。
\'朱昶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激动的道:\'怎能瞒过狱卒呢?\'\'悟灵子\'道:\'狱中昏暗,视线不明,同时谁也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只消把你的衣衫换在天玄道友遗蜕上,向壁作成睡卧之状,必可瞒过……\'\'这……\'\'舍去这机会,后果十分难料│\'\'但晚辈一旦被掩埋,岂不活活窒死?\'\'这不是求生,乃是求死了,老衲岂会令你去做这种事……\'\'前辈另有妙计吗?\'\'生死各占一半,你愿意冒此奇险吗?\'朱昶慨然道:\'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死里求生,晚辈愿意!\'\'悟灵子\'颔了颔首,道:\'好,时间不多了,孩子,听我说……\'\'晚辈恭聆!\'\'贫僧早年云游西竺,逢一密宗奇人,获赠一粒龟息丸……\'\'龟息丸?\'\'不错,你可能前所未闻,贫僧一直留在身边,没有用过,这龟息丸服下之后,可以龟息十二个时辰,外表看去,与死人无异,十二个时辰之后,生机复苏……\'\'哦!晚辈只听过龟息大法却不曾……\'\'这不管它,现在已无时间谈论。
\'\'可是晚辈功力尽失,一旦被埋,怎能破土而出?\'\'这便要冒险了,依老衲判断,对方在掩埋时,必然以浅坑草草了事,破土不难,如果对方将你丢弃荒野,那就更好!\'说完,自贴身摸出一只小晶瓶,倒出一粒龙眼大丸子,又道:\'诸事停当,你便吞服!\'朱昶接了过来,心中感到从未曾有的紧张,这无异是以生命作赌注,生死凭天了,如果对方掘深坑掩埋,甚或以石块加盖墓头,那就准死无疑,如果被弃置荒野,十二个时辰之后,怕已膏了狼吻……但又想到自己身中\'狂魔\'的\'天罡煞\',虽有\'红娘子\'丹丸维持,只有十余日可活,而自己以一篇谎话,哄骗对方,在监视之下去践约,恐也死多活少,不如冒此一险,死中求活。
当下沉重地应道:\'好,晚辈愿冒此险!\'\'别忘了贫僧的请托?\'\'决不敢忘!\'他真想把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但终于忍住了,万一隔墙有耳,一切算完。
\'悟灵子\'催促道:\'孩子,快动手吧!\'朱昶振起精神,解开麻袋,把\'天玄子\'的遗蜕取了出来,搬到壁角,脱下身上的儒衫,给他套上,然后把尸体弄成面向壁侧卧之式,弄妥,朝遗体三拜,再回到\'悟灵子\'身前,道:\'前辈,妥当了! \'\'好,钻进麻袋吧!\'忽地,朱昶想到了一个问题,急道:\'前辈,这事不妥……\'\'为什么?\'\'晚辈因有墨符主人之约,尚有活望,而前辈没有任何机会,应该由前辈顶替天玄前辈脱离黑狱,方是正理!\'\'孩子,不可能……\'\'那为什么?\'\'第一、贫僧因做错了一件事,无颜对天下同道。
第二、贫僧功力已废,身被酷刑,仅余一息,连行动都不可能,遑论其他。
第三,忝为武林三子之一,竟为肖小所算,有何面目再苟存于天地之间……\'\'前辈如能脱困,必有一番作为……\'\'孩子,贫僧气血已竭……活不过……两天了!\'\'前辈……\'\'孩子……快些,否则后悔无及了! \'朱昶无奈,只好屈膝向\'悟灵子\'一拜,凄声道:\'晚辈从命!\'说着,起身钻入麻袋之中,\'悟灵子\'喘息着竭尽残余气力,把袋口捆扎好,然后一拍麻袋,道:\'孩子,服药吧!\'朱昶硬起心肠,把药丸吞下。
狱门轧轧之声再起,脚步声传了过来,朱昶意识逐渐模糊,终至消失。
※ ※ ※一阵剧痛,朱昶悠然还魂,觉得自己被拖拉在凸凹不平的地上,震动磨擦,全身宛若被拆散了似的。
自己是被拖去埋葬吗?如果是,此番便死定了,\'龟息丸\'药力消失,自己业已醒转,一旦被埋土中,焉有不被活活窒死之理。
活埋!想到这两个字,不由透心冰凉,这当是世间最惨酷的死法。
