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堡后半里远的坟场。
疏星伴月,是个很清朗的夜晚,由于是坟场,所以显得凄迷。
巨大的无名冢象一座山。
一条婀娜的人影从草山之后姗姗而现,青衣蒙面,她略事停留,举步向外走。
可能是想什么心事,走的很慢。
就在青衣蒙面人离开草山—箭之地后,山头长草—路向下纷披浪裂,原来是—个人从墓顶滚落,到地起身,是—个蓬头小子,他望了望青衣蒙面女的背影.喃喃自语道:终于等到她了,奇怪,她怎么知道这条通到堡里的秘道?这条秘道堡里知道的恐怕不到五个,其中文章大了。
说完野兔般窜向侧方,然后伏身钻墓隙坟道外走。
青衣蒙面女来到坟场出口的破亭子边,忽地止步。
亭里地上一个毛头小子四仰八叉地好梦正酣,鼾声还真不小。
浪子三郎?她轻叫了—声。
睡在亭子里的正是绕行而至的浪子三郎他装得可真象,熟睡得只差没流口水,鼾声颇有韵律。
青衣蒙面女轻轻地挪步到亭台旁边,扬起了纤手。
嘻!这……怎么可以,我浪子三郎在道上要是有身份的。
翻了个身,又开始打鼾,他是在说梦话。
青衣蒙面女缩回手,静立了片刻,点点头。
起来!她大叫一声。
哗!浪子三郎活跳虾般蹦了起来,揉揉眼,睁大:怎么又是你?我正要问你,这鬼地方对你……不必问!浪子三郎抢着说:我是个飘泊浪子,象浮萍一样没有生根之处,破庙烂亭是不花钱也不怕人撵的安身之所。
为什么专拣坟场?人要是习惯了一个地方或者是一种行为,手脚便不由自主,那姑娘价钱呢?我们两次见面都是这鬼地……臭小子,少耍嘴皮子,你还欠我样东西。
我……不借不讨,我欠姑娘什么?命!一个字,很冷,眸子里又迸射针芒。
这……从何说起?上一次被你溜了,今晚可没那么便当!哟呵!姑娘说的跟真的一样,凭我浪子三郎还会开溜么?古话说:好男不跟女斗,我是堂堂男子汉……少臭美,还有句古话你可能没听说过……凭我浪子三郎的学问,没什么没听说过,什么?好女专杀臭男人!哇!浪子三郎退了一步,摸摸身上,凑近了鼻子闻闻,偏起脸:好象没什么味道,欠真的臭么?扑哧!青衣蒙面女突然笑了出来:三郎,我忽然觉得你很有意思.能说善道,身手不赖,气质也好。
嘻,,真的?浪子三郎现出乐不可支的样子?姑娘是识马的伯乐,我浪子三郎今天遇到知音了,本来嘛,我自己也觉得真的不赖, 只是时不来运不转而已,这么说,姑娘……你愿意嫁给我么?吃!青衣蒙面女又忍不住笑了一场: 跟着你住破庙烂亭?哦!不,不,如果姑娘肯嫁给我,我会想办法弄钱,要让你衣锦穿罗,吃香喝辣,不受一点苦……三郎,银子我有的是,绝花不完,不必你去弄,嫁给你是你的福气,不过,必须要经过考验,考验懂不必?懂,懂,当然懂,就是说一切要听姑娘的。
对!你真聪明。
不过……浪子三郎在搔头。
你想说什么?嘻!我是觉得……浪子三郎喘口气:我是想,姑娘脸上蒙着布,根本不知道你的长相,要是你的年纪可以做我娘,加上一脸大麻子,那岂非惨了?臭小子,你少放屁,简直是胡说八道。
姑娘,我就是说实话!听着,从我说话的声音你可以知道我的年纪不比你大,身体不必说,脸孔嘛……不是大美人也算小美人,我是欣赏你聪明伶俐又风趣,跟你在一起一定很快乐,不过这得用时间观察,用事实证明,这就叫考验。
青衣蒙面女说的煞有介事,就象是真的—样,听了使人晕陶陶。
浪子三郎真有些晕陶陶。
那姑娘要我怎样?从现在起,听我的话,替我办事,要有耐心等。
可以!浪子三郎拍胸脯。
好!现在你替我办一件事……什么事?浪子三郎昂头挺胸,迫不及待的样子。
替我查浪子十三的来路。
这……浪子三郎立变苦瓜脸,连脖子都缩短了。
怎么?马上就当孬种?不是……装孬种,我怕十三公知道我在摸他的底会剥我的皮,你不知道他的本事有多大,简直是……不用多说了,一切拉倒。
浪子三郎哭丧着脸,在亭子里来回走动,一头乱发抓得全部冲天而起,许久,突然下了决心,叉腰一站。
好!我去办。
