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靖望着幽怨欲绝的甘小梅,叫了一声:姐姐!甘小梅毫无反应,只出神地怔视着周靖,神色之间,不带任何感情,也许,她的感情已被极端的痛苦麻木了。
周靖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噤,再度唤了一声:姐姐!甘小梅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冷得令人心悸!弟弟,我高兴能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但我也将永远记住在此以前的那一个弟弟,他把我带到人生的另一个境地中,也牵引我到一个梦里,虽然,太短暂,像夜空中的一抹电花,可是这一瞬己够留下永恒的回忆……周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颤栗。
甘小梅略略一顿之后,又道:弟弟,这就够了,我们谁都没有错,我不怨天,不尢人,我记住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点缀,也记住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别了!弟弟!说着,徐徐转身,拖着落寞的步子,幽幽地消失在侧门之内。
周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喃喃地道:姐姐,我是你的弟弟呀!唉!深重而凄凉的叹息声,把周靖不属的神思唤回。
母亲……孩子,我会慢慢劝她的,她很任性,但很善良!是的,孩儿想……怎么样?拜辞出谷!你不住几日?不了,孩儿念及亲仇,寝食难安!也好,你去吧,以你目前的功力,报仇索凶是游刃有余的了,可是……母亲还有什么吩咐?你仍然沿用周靖这名字?养父‘霸王鞭’周公铎对孩儿恩同再念 他老人家无后,孩后不忍去掉这姓氏,目前暂用这名字,待恩仇了了之日,复姓归宗,把本姓冠在这名字之上!孩子,这样做很对,足见你存心仁厚。
孩儿告辞了,母亲,您保重!说着,拜了一拜,怀着一缕莫名的空幻,向外走去。
暗中,一双泪眼,在偷偷地送他离开,但他一无所觉。
不久,来到谷外,他深长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冲淡胸中的块垒。
回望那封住入谷密门的白石,不由感喟丛生,他大母血谷夫人的话,又响在耳边:……孩子,从现在起,你是‘血谷’的主人了……上一代的故事,不要重演……我等着你携仇人的首级回谷……他热血一阵沸腾,豪气再生,不错,现在是了断恩仇的时候了。
但,仇人是谁呢?他心里发出一声苦笑。
甘小梅的憔悴芳容,又呈眼帘,他咬了咬牙,暗地道,她是我姐姐,我不能想及任何其他,否则那便是罪恶,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下次见面时,她已恢复了往音的欢愉,生趣蓬勃。
无意中,他手中触及藏在怀中的那对血心,这是父亲与大母定情之物,也是不幸的开端,而今,两颗心血全在自己身边,大母的话,犹在耳际。
孩子,把它送给你所爱的人,她将是‘血谷’的女主人!他自问,我所爱的人呢?谁是我所爱的人?李春桃?黄小芳?莫绮华?易秀云?他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这笑中,含有无比的悲酸。
他重新套上面具,带上假发,穿起那件葛布长衫,有点近于迷茫地奔出山去。
甫踏上官道,一队白衣人,从身侧疾掠而过。
周靖心中一动……接着,又是一队数约五十的白衣人,呼啸而过。
从衣着上判断,这些全是一统会属下的高手。
一统会高手,大批出动,又有所作为,基于对一统会仇恨的心里,他毫不考虑地尾随下去。
正行之间,忽听一声低唤:少主!周靖闻声一惊,不期然地止住奔势,一个白衣中年秀才,已站在身前。
他,正是一统会的师爷妙手书生斐庄。
阁下认得出是我?妙手书生躬了躬身道:我已得‘逆旅怪客’传讯,恭喜少主神功有成!哦,有事吗?一统会今天派出大批高手,进攻‘冥宫’!周靖陡然一惊,异母兄甘江,正是冥宫的赘婿,他的遗骨,尚葬在冥宫之中,同时,他也想起了可怜的嫂嫂鬼女石兰花。
冥宫?是的!目的何在?迫使‘冥宫’加盟‘一统会’周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一统会将会失望!少主要管?当然,先兄甘江的岳家之事,我焉能不管!一统会此次双管齐下,一路由太上宗祖‘疤面老祖’率领百名高手,进攻‘残人院’……什么,‘残人院’也在被攻击的目标之下?是的,另一路由会长亲统,进逼‘冥宫’,待这两处加盟之后,再全力征服‘地灵宫’,然后与唯一劲敌‘通天教’一决雌雄……野心不小?本来在举行‘人头大会’之后,即着手进行并吞各帮派,目的在一统武林,君临天下,想不到‘通天教’死灰复燃,使‘一统会’的计划完全搁浅!周靖目注妙手书生道:阁下告诉我这么多?少主,理应禀陈?阁下是‘一统会’的师爷?暂时栖身之所!周靖心念一动,沉声道:你是‘血谷’门下?是的,自上代谷主出事之后,即被老谷主逐出谷外!哦!周靖从怀中取出那对血心,高举手中……妙手书生骇然一震,随即跪了下去,道:弟子陈斐,叩见谷主!我现在还不是谷主,但我已领有家母之命,重振‘血谷’一门,现在我以‘血心’为凭,命令你负责召集所有当年被逐出谷外的门人弟子,听候下一次命令!遵少主之命!请起!妙手书生站起身来。
