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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英雄气短

2025-03-30 08:06:56

西门嵩面露歉然之色,凝重的道:本座为此郑重向你道歉,如何?道歉?哈哈哈哈,西门堡主,你说得太轻松了。

施少主,那只是误会!误会?不错,很大的误会。

在下倒愿意听听这是什么样的误会?因为……因为什么?西门嵩面上现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停了一歇,才缓缓开口道:施少主,本座说过承认你这身世,至于为什么,你还是不问的好。

甘棠不假思索地道:在下一定要问!陆秀贞姗姗来到西门嵩身旁,插口道:师兄,告诉他吧!甘棠恨恨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又返回西门嵩面上。

西门嵩象突然下了决心似地点了一下头,道:好,本座告诉你,施少主,本座与‘武圣’系生死之交,自血案发生之后,无时无刻不在作报仇的打算……哼,很动听!本座当初怀疑失踪的令堂‘凤凰女朱琼芳’是主凶……甘棠登时怒气冲顶,大喝道:你信口胡言。

西门嵩面色一变,但仍不愠不火的道:你耐心听本座把话说完……讲!西门嵩回头看了陆秀贞一眼,又接着道:当你幼时,可曾知道令尊要你称呼本座师妹为继母的原因?甘棠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道:什么原因?因为令尊‘武圣’心中认为令堂已不在人世!为什么?你能平心静气的接受本座的说明吗?嗯!因为‘武圣’不齿她的为人!这句话,像一支利箭,射穿了甘棠的心房,九邪魔母的话又响在耳边:……凤凰女不贞……全身的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冷凝了,双方的话不谋而合,生身之母果然是个不守妇道的妇人,这……多么残酷的事实。

他用了极大的勇气,才迸出了一句话:说下去!西门嵩冷冷地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甘棠狂声道:说下去!当初以那种手段对付你,是出于不得已!为什么?希望因你的被害而迫使令堂出面,结果,证明凶手竟另有其人,当初是一个可怕的误会,所以本座向你道歉!为什么怀疑家母是凶手?因为她被‘武圣’所逐,可能怀仇而出此下策!甘棠突地振声狂笑道:谎言,多美丽动听的谎言,你居然面不红耳不赤,西门嵩,这里就是你们这一双狗男女葬身之处!俊面之上抖露出一片栗人的杀机,脚步再向前挪……西门嵩一摆手,道:要动手无妨稍待,本座还问你一句话!甘棠咬牙道:有话快说!何以见得本座所说是谎言?你自己应该明白!本座不明白!怀疑家母是凶手,杀我而迫家母现身,这种话连三岁小孩也骗不了!何以见得?你口口声声要替先父报仇,却以遗孤作牺牲,这合理吗?西门嵩目暴寒光,沉声道:此所以本座只承认你是‘天绝门’少主的原因!甘棠在急怒之中有些迷惘,他听不出对方的话意,愤然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西门嵩一目不瞬地瞪视了甘棠片刻,才道:因为你不姓甘!甘棠猛可里一震,厉声道:我……不姓甘!西门嵩寒声道:不错,你并非‘武圣’的亲生子。

甘棠如中雷击,但觉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身形连晃了几晃,几乎栽了下去,天!这多可怕的事实,自己竟然不是武圣的亲生子,太残酷了,这会是事实吗?不!绝对不是。

对方说的是什么?自己是私生子?母亲罪恶的结晶?他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不!决不!你这老匹夫,竟敢撒这弥天的谎言。

陆秀贞冷冰冰地接口道:这是事实,信不信由你!甘棠连退了三四个大步,身形摇摇欲倒,他像是一下子被推落无底深渊之中,沉沦,一直向下沉!雄心,壮志,恩、怨、情、仇,刹那间化为灰烬。

一切都不存在了,连自己本身。

哈哈哈哈……他纵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疯狂,悲愤,也像是对命运的哀鸣。

西门嵩与陆秀贞不期然地向后退了数步,面上现出惊疑骇震之色。

天知道甘棠在受这重大刺激之后,会有什么疯狂的举动。

足足半盏茶的时间,甘棠才止住笑声。

丽日当空,然而在他此刻的眼中,是一片灰暗,整个的宇宙似乎也改了观。

少主!武圣之后,却原来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不可能!这只是恶毒的中伤。

他再度为自己辩护。

西门嵩!这是实话?他的声音全变了调,连自己听来也陌生刺耳。

西门嵩阴阴地道:本座似乎没有捏造事实的必要!如果将来我查出事实不是这样?信不信由你!那……我……该姓什么?这一点你可以去问你令堂!本座话已说完,你准备怎么办?甘棠木然的一挥手道:你们走!西门嵩与陆秀贞半句话都不多说,双双掉头电闪而去。

甘棠木立当场,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能想,似乎,他剩下的只是一副躯壳。

一阵袅袅的箫声,使他从无意识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又是夕阳卸山的时候。

昨天,正是这个时候,他来此赴约,险些活埋,一日之隔,使他变成另外一个人,对一切事物的看法,完全改观,这变化是何等的大。

箫声不绝如缕,一丝丝,一线线传入耳鼓,直扣心弦。

脑海中,不期然的浮现出那冷艳绝伦的绛衣少女司徒霜的倩影,他不自觉地挪动脚步,朝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程,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停止了脚步,他自问:我去见她做什么?这有什么意义?恩怨情仇,得失荣辱,到头来又是什么?他笑了,十分凄凉的笑,自嘲的笑。

于是——他掉转头,向与箫声相反的方向奔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也不知奔驰了多少路程,箫声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繁星满天,眼前是一片死寂的旷野,他停住身形。