唔!好!青衣蒙面女点头。
如果事情办妥了,哪里去找姑娘?就在此地。
姑娘每天都待在这里当然不是,不过……你一来我就会知道。
就这么说定了?不错!要是姑娘将来反悔不嫁给我……你要怕就解除约定。
好!我……我不怕。
浪子三郎喘口大气。
三郎!青衣蒙面女的目光变得极为柔和,声音也相当娇软: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约定,在这一段考验的时日里,我们得密切合作,彼此关注,我们的祸福是相连的,至于表现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当然,这点我非常懂,对这种事……嘻嘻!我浪子绝对不傻,不但内行,而且很拿手。
浪子三郎得意忘形地说。
你是说这种事你做过,而且常做?当然!哦!不,不,头一次,这是第一次,我的意思是我并不笨,响鼓不用重槌,只消一点便好。
你的确是相当机伶。
好说!就在此际,旁边不远突然响起了话声。
这小子大概是想女人想昏了头,竟然一厢情愿,敢打十三公子的主意,真的是老寿星上叫活腻了!不知他那里借来的胆子?声音很柔媚。
浪子三郎望了青衣蒙面女一眼,然后转注侧方坟堆。
声音又起—一玉姐,这档事该管么?当然该管,我们欠了十三公子人情。
浪子三郎嗨!了一声道:这鬼地方人鬼不分,鬼不怕人。
转过脸来:姑娘,我们走吧?两条人影从荒坟堆后转了出来,—男一女,男的手摇折扇,看上去是个少年佳公了,女的衣着华丽的少妇,风韵十足,从移步的姿态显示出荡意盎然。
两人步到亭边。
哟呵!浪子三郎拍手:原来是你们两位,幸会!幸会!你认识本人?男的开口。
当然,我们是同类!同类,什么意思?不是童子的童子,不是同类是什么?说着,目光扫向女的,点头道:这份打扮比穿道袍好看多了。
现身的是阴阳童子和道姑玄玉,她已改了俗装。
两人面现惊容,互望一眼。
小子阴阳童子很有风度地笑笑道:你……喂!老童子,我浪子三郎也是成名的人物,别开口就是小子。
浪子三郎截断了对方的话头,昂头发话。
哦!成名人物,本人怎么头一次听说?这是你孤陋寡闻,耳朵里塞了太多耳屎。
阴阳童子转望玄玉。
玉姐,这小子说话很没礼貌,怎办?要他永远闭上嘴不就结了?好主意!青衣蒙面女冷哼了一声。
玉姐,有人不平哟?如法炮制!可是……我一向怜香惜玉!好弟弟,不许打歪主意,姐蛆我会不高兴。
两人一搭—唱,肉麻至极。
青衣蒙面女又哼了一声,冷冰冰地道:你们两个最好是收敛些,别太目中无人,我不想骂出不好听的话!哈!浪子三郎拍手:姑娘,我知道你想骂出的那句话,狗男女,不知羞耻对不对?这等于是他骂的。
玄玉不怒反笑。
阴阳童子也也笑笑,折扇一阖,敲了下手心,又唰!地张了开来,扇了扇,面不改色地道:浪子三郎,你到下三辈子还后悔你在这一世妄逞口舌之快,你将进拔舌地狱,你知道活拔舌头是什么滋味么?浪子三郎满无所谓地道:想来是又苦又酸又涩。
玄玉突然拉了阴阳童子—把,柳眉挑了挑。
好弟弟,不对!什么不对?浪子三郎,浪子十三,这当中恐怕……噢!玉姐,要不是你提醒我倒疏忽了,我们不能跟十三公子起误会,这得先问明白。
说着望向浪子三郎:浪子三郎,你听见我玉姐的活了,你的名号跟十三公子相近,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存在?半点都没有。
那你为何敢用这名号?猪有名、狗有姓,人当然应该有个称号,我之所以取这名字,是表示对十三公子的仰慕,他叫十三,我只敢用一个三字,这叫什么……忝……忝拉马尾巴。
忝附骥尾!阴阳童子加以更正。
忝附骥尾!对,你还算有点聪明,骥是千里马,叫它好马很正确,尾巴当然就是尾,忝拉好马尾马最妥当,没读书的人也听懂,我是怕你们听不懂,所以才如此说。
浪子三郎洋洋得意地加以解释。