周靖道:你不叫斐庄?弟子陈斐,以‘天工易容之术’略事改变形貌,栖身‘一统会’!哦,‘疤面老者’一路人马进攻‘残人院’,出发了没有?出发了!此地距‘冥宫’多远?明日凌晨可达!周靖心中疾忖,目前当然以先策应冥宫为上,这一路既是一统会长亲自统率,索性先报此仇,而残人院在武林中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帮派,残人院主对自己曾有过赠起死丹之德,也不能任其道一统会蹂躏,只是时间上恐怕要顾此失彼了……心念之中,急向妙手书生问:你也是参与进攻‘冥宫’的高手之一?是的!好,你走吧,我尾随着你!妙手书生恭应一声,弹身上道。
周靖不疾不徐地遥遥尾随在后。
人夜之后,舍却官道,进入山区。
拂晓时分,来到一座阴峻幽暗的巨谷之前。
妙手书生径自向谷内奔去。
周靖相了相地势,暗想,冥宫大概就在这谷中了,心念之间,一眼瞥见谷口地上,横陈了十余具黑衣死尸。
他们己动手了!周靖自语了一声,朝谷内奔去,入谷不久,己听到阵阵博杀之声,沿途,不断地发现黑衣人的尸体,间或也有几具白衣尸体。
突地--谷场中断,一堵峭壁,横亘眼前,峭壁下方,一个巨大的拱形门洞,两扇厚重的铁门,八字形敞开,门的上方,两个径丈的白色篆字冥宫。
门前,横尸更多,黑白相间,看来双方都有死伤。
阵阵栗人的搏杀之声,从门洞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周靖轻轻地哼了一声,捷逾鬼魅地飘了进去。
门洞纵长约五十丈。
门里,又是一番天地,看来是一座谷中之谷。
一块数亩大的方场,人影乱晃,杀声盈耳,间杂着栗人的惨号声。
方场之后,是一片连云巨厦。
场中央,一个白袍蒙面老者,与一个黑袍虬髯老者相搏。
一统会雷、火二金刚双战一个黑衣妇人。
其余四周混战成一片,但地上的死尸,十之七八是黑衣人,显然冥宫己处于岌岌可危之境。
突地--场中传出一声惨哼,黑袍虬髯老者口喷鲜血,踉跄倒退数步,身形摇摇欲倒。
白袍蒙面老者,大吼一声:停战!场中正在搏斗的高手,纷纷停下了手。
黑衣中年妇人疾步走向黑袍虬髯老者,悲声道:你不要紧?黑袍虬髯老者如雷鸣也似地道:夫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冥宫’将战到最后一人!黑衣妇人凄厉地道:夫君,看来‘冥宫’要在武林除名了!他俩,正是冥宫主人夫妇。
白袍蒙面老者狂妄地一阵大笑道:石坤,你想好了没有?冥宫之主石坤目眦欲裂地道:老匹夫,你在做梦,‘冥宫’宁化劫灰,誓不屈服!白袍蒙面老者狞声道:石坤,本会长重申前言,目前你有两条路走,第一,加盟本会,‘冥宫’改为五坛,第二,在武林永远除名,本会长为贵宫举行血的葬礼!冥宫主人怒叫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黑衣妇人怨毒的目光,射向一统会长。
场中,所有冥宫门下,全部面现悲愤欲绝之色。
一统会长冷冰冰地向黑衣妇人道:石夫人,你劝劝尊夫吧?冥宫夫人厉声道:住口……就在此刻--一个浑身浴血的老者,疾弄而至,道:真夫人,小姐无恙!好!这老者,正是冥宫护卫长吕子英。
一统会长环视全场一周之后,栗声道:石坤,本会长数到十,就下令屠杀!_!二!三!恐怖的杀机,弥漫全场,使人鼻息皆窒。
四!冥宫主人石坤夫妇目眦欲裂,眼角渗出了血水,额上的汗珠滚滚而落。
所有的冥宫属下,一个个目眦欲裂。
八!九!空气紧张得象是凝固了,血的场面,将残酷地再度展开。
蓦地--一阵使人心神皆颤的刺耳冷笑,倏告传来,全场为之一震。
笑声敛处,场中多了一个身着葛布长衫的白发老者,他,正是周靖。
没有人知道这老者是什么来路,也没有人看出他是如何入场的。
所有的目光,全集中这怪老者身上。
一统会长定了定神,冷冷道:阁下是何方高人!老者以更冷地声音道:玉面无敌第二!此言一出,全场立时暴起了一片惊呼之声。
玉面无敌第二惊走双绝老人,掌伤通天教主的事迹,早己传遍武林,这怪老人在此现身,情势将必然地改观了。
一统会长骇然退了数步,栗声道:阁下就是‘玉面无故第二’?周靖目中陡射骇人然光,那里面,充满了恨毒与杀机。
一统会长被这目光一逼,全身一颤,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周靖面对这唆众毁尸,迫杀母亲的不共戴天仇人,根根血管似乎要爆炸开来,他在转着念头,现在杀他,还是等迫出杀父凶手之后,再以真面目名正言顺地上一统会取他的脑袋?一统会长已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那骇人的仇焰,但他不明白什么事与这神秘的怪人结了仇,他想,或许是误会,或许这动深不可测的怪老人与冥宫有所渊源,但从冥宫主人夫妇骇愣的神清上,证明冥宫与这怪老人毫无关系,到底是什么事使对方以这种仇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无从索解。
