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
月色凄迷。
大地在一片茫茫之中。
人也凄迷,心怀在无边的惶惑里。
景由心生,同样的月光.同样的景色,但各人的感受完全不同。
此刻,浪子十三的心理反应是迷惑和空茫,因为—个巨大的冲击使他无所适从,他时刻不忘枉死的娘,他要报仇,但基于某种关系,他又无法放手去做。
他有快意亲仇的能力,但却被另—种无形的力量所束缚,心里的矛盾,变成了极大的痛苦。
月知我心,天不为我意!他反复暗诵这两句。
突地,他感学到背后有人跟踪而行,—种超感观的感觉,他故作不知,依然徐缓稳健行进,但警觉已提高。
走了十几丈,背后的人,竟然阴魂不散地尾附着。
他突然止步回头,猝然的动作。
一个灰袍蒙面人站在两丈之外,从头套眼孔里透出的目光有如强烈的冷电,相当怕人,仿佛是两柄杀人的利刃。
又是蒙面人!他心里在说。
从体态判断,这蒙面人是从未见过的陌生蒙面人。
阁下是谁?他开了口,声音冷沉的象生铁。
老夫诛心人!声音苍劲但带着些微悲凉。
诛心人,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人物。
阁下大号还是初闻,幸会!你叫浪子十三?不错,在下正是。
你能发觉到有人跟踪,功力修为已属上乘!谬赞,对在下有何指教?想跟你谈几句话。
哦!请说。
你是从石家堡出来?对!浪子十三坦然回答。
你到石家堡是别有用心。
此话怎讲?因为老地看得出你心里有恨,而且你是第一次到太原,目前到太原来的各路人物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想得到天下第—奇书‘玄功解’,另一个是讨旧债,而你,应该是属于后者,讨债来的,你不会否认吧?在下无须承认,也无须否认,阁下说了两类,在下也许是第三类。
老夫并不需要答案。
那找在下的目的是什么呢?诛心人的目光黯淡下去,但随即亮了起来。
证明一下的你的来路。
如何证明法?浪子十三心中一动。
照你的武功路数,你应该是林老邪的传人。
天下第一怪?不错!哈哈哈哈!浪子十三大笑,但内心却起了极大的震撼,这诛心人到底是什么路数,竟然能看得出四十年前成名人物的武功路数。
不必笑,老夫没说错吧?没说错又怎样?老夫已得到证明,如此而已。
得到证明又怎样?浪子十三毫不放松。
就可以有机会欣赏一下林老邪的传人如何挑战‘武林千岁’,洗刷四十年前失败之辱,只可惜石中龙已经中风瘫痪,这场武林大战恐怕已无法开锣。
浪子十三立时冷静下来,因为他突然想到了江湖第一人江天尺,如非江天尺,就不可能说出这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他是么?要是猜错了那可相当丢人,得用一种方式套他一套。
大戏不能开锣,小戏还是可以上演。
什么小戏?斗江天尺!这四个字浪子十三说得非常有力。
噢!有志气,林老邪调教出来的的确不同凡响。
浪子十三仔细观察对方眼里话里的反应,但他失望了,看不出来也听不出来,他到底是不是江天尺?师父所描述的,是四十年前的江天尺,这么长的时间足以大大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即使对方不蒙面,还是无法辨认出来,摸这等人物的底,得用别的方法,当面追问是下下之策。
阁下还有别的指教么?暂时没有了。
那就后会有期。
暂时没有与说后会有期这两句话是针锋相对的,意味着双方还要碰面,而肯定还有问题。
浪子十三抱了抱拳,扬长而去。
诛心人这外号可能是信口胡诌的,他到底是谁?浪子十三一路在想。
五台山。
佛家称之清凉山,道家叫它紫府山,东南西北中五峰矗立,广袤四、五百里,峰头牛山濯濯,象五座高出云表的土台子,所以叫五台,五台由中台发脉,但最高的是北台,古刹丛林都在中台之下。
此刻,日正当中。
浪子三郎正在攀登南峰,他是来寻记造化仙翁求为小翠复容。
