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不必!还有……还有什么?老身死后,请……葬于此峰南峰之巅,我儿……墓侧!晚辈答应。
魔母说完之后,喉头忽涌起痰声,这是断气的先兆,甘棠此来的目的是探查肢解义父兄的凶手,如果魔母一死,岂不悔恨莫及,立即掌心用劲,加强逼入真元,口里急道:前辈,您的条件?条……件……是的,当年残害‘天绝门’掌门父子的凶手是谁?魔母眼珠翻了两翻,得甘棠内元之助,精神又恢复了些,断续地道:是……鬼见愁……冯一鸥所为……百毒门先代掌门?不……错!甘棠如被兜头淋了一盆冷水,颤声道:鬼见愁冯一鸥不是早死了?没有!什么,他没有死?是……的,他怕报复……扬言已死,闭关潜修。
哦!这件公案,老身目击,所以……他不放过老身……他人在何处?魔母费力地举起手,朝三丈外犹卧地不起的枯瘦老者一指……甘棠顿时热血沸腾,忘其所以地一跃而起,栗声道:是他,鬼见愁冯一鸥,好,太好了,想不到此行如此顺利……自语间,忽觉不对,低头一看,魔母业已断气身亡。
甘棠心中一阵恻然,伸手拔出魔母身上透胸的长剑,喃喃地道:前辈,相告之情,无以为报,晚辈虽为义父兄索仇,但决以此剑讨债,聊慰前辈英魂于九泉之下,诛凶之后,当遵所嘱安葬前辈于南峰之巅。
说毕,倒提长剑,举步走到鬼见愁冯一鸥身前,俊面之上,罩了一层栗人的杀机,不费吹灰之力,血债血偿,凶手祖孙三代,谁也不放过。
掌中剑一扬,扫向枯瘦老者鬼见愁冯一鸥的颈项,就当剑锋将及皮肉之际,他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带煞的目芒,扫了三人一遍,然后,取出三粒万应丹在每人口里塞了一粒,然后坐到一侧,静静地等待。
片刻工夫,鬼见愁冯一鸥及冯少丹父子先后醒转。
鬼见愁功力深厚,苏醒之后,立即坐起身来,茫然回顾一遍之后,目光落在甘棠身上,激动万状地道:那臭女人呢?甘棠冷冰冰地道:死了!哦!娃儿,是你第二次对老夫援手?阁下不必放在心上,在下不是滥施恩惠之流!此际,冯少丹业已跟着半坐起身,百毒公子冯奇栗呼一声道:他是‘天绝门’少主施天棠!鬼见愁冯一鸥如中蛇蝎般地跳了起来,厉声道:娃儿,你真的是……甘棠端坐不动,冷声道:不错!你……三位最好先调息疗伤,别的待功力恢复之后再说!鬼见愁祖孙三人困惑不解地瞪视了甘棠半晌,对他的作为,莫测高深,三人同一心思,看来甘棠并不知道当年凶案真情,否则他不会施救,早已乘三人失去抵抗力之时下手了。
当下,祖孙三人各自运功调息。
甘棠面寒如冰,冷冷地注定这老少三个毒物,心中感到无比的快慰,想不到事有如此奇巧,不费任何周折,便完成了义母的第一心愿,诛仇之后,已了无牵挂,天际海隅,让此身与草木同朽,随时光而归尽……突地,他想到魔母会不会挟仇诬指,借自己的手为她复仇?心念存此,不由一震,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魔母已死,这追凶一节,就无能为力了。
义母将不能在有生短短数日当中,了却心愿……整整一个时辰,鬼见愁冯一鸥第一个功毕起身。
