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号使者开门见山地道:现在我们就来谈谈合作的事。
丁浩心意一转,道:贵帮主业已授权林姑娘了吗?可以这么说!林姑娘可以作主决定一切?在范围内可以。
大洪离此迢迢千里,这请示……这请少侠不必过虑,我自有请示之法,决不让少侠久候。
丁浩略一思索,道:既谈合作,必须坦诚相见,在下先要了解贵帮的情况……子号使者秀眉微微一蹙,道:这情况二字指何而言?比如说,贵帮主的来历,与望月堡结怨的经过,等等此点必须由敝帮主亲自奉告。
那以下的便不必谈了……话不是这么说,我们可以先谈谈合作的方式。
丁浩冷冷地道:在下还是从前那句话,先见你们小姐再谈其余。
子号使者淡淡一笑道:这与敝帮主的原则相反。
贵帮主的原则是什么?谈妥合作条件,少侠便可与小姐一双两好。
在下一向言出不改!非要先见帮主千金不可?嗯!是这样!子号使者沉吟不语。
就在此刻,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传了进来:丫头。
客人来了,怎不让婆婆知道?子号使者忙起身道:外祖母怎么来了。
说着,移步门边,大声道:婆婆,您老人家早呀!只见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婆,手柱鸠头拐杖,一步一步向门边走来,面目慈和,精神矍铄,丁浩也站起身来,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合适,因为照林玉芝所说,对方并非江湖人,只好随着一般人的称呼,欠身道:小可丁浩,见过老夫人!老太婆直入厅中,深深望了丁浩一眼,点了点头,道:一表人材,丫头,你眼光不错!林玉芝格格一笑道:婆婆,您这话怎么说起的。
不对吗?错了,人家丁少侠另有意中人。
丁浩尴尬地笑了笑,一时俊面直红到了耳根。
子号使者扶着老太婆在上位坐下,自己坐到侧边,丁浩也随着坐回原位。
老太婆笑了笑,道:丫头,你把婆婆我弄迷糊了,到底怎么回事?子号使者偏着头,撒娇似的道:婆婆,我们是朋友!老太婆大睁着眼道:朋友,这不就结了,你还说他另有意中人,嗯!这种标致俊生,打着灯笼也没处找,丫头,你到底……子号使者神秘地朝丁浩一挤眼,娇声道:婆婆,江湖事您不懂!老太婆瘪嘴一撇,道:好哇!丫头,婆婆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不懂,你懂?子号使者娇躯扭股糖似的一转,嗲声道:本来这样嘛!看她那娇柔的小女儿态,谁能想得到她是金龙帮杀人不眨眼的首席使者!老太婆像丈母娘看女婿似的,目光直在丁浩身上打转,看得丁浩面上发热,心里满不是味道,久久,老太婆方向子号使者挥了挥手,道:丫头,吩咐厨下整治酒菜,别尽呆着!是!丁浩赶紧道:不用了,在下立刻就要告辞!子号使者却不理丁浩的话,迳自姗姗离去。
老太婆又回过头,朝丁浩咧嘴一笑,道:小哥儿令年几岁了?算二十了!哦,还年轻的很,那里人氏?小可幼遭孤露,早失怙恃。
啊!多可怜,听你说话文绉绉的,一定饱读诗书?丁浩讪讪一笑,道:老夫人过奖,小可略识无已!小哥儿虚怀若谷,难能可贵!不敢!小哥儿看老身这外孙女怎样?丽质天生,是巾帼奇英。
配得上小哥儿吗?丁浩心头一震,绯红了脸道:小可……嗯……老太婆毫不放松地道:小哥儿莫嫌她丑?啊!不,那里的话,小可是个江湖人……这不必说,她也是江湖人,但人与人不同,这中间有很大差别的,小哥儿文武兼资,气质高雅,是人中之龙,老身人老眼不花,看得出来的!老太婆的谈吐风度,使丁浩大为心折,官宦之家,果然与众不同,但对方所提的问题,却令人尴尬,当下有礼的欠了欠身,道:老夫人美意,小可十分感激,并非推辞,实在小可……业已……订了亲了?差不多如此!那是说有了意中人?这事林姑娘十分清楚的。
老太婆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多可惜,竟然无缘。