但仔细一捉摸,又觉得不对。
拖拉之间,时停时动,而且有粗重的喘息声,这不像是有功力之人的表现。
依常理,对一个具有功力的人而言,拖拉远比挟负费事费力。
他忍受着撕皮裂肉的痛楚,不敢动弹。
不久,拖拉停止了,一股腐尸之味,刺鼻欲呕,接着似有东西爬上身来,咻咻之声,传入耳鼓。
朱昶久处山地,对荒山情况并不陌生,一个可怕的意念,浮升脑海。
狼穴!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大狼拖入了狼穴,那咻咻之声,是幼狼所发。
心理一急,全身肌肉都扭抽起来。
自己功力毫无,看来非做狼口之食不可。
……心念之中,惊魂出了窍。
\'嗤!\'麻袋撕开了一个孔,一个毛茸茸的狼头,映入眼帘,血红的舌头,森森的利齿,正对着裂缝。
生死已在呼吸之间。
拚命求生的意念,顿涌心头,他想到了怀中的半截\'圣剑\',这是唯一的武器了,他轻轻抽了出来,觑准狼口,咬牙尽力一送。
刺耳的惨嗥,令人头皮发炸。
朱昶闭上眼,想,如果这一剑不能致狼于死命,自己仍活不了。
厉嗥、翻滚、蹦跳、惊人至极。
足足一刻光景,可怕的声音静止了,剩下难听的喘息。
朱昶亡魂归了窍,看来这一刺已奏功,一条命算是从死神手里夺回来了。
他从裂口探出头,目光扫处,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只小牛犊般大小的公狼,倒卧在血泊中,尚未断气,半截剑柄含在口中,另一端已破喉而出。
两只小狼,在贪婪地吮吸公狼的血。
看样子,还有一只母狼快要归窝了。
朱昶立即警觉缩头,探手,打开了麻袋口的绳结,挣了出来。
两只幼狼发觉有异物出现,眦牙裂嘴,向朱昶发威。
朱昶从狼口拔出断剑,刺毙了两只幼狼,看这狼穴,深约三丈是一个天然石洞,洞中白骨成堆,有的已是枯骨,有的还发着恶臭,碎布破衣,惨不忍睹。
难道这些枯骨新尸,全都是\'黑堡\'的杰作?\'黑堡\'在发现自己失踪之后,将采取什么行动?目前必须尽速离开此地,狼固可怕,\'黑堡\'的人更可怕。
心念之中,站起身来。
突然──他发现骨堆中,有一个小小瓷瓶,他好奇地拣了起来,不遑细看,匆匆出了狼穴,只见乱山丛杂目力所及之处,堆堆荒坟新土,白骨森森,没有一堆土是完整的,看来死者全膏了狼吻。
\'黑堡\'当在附近不远,可是穷极目力,却不见有房舍之属。
此刻寻觅仇踪尚非其时!心念转动之下,急急朝乱山奔去。
一口气奔了十几里,人已疲惫不堪,举步维艰,眼前是一个榛莽密布的山谷,看去人迹罕至,忙手足并用地奔了进去,在一处极其隐僻的地方,躺了下来。
算时间,当已是第二天的中午。
喘息了一阵,他下意识地取出那只拣自狼穴的瓷瓶,瓶上贴有标签,注有三个蝇头小字\'回天丹\'。
\'回天丹!\'朱昶喃喃地念着,暗忖,既称\'回天\',必然是罕见的灵丹,不知对自己的\'天罡煞\'有否帮助?他拔开瓶塞,朝掌心一倒,三粒翠绿的豆大丹丸,呈现眼帘。
考虑再三,终于一仰口吞了下去。
腹中一阵雷鸣,仿佛有火升起,登时周身如焚,筋骨抽扭。
这似乎是中毒的征候。
喉头一紧,大口的血,喷了出来,不由骇极亡魂,狂叫一声:\'我命休矣!\'他在地上翻滚,抓爬,那种痛苦,简直无以形容。
渐渐,他脱力了,虚飘飘地,像浮游在天空的一片羽毛,痛楚也告消失。
\'我快要死了!\'他心里想,死既然那样微妙,毫无痛苦,就死了吧!经过了一段长久时间的昏沉,神智又慢慢回复,只觉痛楚全无,浑身有说不出的舒畅,心中这一喜非同小可,试行运气,内力充沛,如潮涌起。
他一跃起身,过度的惊喜,使他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回天丹\'竟然解了\'天罡煞\'的禁制,这的确是做梦也估不到的奇迹,\'回天丹\'的主人,膏了馋狼之吻,却留下丹丸救了自己一命。
他想到狱中的\'悟灵子\',不禁恻然而悲,那老和尚何其不幸!心念未已,一阵穿枝拂叶之声响处,两条黑影,闪现身前。