今后何去?何从?像自己这样身世的人,是否还有生存在世间的价值?夜风习习,他的头脑更清醒了,他需要想,深深地想一想,那些恨,那些仇,那些恩,还有曾经绾住了他的心的水样柔情……想来想去,只觉万念俱灰,兴趣索然。

父仇,母爱,结果是一场梦。

走吧!远远的,到没有人踪的地方,让生命与草木一同腐朽……蓦地——离身侧不远的丛林之中,传来一场轻轻的叹息,那声音,像来自地底,低沉、窒闷,又像是发自幽灵之口,阴森,凄怨。

午夜,荒野,怨叹!甘棠不由毛骨悚然,但,他并没有移动身形,也无意追查究竟,在他看来,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管他是人,是鬼……咳!又是一声叹息传来,悠长、绝望,充满了伤感之情,而且是发自女人之口。

甘棠木然的把目光投向那片丛林,隐约中,见一条人影,倚树而立。

一个女人,在这种地方,发出绝望的悲叹,情况可就不简单了。

是武林中人,抑是普通的女子?好奇心,暂时驱走了他那近乎麻木的意念,他开始挪动脚步,向那片丛林走去,脚步虚飘飘的,完全不像是一个身怀盖世武功的武士。

顾盼间,来到了林中,只见一个黑衣女子,坐在一坯新土之前,那坯上赫然是一座新冢,但没有墓碑,一块长方形的石块,横在一旁,在墓碑的位置,却是一个两尺许的洞穴。

这诡异的情形,使甘棠寒气大冒,一个意念,电映心头——鬼!破墓而出的女鬼!他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噤,逼近的身形,不期然地向后一缩。

黑衣女子似乎不知有人走近,连头都不抬一下。

甘棠怀着忐忑的心情,再度注目,他无法分辨对方是鬼是人。

午夜!荒郊!新冢!单只这气氛就足以使人胆寒了。

过了片刻,甘棠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人是鬼?黑衣女子没有抬头,以冷得使人血液凝固的声音道:是人如何?是鬼如何?甘棠有些牙齿打战,硬起头皮道:那你是人?黑衣女子嘿一声冷笑,这一笑,直使人头皮发炸,鸡皮疙瘩遍起,幽然道:人与鬼又有什么区别,人,多一口气而已!一问一答,甘棠直觉地认定对方是人,世间鬼魂之说本是无稽,想起自己在大佛窟中,若非司徒霜相救,还不是变做了鬼。

心念及此,反倒泰然了,重新向前挪了数步,淡淡地道:你在此做甚?黑衣女子一挥手道:你最好请便!甘棠撇不下好奇之念,又道:在下想知道你准备做什么?你最好少管闲事。

如果在下一定要管呢?黑衣女子声音仍是那样冷冰冰的,但语句相当惊人:那我只好杀了你!甘棠一愣神之后,毫不为意地道:只要你杀得了,亦无不可!黑衣女子幽幽抬起头来,冷厉地道:你,是谁?借着蒙蒙的星光,甘棠这才看清对方是一个二十许三十不到的少妇,姿色可人,只是苍白得真像是坟墓里钻出来的,心头微微一颤之后,不自觉地脱口道:我是谁?是的,他是谁?既不是武圣甘敬尧之子,也不是真正的天绝门少主,是母亲与人私通的罪恶结晶,他是谁?黑衣女子似乎也被这句不伦不类的话,说得一愣,再次道:你到底是谁?甘棠冷漠得不带半丝情味地道:在下是人!你是人?嗯!人,别于鬼的人。

你找死?随你如何去想。

黑衣少妇蓦地长身而起,一晃,手爪已抓到甘棠面门,奇诡迅速,世无其匹。

甘棠本能地一偏身,轻轻避过了这一抓,心里着实惊异对方的身手,看来竟在林云姐弟之上。

黑衣少妇双眸陡射奇光,在暗夜中如两粒寒星,一窒之后,第二次出手,右掌斜出,左手立掌如刀,直截七坎大穴,中途突又闪电般变势,左掌一翻向上五指箕张,罩向前胸各大孔穴,斜出的右掌,突地改为下削。

甘棠虽负盖世武学,但意冷心灰之下,斗志全无,一式追风化影,如鬼魅般欺到对方身后,垂手而立,根本无意反击。

黑衣少妇见招出人杳,芳心大骇,旋身划了一道半弧,与甘棠成对面之势,目光一黯,沮丧地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杀不了你,我……请你走开!甘棠冰声道:在下会离开的,你只告诉在下,你想做什么?黑衣少妇娇躯微退,久久,才迸出一句冰冷的话道:我想死!甘棠大感震惊,骇然道:什么,你想死?一点不错!这新冢碑倒墓开,是怎么回事?这是我为自己安排的归宿!甘棠不由汗毛直竖,这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困惑地道:墓内是什么人?空的!空墓?嗯!在下不懂?很简单,我造好了墓,留下墓穴入口,我钻进去,然后用墓碑由里自封墓门,然后……我长眠其中,明白了吧!甘棠心中的震惊,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天下之大,的确无奇不有,但这少妇正当绮年玉貌之时,为什么要以这种残忍而富戏剧性的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呢?当下栗声道:你,为什么要寻死,而且用这种自我残忍的方法?少妇似颇不耐地道:你不嫌问得太多?甘棠下意识地瞄了那黑洞洞的墓门一眼,道:如果是你碰上这等事,必然也会追根究底,问个明白,是吗?黑衣少妇凝望了甘棠片刻,道:从你的身手与仪表而言,你不是寻常之辈。

甘棠触动心事,苦苦一笑道:也许你看错了,还是说你的吧!黑衣少妇咳的一声长叹,道:一个人,当生命对他已失去了应有的意义,活着,只是痛苦的延续,他为什么要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呢?死,自然是最好的解脱。

