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坟 是一块淹没了的墓地,入目一片荒凉,除了牧童,这种地方平时是不会有人迹的。
所谓坟,其实是个野草没胫的土阜,唯一能象征是块墓地的,是没倒的华表,和石翁仲的座子,和些残缺的石雕狮象鹿马。
从分布的古柏看来,这墓地范围倒是不小。
田宏武把马匹拴在距墓地半里之外的隐秘处,然后寻了个地方藏起身形。
现在,他只有等了。
夜色浓如墨染,没有月亮,只有鬼眨眼的星星在闪烁。
荒草里,不时有狐兔出没,呷呷秋虫,给这死寂的境地添了点生意,但却十分凄凉,使人有被世遗弃之感。
时间在紧张但又难耐中流过,从参横的星斗,可判出已是二更过外。
约会的,与被约的都不见现踪,难道约会取消了?人,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便会想,田宏武也在想:复仇者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是男还是女?他的行动诡秘,杀人的手法残酷,他报的是什么仇?现在已经知道的,被杀的对象,都是风堡的高手,为什么总管余鼎新会不知道原因,连朱堡主也没交代过。
今晚,如果双方到了场,会演变成什么结局?他也想到未婚妻小秀子,她一家死得多惨,自己,又何尝不是复仇者的身份?如果一旦查出仇家,自己还不是同样的行动。
他又想到不白的冤情,二师兄到底如何致死的呢?怎么也想不透。
于是,他联想到小师妹上官文凤,辣手仙姑司徒美,红衣少女朱媛媛。
天下最难受的事,大概就是等待了,越等越不耐,似乎时间已经停滞在某一点上。
田宏武心想,总不成就这样熬到天亮,奇怪的是复仇者投了柬,为什么不来呢?莫非朱堡主临时改变主意,不来赴约了?他真的想离开了。
突地,一条人影,似幽灵般从不远处掠过,身法快极了,若非他是静以待动,看得十分真切,还真以为是眼花呢!他一下紧张起来,这人影到底是复仇者,还是堡主朱延年?一长身形,他朝人影消失的方向掠去。
哇!死寂的空气被打破了,但是一声惨号十分短暂,刚刚开口叫出声来,便被人把口握住。
这一声惨号,使田宏武心神俱颤,是谁遭了劫?是复仇者,还是朱延年?照复仇者所传的字柬,双方要做彻底了断,根本不见双方谈判,不可能一见面就下杀手,而且双方都不是泛泛之辈,谁杀谁也不可能一招得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光四扫之下,什么也没发现。
他的心提到了腔子口,刚才明明听见一声惨号,为什么不见人影。
他全身的肌肉都抽紧了,双手横抓着剑,一步一步地搜索前进。
这些护墓的柏树,因年久没人照顾,大部分被人砍伐,中问又增加了些杂树,看去像是林子,其实一眼便可望穿,很不可能藏匿人。
突地,他感觉耳根下似被什么呼了一口,本能地用手一摸,有些刺痛,那情况像被蜂螫之后,刺留在肉里。
夜里,当然不会有蜂子出来活动,手指头触到一样芒刺似的东西,轻轻拔了下来,一看,是根牛毛钢针。
他不由大吃一惊,立即意识到遭了暗算,脱口暴喝道:是谁暗箭伤人?嘿嘿嘿嘿……刺耳的冷笑声中,身旁不远的荆棘丛里,冒出了一条人影,竟然是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乞丐。
难道这乞丐便是复仇者?今晚的约会,除了当事人,便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么说,刚才听到的惨号声,莫非是朱堡主遭了暗算?心念之中,栗声道:朋友是谁?中年乞丐道:你看不出我是个要饭的?田宏武一咬牙,道:刚才被害的是谁?嘿嘿嘿……又是一连串栗人的冷笑。
中年乞丐道:被害,没有呀!是要饭的略施小计,引你现身的,复仇者,你的末日到了。
田宏武惊雳莫明地道:谁是‘复仇者’?话声出口,眼前一阵发黑,砰然栽了下去。