照老小子的指点,他避开寺庙道,专拣没路的地方走,为的是防惊动了造化仙翁而使此行落空,因为凡属避世的奇人隐世都有其怪癖,他自己本身就是小怪人一个,再加上老小子那怪人面授了机宜,他有信心达到目的。
葱葱的林木由密而疏终到于无,光秃秃峰头在望。
他精神百倍地向上攀升。
到达峰顶,他自学象一只小飞虻停在一个大秃顶老头的头上。
当然这比喻不怎么恰当,以倍数而论,飞虻太大了,应该说是飞虻的脚尖,简直微不足道。
一间草庐呈现眼帘。
这草庐形式奇特,有点象屋子,但更象蒙古包。
他停歇了一会,定了定神,然后走向草庐。
草庐门既高且大,可以看到粗如水桶的椽柱架构,结得连野牛都撞不开拉不倒,挡风雪自不在话下。
好一个歇腿的地方!他拉开嗓门自语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一明两暗,明间很深,左右附着暗间,从远处望外表就象个畸形大草堆。
明间摆设有粗重的木桌椅,原始风味极浓,璧间吊挂大小药葫芦不下百个之外,蔚为怪观。
左边暗间是卧室,右边是灶房。
浪子三郎观望了一阵这后,又自语道:肚子不急气,叽叽呱呱乱叫,得找点吃的喝的镇压—下。
说完,他进入灶房,桌上有两碗剩菜,—碗是山疏,另一碗是兔肉,锅里还有半锅粥,锅盖还没冷,再看旁边,酒坛子倒是摆了好几个,他欢天喜地的据桌吃喝起来,象在自己的家。
酒很甘烈,三杯下肚,人已经有些陶陶然。
不知何时,桌边多了个黄葛长衫的高大白发老人。
浪子三郎早已发觉,但他装不知道,自得其乐地照常吃喝,口里还哼着山西小调。
咳!老人干咳了一声。
浪子十三转头,醉眼迷离。
呵!老头,来,坐下喝—碗,一个人怪无聊的。
你是哪来的野小子?老人吹胡瞪眼。
山下来的,有名有姓浪子三郎,不是野小子。
浪子三郎?对,一字不差。
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家?难道是你老头的家?浪子三郎嘻皮笑脸。
你小子欠管教!老人的老眼都气红了。
这倒是真的,孤儿,谁来管?你怎么撞到这人迹不到的地方来?你老头难道不是人?放肆!老人一伸手,抓住浪子三郎的后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老头,你这是干什么?浪子三郎大叫。
把你这乱来的小子扔出去。
我好意请你喝酒,你怎么这样对付我?浪子三郎两只脚在空中乱划,象一只被提吊在空中的小兔子。
老人大步走出去,到草庐门口,抖手一抛,浪子三郎仿佛断线的纸鸢,划空飞去,足足五丈远才坠地,身形触地竟然反弹起来,在空中连翻三滚,落到老人身前,笑嘻嘻地望着老人道:老头,你手劲不小?老人老眼瞪圆,惊异地望着浪子三郎。
小子,你是何人门下?老小子!什么老小子?老小子就是我师父,我师父就是老小子,我这么叫他,人家也这么称呼他,他听了很顺耳,这么回事。
这几句话浪子三郎说得既快又流利。
你到山里来做什么?求仙访道。
求仙访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人们都是把四个字连在一起讲的,如果我知道是什么道就不必求仙了,等求到了仙,他就会指点我什么道。
浪子三郎振振有词。
你滚吧,我老人家不为难你。
不行,我的酒瘾还没过足,免钱的酒不喝白不喝。
老人头上的萧萧白发根根倒立起来。
你是找死?不,老的没进棺材小的先死,这不大违天理?老人一下子刁住浪子三郎的手腕。
老头,又怎么啦?浪子三郎没挣扎任由抓着。
老人没开口,只定睛望着浪子三郎。
老头,放开手好不好?老人仍然不言不语,眼睛连眨都不眨。
浪子三郎手肘一缩,手已滑出老人的掌握。
哈哈哈哈……老人狂笑起来,声如鹤唳长空。
老头,你什么毛病,犯了颠?老人笑够了才自动剑住笑声。
小子,你居然练成了传说中的‘换形神功’?咦!你老头怎么知道?你现在的体型面貌都不是本来的?老人不答反问,老眼里是惊诧之色。
你老头比老小子还厉害,知道得更深一层。
老小子不是你师父么?不是他教你谁教你?嘿!我就是心里藏不住话,不说出来就会憋死,索性告诉人吧,老小子是我的记名师父,我还有正牌的师父,他叫老浪子,这套小玩意是老浪子教的,没什么,很好玩就是了,明白了吧?老浪子又是谁?老人目芒大盛。