丁浩觉得很窘,心里希望这老太婆不要再谈这些问题,这老太婆却也知趣,不再唠叨,站起身来道:小哥儿,停会我们席上再见!丁浩如释重负地起身道:冒昧造府,便要叨扰,实在不好意思!那里话,很难得的。
小可恭送!个必多礼,回头见!说完,举步出门自去。
丁浩松了一口气,忽地想在大门口时老乞儿给自己的那字团,这可是件蹊跷事,那老乞丐与自己素昧平生,以前未见过,其中定有大文章。
心念之中,伸手入囊,正准备取出来看,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只好把手缩回。
来的是子号使者林玉芝,只见她带着神秘笑意,一进门便道:丁少侠,事情可真巧……丁浩心中一动道:什么事真巧?少侠猜猜看?这无从猜起!少侠现在最切望的事!丁浩苦苦一阵思索,期期地道:在下最切望的事……是见你们帮主千金……子号使者一拍手掌道:瞧啊,少侠当真聪明过人,一猜便着!丁浩大感振奋,激动道:莫非你们小姐到本城?子号使者春花盛开似的一笑道:岂止来到本城,现在就在府中,刚刚抵达……丁浩登时血行加速,情绪激越,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想不到能在此见到梅映雪,今天非要她把话谈清楚不可。
但他又下意识地感到有些胆怯,她的态度怎样?是否仍如伊川城外林中所表现的那种无情?如果她仍以父令为重,抹煞感情,自己又当如何?这一段情的绝续,全在这一面,结果将是什么?如果她提出另外的条件,自己能接受吗?如果此情难继,又当如何?他不敢再往下深想,方寸之间,一片紊乱。
眼前、浮现出梅映雪的绝世慧姿,婀娜绰约,雪里白梅,梅映白雪,雪映梅,多美的外号,多美的名字,名如其人,人如其名。
邙山古墓,初次邂逅,她进入了他的心扉……绯色的回忆,一幕幕叠上心头,令人意乱神迷。
他整个地痴了!子号使者噗嗤一笑道:少侠想些什么?丁浩一怔,警觉自己失态,忙一镇心神,道:没什么,在下只是觉得太突然,也太巧!子号使者不自然地道:是太巧,我觉得很意外,此地小姐只来过一次,想不到今天她会第二次光临,可能是动了游兴,想一览洞庭之盛。
丁浩心意一动道:你们小姐知道在下在此吗?知道,我已经告诉了她!丁浩心不由一凉,梅映雪既已知道自己在此,为什么不急着与自己见面,难道以往所表示的情意全是假的吗?难道她已变了心?少女心,海底针,竟这样不易捉摸?虽然,两人之间并没有山盟海誓,但早已心心相印,灵犀一点通,无言之言最真挚,心灵上的默契,更胜过千言万语,自己献出整个的心,全部的感情,难道她是在作弄人,把人的赤忱的心抛在地上践踏?想到这里,满腹热望化成了飘渺的烟云。
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使他的刻骨相思变作了怒火,俊面因之通红起来。
子号使者却也乖觉,接下去道:她正与我外祖母谈话,可能要在酒席上才能与少侠见面。
这几句话并不能使丁浩释怀,口里唔!了一声,没表示意见。
子号使者痴痴地望着丁浩,粉腮在变,但变化极微,仅能让人感觉出,并不十分明显,倒是那眸光却很异样,丁浩立即觉察到了,这种眼光,他并不陌生,梅映雪,威灵使者古秋菱等,都曾以同样的目光望过他。
那目光照在面上,有一种热烘烘的感觉。
丁浩心中一动,他意识到她在想什么,暗中责骂了声,故意把目光移了开去,装着浏览厅中的布设。
子号使者沉默了片刻,突地幽幽叹了口气丁浩收回目光道:林姑娘何事感叹?子号使者微微一摇头,道:没什么,少侠……说了半句,下面的话咽口去了,只怔怔地望着丁浩,一付欲言又止之态。
就在此刻,白影一晃,一条人影闪现门边。
丁浩一抬头,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结住了,呼吸也窒住了,眼前出现的,正是朝思暮想的意中人梅映雪,雪白的衣裳,一如往昔,但是人儿憔悴了,消瘦了。
她没有开口,玉靥上也没有预期的惊喜神情,慧黠灵活的目光,显得呆滞而无神,像一个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