口口 口口 口口漆黑的房间,从昏朦的窗纸,可以看出天还没亮。
田宏武双手被反剪在椅背上,穴道已经被制,浑身觉得没几两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记得遭了一名乞丐的暗算方称自己作复仇者,其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对方将如何对付自己?这是他唯一所想的。
门外传来了话声,很低,但由于夜静,字字清晰入耳。
赏他一剑,永绝后患!但不能证实他是‘复仇者’,他身上什么证据也没有还要什么证据,他到古人坟便是证据。
如果杀错了人呢?宁可错杀,不能误纵!现在就动手?还有什么好等的,早杀早了事。
田宏武额头上冒了汗,这样不明不白的杀,实在死不瞑目。
但浑身无力,根本无从反抗。
一个颇有成就的武士,如果被人像猪羊般的宰剥了,实在是莫大的悲剧。
委诸命运么?命运只是失败者自嘲的藉口,一个成功的人,不但能掌握命运,也能扭转命运,不会把两个字挂在嘴上,也不放在心头。
田宏武并非甘于认命的人,他苦思极虑,谋求脱身之道,至于对方的来路与目的,他暂时不去想。
房门外话声又起。
我看,还是问个清楚,也许他不是正点子?那你去问吧,我在外面把风,如果问不出所以然,就把他解决了,错不了的。
上令怎么说?不是告诉你上令交代就地解诀,以免节外生枝,如果被他走脱,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好吧,我去!房门开启,进来一条人影,很暗,看不大真切,隐约可以分辨出是个中年人。
田宏武开口道:朋友,咱们素昧平生,这是从何说起?中年人嘿嘿一声冷笑道:一句话,你是不是‘复仇者’?田宏武以断然的口气道:不是!中年人道:那你到古人坟做什么?田宏武道:去找‘复仇者’!中年人道:可是事实上并没有另一个‘复仇者’,你只是要除去冒充你的人,对么?田宏武为之愕然,对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凭什么硬指自己是复仇者,而且没有另外的复仇者?复仇者柬邀朱堡主到古人坟了断恩怨,这件事设旁的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念之中,道:在下一点也不懂朋友在说些什么?中年人道:狡辩对你无益,还是干脆些的好!田宏武道:朋友能交代来路么?中年人道:不能!田宏武倒抽了一口凉气,道:那就说目的吧?中年人毫不思索地道:目的就是要除掉你!田宏武咬牙道:因为这样,所以才硬指在下是‘复仇者’,是么?其实要杀人很简单,不必任何藉口,只不过杀人得把人叫醒,说出为什么要除掉在下,在下决不会皱眉头的。
中年人阴阴一笑道:除掉你的目的,是让你不再杀人。
田宏武道:杀人……在下没随便杀人,也没杀过人。
中年人道: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自己听吧,既然你没有承认就算了,明年今日,是你的忌辰,十八年后,你又是一条好汉,你杀人是戮喉咙,现在区区如法泡制……说着,一翻腕,手里多了一柄亮闪闪的匕首。
田宏武五内皆裂,大叫一声:罢了,下手吧!事到如今,他不甘心被杀也不成,甚至他心里连恨的意念都没有了,生有地,死有方,他不相信命运,。
但却非对命运低头不可。
中年人扬起了匕首。
田宏武双目睁得滚圆,在想着利匕刺人喉头的滋味。
基地此刻,外面传来一声闷号,很短暂,像一个刚刚开口发声,便被人捂住了嘴。
虽然是很短暂的一声,但听来使人毛骨决然。
中年人收回了匕首,高声喝问道:怎么回事?外面传来一个冷森的声音道:复仇者!中年人亡魂大冒,栗呼道:复仇者?田宏武也是心神皆颤,想不到复仇者真的现身了。
那一声应答之后,一切顿告寂然。
中年人呆了片刻,突地弹起身来,破窗而出,随后是一声惊呼。
田宏武十分激动,但却无法动弹。