好弟弟!玄玉又碰了阴阳童子一下:宁可错放他一马,可不能得罪十三公子,我们还是走算了?这……走呀!两人就这么离开了。
三郎,这双狗男女说是欠了浪子十三人情?青衣蒙面女开口。
我不太清楚。
以阴阳童子的作风,招惹了他不是会如此善罢甘休的?问题出在那婆娘。
何以见得?话是她先提出来的,我看有三个可能……噢!那三个可能?一个是真的欠了十三公子的情,所以才主动现身,—个是她见了我不怕折扇所暗放的毒而自我下台阶,最后一个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点子而敲退堂鼓,不过……不管是哪—个可能,慢慢就会明白的。
你真的很聪明!姑娘,我最喜欢人家称赞我聪明,最讨厌人家说我笨,你真的是我的红颜知已,我愿意为你卖命!三郎!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很高兴听你说这句话,你该走了,快去办你的事,记住,你—有消息便到这里来等我?错不了的,好,我们……劳燕分飞!咕!青衣蒙面女忍不住笑出声:不是劳燕分飞,我们还要见面,应该说暂时分手。
浪子三郎星丸跳掷般离去。
青衣蒙面女望着浪子三郎逝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如果他是装疯卖傻,这个人便相当可怕了,得小心应付,等他挖出了浪子十三的底,我再设法挖他的底,他一再光顾这坟场必有所图,绝对不会如他所的那样!一条黑影在坟场中央的土堆间出现,从头到脚一身黑,月光下有如幽灵显现。
青衣蒙面女飘了过去,双方会合。
这时,侧方的墓隙间也伏了条人影,是浪子三郎,他离开坟场之后,又迂回暗地绕了回来。
那条幽灵似的黑影赫然是黑衣蒙面妇,浪子三郎大感惊奇,两个蒙面女人会在一道,她俩是什么关系?同时出现坟场有什么图谋?这一发现使原本复杂的情况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也表示了石家堡自老堡主武林千岁石中龙退休之后面临的严重挑战,天下第一家的风光锐灭,威势不再。
盛极而衰是自然之理,古往今来不断地在循环,这是所谓的天道么?浪子三郎在暗中摇头。
我已经照你的话做了!青衣蒙面女说。
很好!黑衣蒙面妇回答。
不过……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他的武功高得惊人,深浅难量,显见来路绝不简单,而且两度在此地出现,意图不明,弄得不巧,会被他倒打一钉耙!这个……你多加小心,心理上必须有所防备,纵使有什么意图,目标也不是我们,谨记我们的原则。
是!浪子三郎心里起了疙瘩,她俩口中的他正是自己,很明显是想利用自己,这真应了—句俗话——各怀鬼胎;也好,彼此彼此,看谁的道行高。
黑衣蒙面妇说谨记我们的原则,这句话颇堪玩味,她们的原则是什么?我们二字又代表那些人。
数条人影缓缓朝坟场中央移来。
有人来了。
是巡逻的武士。
我们回避?慢着,等我看……黑衣蒙面妇回答一抬手,静静观察,巡逻的又接近了些,她沉凝开口:制服猛兽最好的办法是先断其爪牙,凡属助纣为虐者除之不为过,你先避开,由我来应付。
好!青衣蒙面女隐起身形。
黑衣蒙面妇也侧身到坟堆的阴影中。
来人更近。
浪子三郎看清了,来的一共五个,四个劲装疾服的武士,为首的是中年长衫客,并不陌生,赫然是石家堡的武士统领火神袁子豪,他所设计的火器是当今江湖一绝,是令人丧胆的人物,黑衣蒙面妇将如何对付他?五人已临切近。
黑衣蒙面妇突然现出身形。
什么人?袁子豪大喝一声。
四名武士立即散开,同时平端起喷火筒。
袁统领!黑衣蒙面妇声音很平和。
你看我是谁?黑衣蒙面妇很快地掀了—下面布。
啊,原来……袁子豪惊声后退。
噤声,不许泄漏。
是!袁子豪恭应一声,抬手示意手下后退。
四名武士立即收筒后退。