真烦.老浪子就是老浪子,还会是谁,做徒弟的要是直称师父的讳名是大不敬,我是小浪子,他当然就是老浪子,这不但合情而且合理。
这番歪理,的确叫人啼笑皆非,他却是一本正经。
不称名号叫浑名是表示尊敬?错了,不是浑名,是代号。
小子,少跟我老人家胡扯,说实话,你到五台山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佛说不可说,不可说。
你还耍嘴皮子。
是真的不能说,我来的时候,老小子千叮咛万嘱咐,除非见到那老混帐本人,对谁都不能说。
浪子三郎作出神秘兮兮的样子:否则这一趟就算是白跑了,从太原到此地路程可不近。
谁是老混帐?就是那造化……嘿!刚说不能说,差—点漏了嘴,该打!说着,自己打了一个耳括子。
老伯目眺变成了刺眼的电芒。
造化什么?快说。
不能说。
小子,也许无老人家能指引你一条明路。
噢!这个嘛……让我合计合计。
浪子三郎皱眉苦脸,用拳头连敲脑袋,好一阵子才道:要是我说出来,你老头来个不知道,我岂不是被你赚了。
不会!要是会呢?我老人家会骗你这毛头小子?好!我想信你一次,老混帐便是‘造化仙翁’。
老人家又—次白发倒竖,伸手便抓。
别来,一次就够了。
浪子三郎电闪退开。
老人一怔收回手。
造化仙翁为什么是老混帐?因为他干过为人所不齿的卑鄙事。
什么卑鄙事?横刀夺爱,之后又始乱终弃,害了那个女人一生。
老人的脸孔突然扭曲,须发俱张,目芒暴射,那样子说多可怕有多可怕,本来是有道之士的形象,现在变成了一个老魔头。
浪子三郎心里十分得意,老小子面授机宜完全管用,而且也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对方已经深深坠入壳中。
你……小子胡说。
不是我胡说,是老小子胡说。
当年……那是个天大的误会。
嘿!怪了,老混帐的事你老头全知道。
老小子还说了些什么?老人已激动得声音变调。
没有了,我知道的就这么一点。
老小子为什么要找他?这个……浪子三郎搔着间上乱发:老小子是没明白交代,不过我想……大概是要为女人抱不平吧,老小子侠义心肠,嫉恶如仇,见到不平总要拔刀的,这种事他干得太多了,这次准不例外。
找到了人又怎样?要他赔罪!走,带我老人家去见老小子。
老头,你实在够鲜,旬奉令来找老混帐,你答应指示我—条明路,路没指却要我带你去见老小子,这什么意思?我老人家要是你要找的人。
啊!浪子三郎拍手:原来你老头就是‘造化仙翁’这……拱手作一个揖道:刚才小子我言语冒犯,多有得罪,俗话说不知者不罪,请包涵!废话少说,我们这就走!不带家伙!什么家伙?造化仙翁瞪眼。
你那些刀割人体缝补皮肉的工具呀!造化仙翁逼视着浪子三郎,目芒变成了利锥,似乎要刺穿浪子三郎的心。
你小子在捣什么鬼?这老小子交代的,说是你赔罪的唯一方式。
造化仙翁愕了老半天。
好,你等着!且慢!你小子还有……老头!浪子三郎嘻嘻一笑:天色已经不早,折腾了半天,五脏神已在发脾气,拜祭—番再下山如何?好吧,你小子真难缠。
造化仙翁被逗笑了。
浪子三郎欢天喜地的随造化仙翁回进草庐。
太原。
灵感寺外的密林。
老小子斜倚树身在闭目养神,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两夜。
那里丢那里找是—般人普通的观念,小翠是在这林子里被毁容的,他判断小翠不会离开太原,定会到这里来找仇家。
但三天三夜下来,根本就不见小翠的影子,他十分着急,如果浪子三郎顺利地找到造化仙翁回头而没疗治的对象,在他来说是很丢脸的事。
沙沙声中,一个村妇穿林而来,是赵寡妇,左手里提着食篮,右手抱着一大坛酒,到了老小子身前放下东西。
碧桃!老小子没睁眼,但他知道来者是谁。
大师伯,还是没人影?唔!要是三郎请了‘造化仙翁’来,还找不到小翠的人,这该怎么办?不管用什么方法,总是要找到人。
原来赵寡妇名叫碧桃,是老小子的师侄,老小子玩世不恭,但对晚辈,尤其是一个寡妇是一本正经的,言行都有分寸。