甘棠随之而起,寒着脸道:阁下复原了?鬼见愁僵尸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娃儿,老夫承你的情,这一笔人情……不必!什么意思?阁下是‘鬼见愁冯一鸥’不错吧?咦!你……想来是不错的了。
三十年前,太行山下‘天绝门’掌门施磊父子,惨被肢解,是阁下的杰作吧?鬼见愁神色大变,骇然退了数步,栗声道:小子,你是为此而来?正是!那淫妇已完全告诉你了?这话,等于是承认了他是杀人凶手。
甘棠杀机大炽,重重地哼了一声道:鬼见愁,我救你就是为了问明这一点然后杀你,同时,本少主尊重武林规矩,不杀失去抵抗力之人,现在明白了吧?鬼见愁纵声笑起来:哈哈哈哈,小子,凭你敢奢言要杀老夫,看来,你今天仍会步上肢解之途。
可能,甘棠击败死神的消息还不曾传到老毒物耳中,否则他决笑不出声来。
肢解两个字,使甘棠杀机激撞如狂,钢牙一挫,道:鬼见愁,此地有您祖孙三代,本少主要以其人之法还治其人之身!鬼见愁又是一长串令人悚栗的怪笑,道:小子,据老夫所知,施磊只有一根独苗施天赞,你今年至多二十岁,施磊父子死于二十年前,你是杂种吧?杂种两个字,深深地戳中甘棠的隐痛,双目喷火,暴喝一声本少主把你挫骨扬灰!刷!剑气撒空锐啸,剑光如银河星迸,以奔雷骇电之势,罩向了鬼见愁。
天绝武学之中,有剑道一项,但甘棠出道以来,均知而不用,今天,他默许魔母以剑诛凶,是以惜对方之剑出手。
鬼见愁生平从未见过,此凌厉奇诡的剑术,甘棠甫一出手,他便知情况严重,闪电般暴退八尺。
用剑之道,端在一个气字,甘棠在狂怒之下出手,心浮气躁,这一击看似辛辣,但却不能完全发挥威力,否则鬼见愁功力再高,也难轻易避过。
他业已悟通天绝奇术的至上心法,一击出手,便知已犯了动气之忌,立即平气凝神,抱元守一。
鬼见愁何等人物,一见甘棠态势,登时寒气大冒,他做梦也估不到对方小小年纪,会真有如此骇世震俗至高身手,轻敌之念尽除,凝神以待。
双方凝神对峙,等待一击奏功的时机。
两条人影,鬼魅般从两侧欺上,正是冯少丹父子。
甘棠长剑斜举,兀立如天神,一种武功已达某一极限的高手所特有的无形之气,使冯少丹父子两伫身两丈之外,无法再逼近一步。
僵持了盏茶功夫。
冯少丹父子沉不住气,竟要替鬼见愁制造出手的机会,双双互施一个眼色,各劈出一道排山劲气。
甘棠心神微微一分。
鬼见愁冯一鸥已把握这瞬息的机会,由正面猛攻一招。
天绝武学前八段有攻无守,九段才是极致,寓守于攻,玄奥无方。
甘棠先机被夺,但心神不乱,全力封出一招。
波!波!劲气与剑气击撞声中,冯少丹父子竟各被反震得双双后退了三四步,甘棠自身却被鬼见愁挟全力以发的一招迫退了一个大步。
鬼见愁一招得手,第二招连绵演出。
甘棠大意失着,只是一种偶然,他的功力至少比鬼见愁高出两筹,就在一却之后,与对方同一时间,划出了一招孔雀开屏。
嗤!挟以一声惊呼,鬼见愁收招暴退,衣袖已被挑开了尺长的裂口。
两蓬黑雾,由左右罩来。
冯少丹父子已使出看家的本领——毒。
异香扑鼻,甘棠不由一窒。
看掌!鬼见愁冯一鸥乘机发掌,劲道之强,足以撼山栗岳。
如山劲气卷处,甘棠被震退了八尺之多。
仗着魔母所赠的一颗辟毒珠,一窒之后,又恢复正常。
冯少丹父子所施之毒,较之奇门派闻香坠马还要厉害十分,除了奇门派的御香缥渺能于化解之外,中者无不立倒,而甘棠在两蓬毒雾笼罩之下,竟然无恙,使对方大感骇然。
百毒公子冯奇双手一招,再放出一片无影之毒。