冥宫主人石坤夫妇,对这突如其来的怪老人,同样既惊且骇。
一统会长再度开口:阁下来意可否赐告?周靖冷森森地道:除下你的面巾,让老夫看看你的长相?阁下未免欺人太甚!武林一君,在老夫面前你将无所遁形!惊喧之声四起,第一次,一统会长的真面目被人揭穿。
武林一君二十年前,几乎与玉面无敌甘祖年齐名,想不到他会是一心要独霸武林的一统会会长。
当然,如非妙手书生对周靖揭破,周靖是不会知道的。
一统会长如遭雷便也似地一震,他对这神秘的老人,由心的深处发出一种莫名的恐怖之感。
冥宫主人恨恨地道:原来你就是‘武林一君’……一统会长阴鸷地瞟了冥宫主人一眼,仍然直瞪着周靖,沉声道:阁下不速而至的目的到底何在?周靖目中煞芒陡盛,一字一顿地道:杀你!一统会长蹬地退了一步,暴喝道:阁下到底是谁?玉面无敌第二!本会长与你素昧平生……当你躺下时,你会明白!阁下大言不惭?一统会长生平从未被人如此当面侮辱过,一向都以天下第一高手自居,当着这众多门下,他再深沉也感到受不了,怒哼声中,一掌劈了出去。
辞然出手,其势如电。
砰!全场惊叫声中,一统会长的一掌,己结结实实地击在了周靖前胸。
这一击,放眼武林能承受得起的恐怕难找一二人。
周靖身形只晃了一晃,夷然无损。
一统会长呆了,寒气股股而冒。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周靖伸手虚空一抓,一统会长的面巾应手而落。
一张紫酱色的老脸,顿现众人眼前。
场中又一阵骚动。
一统会长踉跄不稳地退一两步。
周靖狠狠地盯视着一统会长,略不稍瞬,那目光,使人心神皆丧。
突地--他扬手臂出一掌,罡凤裂主生啸……一统会长闪电侧身横移五尺。
两声栗人的惨号过处,原来站在一统会长身后一丈之外的两名一统会高手,做了替罪羔羊,被震飞三丈之外,伏地不起。
周靖冷哼一声,身形一晃,连拍三掌,快捷狠辣,世无其匹。
一统会长亡魂皆冒,但他的功力,在武林中已属数一数二之流。
脚下一滑,身形侧移三尺,双掌挟以毕生劲力,封了出去震耳欲聋的巨响起处,武林一君跌跌撞撞地退了八步之多。
逆浪狂卷,五丈之内立身的高手,以及原来的积尸,被卷得向四外猛泻。
周靖两击无功,恨火更加炽烈,猛一弹身,连连五掌,这五掌快得有如一掌,但却分击五个不同方位。
一统会长功力再高,也无法脱出罡风威力范围,一咬牙,出掌硬拼……栗人的惨哼,震撼全场。
一统会长身形疾晃之中,哇!的喷出了一口鲜血,砰然跌坐当场。
雷火二金刚,一左一右,双双飞了过来……找死!喝声出口,接着是两声凌厉的惨嗥,二金刚的身形,腾高两丈,血雨飞洒之中,双双横尸当场。
死亡的阴影,立时笼罩了全场。
一统会所有在场的高手,一个个魂飞魄散。
周靖前跨三步,到了一统会长身前伸手可及之处,咬牙道:武林一君,我要把你碎尸万断一统会长揩抹血迹,站起身形,嘶声道:下手吧!周靖手一扬,拍向对方天灵,掌至中途,突地又收了回来,栗声道:时辰未到,让你多活几天,滚吧!一统会长怨毒至极地哼了一声,掉头向外奔去。
其余一统会的高手,如丧家之犬般豕突狼奔而遁。
刹那之间,走个罄尽。
冥宫主人石坤夫妇双双上前,朝周靖恭施一礼,道:谢谢前辈解围之德!周靖急忙还礼道:两位不必多礼!冥宫主人侧身道:请前辈后面待茶!周靖淡淡地道:不必了,令媛现在何处?前辈是说小女石兰花?不错!石坤夫妇同时大愕,不知这怪老人何以问及女儿?周靖又道:老夫要见她一面!石坤惊愣了片刻,才感然道:前辈要见小女?是的!敢问……见面自知!如此在下晤前辈……令媛行动不便?石坤老脸一黯道:小女除愚夫妇和吕护卫长之外,不见任何人!那是为了什么?儿女之事。
周靖岂有不明白的道理,他知道鬼女石兰花对异母兄长甘江情爱极深,甘江惨遭横死,她当然悲痛逾恒,当下顿首道:老夫知道!什么,前辈知道?嗯,贤夫妇还是先收拾残局为要,由吕护卫长引老夫去见令媛罢……这……小女执拗,恐有冒犯……她会乐意见老夫的!石坤夫妇骇异莫可言宣,对这谜样的老人,简直是莫测高深。
周靖对三丈外愣立的护卫长吕子英以传音入密之法,说了几句。
吕子英先是惊愕,既而露激动之色,一弹身上前两丈,道:前辈请跟我来!周靖望了怔在当场的石坤夫妇一眼,跟着吕子英纵身奔去。
奇怪的是不向里反而向外奔。
顾盼之间,穿越门洞,来到了外谷,转向右通过一条狭窄的石街道,眼前青山滴翠,花树相间,别有一番天地。
花树丛中,隐约露出一角茅舍。
吕子英用手朝前一指,道:到了,少侠请稍候!周靖乘这时间,卸去化装,回复本来面目。
工夫不大,护卫长吕子英含笑而来,道:少侠,我家小姐在茅屋中相候,请借机劝劝她稍抑悲怀,在下还要进内谷料理善后,暂时失陪!请便!吕子英离开之后,周靖举步向那间茅屋走去,心中十分不解石兰花何以要单独住在这个地方!走到屋前,正待出声,忽然瞥见屋旁一座高冢,他怔了一怔,跪了下去。
墓碑上刻着:故夫甘江之墓未亡人石兰花立泪水,骤然模糊了他的视线,甘江遇害临死输功赠血心的一幕,又呈现眼前,谁想得到他曾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这变幻的确也太离奇了。
他同时也明白了鬼女石兰花住在这幽谷里的用意,她是在长伴青冢呀,情深义重,天下象这样的女子,能有几人。