怕的是她已回无剑山庄。
不可能,三郎说的不错,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不会窝囊囊回家,她一定要讨回公道。
略顿又道:严格说起来,师伯我也算栽了个大筋斗,她是在我眼跟前遭暗算的,讨回公道缉凶惩恶是我的责任。
目前还是要先找到人。
对了!老小子睁开了眼:我想到一个主意,一定灵!师伯想到什么主意?赵寡妇急声问。
那天在寺里,对方为首的是个蒙面人,衣着体态……声音抑低了下去,片刻之后又放大了声音道:碧桃,你照我的话去办。
师伯好主意,我这就去,人慢慢喝酒磨时间吧!说完,立刻转身离去。
老小子打开食篮,拍开酒坛泥封,取出碗筷,悠闲自在地吃喝起来。
月光下,一个蒙面人在灵感寺附近游走晃荡。
突地,一条矮健但不失窈窕的人影从暗处闪出,蹑在蒙面人身后跟着游走,,轻灵飘忽得就象一个有形无质的影子,保持两丈以内的距离。
蒙面人似无所觉,晃晃悠悠地接近寺边林子,看样子似要穿林而入。
就在蒙面人接近林缘的刹那一一站住!娇叱声中,那人影闪电般划了上来。
蒙面人快疾回身立定。
人影扑击,有如野豹猎食。
蒙面人疾闪挪开。
我要把你撕碎!人影声音中充满了怨毒,手掌已随声切出。
蒙面人举掌相迎,双方快速地交换了—十八掌,蒙面人一歪身投入林中,身法之玄奇灵捷已到了惊人地步。
你飞也飞不了!人影毫不迟滞地射入林中。
林深树密,月光不透,但人影依稀可辨。
追逐之间,一条黑影切入两人之间。
停下!沙哑的老人声音。
老小子!人影停住。
小小妞,总算把你挖出来了!老小子,你怎么会和他……小翠姑娘,是我!蒙面人已摘下面巾。
赵大娘!不错,为了引你现身,不得不用这个办法。
你们什么意思?小翠厉声问。
小小妞,让我老人家告诉你!老小子缓缓的挪步上前,出指如电,一下子便点倒了小翠;小小子为了你已经抛下一切,赶赴五台山为你求医,我老人家为了你在这林子里憋了三天三夜,就是不见你的影子,要是小小子求医回来不见人,我这老小子不吃瘪?我知道你这小小妞傲得象野猫,不得不让你安静,嘻嘻!我的事……不要别人管!小翠大吼,但身体不能动。
管定了,谁要你粘上小小子!老小子,我……恨你!不要紧,怎么恨都可以,只要爱小小就成!说完转头道:碧桃,带她回去,小小子两三天必回!好!赵寡妇就了一声,重新挂上蒙面巾,然后抱起小翠穿林而去。
我老人家断后!老小子也跟着走。
小翠能吃能喝能骂人,就是不能行动。
三天,她憋得几乎要发狂,只苦了赵寡妇,侍候人还得挨人骂。
定更时分。
小翠躺在房里,赵寡妇和老小子在房里聊天。
师伯,三郎已经去了六天……嗯!算行程该已经回来了,他定是路上偷懒,等他回来我打他屁股。
门外传来浪子三郎的声音。
回来就免了!老小子见风转舵。
谅你也不敢!浪子三郎道。
赵寡妇忙上前开门。
浪子三郎跨入,他身后还有个白发老人——造化仙翁。
老哥,稀客,幸会!老小子起身。
你就是老小子?造化仙翁盯住老小子。
不错,完全对!我们……从来没见过面。
难说,但那不关紧要,先进屋坐下再谈。
造化仙翁跨进门槛,落座。
浪子三郎卸下肩上的药箱放在造化仙翁的脚边,然后 迫不及待的赵寡妇道:大娘,找到小翠没有?找到了。
人呢?在房里休息。
我去看看……浪子三郎一头冲进房间。
老小子摇摇头,自语道:这小子倒是满多情的。
然后向赵寡妇道:碧桃,快去料理酒菜,我这老哥走了这么长的路准饿了。
赵寡妇点点头,立即下厨。
老小子,你到底是谁?造化仙翁问。
这重要么?当然,否则我们无法谈别的话。
好,我老小子破一次例告诉你。
口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是用传音之密之法说出了自己来路。
造化仙翁显然大为震惊,老眼瞪圆,精芒毕射,久久才因复原状。
老小子,你怎么变成这副德性,完完全全……老哥,话到此为止,我们谈正经的。
嗯!你要那小子硬把我从山里挖出来,为什么?为了助你了却心愿。