俗话说,蝼蚁尚且贪生……人,并不是蝼蚁,人有思想,有灵性,也会选择生死!你必然是伤心的人,别有怀抱!你问得已经够多了。

甘棠心念一转,道:在什么情况下,你才能打消死意?没有什么情况可以改变这种决定!比如说……在下可有什么为你效劳?黑衣少妇面上神色一动,但又立即恢复死灰呆滞之色,道:你可以自便了!甘棠本待准备设法让对方打消死意,但想到了自己的坎坷遭遇,可耻的身世,他觉得少妇适才的话很有道理,生命既已失去了应有的意义,的确生不如死,像自己,活着已成了多余,也许这少妇的遭遇比自己更惨。

一个人,尤其是武人,不是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地走上自绝之途。

想到这里,木然地点了点头,幽然道:你说得对,生既失去了意义,还是死的好,你照计划去解脱吧!黑衣少妇显然一愣神,这种口吻,出自一个少年武士身上,令人不解,但她没有反询,以一种恳求的目光看着甘棠道:我本当杀你以灭口……甘棠一震,打断了对方的话道:灭口!为什么?因为我不愿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可是……我的功力不如你,所以,请求你,这件事不让我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

这当中显然大有蹊跷,但甘棠已无意再深究,反正人一死,一切都随之幻灭了,当下一颔首道:在下答应守密,你放心地安息吧!说完,转身便走……你回来!甘棠停了脚步,回身道:还有什么事?莫非你改变了……不!那有何见教?我觉得你这人很奇怪。

是吗?怎么样?一个武人,没有见死不救的,这是常情,然而你没有这样做,便是悖乎常情;再则,从你仪表谈吐而言,你不是阴残狠毒之辈,这一点令人不解。

甘棠暗忖,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决心要解脱了,还撇不下这好奇之念,当即道:这没有什么,我认为你的说法看法都对,如此而已!说着,忽地想到了一个问题,接着问道:你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黑衣少妇突地一转身,目光凝注远方,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道:因为我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我死,更重要的是死后遗体不能落在别人眼中,同时我选择这地方是因为……她没有接下去,声音到最后已低至不可闻。

甘棠好奇之心又被这句话引得蠢然欲动,追问道:为什么?你看到那座隐在暗中的孤峰吗?甘棠目光透过丛林,望向沉沉夜幕中的远方,隐约可见一座孤峰的影子,仔细辨认之下,略见激动地道:那是‘大佛窟’!不错,你说对了!这与‘大佛窟’有什么关联呢?有的,这坟冢与‘大佛窟’遥遥相望,所以我选了这地方!甘棠大惑不解地道:这又为什么?黑衣少妇声音变得像梦呓般的道:我所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似乎,她心中另有所思,而这思念,又与大佛窟有关。

甘棠正待追问一句,黑衣少女却抢先再度开了口:我可否求你办件事?甘棠似乎很感意外地道:什么事?请你为我封墓立碑,这样我可以省很大的手脚!甘棠呼吸为之一窒,不阻止她死,已属过分,岂能帮助她死,当下一摇头道:对不起,这一点恕在下不能效劳!你……不答应?就在此刻——一阵衣袂飘风之声,遥遥传至,黑衣少妇尚无所觉,甘棠目光朝夜空中一扫,道:有人来了!黑衣少妇苍白的粉腮更形苍白,目光中抖露一片骇芒,颤声道:你,误了我的大事!说着,作势就要钻入墓门……甘棠一扬手道:来不及了,别弄巧成拙,你回避一下,我应付来人!黑衣少妇当场一窒……甘棠心念电转,来的是什么人,竟使少妇惊愕若此,少妇一再表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死,选择这种死法是不愿遗体落入人眼,难道有人不放过她吗?为什么?她说坟墓与‘大佛窟’遥遥相望,这又是什么原因?风声飒然中,一条人影骤然刹势停身,少妇已来不及回避。

来人,是一个瘦削的劲装中年,背上露出斜背的剑柄。

噫!十五妹,是你?劲装中年似乎极感意外,逼近黑衣少妇发问。

甘棠心中一动,这十五妹三个字不知是黑衣少妇的名还是外号?被称为十五妹的少妇凄然唤了一声:四哥!劲装中年惶声道:十五妹,你在这里做什么?没有什么!噫!他……劲装中年目光一转到甘棠身上,就像被胶住了般,不再移开,口中惊呼了半声,脸上起了相当的变化。

黑衣少妇蹙眉道:他怎么样?甘棠一望这劲装中年,目芒似电,显然身手不凡,但陌生得很,从来没有见过。

劲装中年急声道:发讯号!就是他!就是他?目光死盯在甘棠面上,一不稍瞬。

甘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自己不认识对方,而对方看似认识自己,从神情上判断,此中大有文章。

但,自从被玉牒堡主西门嵩揭开了可耻的身世之后,英风豪气,已丧失殆尽,对任何突发事件,都不会引起强烈的反应,心虽惊疑,但只面上微起变化,情绪仍是在麻木状态中。

黑衣少妇栗声道:你……是甘少侠?甘棠冷然道:我不姓甘!你姓甘,为什么不姓甘?在下不喜欢别人提及这一点!就这……劲装中年再次道:十五妹,我来发讯号……黑衣少妇尖声道:不!劲装中年面色变得极为难看,颤声道:十五妹,你不可任性!一点也不,我们走!走?是的!你当知道头领……四哥,你当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四哥,你不能成全小妹这一点心意?甘棠可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所谓头领,又是什么样的人物?窥一斑而概全貌,手下如此,领头的人物可以想见。