丁浩激颤地唤了一声:梅妹!随着站起身来。
梅映雪朱唇轻启,声音是那样的冷漠:你不答应我爹的条件,以后就不必再见我!说完挪动脚步,准备离开……丁浩如一下子掉在冰窖里,从头顶直凉到脚心,眼前阵阵发黑,忘情地大叫道:你别走!梅映雪收回了脚步,表情仍那样的平板:为什么?丁浩陡地前逼数步,身形打了一个踉跄,他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她变了,完全变了,绮丽的梦幻变了,多情自古留遗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他感到心在刺痛,全身发麻,这未免太残酷了吧……把话说清楚?梅映雪仍冷如冰霜似的道:已说得很清楚了!丁浩感到欲哭无泪,心头又浮上了伊川城外林中的那一幕,她曾蓄意要自己的命,而自己在可以杀她之时,轻轻放过了她!当下激愤地道:过去的一切,全是假的吗?梅映雪秀眉一蹙,道:过去,过去我已记不大真切了。
丁浩狂声道:你……你骗取我的心,却拿我践踏……梅映雪怔了怔,轻轻一笑道:哦!不错,我们曾相爱,我也曾心许你,你爱我,为什么不答应我爹的条件?丁浩咬了牙,道:这是爱的代价吗?梅映雪若无其事地道:就算是吧!丁浩的心整个破碎了,想不到他曾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美丽的躯壳,却包裹着一个丑恶的灵魂,以貌取人,竟这么的不可靠,万丈情意,顿化成了灰烬,千般相思,变作了噩梦一场。
这是事实吗?太残酷了。
梅映雪,我们情缘就这么算完?那看你自己!说完转过娇躯,姗姗离去。
丁浩僵立当场,似已被肢解,脑海呈一片空白,这一刻,他什么意念都没有。
子号使者林玉芝望着丁浩,欲言又止,粉腮一变,最后暗声道:丁少侠,你且宽坐我去去就来!子号使者走了,丁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轰!然一声巨响,有如地陷山崩,丁浩惊魂出了窍。
眼前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定了定神伸手探索,触了一片冰凉,不由暗叫一声苦也!自己被罩在铁罩之中,罩顶距头不过数寸,四面一摸索,全是冷硬的铁板,这铁板罩不过丈见方,实胚胚的,相当厚实。
丁浩目眦欲裂,想不到对方竟使用这种恶毒手段。
突地,铁板上开了一个拳大的小孔,一个阴冷的声音道:酸秀才,现在一切都不谈了,要你的命!声落,圆孔关闭。
丁浩怒极狂呼道:梅映雪,我不死便要你的命!爱深恨晚深,甜蜜的情意、翻作了无边的怨毒,情仇只一线之隔。
恨极之下,他一掌劈向铁板,镪!然巨响,震得耳膜欲裂,头晕目眩,看样子要破铁罩而出,是不可能的事。
忽地,他感到呼吸迫促,立即意识到这铁罩根本不透气,对方不必用什么手段,准会活生生窒闷而死,子号使者失前所说的什么外祖母家,全是鬼话。
渐渐胸胀欲裂,似要发狂。
……在迷乱之中,他想到了师父的龟息大法,只要运起这种神功,便无窒死之虞,于是,他强镇心神,盘膝跌坐,正准备运功之际,耳畔突然响起微微的格格!呼吸顿于舒畅,不由大感骇异,对方又有施什么恶毒手段?目光游转之下,发现底缘透入了一圈光线,原来铁罩已被提离地面半寸,空气业已流通,怪不得窒闷之威胁消失。
蓦地,一个细微的声音道:丁少侠,要我救你脱险吗?我是真心救你!为什么?因为我……我……不愿见你惨死。
什么理由?就是这句话,别无理由!你想叛帮?子号使者沉默了一会,栗声道:丁少侠,我甘愿冒这个险!丁浩大是惊疑,对方这话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在内?子号使者接着又道:你知道他们怎样对付你吗?他们!指谁?当然是本帮!要怎样对付我?铁罩搁下,密不透风,先让你死去活来几次,三天之后,在饥渴煎迫之下,你功力再高,也只剩下半条命,然后把你凌迟处死。