甘棠双目几乎喷出血来,目光一扫百毒公子,冷厉地道:冯奇,毒洗‘青龙堡’,足见你存心之毒,第一个死的是你!大吼声中,寒芒乍展,只那么一闪,使人目不暇及的一闪。
哇!半声惨嗥,百毒公子冯奇一颗脑袋飞出三丈之外,一具无头尸身,兀立不倒,但只一眨眼功夫,血花从腔子迸现,尸身缓缓栽了下去。
鬼见愁眼见爱孙被杀,竟措手不及,暴喝一声,电扑而上。
寒芒再展,人影一触即分,鬼见愁左肩挂彩,血水立湿了半边身。
冯少丹目眦欲裂,浑忘厉害,就在鬼见愁负伤而却之际,口发一声悲嚎,猛然从侧面扑向甘棠,意在拼命,这一扑击,凌厉得令人咋舌。
火爆的场面,充满了栗人的杀机。
甘棠厉喝一声:第二个是你!鬼见愁冯一鸥唯恐儿子步孙子的后尘,厉哼一声,弹身出手。
三方面的动作,快得先后仅差分秒。
然而在绝顶高手眼中,这分秒之差,足以决定胜负生死了。
哇!惨号挟着闷哼同时传出。
冯少丹连头带肩臂,被斜切了下来,半边尸身,由于扑击的冲力,腾出丈外。
甘棠剑劈冯少丹,回撩之势,正好截上鬼见愁扑击的身形,左掌奇诡无伦地从剑底翻出,这种出击的部位,按常轨来讲,几乎是不可能,鬼见愁为了闪让回撩的剑势,身形略偏,右掌在将达攻击部位时,肘关节被甘棠猝然翻出的左掌切中,当时脱了臼,忍不住闷哼出声,倒弹而回。
这些动作写来话长,其实是电光石火间事。
甘棠咬牙切齿地道:鬼见愁,三十年前,你肢解本少主义父施磊与义兄施天赞,今天本少主要把你大御八块。
鬼见愁左肩负伤,右肘脱臼,如果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目中碧芒一闪,片言不发,弹身飞射……哪里走!栗喝声中,甘棠一式追风化影,闪越对方头顶,双方同时落地,甘棠横拦在前头,面上的杀机令人不敢逼视。
鬼见愁冯一鸥亡魂皆冒,僵尸般面孔扭曲得变了原形。
甘棠一字一顿地道:你死定了!鬼见愁面上立现狰狞之色,阴残地道:你小子也活不了!牙齿猛一用劲,嚼烂舌头,一张口……噗!一股血雨,疾箭般射出,笼罩了丈许方圆……甘棠做梦也估不到对方会来这一手,急切里运剑封拦,挥舞起一片光幕,人也在同一时间侧闪丈外。
鬼见愁身躯晃了两晃,砰然栽了下去。
甘棠急忙低头检视,不由惊魂出窍,只见被血雨溅射的剑身,蚀穿了米粒大的小孔有数十处之多,可见血雨之毒,如被射中身体,纵使有辟毒珠在身,不被毒死也会皮烂肉靡。
不言而喻,这是百毒门与敌皆亡的绝着。
心思之中,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再看鬼见愁,竟然已经气绝,怒目张口,满嘴血肉模糊,暴戾之气,虽死犹存。
甘棠挥剑斩下人头,却不忍心再毁他的尸体了。
元凶授首,心愿已了。
他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把三颗人头,结在一起,就尸身扯下衣片包好,提在手中,抛去了手中剑,然后移步到魔母尸前,略作休息之后,提起魔母尸身纵登南面的峰头。
峰顶上,赫然一座巨冢,墓木已拱,墓草萋萋,依稀尚可辨认墓碑上的字迹,不错,是魔母所立,上有九子合冢的字样。
想来,这场当年太行山下一场剧战,武圣连诛六邪,重创了三邪,据魔母说,重伤三邪,不久伤重不治而亡,这淫毒盖世的魔母,搜齐了九子尸身,合葬一墓。