一条人影,从房门进入,只一闪,便到了田宏武身后,太快,连身形都看不清楚。
田宏武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栗声道:什么人?没有反应,他忍不住又道:复仇者么?对方设开口,但田宏武感觉缚住双手的绳子突然松了,接着,全身一震,穴道顿解,真气又开始流转。
他没起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而使他呆了,是谁来救自己?眼前一花,一条人影自房门消失,去又像一阵风,什么印象都没留下。
田宏武定了定神,起身出房,房外是堂屋,门大开着,他一个箭步,穿出堂屋门,门外是个小院落,有围墙围着,看那荒凉的景况,是间破败的废屋。
目光流转之下,发现靠窗子的一边,躺着条人影,一颗心登时狂跳起来,迫近一看,不由惊呼出了声。
躺在窗边地下的,赫然是在古人坟暗算他的那中年乞丐,喉头还在冒着血水。
一点不错,这手法证明杀人的真是复仇者。
他本能地抬起了头,果然发现墙上写了血淋淋的三个大字复仇者,字的旁边,赫然插了支竹签。
那中年人已走得没了影子,不知是追踪凶手,还是溜了。
他想,方才替自己解穴的是复仇者么?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取下竹签,就着天光仔细辨认,上面写的是第十七号方有为,风堡密探首领。
风堡密探首领,死者又是风堡的人!田宏武完全迷糊了,死者是密探首领,那中年人当然也是一道的,自己进堡不久,不能尽识堡里的人,但他们为什么指自己是复仇者?还要杀害自己?对方不会不知道自己是旋风武士统领,这是从何说起!聪明的人,头脑总是比一般人灵活的,他深深一想,陡然省悟了。
毫无疑问,这场戏是堡主朱延年一手导演的,他怀疑自己是复仇者,所以想出这办法来试探自己。
本来他早就怀疑,为什么复仇者约会的事,他不告诉心腹手下,偏偏只对自己一个新进的人交代。
而且那中年人刚才透露了一句话:事实上根本没有另一个复仇者。
这句话就足以说明了。
但真正的复仇者,已经现身杀了人,这点当是朱延年想象不到的。
真正的复仇者是谁。
他想不透,根本也无从想起,恐怕连朱延年也想不到,如果他知道是谁,便不会来试探自己了。
但依情理而论,朱延年应该想得到是谁的,哪有仇家找上门,一而再的杀人而无法判断的道理?除非他本身便是复仇者,故布疑阵,以清除对他不忠的手下,但这几乎完全不可能,一点也不近情理。
围墙外传来了马嘶声。
田宏武心中一动,奔了出去,一看,又是一阵怔愕,那匹马是自己的,鞍旁挂着自己的兵刃,难道这又是复仇者的杰作,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像是一场离奇而恐怖的梦境,不像是真实的。
他站在坐骑旁发呆,手里紧捏着那支代表死亡的竹签。
他想:自己有没有再回风堡的必要?对方演这一招,实在不够意思,再呆下去,有什么味,自己根本设热中于什么武士统领,本身的沉冤未雪,小秀子一家的血案没有眉眉,何苦再淌浑水?但转念一想,又抛不下那颗好奇的心,复仇者究竟是怎么回事?大丈夫明来明往,要离开也得有个交代。
于是,他上马奔向风堡。
晨星寥落,距天明已不远了。
口口 口口 口口刚刚回到堡里,还没喘过气,朱堡主已着人传见。
田宏武进入内厅,发觉来堡主的神色不太正常,这是意料中事,他恭敬施一礼后在侧方垂手肃立。
这内厅是通常商谈机密大事的地方,不奉令谁也不许擅入。
朱延年沉静地开口道:田统领,你先请坐!田宏武躬身谢了座,在侧方的椅上坐下。
朱延年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接着道:田统领,由于‘复仇者’接二连三地杀人,而你是本堡新进的人,被疑虑是当然的事,所以老夫才出此下策相试,谅来你也想到了,难得你还坦然回堡,老夫在此向你致歉,希望你不要介怀。