笑笑才又道:人一定会老,接下来例是尘归尘土归土,要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准不能瞑目,你说是不是?没错.你怎么知道我有心愿未了?我老小子喜欢记闲账,有时候翻出蛮管用的。
那就是说你记了我—事?对,就是这句话。
你现在忽然翻出灾笔陈年老帐,是有目的的,对不对?老哥,你着实精明,可以媲美你的医术。
老小子嘻嘻一笑。
少卖关子,说吧!我那小小子有个等着过门的小媳妇,被人在脸上弄了几个很不好看的疤,所以请你为来她修补修补。
你要我为她整容?一点没错,就这么件小事。
造化仙翁老脸倏地沉了下来。
我已经发誓不再动刀,这誓言已经遵奉了一甲子!算了吧,什么狗屁誓言,有事没事就赌咒消遣,自欺欺人,你既然带了药箱,药箱里当然有工具……不错,是你那位宝贝小子逼我带的。
哈哈,小小有能耐逼得了你?我明白了,定是小小子透露了那么一点点,你老哥就把誓言搬出来了,没关系,你如果放弃了心愿,我老小子绝不勉强,你仍然回五台山,等大限来临,抱憾入土,你自己估量着办?造化仙翁沉吟了一阵。
人在房里? 。
对,她叫小翠,我管她叫小小妞。
先看看受伤的程度。
也好,免得喝酒后眼睛花看不准。
房门开启,浪子三郎嘻着脸站在门里,看样子他已经听到了二老的交谈、二老进入房中,造化仙翁’’仔细观察了一阵小翠的伤势。
老头,怎么样!浪子三郎急着问。
复原不难!要多少时间。
至少十天。
不管多少天,只要能复原就成,老头,我小子可是恩怨分明的人,会牢记这段情,将来会还你。
用不着!嘻!话可不能说满,说不定那天你会需要我?造化仙翁不理会浪子三郎,转望老小子。
人我答应施术,保证也能复原,你答应的怎么说?咽哈!老哥,你以为我会赖帐?我不怕你赖帐,我要先知道。
等施完术之后不行么?不行!好,我老小子生平第—次向人低头,我说……老小子,少打哈哈,快说!说当然是要说,不是打哈哈,这叫引子。
老小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大口酒才接下去道:你这么急于知道,恐怕会大失所望。
老小子,你是存心寻我开心。
呃!不不不,你听我说,你我都已进入风烛之年,老天绝对公平的,没人能留住青春,你的那位心上人当然也不例外,昔年的花容玉貌,已变成鹤发鸡皮,你记忆中的美人,恐怕半点当年的影子都不会留下,所以我说你老哥将会大失所望。
这我知道,你别再磨蹭行么?行,我这就说,当年的第—美人水素娥,如今已是弃绝十丈软红尘,常伴木鱼青磬的‘无缘师太’。
造化仙翁一下怔住,老眼里抖露出—片幻灭光影,人也仿佛在突然间衰老了十岁,久久才喃喃自语道:太上无情,无情误我,我为情误,想不到她竟然削发遁世, ‘无缘师太’……太上非无情,乃人自多情!老小子灌了—杯酒。
造化仙翁黯然的目光望着空处,空处是虚无,他的心眼望向哪里?是已消逝无踪永不再回首的岁月前端,还是空白的岁月中段,抑或是即将化灰的短暂未来?造化仙翁这名号,此刻对他是极大的讽刺。
老小子不理会造化仙翁的悲哀凄凉,自顾地低头喝他的酒,一杯又一杯,直到手按着的酒壶被抢去,他才抬起头来,只见造化仙翁接连灌了五杯,这才开了口。
老哥,这大岁数,别那么想不开。
你见过她?造化仙翁黯然地叫。
见过,应该说是照过面,但当时认不出是她。
后来又怎么知道是她?从小浪女身上悟出来的。
小浪女?造化仙翁很惊讶。
小浪女是我给她取的外号,她是她的徒弟,当时曾经跟她在—起,现在是青衣蒙面女,但我记得她的体态动作,她展露过她的独门武功‘仙女梭手’,所以我看出她便是当年名震武林的水素娥。
她在何处出家?你想去看她?不错,这是我的心愿,我在有生之年,必须要再见她一面。
老哥,有道是相见不如不见,你不怕这样会更伤神?别管,你只告诉我出家的所在?这么着吧,你先为小小妞复容,这段时间你可多想想再作决定,如果你一定要见她,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反正人不会走,庵也不会搬,怎么样?好吧!造化仙翁好一会才回答。