黑衣少妇接着又道:四哥,再说你要发讯号,恐怕机会很少。

十五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该明白他的身手!甘棠忍不住向劲装中年道:阁下是何方高人?劲装中年沉缓地道:你不必问了,本人不会告诉你的!看来阁下不是为在下而来?也许!何不发出讯号,让在下见识一下贵头领!黑衣少妇接口道:甘少侠,盼你立刻远走高飞,这是贱妾一点心意!甘棠激奇不已地看着黑衣少妇道:可否明告?抱歉,言尽于此!说着,回身捧起那块石碑,掩好墓门,一拉劲装中年,道:四哥,我们走!劲装中年无可奈何地道:十五妹,这事如被查出……黑衣少妇冷森森地惨然一笑道:四哥,问题是现在您能担待些,至于以后……小妹我已无所惧了!劲装中年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把头一点,道:好!甘棠却不是怕对方发讯号,召帮手对付自己,而是豪气已失,认为一切都无所谓,逗留下去,实在毫无意义,当下,片言不发,弹身奔去。

奔了一程,似乎又感到心悬不下,对方是什么来路他不知道,但对方却认识他,不仅如此,对方是奉什么头领之命在追缉他,而今他想不透的是那被称做十五妹的黑衣少妇,似乎在冒着某种可怕的危险来维护他,她本是决意求死,由于劲装中年的现身而使她放弃了原意,这当中必有一种巨大的力量使她恐惧屈服,这力量大过死。

黑衣少妇乍闻劲装汉子惊呼就是他的时候,那种特异的表情,使他不能忘记,黑衣少妇说请劲装汉子不要发讯号,为了表示一点心意,这心意两个字指的是什么?对方口中所称的头领,图谋自己的目的何在?心念之中,前奔的势子不期然缓了下来。

突地——他想到了天绝门,什么都可抛弃,甚至于林云的情,但太夫人的恩义,是抛不掉的,虽然,他已无意再矜持少主的身份,更无意接掌天绝门,但如果对方图谋自己的目的,是因为自己具有天绝门少主的身份,就不能不过问了。

自己在遁世之前,绝不能为天年将尽的义母留下任何麻烦。

这件事务必要澄清……想到这里,他毫不迟疑的折身奔了回去。

转眼间,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目光扫处,现场多了一条人影,当下急刹身形,朝一株合抱的树木隐去。

距离虽在数丈之外,但甘棠的目力,几乎可辨对方的毫发。

现场,赫然多了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一面孔阴沉诡诈之色。

这时天已破晓,林中扩散着一片蒙蒙白色,晓风带着浓重的寒意,令人起一种瑟缩之感。

甘棠的功力,几乎已到了凌虚御气之境,他的来到,三人均未发觉。

只听黑衣少妇以令人皮肤起栗的冰寒声音道:九哥,你到底准备怎么样?中年文士装束的先发出一阵令人恶心的干笑,阴阴地道:十五妹,你心里明白!我一点也不明白!你知道吃里扒外的后果……你……威胁我?事实是这样,我不能冒包庇之险而遭连坐。

那你向头领报告好了,我不在乎!嘿嘿嘿嘿,十五妹,如果我要报告,就不会现身了!那九哥的意思到底怎样?嘻嘻!十五妹,你是否感觉到我一向很爱护你。

黑衣少妇冷极地哼了一声道:小妹很承情!中年文士又是一声奸笑,道:所以,我……嘿嘿,希望十五妹回心转意。

劲装中年,似乎很激动的道:老九,你这算什么意思!中年文士慢吞吞地道:四哥,你让我与十五妹谈个清楚!黑衣少妇娇躯略见颤抖,苍白的粉腮因激动而微现红晕,接过话道:九哥,你用不着吞吞吐吐,开门见山地说吧!中年文士默然了片刻,以凝重的音调道:十五妹,你知道我知情不举,被发觉的话,将受残肢断体之刑……黑衣少妇仍是那不带感情的音调道:九哥,你举发好了,小妹无视于乱剑分尸……十五妹,你知道我不能。

为什么?因为……我……爱你!你……爱……我?是的,十五妹。

哈哈哈哈……黑衣少妇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十五妹,有什么好笑的?黑衣少妇一敛笑声,道:九哥,感情心领,你用不着冒残肢断体之险。

中年文士面色一变,阴恻恻地道:十五妹,你考虑清楚了?小妹我考虑好了!愚兄我不知哪一点配不上你?哼!是小妹我配不上九哥。

十五妹,你得替四哥想想!说完阴鸷地一笑,目光向劲装中年一扫。

黑衣少妇如被蜂蛰似的一震,栗声道:九哥,你真狠!中年文士双手一摊,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神情道:十五妹,这叫做事无两全啊!你不怕我反举发?这……你不会!何以见得!你不会让四哥同遭乱剑分尸的酷刑吧!劲装中年怒极哼了一声道:老九,你够狠,告诉你,我不在乎,十五妹今生今世决不会嫁给你!中年文士面上杀机一现而隐,冷笑连连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是头领一向训示的铭言。

甘棠在一旁,已听出了一个梗概,这排行第九的中年文士,以黑衣少妇与劲装汉子放过自己为要挟,迫黑衣少妇嫁给他,这种居心,的确死有余辜。

劲装中年怒极地哼了一声,切齿道:老九,你有人性没有?哈哈!人性?有人性的早死了。

你以为我会受你威胁?中年文士身形向后一退,语带嘲弄地道:四哥!你是在与小弟我争风?劲装中年暴吼一声道:你放屁!中年文士的确够阴沉,不恨不火地道:四哥!你何不成全小弟?人各有志,岂能相强!照四哥这么一说,小弟该死了这条心?差不多!中年文士目光朝黑衣少妇深深一瞥,面上掠过一抹阴残的笑意,道:如此,小弟告退了!劲装中年一招手道:且慢!四哥还有话说?你准备怎样办?没什么!哼!没什么,你老九的心肠我还不知道。