\'黑武士!\'朱昶在心里暗叫一声,双目楞楞地望着对方。
两黑武士相顾一笑,其中之一道:\'如何?我说无妨进来谷中搜一搜……\'另一个道:\'算你狠!\'先开口的目注朱昶,阴阴的道:\'好小子,居然会来这一手,金蝉脱壳,为了找你,出动了百名高手,搜遍数十里范围,现在随爷们上路吧!\'朱昶没有吭声,胸中已有成竹。
另一个接上去道:\'小子,天下虽大,还没有你去的地方。
\'朱昶冷冷的道:\'两位准备怎样?\'原先的冷嗤了一声,不屑地道:\'小残废,当然是带你回去交令,这还用问!\'\'动手吧!\'\'还要爷们动手?\'说着,一撩风氅,伸手便抓……朱昶原本功力尽失,是以这\'黑武士\'心中毫无准备,以为手到擒来。
\'砰!砰!\'挟以两声惨哼。
一个被震飞三丈之外,胸骨尽折,狂喷鲜血,一忽儿便不动了,另一个栽在原地,口鼻溢血,挣不起身来。
朱昶身具近三甲子的功力,加上原本的武术造诣,猝然猛袭,威力何等骇人,兼且两\'黑武士\'毫无准备,当然只有死挨的份儿。
那倒地的疾指朱昶,口里\'呀!呀!\'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昶一把抓了起来,厉声道:\'回答小爷的问话,黑堡座落何处?\'那名半死的黑武士口鼻不断溢着血沫,脸孔扭曲,没有出声。
朱昶恨到极处,一手扭转对方右臂,另一手抽出对方佩剑,厉声又道:\'你不说小爷把你一寸一寸的割死!\'\'割吧!\'\'你不说?\'\'办……不到,你插翅也……飞不出本堡的掌握!\'\'嗤!\'夹着一声惨哼,\'黑武士\'前胸裂了一道口,皮肉翻转见骨,血如泉涌,但他仍紧咬牙关,怨毒地瞪视着朱昶。
朱昶再次喝道:\'你说是不说?\'\'黑武士\'顽强地抗声道:\'不说!\'朱昶扭住对方右臂的手一用劲。
\'卡!\'又是一声凄哼,右臂业已折断。
\'说不说?\'\'黑武士\'全身陡起一阵抽搐,\'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躯虚软下垂。
朱昶骇然大震,他竟不知道这\'黑武士\'是如何死的?一条人影,从不远的树后悠然出现。
朱昶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这出现的赫然是那姓林的中年文士,\'黑堡\'总管,难道是他下手杀死这名\'黑武士\'?但这名\'黑武士\'抵死不说话,并无灭口的必要,同时,他是如何下手的呢?以距离而论,当然只有用暗器一途,如属暗器,似此杀人于无形,这种手法,就未免太惊人了。
中年文士直趋朱昶身前,两道目光,如冷电般直射在朱昶面上。
朱昶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忍不住开口道:\'阁下,想不到我们这么快见面?\'中年文士抿了抿嘴,低沉地道:\'朋友。
你真是不简单!\'\'好说!\'\'我们可以谈谈了吧!\'\'有什么可谈的?\'\'当然有!\'朱昶一松手,\'黑武士\'的尸体坠落地面。
\'是阁下下的手?\'\'就算是吧!\'\'为什么……\'\'这你不用问,当然有理由。
\'朱昶打了一个冷噤,既困惑,又惊震。
如果对方下手的对象是自己,岂不死了都不知道如何死的,他何以不对自己下手而杀自己人?心念之中,冷冷的道:\'有话请讲吧?\'中年文士沉声道:\'区区想知道朋友的真正来历!\'朱昶毫不思索的道:\'办不到!\'中年文士面色微微一变,窒了片刻,才又开口道:\'区区只问一句话,务请据实回答……\'\'说说看!\'\'白衣书生到底是生是死?\'\'无可奉告!\'\'朋友,你目前已在本堡掌握之中……\'\'未见得罢?\'\'只要区区发出暗号,你插翅难飞……\'朱昶咬了咬牙,冷冷一笑道:\'为什么不发出暗号呢?\'中年文士眉毛一挑,道:\'想以你的生死换你口中一句话。