她与甘江,仅是名义上的夫妇,还未行周公之礼,但她竟然矢志守节,把青春投掷在孤度的岁月里。
他想起变志的易秀云,这是多么强烈的对照。
周少侠!我先感谢你对敝宫的援手之德!一个幽度的声音起自身后。
周靖霍地口身,一个素服簪白花的憔悴女子,幽幽地站在身前两丈之地。
嫂嫂!石兰花凄凉地一笑道:周少侠,你义兄……不,他是我异母哥哥!什么?周靖含泪把身世约略一述。
鬼女石兰花忍不住泪下如雨,皮声道:我该叫你二叔!嫂嫂,死者已矣,希望你能节哀顺变,保重贵体!二叔,你哥哥的死,带走了我的一切,我活着,只是为了堂上双亲。
周靖鼻头一酸,他没有恰当的言语,来安慰这生趣己失的可怜人,的确,太大的悲哀,是无法以言语来安慰的,他顿了一顿,诚挚地道:嫂嫂,你愿意到‘血谷’去住吗?母亲与姐姐会需要你。
不,我不愿离开他,谢谢你的好意!周靖伤感地把目光向墓碑一扫,道:嫂嫂,我会再来看你!你要走了?是的,‘一统会’另一路高手,进攻‘残人院’,我必须急速赶去!那我就不留你了!嫂嫂珍重!周靖在心里凄然一叹,转身出谷,重新易了容,取道直扑残人院。
他运足全身动力,以震世骇俗的速度,驰向接天峰。
接天峰!残人院!自山麓以上,每隔数丈,便有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鲜红的血,映着朝阳,发出刺目的闪光。
院门之前,叠尸竟达数十具之多,其中一半是白衣尸体。
整个接天峰头,静悄俏的不闻半点声息,死寂之中,浮漾着浓重的恐怖气氛。
这武林中名头仅次于血谷的残人院,遭遇了开派以来空前的惨祸。
院地之内,整齐的排列着数近五十的白衣人,每一个人的白衣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刺目的鲜血。
另一角,一群肢体不整,五官不全的人,或蹲或立,目射怨毒的光芒,略不稍瞬地注视着正厅。
厅门全敞,由外望内一自了然。
居中大师椅上,高坐着一个须发如银,满面斑剥的狞狰老者,他,正是一统会太上宗祖疤面老祖,他身旁并立着四个白衣汉子。
侧方,斜躺着一个断腿、缺臂、独目的白发老人,他就是残人院之主三残尊者。
疤面老祖一声怪笑道:三残尊者,你不接受这条件?三残尊者厉声道:不!那‘残人院’的命脉,只能延续到今天为止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武林史上还没有以残忍血腥统治天下的记载!也许会有,本会将造下这个纪录!就在此刻--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倏告传来,永远不会有!声音不大,但却入耳惊心。
全场为之一震。
疤面老祖电炬般的目芒扫向厅外,沉喝道:什么人?玉面无敌第二!随着话声,一个葛布长衫的白发老人,从空中徐徐降落厅门外的阶沿,这一手轻身之术,的确令人咋舌。
院中起了数声惊呼。
疤面老祖一跃而起,冲出厅门,面对周靖,栗声道:朋友究系何方高手?玉面无敌第二!老夫前未有闻?那你今天算是开了耳界!疤面老祖目射棱光,迫视在周靖面上,略不稍瞬,突地狂笑一声道:朋友何不以真面目见人?周靖陪吃一惊,这老魔头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出自己是易了容的,当下冷冷地道:会的,如你接老夫二十招而仍有命在的话!这话简直狂傲到了家,疤面老祖百年难得一见的巨魔,焉能受得了这极尽讽刺的话语,狞声一笑道:朋友,你好狂,老夫生平仅见!你无妨试看!朋友,如你二十招之内落败呢?杀剐任你!老夫还不希望你丢命!可是老夫却存心要你死!疤面老祖气得七窍冒烟,重重地呼喝一声道:朋友,老夫并非‘通天教主’之流可比,如果老夫在二十招之内击败你,嘿嘿,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永远听命老夫,为‘一统会’效命!周靖哈哈一阵狂笑道:你算盘很精,主意不错!朋友,你答应了!如此请!声落,人已到了院地之中。
一统会排列在院地中的高手,自动地退到五丈外的中门前。
周靖缓缓移步,走到院地中央,与疤面老祖面对面地互相对峙。
三残尊者由该院总管芮思文扶抱离厅,移座阶沿之上,显然他伤势相当不轻,否则岂会要别人扶抱。
残人院所有残存的门下,心弦绷得紧紧的,骇异至极地注视院中,每一个人本能地有共同的想法,如果这自称玉面无故第二的怪老人得胜的话,残人院将可免去这次大劫。
周靖惊走双绝老人,掌伤通天教主的骇世稀闻,早己轰动了整个武林,但他的来路,却是一耐人寻味的谜。
他自封的名号玉面无敌第二也是一个谜中之谜。
疤面老祖斑剥的怪脸上,尽是骇人的杀机,狞声道:朋友,在动手之前,是否可以说说来意?周靖冷森森地道:一统会滥造杀劫,妄想君临天下,该在武林中除名!这话口气之大,使所有在场的人全部为之面上失色。
疤面老祖怒极反笑道:朋友,这话不嫌风大闪了舌头?周靖淡淡地道:武林朋友将在很短的时间内看到这事实。
这么一来,老夫似乎不想留你的命了?彼此!彼此!出手吧?老夫倒不愿僭先!疤面老祖一向目空四海,自认天下已无敌手,想不到被对方如此轻视,但他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之感,因为他估不出对方的来路,在他记忆中,武林中似乎没有具备这么高身手的人。