四哥的意思……我更知道你准备怎么做!莫非……莫非什么?莫非想杀我以灭口?就在此刻——一个冷漠的声音道:事无两全之策,只好这么做了!谁?中年文士栗吼一声,急形转身,面对的是一个面如冠玉但却杀气逼人的少年,他,正是去而复返的甘棠。

你?黑衣少妇与劲装中年声音,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甘棠向两人略一颔首,冷电般的目芒,直照在中年文士面上。

中年文士阴鸷的面上起了一阵抽搐,连退四步,骇然道:你是?甘棠面寒如冰,杀机荡漾,沉声道:你认识我?中年文士再退开两步,惊惶的道:当然,施少主!阁下通名?在下……口里支唔着,迅速地挥手入怀……黑衣少妇栗呼道:阻止他,讯号……甘棠存心杀他灭口,以解黑衣少妇与劲装中年被检举之厄,闻声之下,身形电扑而出,双掌挟以十成功劲划出一招。

中年文士身手相当不弱,鬼魅般飘了开去,怀中的手已抽出来,作势……甘棠如影附形而上,闪电般再度出手。

快,快得使人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哇!惨号声中,中年文士装束的汉子栽了下去,手中尚紧捏着一枚红色小球,看来这红色小球就是施放讯号之物。

甘棠冷冷地扫过对方尸体一眼,回过身来,一看,不由为之一窒,黑衣少妇与劲装汉子业已无影无踪了。

他估不到对方会突然遁走,否则以他的功力,只要稍加留意,两人决走不了。

天光大亮,旷野仍是一片死寂。

新冢宛然在目,一切的经过,似乎是一场离奇的幻梦,若非中年文士陈尸现场,他还真以为是梦境哩!目光触及墓碑,只见居中赫然指书着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如期。

下首一行小字:朝朝暮暮,永对大佛之窟,若其有灵,梦来相依。

字里行间,泛漾着无限的恨,也透露出无限的痴情,难道黑衣少妇造冢自绝是为了殉情,这与大佛窟有什么关联呢!这种墓铭,可说别开生面,前所未闻,怪的是无名无姓。

黑衣少妇没有死,她走了,这堆新土是空的,但安知她不会再来。

甘棠痴立了片刻,无意识的笑了笑,暗忖:自己将作遗世之人,还管这些闲事做什么?自己目前,唯一要做的一件事,便是重赴太行山,找到魔母,不择手段迫她说出当年肢解义父兄的凶手,设法报仇,算是对义母太夫人的一番交待,然后,天涯海角,了此余生……对母亲,他没有恨,但原有的爱已荡然无存,他不愿再见她,甚至多想也不愿。

林云,随她罢!西门嵩与陆秀贞,他已没有必要杀他们了!圣城血仇,也一笔勾销,因为他自己并非武圣的亲骨肉!白袍怪人,让别人去对付吧,他已失去了豪雄之气。

私生子,有母无父,还有什么面目跻身武者之林。

屈辱,罪恶,卑贱……这就是生命的写照。

于是,他挪动脚步,禹禹向北而行去,晨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万分的孤独与凄清。

天地虽广,他直觉地感到没有他容身的地方。

正行之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道:少侠请留步!甘棠皱了皱眉,回过身来,一看,发声招呼自己的赫然是绛衣少女司徒霜,虽然,他对这些缠不清的交往下意识地感到厌恶,但司徒霜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不能不答理,当下和声道:原来是司徒姑娘!司徒霜仍是那副冷如冰霜的模样,冷冷地道:少侠,我找你半天一晚了!找在下!是的!有什么见教?他不期然地想起自己被救出大佛窟神志乍醒方苏之际,错把她当成了林云,肌肤相接的那一幕,俊面不由一红。

现在,他把她看得更真切,她的美,别有一种超尘脱俗的韵致,尤其那双充满了智慧的眸子,更令人心醉,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气质。

司徒霜从甘棠的神色上,似乎看出了什么,冷玉般的粉靥,微起潮红,但声音却丝毫不变,依然冷得像冬夜的寒风:敝主人要见你!甘棠双眼一瞪,愕然望着对方,以绛衣女司徒霜的气质身手而论,他以为她必是东海门中极有身份地位的人,想不到她会是人下之人,不由脱口问道:姑娘的主人?是的!贵主人是谁?少侠一见就知!然则以姑娘的身份……司徒霜凄婉的一笑道:我吗?一个寄人篱下的人!如此一说,她又不是下人仆婢之流,也不是东海门人,那她是什么身份呢?寄人篱下四个字令人费解,但对方是一个少女,他不能穷诘别人的身份,只能问到这里为止,当下话题一转,道:贵主人是东海掌门?不是!那……对不起,我不便饶舌。

甘棠一皱眉,道:贵主人要见在下有何见教?这……当然不是无因。

可否见告?这点请原谅。

甘棠心中暗想,对方何以要故作神秘呢?自己与东海一脉,可说从无纠葛,他想起了那神秘的箫声,与叠石峰头所发的箫声十分相似,莫非死神的妻子阴司公主当初并没有死?想到这里,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冷噤。

是的,这极有可能,积石堵洞,可能会留下空隙,而自己在重伤失功之下,无暇察看结果,以阴司公主之能,破石而出并非难事……但阴司公主双目已盲,行动不能自主,同时又怎会牵扯上了东海派呢!如果真的如此,有她出来对付白袍怪人,在武林而言,却是福不是祸了。