浪子三郎大感意外,她是谁?何以堂堂石家堡武士统领会对她如此恭顺?可惜他无法看到她稍露即隐的面目。
袁统领,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是!袁子豪走近。
黑衣蒙面妇作出要密语的样子,袁子豪立刻躬身附耳去,双方贴近,闷哼陡传,袁子豪踉跄倒退,抬手戟指黑衣蒙面妇:你……你……黑衣蒙面妇挥掌。
袁子豪倒栽出去,撞上坟包才趴下,不动了。
事出猝然,四名武士无法立即应变。
黑衣蒙面妇闪电掠上,青衣蒙面女也同时扑出,惨哼暴起,四名武士栽倒,连为可被杀都不知道。
浪子三郎正要现身,一想又止住。
诡女怪妇为何杀人?是为某种原因灭口还是刚才所谓的先除爪牙?如何处置?老方法,快,不能留痕迹。
二女动手把尸体拖离现场,到一箭之外的另一大墓。
浪子三郎的脑子有些纷乱,这是完全意料不到的情况,他没机会阻止,这是直觉的反应,而随之的另一个意念是即使有时间也不必阻止,死者是石家堡数—数二的锐牙利爪,不知流了多少江湖人的血,被杀是应该的,猛兽是噬人,除了本身的力道,大半依赖爪或的尖利,所以拔牙断爪真的并不为过。
尸体搬完,二女也失去了踪影。
浪子三郎伏匿了一阵,想看看黑衣蒙面妇的说的老方法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起身走向不远处的那座大坟。
坟就是坟,周遭没有任何异样。
真的是不留丝毫痕迹。
没坑没洞,尸体到何处去了。
浪子三郎很纳闷,边想边仔细搜视他终于发现墓前野草有拖拉过被压倒的痕迹,痕迹到坟前为止。
墓碑已倒,半截埋在土里,扳一扳,没半点松动,前端有块石桌面浮在地面草丛中,他下意识地用手却挪,能动,他的心也跟着—动,用力推开,赫然发现下面掩着一个黑洞,他倏然了悟,尸体被扔到黑洞里去了。
黑洞的形成不用说是大坟的墓室年久下陷。
呆了一会,他坐下想——二女会不会藏身黑洞之中?黑衣蒙面妇说的老方法,证明这不是第—次如此处理尸体,到底已经有多少人被杀,互都又是些什么人?二女的目的是玄功解还是蓄意要毁石家堡?她们身后又是何方神圣?非找出答案不可。
心念之中,他抓了个石头朝黑洞中抛了下去,好一会才听到沉闷的一声咚!这证明洞穴很深,而且石头是直落的,中途没有回响,同时也否定了二女匿身其中的猜测,仅只是一个处理尸体的场所,二女不知是如何发现的?于是,他把石桌面还原。
他想,堂堂武士统领与四手下离奇失踪,这对石家堡是极大的震撼,种种征兆显示,天下第一家的末日到了。
不注重人道,便是违反天理,违反天理便会受到上天的惩罚,这是谁都懂的道理;在石家堡的传位大典中,浪子三郎曾经自称是天理人道者流九流之外的第十流,是戏言还是别具用心?天道运行不息。
太阳又升空。
现在的时刻是辰已之交。
天下第一家的新任家主石家庆在大厅里来回走动,象—头被关在铁棚里的不安的猛兽,亟思有所突破。
他是应该不安,因为他的身份是家主也是堡主,接二连三的事故已使他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事实上比山雨欲来还要严重。
武土统领火神玄功解和四手下的神秘失踪,不啻是焦雷轰顶,他托老父之荫坐上了家主宝座,这种情况他从没经历过,老父中风瘫痪有口不能言,他连请求的对象都没有,妻子月女和老二家辉固属精明人物,但商量可以,通盘决策必须由他作决断,他是一堡之主,不能依赖,更不能随人左右。
二公子家辉进厅中。
老二,有事么?石家庆立定。
大哥没忘今天的大事吧?你是说定期会盟之事?对,距正午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得先琢磨一下各盟派该如何配合共同应付本堡目前的局势,别到临时……石家堡向人求助,岂非是天大的笑话?大哥!石家辉皱了皱了眉:通权达变是聪明的作法,爹退位之后,情势大变,本堡遭遇了空前的困难,压力与日俱增,切不可一意孤行,现在是真正要借助各盟派的时候,不能现讲究虚面子。