丁浩打了一个冷颤,切齿道:这手段够毒辣!子号使者沉声道:这并非虚声恫吓,是事实。
是事实又怎样?你无视于生死?我经历得多了!你不愿我救你?我想不通你冒叛帮之险救我的理由。
因为……我……爱!这句话出自一个少女之口,的确令人惊异,丁浩记起了林玉芝的眼光,叹息,这句话可能不假,一个女子,中意一个男子时,是什么都敢作的,但自己能接受吗?只要一开口,便可脱困!但堂堂武士,岂能发违心之言,那太卑鄙了,因为自己对她毫无爱意。
若非她骗自己来此,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是,不答应的话,便只有死路一条。
自己能死吗?不论如何死去,总是不瞑目的事……丁少侠,我不是路柳墙花,也不是厚颜无耻,我是……真心。
丁浩面临生死的抉择,但为难的是他不能强迫自己去爱一个根本不爱的人,尤其是在近于要挟的情况下。
他倏地想到了威灵使者古秋菱。
为了梅映雪,自己拒绝了她的爱意,两人姐弟相称,论人才古秋菱比她强多了,现在,梅映雪这一段情已变成了恨,如果接受林玉芝的爱,将来如何对梅映雪!如果断然拒绝林玉芝,便只有等死一途!心念之中,冷凝地道:这是条件吗?子号使者期期地道:这是……我的心意,但也可以说是条件!男女爱悦,发乎情、顺乎理、能强求吗?我知道,但除了这样……我……无法得到你!这可是实情,丁浩不由心头一动。
如果我不答应,你便不救我?当然,我不能无故冒生命之险。
你那外祖母到底是什么来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就是说你与老太婆是在演戏?这我承认。
你们小姐的真正意思是什么?要你就范,与金龙帮效力,不然杀你,现在……已决心毁你。
丁浩的心又是一阵剧痛,虽说,他心中只剩下了恨。
可是过去他对她倾心相爱,那是绝对的真实,人总是人,纵然情被抹杀了,但在情感上所付的代价,要相当巨大的。
而最使他不甘心的是被骗,梅映雪自始就不爱他。
不杀她怎能消心头之恨!由于这一念的兴起,他不顾一切地道:我答应了!子号使者惊喜的声音道:是真的吗?当然,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出来第一杀谁?梅映雪!我可以使你如愿,但你得准备对付那老太婆……其次呢?这宅中所有的人!话声含蕴了无比的怨毒与栗人的杀机。
我现在要开动机关放你出来,你可不能食言?林姑娘,你低估我丁浩的人格了!好吧!格格!轻响声中,铁罩升起了尺许,丁浩激动无比,一伏身,塌地翻出罩外,子号使者俏生生站在眼前。
铁罩又镪!然合上。
子号使者面带红霞,眸中泛着令人迷惑的光焰,紧张地道:快,我们转到后院我指引你找梅映雪!丁浩点了点头。
两人如闪电般出厅,穿过边门,到了后院子号使者用手指右方房门,道:她在里面!丁浩用力一挫钢牙,拔出长剑,魅影般掠到门边,用剑顶开半掩的房门,只见梅映雪兀坐床沿,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酸秀才,你要做什么?梅映雪陡地起身,一把抓起床头的剑。
丁浩的心在滴血,他要杀曾经倾心爱过的人。
我要杀你!话声带着疯狂的意味,面上现出无比的痛苦之情。
哇!一声惨号,令人毛骨悚然。
丁浩心头剧震,电闪回身,登时目眦欲裂,只见子号使者林玉芝萎顿在地,口吐鲜血,那被称作外祖母的老妪,手横拐杖,白发倒竖,满面杀机,那原先所表现的慈霭神情,已荡然无存。
老太婆冷厉地道:贱蹄子,竟敢吃里扒外,找小白脸!一道森森剑气,袭向脑后,丁浩反应神速,一侧身,划剑急封。
呀!惊叫声中,梅映雪被震得踉跄倒退回床边。
丁浩一个箭步,弹身到老妪身前八尺之处,咬牙切齿地道:老虔婆,纳命来!随着喝话之声;长剑兵雷霆之威,罩向对方,震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对方各退了一个大步,丁浩心头大骇,这老太婆的功力相当惊人。