自己既已决心弃绝江湖,又何必惹这意外的麻烦呢?心念之中,歉意地一笑道:司徒姑娘,在下不准备见贵主人……为什么?不为什么,坦白地说,在下已厌弃江湖生涯了!什么?你……‘武圣之后’、‘天绝门’少主……甘棠触及隐痛,面色随之一变,司徒霜是他救命恩人,他不能太过于使她难堪,换了旁人,他早拂袖而去了。

他不能承认这身份,但口头上又不能否认。

窒了一窒之后,脸上浮起一丝苦笑,道:司徒姑娘,这一点恕在下不便解释。

司徒霜淡淡地道:我无意追查底细,只是敝主人的邀约你必须去!姑娘对在下有恩……这一点不必放在心上,我现在告诉你,救你是奉命行事。

奉命?不错,奉主人之命!不管如何,援手的是姑娘,在下对姑娘感激。

用不着,我无意挟恩而求。

在下不能拒绝这邀约?希望你不拒绝。

甘棠思索了片刻,道:贵主人现在何处?不远!司徒姑娘,看在你的份上我走一遭,请带路!司徒霜深深地瞥了甘棠已眼,道:随我来!说着,首先弹起娇躯,甘棠随后跟上,司徒霜功力着实不弱,疾奔之下,犹如电掣风驰。

甘棠心中大感忐忑,他无法揣测她所谓主人是何等样的人物,如果不幸而被自己料中,是阴司公主孙小华的话,冤家碰头,那场面该如何应付?那女魔命司徒霜救自己的目的何在?是不是存心要再造第三个死神,抑是要以最残忍酷毒的方法处置自己,以消除她心目中的恨?他愈想愈觉得可能,司徒霜曾说:白袍怪人不是真正的死神,这秘密阴司公主当然最明白,司徒霜奉命盯踪白袍怪人,当然是阴司公主要处置白袍怪人的步骤……事情已到了几乎无可置疑的程度。

自己即将永绝江湖,值得去冒这险吗?自己目前的功力,是阴司公主的对手吗?想着,想着,微一用劲,与司徒霜驰了个并肩,试探着道:司徒姑娘,记得你曾说过‘白袍怪人’并非真正的‘死神’?司徒霜眸光微向甘棠一顾,道:不错!我说过!姑娘根据什么如此说?人所共知,‘死神’已于六十年前与围攻他的高手同归于尽。

甘棠不由大为泄气,不过他不满意这答复,安知不是她的托词?她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肯定,显见话出有因,而且迹像显示她口里的主人可能是被活埋的阴司公主在某种巧合之下脱出生天,当下故意冷冷地道:武林传言,未可尽信!你明明知道‘白袍怪人’不是‘死神’本人,何必问我?这一点甘棠不能否认,因为在丐帮总舵之中,他曾模仿阴司公主的箫声,惊走白袍怪人,司徒霜知道这一点,但,仍追问道:在下是说姑娘何以如此肯定?司徒霜反问道:然则少侠又何以知道‘白袍怪人’惧怕箫声?这就触及了问题重心,要回答这问题,他势非说出叠石峰的一段经过不可。

灵机一动,他想出了一个试探的妙法,如果对方真是阴司公主所差,必定会有所反应,当下微微一哂,模仿刚才司徒霜的口吻道:姑娘也明明知道‘白袍怪人’何以惧怕箫声,何必又问在下?司徒霜冷笑了一声道:甘少侠,你……甘棠隐痛在心,忘其所以的怒吼道:我不姓甘!司徒霜陡然刹住身形,冷而艳的面上,全是惊诧之色,道:你……不姓甘!甘棠随着收势,自知失言,但又不愿辩白,事实上自己真的不姓甘,然而姓什么呢?自己是谁的儿子呢?母亲当年私通的人是谁?他内心感到一种撕裂的痛苦,沉着脸道:我们不谈这个问题。

司徒霜却不肯放松,寒声道:你曾说过甘棠是真名,施天棠是化名,现在怎的又不姓甘了?甘棠竭力按捺住即将爆发的情绪,道:司徒姑娘,我说不谈这问题。

如果我要问个明白呢?那在下只好告辞。

好!我不问,但我相信在见到敝主人之后,你会说出一切的。

甘棠没好气地道:未见得,须看贵主人的身份和动机。

你很高傲?这并非高傲不高傲的问题。

我敢打赌,你无法拒绝敝主人的问话!司徒姑娘,那你输定了。

哼,事实会给你证明。

姑娘赌什么?司徒霜冰冷冷的粉靥不期然的一红,道:你说呢?甘棠略一思索,道:在下如果输了,任姑娘提出什么条件,在下如赢了的话,那就请姑娘听从在下一句话!听你一句话!不错!听你一句什么话?这要到分出输赢之后才说!好!就是这样!姑娘不后悔?笑话!就在此刻——司徒霜粉腮一寒,目光向来路方向一扫,道:我们被人盯踪了!甘棠冷冷地道:在下早已发觉,跟来的人在五人以上!司徒霜再度一扫来路,道:对象是少侠还是我?当然是盯踪在下的成份居多。

如何处置?由他去吧!可是我不喜欢被人跟踪!那就让他们永远不会再跟踪好了!甘棠自被玉牒堡西门嵩和继母陆秀贞揭破丑恶的身世之后,性格上起了极大的转变,与先前判若两人,似乎任何事都引不起他的关心。

感情已接近麻木,喜、憎、愤、恶、哀……已浑然不分,这变化不但可悲,而且可怕。

一个孤高自负,历经惨变的青年武士,一旦发现值得夸耀的身世成空,竟然是被人所不齿的私生子时,这打击是够重的,自伤与自卑,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有高度荣誉心的人,如果自卑转变为恨,以他的身手而步入歧途的话,武林势非大乱不可,可能,较之当前的白袍怪人更为可怕。