就在此刻,浪子三郎和小翠肩并肩出房。
老小子瞪眼道:小子,你居然能解老人家的独门制穴手法?小翠噘着嘴道:少臭美,什么独门手法,我早就自己解了,为了等三郎所以我才没开溜,真是的!老小子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道:小小妞,你别那么凶,以后……嗨!算了,都来坐下来喝几杯。
两小连同赵寡妇都上了桌。
太原最豪华的客栈——第一客栈。
房间全是套房,另外还有二十个自成格局的别院,每院四房一厅,三方围住一个玲珑精致的小花园,家俱陈设都是上等的,是仕宦王孙富商巨贾旅途安顿的高尚场所,喜庆宴乐全可包办,还可雇用临时的仆妇。
当然,你只要肯花大把银子都可以住进去,这里是不计身份只看钱的。
现在,第三进东侧的别院里便住了一对身份特殊的男女——阴阳童子和当过尼姑又还俗的玄玉。
两人在房里搂抱着喝酒,也许是怕热,两人的衣服都穿得很少,少到差那么一点便是全裸,玄玉为阴阳童子用嘴度酒喂菜,而阴阳童子的两手在玄玉丰盈细嫩的身体上畅所欲为,吃吃的浪笑使得满室春意盎然。
调情达到最高潮,两人正要采取进—步的行动时,院门突然响起了三声清脆的剥啄。
扫兴!玄玉红着眼说:正要紧要关头……玉姐,多忍片刻无防,反正夜长得很。
阴阳童子一手捏着玄玉的玉峰没放开,另一手却在桃源深处。
我到里面床上等你。
好!阴阳童子放开了手。
玄玉起身扭进了套间。
阴阳童子抓了外衫胡乱披上,放开喉咙道:香香,去开门!香香是刻意挑选的临时女婢,住在边厢房。
哦!很嗲的应声,听声音就可以知道,这妞儿—定人如其名,很香很香,香得任何男人都想闻上一闻。
一个小巧但前突后翘的身影风摆柳浪般扭向院门。
门打开,传出一声:哎!要死。
想是来者乘机揩了—下香香的油。
香香在开门之后又扭回她的卧房。
来人直接走到上房,是个眉清目秀,皮肤白煞的少年。
阴阳童子用人无论男女都很讲货色。
公子!少年行了个礼。
小朱,什么事使你这么晚来打搅我?公子,是大事也是怪事。
哦!什么事你说?非常奇怪的现象,那些为了‘玄功解’赶来太原起哄的牛头马面,一个一个地全离开了,短短三天,走得干干净净,连老小子和大小两个浪子和蒙面的神秘女子也不见影子,这不是怪事么?小朱的口齿伶俐。
哦!有这等事?阴阳童子深深想了想:也许是自觉无望不想耗下去了。
小的看不是!为什么?根据城里那些混混们的传言,这几天半夜之后在僻静的地方发生了许多次惊人的打斗,挑斗的主角是一个蒙面老者,功力骇人听闻,依小的看,那批牛头马面是被蒙面老者打走的,并非自愿离开。
阴阳童子的俊面一下子变得极为严肃,眉头皱了又舒,舒了又皱,象在考虑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久久才自语般地道:莫非会是他……他是谁?小朱问。
小朱!阴阳童子站起身来,语音沉重:你去认真打探,有什么消息无论大小情况都要尽量报我知道。
是,公子!还有,如果我不在这里,联络的地方你知道。
知道。
那你走吧!是!小朱行礼退去。
亲弟弟,快来呀!套房里传出玄玉的声音,这种声音足以令人筋软骨头酥。
玉姐,今晚不行了!为什么嘛?快穿好衣服,也许我们得离开。
到底什么事这般严重?如果我猜得不错,有个可怕的敌从马上会光临。
浪子三郎?比他更难对付,你快点。
好嘛!玄玉很不情愿地回答。
阴阳童子自己也穿好了衣衫。
玄玉出房,春情未散,眼睛还是红红的。
你猜的人是谁?江湖第一人江天尺,他杀人的时候我还没出世。
你不敢斗他?斗?嘿嘿,我没这胆子,我还想多享受几年。
吐口气又道:君子明哲保身,好勇斗狠是第一号傻瓜。
不是说老小子就是……那只是胡猜,可能性极小,江天尺听说当年也是一表人才,对人对事正经八百,说什么也不会变成老小子那副德性。
他会找上我们?非常可能,你没听小朱说他撵走了这留在太原城的那些牛头马面,我俩,当然也是他撵走的对象。
他的目的是什么?很明确,独得‘玄功解’,没人跟他争!那我们怎么办?暂时离开这里,静观风色。
现在就离开?嗯!当然是越快越好。