身后又告剑气袭体,丁浩心知出手的是梅映雪,恨极之下,口里大喝一声,回剑猛劈,镪!的一声夹着刺耳的惊叫,梅映雪长剑脱手飞去,丁浩左掌随着劈出,如山劲气卷处,闷哼随起,梅映雪连退数步,跌坐地面,樱口一张,鲜血狂喷,雪白的衣襟,缀上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见了红,丁浩的心起了抽搐,那血像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此刻,他意识到他爱她是如此之深。
呼!杖挟劲风,如泰山压顶而至,势道之强,令人咋舌。
丁浩横里一弹,反攻一剑,以攻止攻。
老妪的身手可煞惊人,这一挚招式未老,立即变式换招,以杖猛磕剑身,丁浩也不示弱,中途撤招,变换了一个位置,老妪的一挚,便全告落空。
男女十余人,一涌而现,看门的老苍头也在内。
丁浩带煞的目光一扫,心中决定不留活口。
自己的命,算是子号使者林玉芝所救,不管是否爱她,得为她报仇。
老妪回身横杖,与丁浩正面相对,现身的男女,呈半月形圈在外围。
场面充满了栗人的杀机。
老妪大叫一声:先把那妞儿带走!立即有两名妇人扑向坐地不起的:梅映雪。
丁浩连想都不想,回身出剑,其势如电,快得使人连转念都来不及,哇!哇!两声惨号同时传起,血光迹现,两妇人栽了下去。
另一名老者与一名中年汉子,双双出剑袭击。
惨号再起,地上增加了两具尸体,其余的面目失色,全镇住了。
老妪怪哼一声,欺近前来,撒手扔杖,曲背躬身,双掌立在胸前,眸中射出碧绿光焰,双掌齐腕变成了蓝锭之色,外围男女,纷纷后退。
丁浩心头一震,意识到对方要施展杀手了。
一个虚弱的声音道:这是‘九阴功’,赶快……避开!话声发自子号使者林玉芝之口,她竟然还活着。
丁浩极快弃剑于地,功集双掌,把内功提到了十二成。
老妪那狰狞之态,真能把胆小的人吓死。
几乎不差先后,双方四掌齐登。
一阵闷雷之声过处,丁浩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老妪却连连踉跄,口鼻溢出了鲜血,人立即呈萎靡不堪之状,咬着牙道:小子,你……习过‘元阳功’?丁浩心中一动,元阳功这名称没听说过,但立刻联想起在离尘岛所修习的玄玄真经,那是春秋时元阳生所遗,经上注明元阳之体始能习练,这当是巧合,那功力正好是九阴功的克星。
当下并不答腔,俯身拾剑,一弹身迫近老妪,剑指对方心窝,寒声道:报上名号!老枢面目凄厉如鬼,狞声道:小子,你不配!那你死定了!你也活不长,有人会要你命。
丁浩猛运内功,剑尖棱芒暴吐,老妪惨号了一声,剑气穿心而过,倒地身亡。
惊呼声中,那批男女豕突狼奔,枪惶逃命。
丁浩暴喝一声:留下命来!弹身挥剑。
栗耳的惨号破空而起,也只眨眼工夫,声浪止息,没有一人逃得性命,最远的,只奔到院子边。
丁浩是第一次下狠手,因为他心中充满了恨。
一回身,仗剑走向梅映雪,沙!沙!每一步都含蓄着杀机。
来到梅映雪身前三步之处站定,赤红的双目,泛出栗人煞光,直照在梅映雪面上,挫了挫牙,道:我要杀你!梅映雪奋力一挣扎,但只站起了半身,又跌坐回去,她伤势不轻。
丁……少侠!了少……侠……孱弱的声音,传入耳鼓,丁浩心弦一颤,回身望去,只见子号使者在费力地向自己招着手,忙弹身过去,激动地道:林姑娘,你的伤势……我……不成了!让我探视……说着,回剑入鞘,正准备俯身……不必……心脉已断……神仙难救了!丁浩鼻头一酸,几乎掉下泪来,这女子可以说是因自己而死,她如不叛帮救自己。
便不会发生这等事,而自己若非一心一意在梅映雪身上,那老妪便不会得逞,现在,一切都迟了。
当下凄声道:林姑娘,我……此生永远负疚、是我杀了你!子号使者苍白的面上浮起了红晕,呼吸急促。
丁浩知道此刻不能动她,否则只有加速其死。
子号使者眼角噙着两粒晶莹的泪珠,樱唇连颤,以微弱的声音道:你……愿我叫你……丁弟么?丁浩剑扎心肝,强忍住将要沿落的泪水,颤声道:玉芝姐,当然……可以!子号使者笑了,那冷凄的笑容,断人肝肠。