司徒霜以异样的目光朝甘棠一瞥,道:是由少侠动手还是由我……话声到此顿住,静等甘棠答复。

甘棠冷漠地道:在下不想杀人。

那少侠的意思是由我出手?司徒姑娘愿意的话,听便!如果对方是‘白袍怪人’手下,少侠是否愿意要个活口问问?甘棠闻言之下,双目一瞪,面上抖露一片恐怖杀机,但,仅只那么一刹那,杀机消失了,恢复冷漠沮丧的神色,一摇头道:用不着了!这情景,使司徒霜大惑不解,讶异地道:你不打算报那活埋之仇?仇!算了!我不了解你!甘棠苦苦一笑,道:我也不了解自己。

司徒姑娘,要动手的话就快些,左后方七丈处的大林之后匿着一人,十丈外的石堆后从约有三人,朝右看去一块耸立的巨石之后,藏有一人。

司徒霜芳心大所震骇,甘棠不但早已发觉有人盯梢,还能指出盯梢者的匿身之处,这种锐敏的反应力,确是惊人。

就在此刻——甘棠耳内突然传来一阵蚁语,是以天绝门独特的传声之法所发:禀少主,卑属潘九娘,听候差遣!可能,潘九娘以本门潜听之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怕生误会,才发声招呼。

这大出甘棠意料之外,一忙之后,立以本门传声之法道:潘香主,这女子是何来路?东海门下!她主人是何许人物?尚未查悉!好,没事你们走吧!司徒霜当然不知道对方密语交谈,一愣视了甘棠片刻之后,道:少侠稍待片刻……司徒姑娘不必费事了!为什么?来人已离开了!甘棠连头都不曾回,便知道盯梢的人业已离开,这在司徒霜心目中,简直不可思议,她似乎不太相信,半言不发,闪电扑了过去,回绕一圈,果然二十丈内已无人迹,只好颓然折回,道:少侠,我佩服你了!这不值一提!请吧!两人继续飞驰,约莫奔行了五十里,眼前来到一座大镇。

司徒霜缓了身形,道:到了,请稍远跟进,以免引人注目。

甘棠不置可否,默然后随,中间保持了五丈一段距离。

绕镇而过,来到一座别墅之前,司徒霜回顾了甘棠一眼,穿门而入,甘棠一看这别墅,荒芜冷落,似是一间久无人居的废园。

他脑海中不自觉的又浮起阴司公主那副狰狞的面目。

事实立即就可分晓。

他略一踌躇之后,大步走进园门。

门内,入目一片凄清,蓬蒿满目,苔藓侵径,花草杂生,亭榭颓倾。

司徒霜在远远的角门处一招手。

甘棠不疾而徐地走了过去,冷冷地道:贵主人在这里落脚?是的,请进!进入角门,是一个荒草没径的院落,四周的厅铺破败残坍蛛网尘封,一片死寂,阴森森地有些鬼气迫人。

但即来之,则安之,便没有引起他什么强烈的反应。

穿过一道残破的回栏,进入偏院的一间形式书轩的破屋中,只见一张积尘盈寸的八仙桌移开一边。

露出一个地道入口,白石为阶,竟然十分考究。

甘棠下意识的心头一颤,想不到这废园之内还有地下室。

司徒霜所行无事地道:容我带路,请!娇躯一挪,进入地下室的入口。

这一进入,的确是吉凶难判,甘棠把心一横,迈步跨入,一条长长的白石阶,斜伸向下。

沿阶而下,到十级左右,入口自动地关上。

甘棠回头仰视一眼,也不说什么,看着司徒霜向下落去。

足足有二十丈左右,石阶才尽,通道自右折去,每隔数丈,便有一颗明珠照明,通道全系白石砌成,四方浑然一体,纤尘不染,与外间的荒芜景象,完全是两回事,其间有不少岔道,隐约可见门户,但却沓无人迹。

恐怖之念,油然而生,但他忍住了,毫不现之于神色。

不久之后,眼前呈现一间极其考究的大厅,各样摆设俱全,而且尽是华贵之物。

厅门口,石像般的站着四个巨无霸般的奇装大汉,正是在大佛窟外,跟随司徒霜的四名东海武士,见甘棠来到,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进入厅中,发现两侧各有一道门户,绣帘遮掩,眼望不透,绣市外,各分立了四名少女。

司徒霜朝侧面客位一指道:请坐!这种气氛,的确够诡谲。

甘棠颔了颔首,无言地坐了下去,静待事实发展。

八名青衣少女,向甘棠一瞥之后,齐齐面泛神秘的笑。

甘棠故作不知,正襟危坐,但心头却疑云重重,从表面上的气氛而言,他看不出有什么杀机存在,只是充满了神秘。

右首的绣帘一掀,一条娇俏人影闪身而出,只这掀帘的瞬间,甘棠瞥见绣帘之后,是极其奢侈的内寝布置。

掀帘而出的,也是一名青衣少女,先朝甘棠一瞟,然后向司徒霜一福,道:大姐辛苦了!这大姐之称,使甘棠意识到司徒霜可能是侍婢之流,但那礼数却又不像。

这尚未现身的主人是谁呢?真的会是阴司公主吗?司徒霜冷漠地一笑道:公主此刻在做什么?公主这两个字,使甘棠打了一个冷噤,看来自己的判断不错,对方是阴司公主孙小华那女魔无疑了。

青衣少女吟吟地道:不做什么,专等大姐您回话!好!司徒霜掀帘而入,不久,重新出现,一挥手道:你们退下!八名青衣少女,静悄悄地退了下去,那名答话的青衣少女却退入房间,整座大厅,只剩下甘棠和司徒霜两人。