田宏武欠了欠身,道:卑属不敢!说着,把竹签呈上,然后又回原位。
朱延年把竹签反覆审视了一遍,语音沉重地道:田统领可曾见到‘复仇者’的身形长相?田宏武道:没有!朱延年道:据下人回报,田统领当时是被制住穴道的……田宏武坦然道:是有人暗中解了捭属的穴道,但不知是谁。
朱延年点了点头,沉吟不语。
田宏武本想问问,复仇者与风堡之间,到底是何仇何怨?但转念一想,刺探别人隐私,是江湖中最忌讳的事,而且自己也没必要知道,照竹签的编号判断,还有不少人名登黑榜,复仇者还会继续光临,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于是,他把到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半晌,朱延年才又开口道:田统领,事不止此,对方还会不断下手,希望你辛苦点,注意警戒。
田宏武道:这是卑属份内之事,不劳堡主吩咐!朱延年垂了垂首,离座道:设事了,田统领下去歇息吧!田宏武也跟着起身道:卑属还有事情请示!朱延年道:什么事?田宏武道:卑属小师……小师弟已经来到开封,卑属想去见他一面!朱延年道:这是你个人的私事,老夫无权过问,你可以自由行动,不过……你师门公案未了,师兄弟见了面,再发生像上次的事恐怕不太好,你自己酌量把!田宏武恭应了一声,正待施礼退出。
忽见总管余鼎新匆匆奔来。
朱延年因了复仇者的关系,有些风声鹤唳,忙开口问道:余总管,有事么?余鼎新先扫一了田宏武一眼,才道:有位贵客见堡主!朱延年道:什么贵客?余鼎新道:田统领的师父‘屠龙手’上官宇!说着,上前两步,双手呈上一个大红拜帖。
田宏武像当头挂了一记闷棍,顿时傻住了,他做梦也沾不到师父真的不辞迢迢路遥,来到北方。
他的手脚开始发麻,俊面呈一苍白。
余鼎新又道:上官大侠现在大厅相候!朱延年不愧一方霸主,神情并没有显著的变化,仅微微一皱眉,沉静地道:他当然是为了田统领而来……说着,目光转向田宏武道:田统领,你要见令师的面么?田宏武咬着牙道:师恩似海,怎能不见……余鼎新道:老弟,依我看来,还是暂时不见的好,等堡主与令师交淡之后,再看清形诀定你的行动,如何?田宏武此刻方寸已乱,根本无法集中意志去思考一件事,好点头应允。
口口 口口 口口正厅里,南北两雄分宾主而坐,田宏武匿在屏风后面。
互道仰慕之后,屠龙手上宫宇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来意:听说逆徒田宏武为贵堡收留,有这事么?朱延年坦然道:不错,有这回事!上官宇在原座一抱拳,道:上官某人此次冒昧造访,目的是带逆徒回去以肃门规,望阁下俯允!朱延年沉吟着道:贵门家务事,别人无权过问……,不过贵门下现在是敝堡武士统领……上官宇面色微微一变,道:阁下的意思是……朱延年笑道:目下敝堡正值多事之秋,必须借重贵门下,所以想请上官大侠暂缓追究。
上官宇道:阁下的意思是不放人?朱延年道:敝人并未说不放人,只是征求上官大侠的同意。
上官宇沉声道:贵堡收留一个欺师灭祖的败类,传出江湖会影响贵堡的清誉,同时上官某人巴巴地来到北方,目的在维护门规的尊严,请阁下三思!田宏武藏在屏风后面,双方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内心激动如狂,师父说的维护门规的尊严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击撞,不管有多大的冤枉,为人弟子,岂能破坏门规,使师门在武林中蒙羞……朱延年沉重地开口道:敝人已经想过了,上官大侠定要带人么?上官宇简单而决断地应道:是的!朱延年打了个哈哈道:上官大侠望重天南,但敝堡在北方也薄有微名,令高足现在的身份是敝堡武士统领,希望大侠也给敝人留点面子。
上官宇道:带走逆徒,便是给贵堡留面子。
朱延年道:如果不留面子呢?这句话已经带了火药味。