事实已显然,这怪老人将是一统会一统天下最大的阻碍,也是一个可怕的敌人,较之通天教的威胁更大……于是,他放弃了刚才想收对方为己用的意念。
他在考虑,如何才能致对方于死命……空气在沉寂之中,透着慑人心志的紧张。
天下还有视疤面老祖这等高手如无物的人,的确令人难以置信。
周靖己存心要在今天毁去这个巨憨,为了仇,也为了整个武林的安危。
他想,今天可能是唯一可以全力施展神功的机会。
当下不耐烦地道:疤面老祖,还等什么?疤面老祖身形一挫,双掌猝然拍出,撼山栗狱的狂飚,应掌而发。
周靖运足八成功劲,封了出去。
劲气相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残人院似乎在响声中浮动起来。
周靖屹立如山,疤面老祖退了一个大步。
全场起了一阵骚动。
疤面老祖目中骤现骇然之色,他意识到对方的功力超出自己甚多。
周靖两眼杀光暴射,以栗人声调道:阁下也接一掌试试!声落,双掌一抡,以十成功劲推了出去,罡飓裂主生啸。
疤面老祖双掌疾挥,全力迎上……又是一声撕空裂云的巨响,院地四周的屋瓦,发出一片碎裂之声,场外所有的高手,下意识地猛住后退,一个个面目失色,心悸神摇。
疤面老祖踉跄倒退三步,周靖仍然兀立不移。
三残尊者突地怪叫一声,道,难道会是他?这一声叫唤,全场又是一震,但无人知道残人院主口里的他是谁。
疤面老祖感到一阵生平从未有过的寒意。
只见这一代魔魁衣袍无风自鼓,如银须发根根倒竖,斑剥的疤面,泛起一层赤红光焰,那神态,的确使人不寒而栗。
显然,他将要发出震世骇俗的一击了。
所有在场的高手,目瞪如铃,似乎呼吸也跟着这场面而停止了。
周靖也微感骇凛,蓄集了十二成功劲于双掌,蓄势而待。
这一个照面,将是强弱的分野,生死的界牌。
一声暴喝起处,狂飚涌卷,巨响裂云,有如山崩地陷,整个院地,随之晃动起来,屋瓦碎裂之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场外的高手,被牵引得东倒西歪,一个个面如土色。
周靖身形晃了两晃,脚下未移。
疤面老祖已退离原地八尺之外,口角挂下了两缕鲜红的血水。
四个白衣壮汉齐齐纵身入场。
疤面老祖一挥手,粗暴地吼道:你们退下去!周靖目含栗人怒气,一步步欺了过去,沙!沙,脚步声带着无比的杀机,像一柄无形的巨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板上。
这种搏斗,可说百年难得一见。
疤面老祖双目闪射恨毒至极之色,疤面上的肌肉不停抽动,看样子他似要把对方生吞活剥而甘心。
双方的距离逐渐接近--八尺!五尺!三尺!粟人暴喝再起,疤面老祖掌指齐施……砰!砰!巨响声中,双方一触而退。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双方己交换了三个照面,除了残人院之主三残尊者之外,没有一个人看得出双方所使的招式,孰强与孰弱。
场面紧张得使人没有透气的余地。
双方乍分又合。
又是一连串的波!波!之声。
疤面老祖口角再度溢出鲜血,身形摇摇欲倒,踉跄后退五六个大步。
周靖口中发出一阵惊心动魄的狂笑,道:阁下,这是第九招,接着!双掌斜斜击出,电光石火之间。
连着九个变化,玄奇诡谲,令人叹为观止。
疤面老祖目光中陡露骇色。
就在所有高手胆震心悬之际,疤面老祖竟然避无可避地被一拳击中前心……同一时间,疤面老祖的右手抓牢了周靖右边的肩井。
惊呼声中,疤面老祖口血飞迸,手一松,栽了下去。
周靖前幅衣襟,被对方喷出的口血洒湿了一大片。
三残尊者再度惊叫出产:是他,除了他世上无人能具备此种功力!周靖神功护体,对方的一抓,也夷然无损,他第三次口发狂笑道:阁下,老夫说二十招,把你估计过高了,只要十招,不,九招半,现在接这半招,结束你的迷梦!疤面老祖挣扎着站起身形,踉跄不稳地晃了几晃,栗声道:你究竟是谁?周靖伸手怀中,一摸一扬,手中亮了一颗血红的心形之物。
疤面老祖歇斯底里地道:是……你……血心之主……鲜血又狂喷而出。
三残尊者从座椅上腾起身形,狂喊道:果然是他,血谷主人!啊……他又坐回椅上。
显然,在三残尊者的心目中,除了血谷主人,武林中根本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高手,他又怎知目前这血谷主人己不是他心目中的血谷主人。
周靖咬了咬牙,道:你可以瞑目了!掌随声出。
砰!的一声巨响,挟以半声惨附,疤面老祖再度栽了下去,不动了。
全场再度爆起一阵惊呼之声,随后是死一般的沉默。
周靖的目光,瞟向了那数十个一统会的高手……死亡的恐怖,立时笼罩了这数十个面无人色的白衣人。
狂喊声中,一人动,十人随,数十高手纷纷弹身夺路而遁。
回去!震耳厉喝声中,人影乱飞,惨号破空。
一统会的高手,纷纷退回原地。
周靖似一尊掌管生死的巨神,站在中门之前。
地上,增加了十二具尸体。
一个照面,毁了十二个高手,这种功力,的确是倾古凌今。
残人院属下,一窝蜂涌入场中……周靖语冷如冰地道:一统会的朋友,‘残人院’死伤难以计数,各位自己向该院交代吧!这话,无疑地是告诉残人院的高手,可以下手为死者报仇了。
三残尊者目光一掠全场之后,突地下令道,杀!残酷的场面,再度叠出。