嗯!石家庆长长吁了口气:就依你吧,接待的事宜都准备好了?全妥当了!我现在烦的是袁统领怎会突然失踪?我有两个推测。
说说看。
第一、目前太原城龙蛇混杂,各方神圣聚合,有可能袁统领已落在有心人手中,这等于砍了武士们的头,意图是削弱本堡的力量……以袁统领的身手,这么容易被吃?大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是光凭身手……好,说另一个。
石家庆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第二、袁统领已经叛离。
这怎么可能?石家庆双目圆睁:袁子豪是爹的亲信,爹对他宠信有加,而且平素表现的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背叛?大哥,人心难测!一名武士匆匆来到厅房前,行礼。
参见大堡主、二堡主!何事?石家辉问。
三才教派专人传书,请大堡主亲拆。
说着,跨步入厅,双手呈上一个柬封。
石家庆接过。
传书人呢?已经走了!好,你下去!是!武士施礼之后退了出去。
今天是会盟之期,三才教竟然派人传书……大哥,打开看了再说。
石家庆撕开封口,抽出字笺,一看之下,脸色大变,激动得全身发抖,口唇连连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书信上说些什么?石家辉已感觉情况不对。
你自己看。
石家辉接过来一看,也跟着脸上变色,但她没激动。
三才教竟敢片面解除盟约?顿了顿又道:他还问候爹的病体……奇怪,爹中风这档事是机密,消息怎么走漏出去的?三才教主既已知道,不用说这消息已经传遍江湖了,看来将要大起风波。
哼!石家庆猛一跺脚:三才教主是自取灭亡,我非要三才教土崩瓦解,从江湖除名不可,哼!就在此刻,刚才那名武士又出现厅门。
禀堡主……又是什么事?青龙、飞虎两帮和武胜门各有书信来到。
两兄弟脸色再变,石家辉上前接过,武士告退。
石家庆接过,逐一拆开,脸色转青,把书信抛掷地面。
他们也—样要解除盟约?石家辉不看已料到。
嗯!这一声嗯有如咆哮。
要来的还是要来,只是想不到来的这么快。
石家辉竭力保持冷静:大哥,生气无济于事,我们得赶快设法应变,跟着来的必然更严重。
老二!石家庆咬牙切齿:调集本堡好手,由你统一指挥,把两帮一教一门全部铲除,不管你用……大郎,一家之主岂可如此莽撞!人随声现,月女从内步了出来,花容朋貌,厅里为之—亮。
大嫂!石家辉深深注目,神色有那么一点异样。
月女,你听到我们谈放了?石家庆挫挫牙。
听到了!月女很沉着。
你有什么意见?看来这局势的形成,定然有野心者居中操纵,所以我们必须稳扎稳打,以不变应万变,切不可意气用事,首先派出精明干练的弟子布线侦察,了解各种状况,然后再谋对策,以本堡的雄厚根基,是不会轻易动摇的。
月女大有指挥若定的大将之风。
大嫂说的正是我想要说的。
石家辉对这美丽的大嫂—向是言听计从,从没异议过,什么原因他自己心里明白。
大公子,噢!堡主,玄武门掌门求见!来禀报的是管事姚长明。
玄武门掌门玄衣老人俞大中,江湖中称之为好好先生,为人谦和达礼,是普受尊崇的人物,足可当德高望重四个字。
这位老先生何以突然来访?石家辉皱眉,有些象惊弓之鸟。
看来必有要事!月女平静地道。
有请!石家庆抬抬手,说完望了月女一眼。
姚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有头有脸的同道彼此访晤,在江湖上是极寻常的事,但正好节骨眼上便成了不寻常,是以石家兄弟和月女都表现出相当的关切态度。
俞门主驾到!外面传进通报之声。