弟弟,我……满足了,你……曾答应爱我……是的,我爱你!这爱…太短促了,像……昙花一现,不……像水上波,随现随减……字字摧肝,语语断肠,令人不忍卒听,丁浩的泪水终于顺腮而下,悲声道:玉芝姐,造物主的安排,太残酷了!子号使者笑容未敛,喘息了一会,又道:丁弟,你……为我流泪,我……很安慰,可以……瞑目了。
玉芝姐……这是……命……是的!我……不能杀她……丁浩一震,道:她,你说‘梅映雪’?是的!为什么?她……她不是帮主的女儿……丁浩如触电似的一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栗声道:她不是你们帮主的女儿?不是,她……是被……劫持的!但……你刚才要我杀她?因为……我爱你……而她……是你意中人!哦!你……能原谅我……的自私……丁浩脑内嗡嗡作响,强应道:当然,当然,玉芝姐,我不怪你,我对你只有亏欠!子号使者面上的红晕逐渐消褪,呼吸更加急促,声如蚊蝇地道:弟弟,抱……着……我……丁浩不假思索,坐了下去,轻轻把她的头枕在自己怀中。
弟弟……她……心神被制……丁浩如遭雷击,整个地呆了,为什么自己没想到这一点,伊川城外林中,她的神色便不正常了,自己竟疏忽了,如果真的杀了她,岂不遗恨千古。
她的贴身侍婢凝香曾一再矢口否认是金龙帮的人,为什么不去深思?凝香被奸杀,手下密探许大光惨死,这是残酷的灭口行为。
还有梅映雪曾托自己去取她夺自望月堡人手中的革囊,如果她是金龙帮主之女,何必多此一举,这极大的疑窦,当初为何没想到?心念之间,急声道:玉芝姐,‘金龙帮’为什么劫持……说到这里,顿然窒住了,林玉芝业已断了气,那笑容,僵化在面上,眼角留有两道泪痕。
她死了,玉殒香消。
多凄凉的死,她能甘心么?她为爱而死,昙花一现的爱,她什么也没得到,世间最短暂的爱,最凄惨的结局。
丁浩有一种碎心的感觉,再度掉下了伤心之泪。
林玉芝救了丁浩,也救了梅映雪,如果她没揭穿这可怕的谜底,丁浩真的杀了梅映雪将是世间最大的悲剧。
丁浩痴痴地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眼前人影晃动,一看,梅映雪已站起身来,蹒跚移步,丁浩心头大急,忙移开林玉芝的头,疾掠上前,激情地道:梅妹,你……真的不认识我了?梅映雪回顾了丁浩一眼,眸中尽是仇恨之色。
丁浩一时手足无措,她心神被制,说什么也是白费,但目前最要紧的是林玉芝的善后,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出手点了梅映雪的穴道,然后轻轻放在地上,口里道:梅妹,原谅我,我没别的办法!说完,又回到林玉芝身旁,筹思如何把她埋葬?目光四顾之下,忽然瞥见假山前的小池,池水业已干涸,这倒是个极佳的埋葬之处,于是,平托起林玉芝的尸体,走向水池。
这水池白石铺砌,径丈见方,高出地面两尺,后依假山。
丁浩把林玉芝的遗体,平放池中,然后推倒假山,略加整理,成为拱形,拆了一座花台,利用现成的石板砌墓,墓碑上指书女侠林玉芝之墓几个字。
一切舒齐,已是薄暮时份。
丁浩在墓前默悼了半刻,然后怀着激动无比的心情,走向梅映雪,先替她解开了穴道,然后用本身功力,为她疗伤。
疗伤完毕,又点了她的穴道,怕她在心神未复之前,有什么意外的行动。
望着梅映雪憔悴的面容,想起这些日来对她的误解,不由大是伤怀,口里喃喃道:梅妹,我对不起你!说着,伸臂把她轻轻抱起,走向那原先的房中,这是丁浩首次与她肌肤相接,虽然她在昏睡的状态中,但丁浩仍感到面热心跳,微微的香息,引人遐思……到了房内,丁浩把她平置床上,心想,她的心神是否为药物所制呢?如果是,辟毒珠必然见效。
心思之中,伸手怀中,取出威灵夫人所赠的避毒珠,拿起房内桌上的水杯,把珠子浸入其中,片刻之后取出,把水徐徐灌入她的口中。
候了半晌,估量业已生效,才拍开她的穴道。
穴道解开,梅映雪目光一阵转动,突地一骨碌碌翻了下来,扬掌便劈,丁浩不防如此,前胸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打得他眼冒金花,连退了数步。
梅映雪弹身叩门……丁浩横身一转,极快地出手扣住地的右腕脉。