上官宇性如烈火,但并不暴躁,深明强龙不敌地头蛇的道理,闹翻了后果便不堪收拾,强忍住一口气道:希望堡主能顾念武林道义。
朱延年板着脸道:不错,但上官大侠也得想到本堡的尊严。
上官宇道:这么说,堡主不放人?朱延年道:也可以这么说!这一来,场面已成了僵局,上官宇当然无法凭武功带人,但就此一走的话,屠龙手的招牌便砸了。
双方闭上了口,空气相当尴尬。
田宏武再不能犹豫了,一下子冲出屏风,在他师父身前一跪,道:不肖徒儿叩见师父!上官宇寒着脸道:起来,跟我走!田宏武站起身来,面对朱延年道:堡主,卑属带罪之身,蒙堡主青睐,十分感激,愧无寸报,请容卑属随师返转,领受家法!说完,深深一躬。
朱延年拈须沉吟道:田统领,老夫不管你打算如何,不过,希望你多想想,尊重门规是武士本份,但自古以来,愚忠愚孝,为智者所不取!这几句话说的很含蓄,暗示他既然含冤负屈,就该设法辩明!这一回去,准死无疑,冤枉便永不能白了。
田宏武当然听得出来,但却不能置师门威望于不顾,更不能使师父下不了台,心念之中,沉声道:卑属省得,但悖师抗命,便没资格做武士。
朱延年道:你已是本堡一员,堡规呢?田宏武默然,他感到自己加入风堡是错了,等于在脖子上加了一条锁链,而经过了古人坟的事再回头,更属不智。
上官宇站起身来道:宏武,你走是不走?田宏武毅然道:徒儿当然走!朱延年面色一沉,道:上官大侠,江湖规矩不能破坏,本堡的人不能就这么带走的!上官宇眉毛一挑,道:本人依规矩投帖拜堡,田宏武是本门叛徒,该接受门规制裁,这也是江湖中所公认不能破坏的规矩。
朱延年冷笑了一声道:老夫不劳你来教训!场面又僵了,朱延年这句话是横着说的。
上官宇的性子可按捺不住了,放大了声音道:堡主尊意认为该怎么办?朱延年毫不思索地脱口便道:本堡还没有让外人入堡带人的先例!上官宇的脸胀红了,在南方武林中,他是跺跺脚风云变色的人物,朱延年却在刷他的面子,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他已经忍了又忍,现在,他是忍无可忍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只是在某些情况之下说的 像他这种身份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了,面子与名声,比生命还重要,他可以为名而死,却不愿丧名而生。
于是,他一字一句地道:依江湖规矩,堡主划出道来吧?此言一出,等于是决裂了。
田宏武当然不愿意事态变得不能收拾,沉声道:堡主,卑属现在愿辞统领之职!朱延年变色道:你说这活之先,经过考虑了?田宏武断然地道:事实上根本毋须考虑。
朱延年点了点尖,冷冷地道:很好,辞职照准。
要离堡看你师徒的本领了!田宏武的脸色变了,变得与他师父一样,他不是怕,而是不愿意这样收场,凭他师徒的本领,全身而退没有问题,但是非流血不可。
上官宇对田宏武的做法,深为感动,他因了他而觉得骄傲,他来找他,是要正之以门规,他可以抗命,他可以不回去领死,但他没有这样做,他保住了他的面子,也维护了师命的尊严。
当然,感动是一回事,门规又是一回事,他丝毫也没有赦免他的意思。
宏武,我们走!说完,朝朱延年抱了抱拳,这是一方之主的风度。
田宏武也跟着施了一礼。
堡内响起了警钟,武士高手,纷纷涌到,不下数十之众。
师徒俩停身在院地中央,田宏武是空手,回房取剑,势所不许,他盘算着如何夺取一柄兵刃利用……空气紧张到了极点。
田宏武眼睛望着空处,他不愿看那些熟悉的面孔,俊面冷得像冰块。
上官宇回身望着站在院边阶沿上的朱延年道:这件事似乎不必劳师动众,应该由你我解决?朱延年道:没什么解决不解决的,你师徒闯吧!上官宇怒声道,姓朱的,我尊你是一堡之主,别太目中无人,上官某人不配你出手,是么?朱延年道:随你怎么解释!田宏武也回身道:堡主,在下不希望流血!话才说完,不由怔住了。
一条红色身影,出现在朱延年身后,赫然是朱媛媛,想不到朱媛媛真是风堡千金,他曾怀疑过她的身份,这可以说是预料中的意外。