玄武门掌门玄衣老人俞大中在姚管事的陪同下出现院地,瘦长的身形加上拂胸银髯,极富长者风范。
三人迎出厅门,一番客套之后进入厅中各分宾主落座。
俞老先生光临有何指教?石家庆开口。
指教不敢,老夫来得冒昧,家主海涵!岂敢,老先生忒谦了。
老夫专而来,乃是要见石老堡主。
三人的目光齐齐闪动了一下。
老先生要见家父何事?有件要紧事必须跟石老堡主面谈。
三人目光再次闪动。
老先生能见告是什么要紧事么?恕老夫违命,此事必须当面跟石老堡主谈。
家父……石家庆只说了两个字。
晚辈告罪!石家辉接过了话头:家父退休之后已经谢绝访客,不见任何……连老友也不见么?玄衣老人捋了捋银髯。
事实如此,请多包涵。
石家辉欠身。
家翁一向固执,老先生谅必熟知。
月女加了一句。
玄衣老人沉吟了片刻。
既是如此,老夫告辞。
说着就要起身。
老先生且请宽坐!石家庆抬抬手:老先生远道驾临敝堡,所要说的当是关系到敝堡的事情,家父退休之后又不过问任何大小事务,家庆忝为家主,有绝对的处断之权,老先生直接跟本人谈也是一样,如果有何顾忌,舍弟与内人可以回避。
不必了,只当老夫没来过吧!三人互望一眼,石家辉。
他深深了解大哥为人比较粗直,思虑不够精细,话说多了可能失言,所以抢着发言:家父生平被同道误解甚多,朋友很少,老先生是少数父挚之一,不辞辛劳枉驾,显见事晨寻常,晚辈半胆请老先生赐教,如确实非家父决断不可,晚辈会求家父破例迎客,老先生意下如何?这个……玄衣老人委决不下。
舍弟言之有理,老先生何必如此坚持!石家庆已经出了不耐之色。
好,老夫就真道来意,但请务必据实回答。
当然!石家庆很爽快。
先请问,外传石老堡主中风瘫痪,可有此事?是有此事!石家庆不假思索便回答了。
石家辉和月女为之皱眉。
目前情况如何?行动稍有不便!石家辉抢着回答。
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事真是难料!玄衣老人摇摇头,感慨溢于言表:现在老夫正式提出问题,不过事先声明,老夫绝无他意,只是想澄清事实,纯属个人想法,不涉及第三者。
老先生请说!三个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有关‘玄功解’的传言确实否?玄衣老人瞳孔放光,注定石家庆静待下文。
不知道!石家庆脱口便答复了。
老先生!石家辉赶紧接话:此事晚辈等的确不知道,因为家父……一被问及此事便大发雷霆。
解释得很勉强,因为石家庆一句不知道使他无法转弯。
玄衣老人白眉连连紧舒,似在考虑一个很难的问题。
气氛随之沉重起来。
老先生还有指教?月女插口追问一句,她从玄衣老人的神色看出对方言未尽意,似乎有什么顾忌。
老先生既然已提出话头,就干脆把话尾说出来吧?石家庆一向直率,所以一开口便近乎毛躁,的确,他不是当家主的材料,他接掌家主之位,只缘于他是长子。
玄衣老人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人。
三位可曾听石老堡主提过天下第一家这称号的由来?三人互望一眼,摇头。
即是如此,老夫便不饶舌了。
能否请老先生赐告?石家辉面现迫切之色。
二公子,仅尊既然绝口不提,一定有其道理,老夫自然不能多嘴,如果想知道,何不去问令尊?老先生……石家辉欲言又止。
老夫不便说。
玄衣老人摇头。
老先生,晚辈实话实说吧!家父中风瘫痪在床,已经失去表达能力,是以务必请老先生明白指示。
真的如此?玄衣老人惊声而起。
没有会沮咒自己的尊亲。
石家庆大声说。
玄衣老人吐口气又坐下。
老先生,事关石家堡的渊源历史,如果不见告,乃是为人子女的后辈莫大憾事,家翁已经不良于言.而老先生与家翁是至交,舍此再无问处,所以请老先生明白示知,后辈等感激不尽。
月女朗脆地说。
嗯!’玄衣老人又考虑良久:好,老夫说。
三人会神聆听。