玄玉突然两眼发直,惊惶地望着客厅门,口微张,但没发出声音。
阴阳童子立即警觉到是怎么回事,他现在是背对厅门,无法看到背后的情况,但他应变的能力高人一等,若无其事地道:玉姐,你还有什么东西要叫收拾?边说边徐徐转过身,玄玉下意识地退到桌边,手扶桌沿。
门槛边巍然兀立着一个蒙面客。
阴阳童子目芒闪了闪,相当镇定。
阁下夤夜光降必有指教!阴阳童子,把人交出来!人?阴阳童子显出十分惊讶的样子:在下不懂阁下在说什么?少跟老夫装佯!请教阁下尊称?你不配问,快回答老夫的问话。
在下不懂阁下的意思,如何回答?你绑架了天下第一家新任家主石家庆,以‘玄功解’勒赎,懂了没有?哈哈哈哈!阴阳童子朗声大笑:这倒是奇闻,天下第一家执江湖门户之牛耳,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再说,身为家主而竟然遭人绑架勒赎,谁又能相信?其实在下已经谁备离开太原,绝不想跟任何人争竞,阁下大可省动这段心力。
阴阳童子,任你舌粲莲花也休想抵赖,不交出人来你胁生双翅也飞不了,江湖上将失去你这一号角色。
阁下大言炎炎,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吧?老夫眼里根本没你这号角色。
阴阳童子顺手抄起原先摆在桌上的折扇,洒开,摇了摇又阖上,意态之间十分潇洒,脸上还带着笑容。
蒙面老人的眸光变成了烈阳,骇人至极。
声如闪电般道:你这用毒的小门道用不着在老夫跟前献宝……玄玉双手合什,亮出,无声无息,她是以和合神功配合阴阳童子的扇功。
合和神功遇物即生反震,对手功力愈高,反震之力愈强,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阴阳童子并未施展扇功呼应,而她的和合神功蒙面老人手掌一圈之下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阴阳童子偏身,从玄玉侧后闪入套房,他这一手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蒙面老人扬掌,玄玉变成了挡箭牌。
哇!地一声惨叫,玄玉的娇躯撞向门框,砰,然大响声中,玄玉口喷血箭,反弹栽倒地面,四仰八叉。
蒙面老人突然呆住。
原来玄玉只穿外衣,里面是空的,一跌裙摆翻起,那不该让人看见的地方倏然呈现,蒙面客虽然是老人,但他毕竟是男人,事出猝然,他焉能不呆!玄玉就这么躺着没动。
蒙面老人发呆为时极短,他立即飘身入房,但房时是空的,后窗洞开,阴阳童子业已鸿飞冥冥没了影子。
蒙面老人怒哼了一声也穿窗而去。
许久,玄玉才坐起身拭去了口边的血渍,口里展现愤愤地道:他竟然不管我的死活只顾自己逃命,我要是死了……房里传也阴阳童子的声音道:玉姐,你不会死的,这点我有绝对的把握。
人随声现,伸手扶起玄玉。
玄玉咬牙瞪眼。
你什么意思?我俩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他抚了抚好的香肩。
如果我被那老家伙一掌劈死……绝对不会,他不是寻常人物,绝对不会对女人下杀手,对我可就不一样了,所以我才趁机避开,从他不怕毒和撵走那一大票牛头马面这点判断,你我不是他的对手,我一向不打没把握的架,要是我逞强出手,你已经失去了亲弟弟,除了我谁还能有这份能耐伺候得你那么舒服尽兴?死相!玄玉用手指戳了一下阴阳童子的额头:你刚才躲到哪里去了?后面檐角下。
老家伙人呢?去远了!他会再回头么??很可能。
我们怎么办?马上离开此地,暂时不露面。
香香那丫头不知怎么样了?顶多被点了穴道,我去看看,这丫头挺逗人爱的,可惜她不会武功,带在身边是个累赘。
说完,匆匆出厅,一转眼工夫又回转:不出所料,只是被随便制住,我们走,从后窗,落地之后走巷道以免露了行藏。
两人进套房,从后窗遁离。
月色凄清。
坟场死寂。
在坟场边缘的树林里,两个蒙面女在喁喁低语。
姐,我实在想不透。
青衣蒙面女说。
你什么想不透?黑衣蒙面妇问。