\'就在此刻──又有一条人影幽然出现,赫然是\'黑武士\'头目\'神眼王中巨\'。
\'神眼王中巨\'目光一扫两具尸体,狞声道:\'总管,是这小残废下的手吗?\'中年文士仅\'嗯!\'了一声。
\'神眼王中巨\'又道:\'这小子有此功力?\'中年文士冷冷的道:\'王头目认为呢?\'\'这小子被禁之时,不是功力全失了吗?\'\'也许他已复原了!\'\'总管不能阻止吗?\'\'本人后到!\'\'神眼王中巨\'雷公嘴一咧,凸眼连连转动,似乎不以中年文士的话为然,沉默了片刻,阴阴的道:\'是否带回去由堡中亲自讯问?\'显然他已听到了中年文士向朱昶所说的话。
中年文士面上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杀机,沉声道:\'王头目认为本总管的做法不当吗?\'\'岂敢,卑座只是建议而已!\'\'很好,带人吧!\'\'神眼王中巨\'俯身检视身边那具\'黑武士\'的尸体……中年文士一扬手,\'神眼王中巨\'突地闷嗥一声,身躯如被雷殛般一震,仰面栽了下去,戟指中年文士,口里模糊不清的道:\'你……你……\'头一倾,断了气。
朱昶为之心头狂震,中年文士身为总管,何以要对堡中人下杀手?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中年文士在扬手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银丝射出,无声无阒,这到底是什么暗器?抑或是什么邪门功力?\'阁下为什么要杀他?\'中年文士冷森森的道:\'因他自己找死!\'\'阁下不怕堡规制裁?\'\'这话不宜你问!\'\'阁下尚有何指教?\'\'老话一句,望你坦白相告白衣书生的真正下落!\'朱昶不禁有些心动,想了一想,道:\'阁下是什么立场?\'\'私人!\'\'什么原因?\'\'朋友,区区要杀你只举手之劳!\'\'何不下手?\'\'要你口中一句话!\'\'如在下不说呢?\'\'与他三人为伴!\'\'不带在下回堡?\'\'这一问是多余,你并不笨,区区会带你这活口回堡坏自己的事吗?\'朱昶困惑莫名,他真想不透中出文士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想像得到,对方并不忠于\'黑堡\',但他不择手段的追究自己的生死下落目的何在呢?心念之间,故意道:\'阁下要杀本人灭口?\'\'当然!\'\'阁下如此的目的何在呢?\'\'你只回答,不要问。
\'\'这么看来,阁下与白衣书生必有渊源?\'\'当然,武林之内,除了恩便是仇,没有别的。
\'\'这倒是精辟之论!\'\'你可以说话了,别浪费时间?\'\'阁下说过以在下的生路作交换?\'\'不错!\'\'阁下就不惧在下泄露这秘密吗?\'\'不会,你不会向黑堡举发我,你对黑堡的人避之犹恐不及。
\'\'在下就不解了……\'\'什么不解?\'\'阁下是黑堡总管……\'\'那是另一回事!\'\'在下可否知道阁下的目的?\'\'不必!\'\'阁下大名呢?\'\'何文哉!\'朱昶沉思了片刻,道:\'在下只有一句话告诉阁下,其余的不必追问,可以吗?\'中年文士一颔首,道:\'可以!\'\'白衣书生没有死!\'\'什么,他没有死?\'\'不错,仍活着!\'\'你以前所说是假的?\'\'半真半假!\'\'何谓半真半假?\'\'受伤是实,垂死是假。
\'\'那他目前的行踪……\'\'阁下答应不问其余!\'中年文士颓然喘了一口气,没奈何的道:\'是的,区区言出必践,不问就是,不过……\'\'不过什么?\'\'不涉及白衣书生的事,可以问吗?\'\'这……可以,在下当答即答?\'\'你与墨符主人的约会可能也是子虚乌有的了?\'朱昶窒了一窒,道:\'也是半真半假!\'中年文士一皱眉,道:\'怎么又是半真半假?\'\'约会是真,对象未必!\'\'你当初抬出这招牌目的是求生?\'\'这是人的本性。