甘棠考虑了片刻,掘开了墓场的一角,把魔母放置墓中,所赠的辟毒珠也一并放入,掩埋停当,拭去旧有墓碑上的字迹,改为九邪魔母之合冢七个大字。
诸事停当,提取三颗人头,向峰下泻去。
刚及半峰,数声惨号挟着暴喝之声,隐隐飘传入耳,心中不由一动,默察声音来源,似在峡谷之口,当下急飘下峰,朝谷口驰去。
谷口——四个白衣蒙面剑士,与数十黑衣人,激斗方酣,地上横陈着五具黑衣人的尸体。
甘棠来到距斗场五丈之处,目光一扫,杀机又告冲胸而起。
从装束上认出四名白衣蒙面剑士,赫然是白袍蒙面人手下的死亡使者。
那些黑衣人,正是天绝门属下弟子。
其中神威院主姜鸣松对一名死亡使者旗鼓相当,打得激烈无伦,天威院属下的两名香主潘九娘与斐一鸣,各战一名死亡使者,已落下风,毫无还手之力。
情势发发可危,另一名死亡使者,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当者披靡,剑芒闪处,非死即伤。
哇!惨号声中,又一名天绝弟子身首异处。
甘棠心念疾转,自己此番进太行山,事先曾告诉过天威院地坛香主斐一鸣,本门弟子追踪而至,情在理中,死亡使者竟然也不速而至,看来自己的行踪,一直在白袍怪人监视之中。
哇!惨号再传,又一名天绝弟子栽了下去。
甘棠肝胆欲裂,电射入场,凌空扑击那纵横弟子群中的死亡使者。
哇!挟着一片欢呼之声,接着爆起了一阵欢呼:少主!少主!……那名死亡使者被甘棠凌空下击,头骨尽碎,萎顿在地。
甘棠略不稍停,纵身扑向与潘九娘激斗的使者,飞出一掌,闪电般又划向与斐一鸣捉对厮杀的使者,杀手再施。
哇!哇!两声栗耳的惨嗥,几乎不差先后的破空响起,两名使者分别横尸当场。
潘九娘与斐一鸣,像是打昏了头,一时之间反而呆住。
甘棠一挪身形,到了神武院主那一对之前,冷冷地道:住手!声音不大,但隐有一种慑人心魄的威力,双方托地跳出了圈子之外。
神武院主赶忙躬身道:卑座参见少主!甘棠一抬手,道:姜院主少礼!目光,追向了那仅存的一名死亡使者。
死亡使者到现在才发现三个同伴业已伏尸,登时亡魂尽冒,掉头就待……你走不了!声音冷得惊人,甘棠已鬼魅般地拦在他身前伸手可及之处。
死亡使者知道无法脱身,硬起头皮道:你准备怎么样?甘棠目中抖露出一片恐怖杀芒,沉缓逼人地道:说,‘死神’是谁的化身?死亡使者一哆嗦,向后退了一步,栗声道:本使者不会告诉你的!这可由不得你!你待如何?本少主向不以残酷手段对待敌人,今天却要例外……死亡使者猛可里一剑削出,快逾电光石火。
撒手!冷喝声中,甘棠只一抬手,寒芒划空,死亡使者手中剑已不翼而飞。
说是不说?办不到!那可别怪本少主心狠手辣了!了字方出口,一指虚空点了出去,以死亡使者的身手,竟然无闪避的余地,应指栽了下去。
姜院主!卑座在!给他点厉害尝尝,到他说话为止!遵命!神武院主姜鸣松恭应了一声,一挥手,立即有两个彪形大汉上前,一左一右,把那死亡使者挟了起来。
神武院主嘿嘿一声冷笑,道:朋友,你大概听说过‘元婴搜魂’这名称吧?这是崆峒用来对付欺师灭祖的门徒所用,本座略有所知,将在朋友身上试试手。
元婴搜魂是一种最酷毒的刑法,人尽皆知,受刑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全身暴缩如婴孩,裂骨推心,铜浇铁铸的金刚也禁受不起,而且一经此刑,终身成残。