朱媛媛深深地注视了田宏武一眼,道:爹,让他们走!朱延年横了她一眼,道:没你的事,进去!朱媛媛小嘴一瞬,道:爹,我不愿看他在堡里杀人或被杀!朱延年大声道:胡闹,你进去!朱媛媛反而上前两步,与她爹站在了一平排,任土地道:我不!朱延年瞪眼道:你想怎样?朱媛媛撒娇道:爹,答应我嘛!您忘了我曾经告诉过您?朱延年道:不行!朱媛媛口唇翘起老高,顿脚道:好,您不答应,我一辈子不回来!说着一个弹身,到了田宏武身旁,朝他笑了笑,道:别怕,我陪你一道闯。
田宏武有点啼笑皆非,她实在任性得相当可以,本来是充满杀机的场面,被他这一闹,气氛立刻变得轻松了。
朱延年大声道:丫头,不像话,你知道他这一回去,是什么结果?告诉你,丫头,他犯了杀师兄之罪,江湖中无论是什么门派,处置的方式没有两样。
朱媛媛转向上官宇,天真地道:上官前辈,您不会杀他吧?上官宇窒了一窒,沉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令尊说的对,大逆之徒没有别的路可走。
朱媛媛秀眉一蹩,又转向田宏武道:你真的要回去领死?田宏武咬了咬牙,道:朱姑娘,这是我自己的事!朱媛媛道:你的事就不许我关心么?这句话说的很露骨,言中之意,谁也听得出来。
话锋顿了顿,又道:你一定要走?田宏武点了点头,没说话。
朱媛媛哼了一声道:天下像你这样没头脑的人实难找,你要走,我也没办法!说着,朝侧边招了招手。
一个俏丫头,排众而来,手里捧着一柄剑,一个包袱,田宏武一看是自己的东西,心里对朱媛媛大是感激,下意识地朝她深深一瞥。
朱媛媛报之以一个嫣然笑容,娇声道:这是你的东西,应该带走。
田宏武从俏丫环手里接过了兵刃和包袱,把包袱挂上肩头,剑捏在手里。
他又忽然想到了丁香,他真想再看看她那双明亮迷人的眼睛,但现场没有她的影子。
朱延年气呼呼地道:丫头,一切由你做主么?朱媛媛偏起头,调皮地道:爹,留点余地,日后也好见面啊!朱延年道:你要我破坏规矩?朱媛媛眸光一闪,道:爹,上官前辈望重一方,来者是客,若非为了这档子事,请也请不到的,田统领来堡的时日虽然短暂,但不能一下子就把他当作路人,见面还有三分情呢,再说,当初他入堡,是女儿我出的主意……别看她娇纵任性,这番话说的可情在理中。
田宏武突然明白了,当初被救入堡,原来是朱媛媛出的主意,她倒是有深心。
朱延年大声止住她的话道:够了,你太设家教!朱媛媛笑笑道:爹,看在女儿份上,送客把?朱延年一方之雄,一堡之主,当着这多手下的面,要收回成命是很尴尬的事,但对这宝贝女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想了想,长长吐了口气,抱拳道:上官大侠,请便把,恕朱某不送了!上官宇也抱拳道:足感盛情!说完,转身便走。
田宏武也拱手为礼,默然跟着举步。
朱媛媛大声道:爹,我代您送客!疾走数步,与田宏武并肩而行。
朱延年挥手示意手下们退下,瞪着眼望着上官宇师徒离开。
田宏武期期地道:朱姑娘,谢谢你化解了这一场干戈!朱媛媛含情脉脉地偏了他一眼,道:只要你不忘记我就得了!田宏武心头卜地一跳,苦苦一笑道:朱姑娘,我活着一天,会记得的,不过,我活的日子并不多。
出了堡门,走了一箭之地,朱媛媛止步道:我不远送了!上官宇回头道:姑娘请转!朱媛媛大声道:上官前辈,您不会难为他的,是么?上官宇脸色一变,没有回答她的话。
朱媛媛声音一冷,道:上官前辈,话说在头里,请恕小女子放肆,我可不管什么门规不门规,今天我为了他已经破了堡规,如果他有什么不幸,我可死不甘休的,后会有期了。
上官宇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走了。
田宏武咬了咬牙,道:朱姑娘,从现在起,忘了我吧,我不说再见了。
朱媛媛道:管你,我偏要说再见!田宏武本想再说什么,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无话可说,自凤凰庄故址碰上她之后。