梅映雪眸中尽是狂乱的光焰,显然神志未复,辟毒丹无效,证明她不是被药物所制的,丁浩的心直往下沉,这问题棘手了,在无奈之下,只好又点上了她的穴道,把她放回地上。
他急得在房中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慑人心神,如非药物,便是一种独门手法,这非识此术者不解。
可惜林玉芝死了,老者也死了……突地,丁浩又想到老乞儿传给自己的那纸团,不知上面说的是什么?当下急急取了出来,展开一看,上面潦草地写了几行字:此地是‘金龙帮’秘舵,主持是‘九幽魔婆’,留意‘九阵功’中者血脉凝冻而死。
后面画了一个葫芦。
丁浩更加激动,原来老乞儿是树摇风老哥哥所乔装,想不到大洪山分手,他也来到了这里,九幽魔婆当是那老太婆无疑了,人已死,还管它什么。
金龙帮在此设立秘舵,显然也有意问鼎南方武林。
他撕碎了字条,心想又回到梅映雪身上,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只有找到老哥哥商量,以他的见解,必有法可想,但怎么去找呢?目前自己半步也不能离开她。
先送到齐云庄?但一想不妥,齐云庄正在多事之秋,虚幻老人挟余文兰以要胁余化雨交出基业,随时会发生意外,而梅映雪必须人照顾,再一点,庄中上下都希望与余文兰结合,梅映雪这一去,定然相当尴尬,也许不受欢迎……可是自己努力而能送梅映雪北上,不管齐云庄的安危,父骨仍在庄中,说什么也不能不管。
而更令人困扰的是梅映雪的来历迄今未明,不然便易着手了。
天色已完全黑下来。
丁浩急得满头雾水,计无所出。
此地既是金龙帮秘舵,说不定马上有人会来,自己虽不怕,但万一照顾不周,梅映雪发生意外,便是大事,得先离开这巨宅才是上策。
想到便做,正要抱起她时,目光触及她身上的血污,不禁又踌躇了,这形象被人见到岂非惊世骇俗?得先找件外衫为她更换。
可巧,壁栏上持着一套黄色短衫裤,这本来是金龙使者的衣著。
丁浩取下衫裤,却又大大为难,虽说武林儿女不拘小节,但一个大男人,替一个少女更换衣裤,可是件相当严重的事,两人相爱不假,但并无婚约,这样做有悖情理……不替她更换,又怎么办呢,根本找不到替手的人!想来想去,只有硬着头皮去做了,反正此心已相许,从权达变吧!于是,他伸出颤抖的手,替她褪下血渍斑斑的白衫。
冰肌玉肤,骤现眼帘,丁浩心儿狂跳,呼吸急促,头脑晕眩,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人总是人,面对如此情景,难免绮念横生。
丁浩以其无比的定力,尽量保持心正,好不容易换完了衣裤,他业已汗透重衫,情壮狼狈之至。
夜色迷茫中,他抱着梅映雪掠上屋顶,相了相方位,拣最僻静的方向越屋出城,到了城外,他又惘然了,何去何从呢?正自不得主意之际,一条人影,掠近前来。
丁浩运目一看,登时喜从天降,来的正是传字团的老乞丐。
老哥哥,您来得好!树摇风嘻嘻一笑道:我是见有人影掠出巨宅,跟踪来的,想不到是小兄弟,你抱的是谁?梅映雪!怎么回事?她被‘金龙帮’所掳,藏在巨宅中。
她受了伤!她心神丧失,我……查不出是被什么邪门手法所制。
哦!有这样的事?话声中,走近丁浩身前,仔细看了看梅映雪的面色,然手用手探摸了一阵,眉头一结,又道:先寻个稳妥处再说!说完,当先弹身奔去。
丁浩抱着梅映雪随后跟上。
一口气奔行了六七里远,眼前现行四五村舍人家,疏疏落落,各不相连。
树摇风一溜烟般飘越田畴,落入一道短墙之内,丁浩心中微微一愕,老哥哥那样子像是回到了家,看来这里定是他落脚之处,当下也跟着越墙而入。
墙里是个合院,乡里人早眠早起,全院鸦雀无声,可能为了省灯,竟没有半星灯火,只见树摇风站在正房厅门前招手。
丁浩走近前去,道:老哥哥,这是什么人家?树摇风嘻嘻一笑道:老偷儿设在此地的行台!丁浩一听便明白了,这屋主是空门弟子,当下坦然跟着树摇风进入堂屋。
树摇风朝下首房门一指,道:放到里面床上!丁浩推门而入,眼前突地一亮,原来房里点得有灯火,只是窗户全用厚布帛遮住。