四十年前,石家堡在武林中尚未扬显,只是个无藉藉名的堡居,石老堡主……老夫该称他石老弟,石老弟雄心勃勃,一心要出人头地,扬万中原:其时,武林中有两大杰出高手, —位是‘武林第—怪’双木先生,背后人称林老邪,另一位自封‘江湖第一人’的江天尺,此二人武功之高在当时无法衡量。
这时,有丫环献上香茗。
玄衣老人润了润喉才又接下云—一一石老弟一方面是勤学苦练,另方面是奇缘辐辏,所以有了极高的成就,他的目标是挑战 ‘武林第一怪’和 ‘江湖第一人’,这是任何高手所不敢做的梦。
停了停又道:结果他成功了,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三人听得几乎停止了呼吸。
在泰山日观峰顶挑战‘武林第—怪’,激斗了三天三夜,受的重创不说,全身的血几乎流尽,最后双双倒地,差点两败俱亡,而他凭着超人的意志先站起身来,他算赢了,就赢在这一点上,事后休养了一年才复原。
再来呢?月女忍不住问。
林老怪退出江湖,从此不知所终。
?另—位又怎样?挑战‘江湖第—人’江天尺是太湖之滨,耗时比较短,两天—夜,但打得更是惨烈,手脚手脚兵刃暗器全用上,结果以半招险胜,江天尺也告隐遁。
这两桩惊天动地的武林大事何以没传江湖?因为无人目睹,石老弟也守口如瓶,如果说有第三者知道,那就是老夫,石老弟是在一次醉后吐露的。
啊!石衣庆和月女同声惊叹。
这怎么关系天下第—家?石家辉激动地问。
很简单、第一怪、第一人都已落败,剩下的当然只有第—家了。
老先生说这秘辛还没有别的用意?有,江天尺已经重出湖而,而且人已到太原。
啊!三人齐声惊呼,面目变色。
沉寂了片刻。
江天尺重出江湖的目的是要找家父?石家辉又问。
那是必然的。
老先生刚才提到‘玄功解’……对,这是老夫来此地主要目的,如果令尊真的拥有‘玄功解’,那江天尺现身的目的是双重的,一是雪四十年前的落败之耻,另外便是想谋‘玄功解’,老地在想,要是令尊持有这本解。
应该已练成至上玄功,便不惧江天尺之来,如果传言不实,后果便很严重,所谓来者不善,万万想不到令尊已经……会不会是……月女说了半句。
会是什么?石家辉问。
爹中风……会不会是练玄功而走火入魔?月女沉声说。
这很有可能!玄衣老人立即点头代答。
唔!大嫂居然会想到这—点,做兄弟的实在佩服。
石家辉讨好地说,讲实在的,这句话并不怎么得体。
何不就请老先生替爹诊视一下?石家庆开了口。
不,大郎,爹在还能言语时曾经嘱咐过,除了二娘他不见任何人,也不许动他,看来……爹可能有什么道理。
月女反对这建议。
对,大哥,我们不能违反他老人家的意思,爹也许有自愈之道。
石家辉永远是站在月女这—边。
我怎么没听说?石家庆有点浑。
是娘说的!石家辉马上圆了一句。
石家庆默默无语。
玄衣老人是好好先生,但也是老江湖,察微知著,江湖人物多少会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么,他不能不知趣。
你们兄弟不必争,老夫我对歧黄这一道是外行,即使看了也无济于事,以令尊的修为,可能真有他的道理,老夫心意已经尽到,过些时再来探望,至于如何应付当前局面,你们好好商量着办,就此告辞。
说着站起身来。
三人跟着起身。
老先生远道而来,至少盘桓几日,容晚辈们尽些心意,同时有些问题也好讨教。
石家辉一脸诚意。
老夫还有急事不能久留,令尊方面就请代为问候。
既然老先生有急事,晚辈就不敢强留了。
三人送走玄衣老人之后又回到厅里。
老二,为什么不让俞老先生去见爹?石家庆很不高兴地问。
大哥,目前是非常情况,人心难测,万一出了岔谁也担待不起,而且你忘了爹是住在密室里,除了至亲几人,谁也不能进去。
说完,转向月女道:大嫂,你刚才说爹之中风,很可能是练功走火入魔,非常有道理。
我只是胡乱猜测,也许真的是中风。
爹还能眨眼睛表示可否,我去请娘试看。
二叔,恐怕没用。