厅门外的四名东海武士,也相继退去。

甘棠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

司徒霜冷冷地向甘棠道:少侠,家主人出现!哦!甘棠茫然地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目光不期然的转向右边那道绣帘。

司徒霜缓缓移步过去,一手挑起绣帘。

甘棠但觉眼睛乍然一亮,猛地站起身来,呆了,傻了。

呼吸在骤然之间停住了,目光像被磁铁吸住,再也移不开。

疑真疑幻,几乎辨不出这是天上,是人间。

门内,站着一个鹅黄宫妆的少女,年在十七八岁之间。

美,美得令人目眩神迷,似乎天下凡属美人的美,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美,尤其是那纤纤合度的身材,倒是减一分则瘦,增一分则肥。

甘棠在这顷刻之同,似乎已失去了主宰,任何意念都不复存在。

这是造物主的杰作,他连想都不曾想过有这等绝世佳人,倾国倾城一词,似乎专为她这样的美女而设。

记得,他赴玉牒堡退婚,途遇香车美人,他那时还不知道对方就是退婚的对象西门素云,他惊为天人,但若与眼前的一比,便黯然失色了。

林云,天人之姿,但也无法与眼前的少女相比。

其余,他出道以来所见过的女子,更无一人可值一提。

所谓天仙化人,仅是对某些特殊美女的赞颂之词,然而,此刻,对方足可当之无愧了。

眸光似水,甘棠觉得自己快要溶化了。

他自懂事以来,从不曾经历过这种感受,尤其他在获悉身世,灰心丧志之余,可以说任何事物对他都失去原有意义,然而,这少女,使他浑忘自我的存在,只这刹那之间,便如饮醪醇,身心俱醉了。

司徒霜偷眼一瞥甘棠,缓缓低下头去,似乎,她自惭形秽。

这一刻,时间停止了运行,空气也凝固了,像有一年那么长。

一阵香风扑鼻,宫妆少女已到了主位座旁,快,快得似乎根本他就是站在现在的位置。

甘少侠,请坐!呖呖莺声,颤人心弦,似乎全身三万六千毛孔,孔孔都舒畅了。

甘棠如梦方醒,乍觉自己失态,俊面不由一红,尴尬地道:请教姑娘如何称呼?黄衣少女嫣然一笑,道:先请坐呀!这一笑,大有六宫粉黛无颜色之慨。

甘棠心头又是一荡,讪讪地坐回原位,垂下目光,不敢和对方接触。

黄衣宫妆少女悦耳的声音再起:我叫孙琼瑶,东海掌门便是家父!对方一口报出姓名来历,显见坦白真诚,甘棠目光微微一扫对方,道:失敬,少门主!客气,不过,习惯上他们都称我公主!哦!公主!听说甘少使是‘武圣’之后?甘棠像被针扎似的一震,他觉得自己的身世固然可耻,而冒充姓甘更加可耻,这一刺,使他从迷茫中完全醒转,对方美的威胁解除了,自卑代替了一切,俊面上迷人的男性色彩消失了,冷漠重新爬上面庞,沉声道:在下不姓甘,那是误传!孙琼瑶吃惊地睁大了双眼道:误传?是的!那少侠的身份是真正的‘天绝门’少主?甘棠痛苦地道:也不是!那……少侠的真正名号是什么?这一点恕难奉告!孙琼瑶迷惘地摇了摇螓首,道:令人不解!此际,从里面端出两盏香茗,在公主与甘棠的茶几上各放了一盏,玉杯银托,茶呈琥珀之色,泛出一缕淡淡的清香,想见这茶必非凡品。

公主孙琼瑶先向司徒霜一颔道道:大姐!谢谢你!然后才向甘棠道:请用茶!请!甘棠十分困惑,侍婢们称司徒霜为大姐,公主也称她大姐,而她又称公主为主人,她的身份就令人无法索解了,但又不便启齿动问。

倒是约见自己的不是猜想中的阴司公主,这一点使他轻松了不少。

公主孙琼瑶又道:少使,那该如何称呼你呢?甘棠冷冷地道:在下暂时承认‘天绝门’的身份!暂时?是的!一好,施少主,我们话归正题吧……甘棠的目光不期然地扫向对方,正好对方的眸光也扫过来,四目相投,甘棠业已冷寂的心湖,又起涟漪,他看出,公主孙琼瑶眼眸子中有一种异样但并不陌生的光影,这光影,他不止一次从林云的眼中领受过。

他赶紧避开了目光,但他仍感觉到对方那使人绮念横生的眸光,并不曾从自己的脸上移开,幸而,自卑感阻挡了它,否则,面对绝世佳人,他绝无法自制。

公主呼召在下,有何见教?孙琼瑶又是一笑嫣然地道:施少主,不敢当你这样称呼,你叫我名字好了!她说得非常自然,天真,但听在甘棠耳中,却使他受不了,忙道:岂敢!你不像个武士……在下像什么?像一个酸溜溜的秀才!噗哧!一声,孙琼瑶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笑貌、神态,实在使人沉醉。

甘棠恨不能立即告辞离去,正色道:那在下放肆称你孙姑娘!这样好些,施少侠,听说你有一个表姐,是吗?甘棠不由啼笑皆非,难道这就是正题?这就是对方约晤自己的目的?脱口道:孙姑娘约晤在下,就是为了这个?孙琼瑶玉靥立时泛起一抹绯色,道:哦!不!我只是顺口一问!请孙姑娘示知,有何见教?见教不敢,只是有点疑问,希望能从少侠口得到解答。

请讲!事该从‘白袍怪人’冒充‘死神’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