残人院的门下,一个个目含怨毒,脸透杀机,扑向一统会的高手。
栗人的乐章,破空而起。
半盏茶的工夫之后,场面又趋于静止。
血!尸体!场中己失去了一统会众高手的影子。
三残尊者从座椅上飞身而起,两个起落,己到了周靖身前。
这双腿俱废的残人院主人,功力之高,也相当惊人。
谷主,久违了,数十年不见,谷主英风如昔,在下谨代表‘残人院’全体门人,恭谢再造之恩!显然,三残尊者仍把周靖当作业己物化的血谷主人。
上次周靖为了救春桃来此来取起死丹,三残尊者曾托周靖向血谷主人致意,谅来他们在数十年前必然有过住还。
周靖不便说明身份,含糊地道:小事不足挂齿!倒是院主的伤势……哈哈哈哈,‘残人院’起死丹功可活死人而肉白骨,区区之伤算得了什么!那是在下过虑了!谷主大德,当永铭敝院门人肺腑,小弟当敕碑以纪此事,让敝院后世弟子,均能感怀盛德!不敢当,院主切莫如此!谷主何以要改容易貌,若非‘血心’出现,小弟……周靖哈哈一笑,掩饰了尴尬之后 道:情非得已,院主请原谅,在下告辞!什么,谷主不肯屈驾……后会有期,前此有周靖其人,蒙院主慨赠‘起死丹’,就此谢过!谷主言重了,今后但凭‘血心’,敝院上下,誓供驱策!周靖心中激动万分,怕时间久了,言语之中露出破绽,匆匆道:院主请料理善后吧,后会有期!说完抱拳一拱,电闪而逝。
三残尊者望着周靖的背影,喃喃道:想不到真的是他,若非是他,天下任何人都不能挽回这劫运!且说,周靖一口气驰下了接天峰,内心感到舒畅无比。
疤面老祖一死,一统会如鸟析翼,如虎断爪,已无能兴凤作浪了。
他想到鬼影子追踪酸秀才,索探大师兄三指追魂马鸣川的下落,不知结果如何,这关系着父亲当年惨死之谜,不禁有些忧心冲冲。
他无目的地顺着官道并行。
血谷中甘小梅母女凄怨消沉的面影,又浮现在他的脑际,每当他想及这一对命运相似的母女时,内心就像被利剑戮刺般剧痛。
大母!姐姐!他不知该怎么做才能使大母血谷夫人重振生机,使姐姐甘小梅窥见幸福。
他想到几乎与姐姐甘小梅做下逆伦的丑事时,禁不住冷汗涔涔,若非鬼影子适时示警,后果已不堪设想了,那真是万死难赎,永沉恨海。
正行之间,忽听涛声震耳,原来官道己转向了江边。
滚滚江流,奔腾呼啸,他想起了投江而死的黄小芳。
黄小芳以恨世魔姬的面目出现江湖,对他可以说情重如山,恩深似海,如非为了血仇未报,他真想一死以酬红颜知己。
刹那之间,他有了一个决定,他必须要把她的死讯,传给她的师父水府洞天的主人。
于是--他兼程扑奔枫林渡。
枫林渡--景物依旧,而人事却己几经沧桑了。
他想起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岳父圣剑飞虹易斌。
转至昔日圣剑飞虹的故居遗址,累见废墟之中,隆起一座石冢,墓碑之上,大字刻着:显考易公讳斌之墓,女秀云立。
前尘往事,纷至杳来,周靖不由悲从中生,拜倒墓前,泪下如雨。
突地,身后传来一声惊噫!周靖大吃一惊,站起身来。
一看眼前的人,使他下意识地一震,瞬息之间,转了好几个念头。
眼前,一个白发苍苍的矍烁老人,另一个赫然是未婚妻易秀云。
他可做梦也估不到易秀云会在此时此地现身。
那白发老者又是谁呢?易秀云惊诧莫名地向周靖道:前辈何以要向先父的坟墓下拜?周靖无言以对,举手扯落面具假发。
易秀云惊呼一声道:是你,靖哥,啊……你……周靖冷漠地道:云妹,你想不到吧?易秀云激动不已地道:的确想不到!周靖转向白发老者,道:前辈如何称呼?易秀云抢着道:家师‘玄玄老人’!哦!周靖忙施了一礼,心中可大大地震颤了一下,想不到这老者就是武林中一代异人玄玄老人。
玄玄老人面露喜色,道:你就是周靖?晚辈正是!这倒巧,老夫师徒今天刚到,你也才来!周靖淡淡地一笑,不说什么。
玄玄老人一顿,接着道:娃儿,老夫有话问你!周靖一愕,道:前辈有话请讲?你与云儿的婚事是双方父命所定?易秀云缓缓背过身去。
周靖心头飘过一抹愤慨的情绪,道:是的!现在你俩都成了孤儿,当着你岳父的墓,你对云儿如何交代?周靖意有所指地道:易叔叔在天之灵有知,他会原谅我的!玄玄老人白眉一轩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周靖冷冷地道:云妹心里非常明白!易秀云满面皮怨地回头道:我明白什么?这不须我说明!哼,周靖,你放明白些,我是为了先父遗命,才……云妹,这大可不必,何必委曲自己呢?你……易秀云双目滚泪,重新背转娇躯。
周靖冷漠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暗忖,她究竟是属于那一类的女人,既恋着酸秀才,又想投向自己,可是我周靖顶天立地的奇男子,岂前因对易叔叔一点感恩图报之心,而接纳一个无耻的女子,贻终生之悔。
心念之中,脱口道:云妹,祝你幸福,我走了!慢着!玄玄老人满面怒容,挥手阻住周靖。
周靖只好止住脚步。
娃儿,你就这样一走了之?晚辈该怎么做?云儿的事如何交代?她心中非常明白!易秀云突地转过身来,在眼圆睁,厉声道:周靖,你欺人太甚!周靖冷哼了一声道:云妹,看在易叔叔的份上,我己经够容忍了!你走吧,从现在起我们之间一刀两断!事实早己是这样了!你滚,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我会走的!玄玄老人暴喝一声道:好一个忘恩负义之徒,老夫劈了你!一道撼山劲气,挟着震耳欲聋的雷鸣之声,撞向了周靖。