\'\'那你约会的对象是谁?\'\'这点歉难奉告!\'\'你仍准备赴那约会?\'\'也许!\'\'你最好不要去!\'\'为什么?\'\'老实告诉你,为了你脱走,堡主十分震怒,尽出堡中高手,务要得你而甘心,在约会地点,有不少高手在恭候大驾,同时,所有属下线眼,都受命注意查你的行踪,你将寸步难行!\'朱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这中年文士说的可是真心话。
\'但在下不能永远不履江湖?\'\'那就看你的命运了!\'\'在下请问狱中那老僧怎样了?\'\'死了!\'\'死了?\'\'在你脱走之后!\'朱昶心头一阵刺痛,默默祝祷道:\'两位前辈在天有灵,晚辈誓必为您俩报仇。
\'他不想再追问下去,反正人已死了。
当下又道:\'阁下还有什么指教?\'\'你必须在夜晚向北行,比较容易脱出搜捕!\'向北,那是与\'红娘子\'约会的地点相背,虽然自己因巧获\'回天丹\',解了\'天罡煞\'的禁制,功力已复,但这约会岂能不赴,\'红娘子\'一片好心,为自己去求药,如果失约,何颜对她……不由皱眉苦思。
中年文士以掌风劈了一个深坑,把三具尸体掩埋停当,然后再以枯枝腐叶,遮去了痕迹,然后向朱昶道:\'朋友,区区照诺言放你上路,再见了!\'朱昶忽地想到了一件事,一抬手道:\'阁下留步!\'中年文士何文哉回过身来,道:\'你还有话说?\'\'在下有一个小小请求。
\'\'什么事吧?\'\'武林二子的遗尸,请予以妥当掩埋,立碑为记,免膏虎狼之吻。
\'\'好生埋葬可以,立碑办不到!\'\'为什么?\'\'你可以想像得到,黑堡的作为,不愿外人知道。
\'朱昶犹豫了片刻,道:\'做个记号总可以吧?\'\'什么记号。
\'\'比如什么容易辨识的标记等……\'\'用意何在?\'\'因这两位武林前辈与在下同难!\'\'好,区区答应你!\'说完,人已消失。
朱昶换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深深地想:这中年文士何文哉的行径,实在费人猜疑,他的行为,显示他不忠于\'黑堡\',偏又苦苦追索自己的生死下落,为什么?但以他言而有信这一点看来,仍不失为一个武士。
\'红娘子\'之约,不能不赴,但毫无疑问,\'黑堡\'必然布置好手在约会地点监视。
在\'黑堡\'中,像何文哉这类好手,必不乏人,自己目前内力虽已到了某一极限,但武技却不足以应付这等高手,如果再有差池,可就抱恨终生了。
\'悟灵子\'要自己转达\'空空子\'的口讯,势必要带到,他不知自己便是那白衣书生,如果自己无意露出身份,这口讯还不是落了空。
\'黑堡\'是父亲生前所谓的仇家,已无疑义,但是否凶手,却必待进一步查究,自己连受了这次意外,势必使查究行动遭受更多的困难。
此外意外,唯一的收获当是约略知道了\'黑堡\'的位置。
看来,要查究这桩血案,何文哉当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如何设法拉拢彼此间的关系呢?瞑气四合,夜幕低垂,谷中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朱昶振起精神,奔出谷外,他不愿在\'黑堡\'势力范围之内败露行迹,是以保持高度的警觉,小心翼翼地赶路。
天明,已奔行了近百里山路。
一临近有人烟的地方,便担心了,这副容貌,天下难找第二人,惊世骇俗不说,绝难逃过\'黑堡\'爪牙的耳目。
思忖再三之后,决定昼伏夜行。
他在山居人家买了些干粮,一套旧衫裤,回复他早先的模样。
他的那袭儒衫,已在离\'黑狱\'时套在\'天玄子\'的遗体上,身上只剩下内衫,的确见不得人。
他已决定不计危险,去赴\'红娘子\'之约。
算来,距约会的最后限期,还有一半,仅可从容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