虽然她一再纠缠,但自己对她不但说不上动心,还有几分讨厌,今天承了她的情,但也只限于感激而已。
于是,他拱了拱手,转身疾追师父去了。
到了岔路口,只见大师兄周权,三师兄夏侯天在官道边候看,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田宏武遥遥唤了声:师兄!看样子,两人回南之后,半路碰上了师父,又一道踅了回来。
周权嗯!了一声。
夏侯天阴着脸,连睬都不睬。
田宏武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待罪之身,此番回去,等于是走向死亡,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上官宇一挥手道:我们走!走了几步,又道:可有你小师妹的消息?夏侯天道:没有!周权道:也许小师妹根本就没来北方!田宏武开口想说出小师妹的下落,但转念一想,又把半开的口闭上 他现在的想法不同了,他知道小师妹上官文凤深爱着自己,是她私自放了自己的,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师父找到,说不定又会做出什么事来,自己必死之身,又何必增加一个悲伤呢!根本毫无意义。
师徒四人奔行了一程,约莫离风堡已经有十余里远近,夏侯天在师父耳旁悄悄数语。
上官宇突地止步,道:我们到路边林子里去!田宏武心头咚!地一跳,暗忖:莫非师父等不及回南,要在此地处决自己了?也罢,早点了结也好,免得多挨痛苦,只是三师兄未免太没同门的情份……周权将头望了田宏武一眼,摇摇头,面上现出了凄侧之色。
田宏武垂着头,脚步有些踉跄。
到了林深处,师徒停了下来。
上官宇铁青着脸道:畜生,空枉了为师的培育你一场,竟然丧尽天理,杀害你二师兄,这是门规不容,并非因为被杀的是我儿子,此去南方,路途遥远,我就在此地遥拜祖师,把你明正门规。
说完,向南跪了下去。
三个师兄弟也跟着下跪。
田宏武全身都冰冷了,脑海里顿呈一片空白,除了待死,什么意念也没有,一切的一切,似乎都离他远去了,远得连影子都没有。
死,没有人不怕的,可是一旦面对它时,似乎又不如想象中那么可怖。
如果说有人真的不怕死,那只是他自知非死不可。
上官宇祝祷了一番,站起身,周权与夏侯天也跟着身起,只田宏武仍跪着。
久久之后,上官宇以奇异的声调道:田宏武,你有话要说么?田宏武颤声道:不肖徒只有一句话……抬起头来,他发觉师父眸子已经充满了泪水。
师门不幸,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哪一个为人师的,愿意这么做呢?周权的眼圈也红了,他这大师兄对五师弟一向是关怀备至,夏侯天仍沉着脸,脸色像梅雨天。
上官宇忍住将要滚落的泪水,咬着牙道:你说!田宏武反而显得很平静地道:徒儿受师父培育之思,今生无法报答了,只有一句话,徒儿没杀二师兄,祈望徒儿领受家法之后,您老人家再查真凶。
夏侯天道:老五,到现在你还要强辩么,难道二师兄是自杀?田宏武冷冷扫了他一眼,把头一低,道:请师父慈悲赐死!上官宇把牙齿咬了又咬,泪水终于滚了下来,一跺脚道:罢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二师兄是我的独生子,为免遭人物议,我现在追回你的功力,从此之后,本门中算没你这个弟子。
田宏武以头触地道:师父,不肖徒儿愿意求死,您老人家恩典吧!夏侯天开口道:师父,下弑上,罪无可追,还是依门规成全他!上官宇狂声道:住口,没你的事!夏侯天打了一个冷战,闭上了口。
上官宇缓缓扬起了手,并指如戟,戳向田宏武的残穴……大师兄周权以袖掩目,不忍看这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