波!的一声巨响,周靖身形晃了一晃。
这一掌乃是玄玄老人独门神功天雷法掌,以八成功劲发出,放眼武林,能接这一掌的。
简直凤毛鳞角,而周靖仅只晃了一晃,玄玄老人不由为之动容。
轰!玄玄老人第二字又告出手,功力又加两成。
周靖面色微变,退了一个大步。
易秀云不由惊得呆了。
玄玄老人气愤交加,劈出了第三掌。
这一掌,挟以百年修为功劲而发,势如万钧雷霆,雷鸣之声,响彻霄汉,数十年来,这一代异人从未以毕生动力与任何人交过手,事实上武林中能接得他十成功劲的一击,己难找得出一二人。
地动山摇之中,周靖俊面泛起一片赤霞,退了三个大步,激动地道:前辈,晚辈尊敬前辈的为人,礼让三掌,失陪了!了字声落,人已如一缕淡烟般消失。
玄玄老人愣在当场,全身簌簌而抖,久久,才叹了一口气道:云儿,婚姻大事,全凭一个缘字,相强不来的,为师的从现在起将永绝江湖了,想不到百年清名,毁于一旦!易秀云失声而位道:师父,是云儿的不是,这仇……傻丫头,你说什么?我要报仇!报仇?向谁报仇?周靖!你与他何仇?他侮辱了徒儿,也冒犯了你老人家!你错了,他不是邪恶之辈,实承为师三掌而口无恶言,这证明他是一个厚道的人,至于他拒绝与你重归于好,可能是青年人的傲性使然,唉,如果确属缘定三生,让时间去改变他吧,切不可胡来,再说,以他目前的身手而论,放眼天下已无敌手,这仇你又如何报起?事实上怎么能谈得上报呢?‘师父……云儿,走吧!且说,周靖怀着悲怆的心情,离开了易秀云师徒,奔向回龙潭。
十里距离,顾盼之间便已来到。
那才无休止的逆浪回波,发出有节奏的呼轰之声。
周靖站在潭边,几乎忍不住滴下泪来,绿衣女莫绮华,赠他辟水珠,并为他布奇阵阻敌,好使他从容入潭取黑箱奇书,恰巧,乔装恨世魔姬的黄小芳,是水府主人的爱徒,得以能化险为夷,如愿以偿。
曾几何时,物是人非。
莫绮华,死了!黄小芳,死了!他不禁有些英雄气短。
他考虑着,如何把黄小芳的死讯报给水府主人,因为黄小芳是为他而死的,而最难交代的是黄小芳投江而死,连尸首都无法寻获落土安葬。
正在沉思之际,忽听一阵异风传自身后,回头望去,一条人影己驰近身前不及五丈之地。
来的,正是周靖初入水府洞天,对水府主人自称老奴的那枯瘦老者王叔。
周靖忙上前施了一礼,道:前辈请了!王叔端详了周靖一眼,道:你是周靖?是的!来此何为?求见贵主人!什么?周靖神色一黯,道:有重要的话要面陈贵主人!家主人例不见客!可是在下无论如何得见贵主人一面?老夫不能作主!请转报贵主人,周靖求见!这……我且问你,小芳呢,她己数月未归?她……她怎么样?她死了!王叔全身一震,双眼暴睁虎吼道:你说什么?周靖悲声道:她死了!王叔颤巍巍地跨前两步,老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栗声道:怎么死的?为了在下……小子,老夫劈了你!暴喝声中,王叔一掌劈向周靖当胸,周靖不闪不避,也不还手,砰!的一声巨响,王叔挟怒而发的一掌,切切实实的击在周靖的胸口,这一掌少说也有数千斤之力,足可裂石开碑,但周靖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王叔右掌剧痛如析,蹬蹬蹬退了五六个大步,骇然怔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天下还有这么高武功的人,能硬承他一击而夷然无损,手掌所触,如劈在一块生铁之上。
这也是周靖不愿伤他,所以没有施功反震,否则后果将更惨。
周靖徐徐地开口道:前辈,请听在下把话说完!王叔显然对黄小芳十分爱护,并不因周靖无边的神功而畏怯,骇任之色一逝,又回复满面怒容,大声道:你讲?周靖平静地道:她是为了能让在下专心对敌,而出此下策,投江自尽……哼,以小芳的功力……前辈,她己失去了全部功力?什么,她丧失了全部功力?是的!为什么?说来话长,待在下见到贵主人之后,再详为奉告,如何?我问你,你爱她吗?是的!和她爱你一样深?是的!以你的功力,似乎己难找敌手,难道保全不了她?在下当时还未练成目前这般身手!王叔满面悲凄之色,两滴老泪,顺腮滚落,沉思了片刻,道:随我来!工夫不大,周靖随王叔来在上次与黄小芳分手的秘道之前。
王叔道:潭底门户,因‘一统会’那些兔崽子的骚扰,业己封闭,你且在此等着,老夫禀明家主人之后再来唤你!前辈请便!王叔进入秘道,半盏热茶工夫之后,又重新出现在秘道口,一招手道:进来!周靖随着进人秘道,不久,来在一间小厅之内。
厅内正中,坐着那白发纷披的水府主人。
周靖跨入厅内,恭敬的施了一礼,道:参见前辈!水府主人已听王叔说过大概清形,此刻老脸已被一重悲哀之色所笼罩,迫不及待地道:周靖,把芳儿的死因经过说出来!周靖不厌其烦地把结识黄小芳的前后经过,以及逆旅怪客等人力阻自己与黄小芳结合和自己的身世等,详细他说了出来。