是以光线没有外露,房里陈设十分简陋,一张变了色的白木桌子,两条长凳,一张木板床,上面仅铺了一条草席,此外便别无长物了。
树摇风跟了进来,顺手关上房门。
丁浩下意识地脱口道:这房间倒很隐秘。
树摇风一点头,朝长凳上一坐,道:当然,最隐妥不过!丁浩把梅映雪放在床上,让她平躺着,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老哥哥,现在怎么办?别急,我们先填饱肚子再说,急不在一时。
丁浩无奈,只好默不作声,楞楞地望着梅映雪,心里如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里不期然地想起了桐柏山,威灵宫中那酷肖母亲的妇人,记忆丧失,如果梅映雪也终生不治,岂非太过残酷?小兄弟,坐下,先别着急!老哥哥莫非有法……我正在想!丁浩不由心头一凉,在靠床的凳上坐了,看来老哥哥也是毫无把握。
工夫不大,一个中年村妇,端来了一个大托盘,朝树摇风露齿一笑,又向丁浩点头为礼后,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自去,不发一言。
托盘里,是一只黄生生的烤鸡,一大盘烧腊,两只竹筷子,两个土碗。
树摇风舔唇吮舌,一付老贪相,挪了挪长凳,从桌子底下取出一罐酒,拍开泥封,舀两碗,一抬手道:小兄弟,来啊!丁浩望了望躺在床上的梅映雪,心里一阵难过,但也没办法,只好挪位就桌,树摇风业已一碗下肚,丁浩不禁完尔道:老哥哥的葫芦呢?暂时收藏!何时起改用碗的?嘻嘻!你老嫂子讨厌我这副德性,没办法!吃喝一阵,丁浩有些食不下咽,但又不敢再提梅映雪的事,怕老哥哥笑话自己没丈夫气,只好勉强陪着。
树摇风如风卷残云般猛吃猛喝,约莫也喝了十来碗,才一扔筷子道:现在我们谈正事了!丁浩松了口气,道:该怎么办?树摇风搔了搔蓬乱的白发,皱起眉头道:我看她并非被药物所制,而是一种独门手法的……是的,小弟我也这样想,我那‘辟毒珠’不起作用。
要让她回复心神,只有一条路……什么路?找到施术的人!丁浩凄苦地一笑道:老哥哥,这是办不到的事,除非抓到‘金龙帮主’……树摇风沉思了片刻,道:可惜多嘴的失了踪,不然他会有办法!对了,老哥哥在大洪山……我想探探‘金龙帮’底细,才与你分了道!探出了什么没有?什么也没探到,只顺便把本门叛徒伍天雄正了家法!这小弟知道,老哥哥到岳阳多久了?三天!没‘全知子’老哥哥的消息?没有,你入‘齐云庄’结果怎样?丁浩把入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树摇风惊奇地道:啊!真想不到今尊的遗骨会在庄中,那‘草野客’倒真是个重义的人。
是的,实在难得!这一说,当年血案全与余化雨无关……是的!也没‘半半叟’的消息?没有!丁浩心头沉重无比,事情接二连三,使他有不胜负荷之感,紧蹙着额头道:目前无法可施的,总不能让她久制?只一个办法,让她暂失功力,便不虞发生意外。
那就请老哥哥施为吧!树摇风站起身来,走近床前,飞指连点,然后道:成了,你可以解她的穴道!丁浩上前用指轻轻一点,梅映雪睁眼坐起,目光一转,下床便朝丁浩出手,一掌拍下,软弱无力,丁浩黯然道:梅妹,你吃点东西?梅映雪怒视着丁浩道:酸秀才,你准备把我怎样?丁浩柔声道:不怎么样,你乖乖呆在这里……话锋顿了顿,又道:梅妹,你真的记不得从前的事了?梅映雪狂声道:记得,我没杀死你!凝香,凝香,你记得这名字么?谁是凝香?你从前的侍婢!胡说,我不认识什么凝香。
丁浩沮丧地摇了摇头,心如油煎。
树摇风沉声道:小兄弟,我们到别室去,由女人照顾她比较方便。
丁浩无言地点了点头,心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树摇风拍了拍手掌,那原先送饮食的中年村妇应声而入。
门主有何吩咐?你负责照料她饮食起居,寸步不能离!是!小兄弟,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