那叫小翠的丫头居然不害臊的说爱浪子三郎也爱浪子十三,在灵感寺她还为浪子三郎卖命,这算什么?嗯!这问题我也想了很久,这当中必有文章。
什么文章?浪子十三虽然自称浪子,但却是人中之龙,而浪子三郎是真正的浪子,两个人说什么也不能相比,小翠爱十三公子没话说,也爱浪子三郎就不近情理了,照我想……有两个可能。
黑衣蒙面妇的目光不时扫瞄周遭。
哪两个可能?第一,从外表看那丫头的德性,野得象头母豹,她可能很欣赏浪子三郎的浪人作风,但成份不大。
第二呢?第二,浪于三郎是老小子的徒弟,而老小子央份来历不明,浪子十三的来路和目的也同样是迷,很有可能浪子十三利用那丫头从浪子三郎的身上摸老小子的底,但那丫头所用的手段一点也不高明……姐,这第二点太有可能,不过……不过什么?十三公子对我……我不是为你下了着狠棋了吗?要是这步棋不能改变事实呢?小妹!黑衣蒙面妇的声音突然转严肃:我这样牺牲是为了什么?你出江湖又是为什么?血海深仇比儿女私情更重要?你多想想。
青衣蒙面女垂下了头。
看,那边……黑衣蒙面妇用手指了指。
会是谁?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坟场中央出现了一条人影,兀立在隆起的土包上。
很象十三公子……我去看看!青衣蒙面女精神大振,不等黑衣蒙面妇的反应,弹身便奔了过去。
现身坟场的真是浪子十三。
青衣蒙面女很快地接近,停住。
公子,真巧,我们又见面了,而且是同一地点。
实在是很巧。
公子这一次不是找老小子吧?不,是找姑娘。
噢!找我,什么事?青衣蒙面女两眼放光。
浪子十三定眼望向青衣蒙面女久久没开口,似在考虑一个重大的问题,足足有半刻光景,他先笑笑才开口。
有件事在下想把它挑明,彼此间在心里有失交往之道,明知是假.却偏偏要互相欺瞒,这种戏演下去实在没什么意义,坦诚相对会更好,姑娘以为如何?浪子十三婉转地说,声音中表现了直挚。
我在听!青衣蒙面女眸光波动了一下。
你就是月华姑娘!语气是肯定的。
青衣蒙面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芳心大震。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表示她承认。
从姑娘与令姐的接触和先后的种种迹象显示了你的身份,在下不必一一列举,只要姑娘承认了就好。
青衣蒙面女沉默了好一阵。
我很佩服你的判断能力。
好说!既然十三公子已经知道我的身份,那有句话我就不得不问了,在山中木屋不期邂逅,对公子来说,可有什么意义?她这句话问得十分含蓄,但却表示了两个目的,一个是探询浪子十三对她的心意,另一个便是测试他对小翠的感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个正派的男人如果心有所属,会在有意无意之间对别的女人表示拒斥。
当然有意义!浪子十三从容回答。
什么意义?她毫不放松地追问。
能相识即是缘。
公子说的‘缘’是佛家之缘,一般之缘,还是……她故意不说男女之间的情缘,但用意已非常明显。
浪子十三当然是一点即透。
东方姑娘,缘就是缘,缘来即聚,缘尽则散,冥冥之中有定数,谁也无法预知,更不能勉强,有时看似有缘却无缘,有时看似无缘却有缘,这是在下对‘缘’之—字所秉持的原则,姑娘以为如何?浪子十三回答的也很含蓄。
有缘无缘,难道内心没有感应?有,但无法肯定!青衣蒙面女又沉默,许久,改变了话题。
公子专程到此地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证实对我的身份判断吧?对!是有重要的问题请教。
不必说请教二字,有话就问吧?你姐妹俩出现太原是为了亲仇?不错,公子已经进过‘血堂’,我不必否认。
浪子十三脑海里又浮起山中木屋,后面所设的血堂情景,男的身中都天令,女的悬梁自尽以殉,虽说是两个假人,但想起来还是有怵悸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