为什么?爹如果不愿表示,谁也无法勉强,就象‘玄功解’二娘问过两次,爹不眨眼也不闭眼便是最好的说明。
但总得要试试。
石家辉婉和地说。
那就去试吧,回头我们要共商应付局势之道,俞老先生古道热肠,巴巴地赶来传报 ‘江湖第一人’江天尺出现太原的消息。
这也得说给爹听,虽然他老人家已经不能行动,但总得让他知道眼前的形势。
石家庆总算用了心思。
我们一道去!月女沉声道。
地下密室。
武林千岁石中龙躺在床上。
二夫人玉凤坐在床头,石家兄弟和大媳妇月女围在床边,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的沉重。
二夫人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现在她开始问—一一老爷子,两个问题,是,你就眨下眼,不是,你就闭下眼.你明白我的意思?石中龙不眨眼也不闭眼。
老爷子,你听不懂我说的?石中龙依然没有反应。
四个人的眉头全锁了起来。
爹, ‘玄功解’是不是在我们家中?石家庆忍不住开口:这关系非常重大,你一定要告诉我们?爹,您不是还能眨眼么?石家辉加了一句。
石中龙仿佛睡着了,只是眼还瞪着。
爹,到底有没有嘛?石家庆相当焦躁。
老爷子,你表示呀?二夫人也已无法平静。
爹,是我们不该问这问题么?月女柔声说。
石中龙眨了下眼。
爹表示我们不该问。
石家庆脱口说。
四人互望了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不该问。
老爷子!二娘苦苦一笑:既是不该问我们就不问,另外一个问题,你中风是不是练功引起的?石中龙又是先前模样,不表示可否。
爹,又是不该问么?石家辉说。
石中龙又眨了下眼。
老不该问,这……这怎么回事?石家庆一向沉不住气,反应都是直接的,心里想到什么马上就会出口,说好听是豪爽,说不好听是粗鲁。
你们都出去,让你爹静一静,等我来慢慢问个明白。
夫人边说边以目示意他们出去,她考虑到也许丈夫有什么隐衷,不愿让儿媳听到,但又不能单独要月女离开,所以干脆就把三个都打发出去。
三人无奈只好离开密室。
刚到后院,姚管事已仓惶地迎了上前。
家主,大事不好!什么大事不好?石家庆瞪眼。
石家辉和月女面露惊容。
俞掌门人遇害!姚管事的声音是颤抖。
什么?俞老先生被杀?石家庆暴吼。
是的,就在堡外不远的地方。
一向最冷静的石辉这时也大大激动,月女花容失色。
人呢?石家庆喝问。
还在现场!我们去看!堡门外,宽坦的马道边疏林草地聚集了不少人,全部是石家堡的武士,还有总管万事通秋兆年也到场。
玄武门掌门玄衣老人,直挺挺躺在草地上。
石家堡周围三里之内不许流血的禁令已成地去。
家主石家庆夫妇,二公子石家辉和姚管事等四个匆匆奔到。
武士们闪开,秋总管迎前,施礼。
家主,大少夫人,二公子!家庆、家辉和月女呆了半晌。
秋总管,人是如何被杀的?石家庆栗声问。
巡查弟子们发现时已是尸体。
致死的原因?全身没有外伤.也不是中毒,原因未明。
俞老先生一门之长,并非等闲之辈,是什么人有这么大能耐要他的命?杀人的目的何在?石家庆在自语。
石家辉上前仔细翻检尸体,象忤作验尸—样,久久才直起身来道:是死于一种内家的至高掌力。
能查出武功来路么?石家庆问。
不可能。
石家辉摇头:这掌力十分霸道,不但震碎了内腑,连背脊骨也震折了,看来是一击毙命。
震碎内腑照理应该吐血,可是不见……这就是骇人之处!江湖上谁具有这等身手?大郎!月女开口:我看先把俞老先生的遗体搬进堡里.快迅通告玄武门.别的我们慢慢再研究.凶手杀人定有目的,必须还会有进一步的行动,眼前可不必妄加猜测,一定有蛛丝马迹可循。
好!就这么办,秋总管,你负责处理。
石家庆发令。
遵命!秋总管恭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