水府主人愈听愈是激动,最后竟然全身发抖、栗声道:你是甘祖年之子?是的!奇怪,小芳何以不见回来,莫非……周靖骇然大震道:前辈,芳妹己经……她没有死!没有……死?不错,如果她是被击落水,那又另当别论,她既是主动投江,决不会死!周靖颤声道:前辈何以如此认定?水府主人幽幽地道:她既是‘水府’门下,无论功力是否丧失,对水性是超越常人的,区区江水,岂能要了她的命,那不成了笑话……周靖一拍脑袋,激动地道:是的,晚辈早该想到这点!可是……可是什么?时已数月,她早该回来,老身自信恢复她的功力,并非难事,如果她再遭意外,后果就很难说了!周靖本已松懈的心后 又紧张起来,想了一想道:晚辈誓以全力,寻找芳妹的下落!你在丐帮之内有没有认识的人?这……有,‘仁心圣丐朱非’是晚辈养父‘霸王鞭’周公铎的至友!好,你无妨请丐帮的人协助寻找,丐帮耳目遍天下,可能很快就有下落!晚辈受教!你尚未复姓?晚辈想待恩仇了了之日,再为复姓归宗!水府主人忽地一声长叹道:甘祖年有子如此,死可瞑目了!周靖想起上次水府主人慨还共工残简,并嘱代玉面无敌报仇,如此看来,水府主人与父亲之间,必有相当渊源,心念之中,脱口道:前辈与先父之间,是什么渊源?水府主人面色一变,苦笑道:孩子,过去了,不用再提了!周靖一听话中有话,要想知道内情,追问道:前辈尊号可否赐知?水府主人沉吟了片刻道:老身姓黄!周靖心中一动,若有所悟地道:前辈是否‘恨世魔姬’黄紫芳?水府主人面上的肌肉一阵抽搐,点了点头,道:孩子,你怎知道?因为小芳曾以前辈的面目出现江湖,而且前辈的名讳和她的名字只差一个字,所以晚辈斗胆如此猜测……你猜对了!周靖的心,登时纷乱起来,以逆旅怪客等人力阻自己与黄小芳交往的情形而论,显然他们误认为黄小芳是真正的恨世魔姬,由此推论,对方与自己父亲之间的关系,必属儿女私情无疑,那黄小芳……他想起了甘小梅与自己险铸终生大错,不由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怯怯地道:芳妹也姓黄?水府主人道:她是我收养的一个孤儿,无名无姓,所以从了老身之姓!哦!你爱她吗?周靖讪汕地道:是的!如果她平安无恙,你愿与她结合?是的,前辈!希望你善用你的感情,不要使她重蹈老身的覆辙!周靖双目略不稍瞬地注定水府主人,道:晚辈有句斗胆的话……你说说看?先父与前辈之间,关系必不寻常?水府主人脸上又呈无比的激动之色,栗声道:孩子,你想知道?如果前辈愿意使晚辈释疑的话……好,你听着,我曾经痴心爱过你父亲,把全部感情奉献给了他……哦!可是,他更爱你的母亲‘赛恒娥’戚慧……周靖无言的点了点头,他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呢?水府主人似乎在竭力压制激动的情绪,停了半晌,才道:于是,他遗弃了我,与你母亲结婚,我当时确实恨之刺骨,我想杀他,我自号‘恨世魔姬’,疯狂地杀人……周靖全身起了一阵股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他似乎已体味到一个情海失意的女人的悲哀。
但,他不明白,水府主人满头白发,年纪必超过父亲甚多,难道她和父亲之所以不能结合,是基于这原因吗?水府主人接着又道:当你父亲的死讯传来,我一夜之间头发尽白……哦!周靖大大地震颤了一下。
于是,我明白我爱他是这样的深,我疯狂的行为,全是为了抛不开这一份情,于是,我谢绝江湖,足不出‘水府’半步,直到现在,唉,人生如梦,往事那境再回首,过去的,已成为陈迹……说到这里,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
周靖的心也随之一沉。
一个情海断肠人,绮年玉貌,要做了鹤发鸡皮,青春在惨淡的岁月里消逝,未来,是悲哀的继续……当下戚然道:子不言父过,但先父似乎太对不起前辈!孩子,还有一个人,也与老身同一命运!谁?关外武林盟主蓝玉环!哦,她?你认识她?她曾对晚辈施过援手!她也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你父亲的绝世风标,曾风靡了许多女子,也粉碎了许多女子的芳心,孩子,你的容貌不减你父当年,但我看得出你外华而内实,确是难得,希望你珍重感情!前辈对先父的恨……孩子,你错了,我不恨他,我只恨命运!但先父难辞其咎!这些不说,你是否已练成了‘共工残简’所载神功?谢谢前辈关怀,晚辈己小有成就!关于你父的仇家可有线索?一个是‘一统会’会长‘武林一君’……钓鱼矶凶案武林众所周知,想不到‘武林一君’会是‘一统会长’?至于杀父的凶手,现在略有端倪,在寻到某一个人之后,真相即可大白!谁?就是先父昔年四侍童之首的‘三指追魂’马鸣川,先父遇害前,他随侍在侧,遇害之后,他神秘失踪!下落如何?已有线索可寻!好,孩子,预祝你早日了断血仇,使凶人授首。
谢前辈!说着,转向始终默立一旁的枯瘦老者道:王叔,整备酒菜……周靖道:晚辈想立即告辞,芳妹的下落一日不明,晚辈忧心如焚!急也不在一时。
盛情敬领,容寻得芳妹的行踪之后,再来拜谒!既是如此,王叔领路吧!周靖拜别了水府主人,跟王叔仍循秘道而出,重上官道。
心情在忧急中,有一丝安慰,水府主人深信黄小芳不会死,既不死,无论上天入地,总要追出她的下落来。
请丐帮追查,不失是个好办法。
于是,他戴上面具假发,扑奔丐帮长江分舵。
正行之间,一条人影迎面面来。
高唤一声:师弟!周靖闻声止步,一看,来的正是追踪酸秀才的二师兄鬼影子西门烈,迫不及待地道:二师兄,追踪‘酸秀才’的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