死亡使者魂飞魄散,惨厉地叫道:施天棠,你是杂种!此语一出,所有天绝弟子,全为之面上失色。
甘棠感到一阵绞心剧痛,他明知死亡使者此举是激怒自己以求解脱,但他忍不了,双目尽赤,俊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一跃上前,扯落对方蒙面白巾之后,是一个扭曲得变了形的中年人面孔,眼中的神色,象临刑的死囚。
甘棠冷厉地道:朋友,本人成全你!侧掌如刀,慢慢地向死亡使者胸前插去……死亡使者双眼暴突,欲挣无力,眼睁睁看着钢刀似的手掌戳向心窝。
哇!猛嗥起处,甘棠侧立如刃的手掌,已插入对方的心窝,没及指根。
死亡使者眼珠几乎突出眶外,眼角尽裂,血水涔涔,口唇张开,身躯扭动,临死前的挣扎,令人不忍卒视。
甘棠被对方一句话在属下之前扯碎了自尊心,羞怒如狂已不知什么叫做残忍,他只要发泄,出气,仿佛杀人,流血,是一种抚慰。
嗯!窒闷的惨号,使人从心底深处发出悚栗。
手掌插入一半。
死亡使者已不复人形,汗水血水混成一种刺目的液体从两腮流下,滴落雪白的前襟,全身扭转蠕动,口中发出的惨哼,像是一种怪兽的嘶吼。
请……请……成……全他只求速死,此刻,生命对于他已是不能忍受的负荷。
甘棠面色铁青,没有半丝表情,有,那是一种恨,对命运,对身世的憎恨。
一行天绝门弟子,个个面色凝重,但又夹着茫然的神色,显然,他们并不了解少主何以如此激怒。
噗!手掌全部括入胸腔,直没及腕。
死亡使者全身剧烈的一颤,惨哼变成了喘息,栗人的喘息,胸前没有一滴血,因为手掌堵住了创孔。
甘棠咬牙哼了一声,抽手,侧身,一道血泉,疾喷而出,变成一蓬血雨,洒红了两丈以内的土地。
死亡使者仍然瞪眼张口,但已断了气。
扔了他!两名执着死亡使者的弟子,一抖手,把尸体抛出了三丈之外。
甘棠原本打算回地宫最后见义母夫人一面的念头业已消失,死亡使者的一句杂种使他丧失了见任何人的勇气。
是的,有母无父的杂种,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羞辱,无法洗刷的污点。
缓慢而木然地,他转身向神武院主以异样的声调道:姜院主!神武院主躬下身去,惶惑地道:卑座候令!你们怎么来的?卑座接获斐香主急讯,知道少主因先掌门人的公案重上太行,卑座等既奉太夫人令暗中候令,不敢不来,四名‘死亡使者’,是在渡河之后掇上卑座一行。
好,这里有三颗人头,请以最快速方式送回地宫,同时设法防腐!神武院主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道:人头?甘棠冷漠地一点头,道:不错,本人已经查明三十年前肢解先掌门父子的凶手是当时‘天毒门’掌门‘鬼见愁冯一鸥’,这是他们祖孙三代的头颅。
应急速送回地宫作为献祭,以慰先掌门在天亡灵……哦!所有在场的天绝门弟子,连神武院主在内,齐声发出了惊呼。
天威院属下香主潘九娘,竟激动得流下泪躬身施礼道:少主神威盖世,本门有福了!甘棠木然的面庞上展露了一丝苦笑,谁能明白他的心事呢?谁知道他至深且巨的隐痛呢?神武院主颤抖着双手,从甘棠手里接过包着人头的布包。
甘棠目光一闪,道:斐香主!天威院属下香主斐一鸣疾行向前,垂手躬身,恭谨地应道:卑座在!转禀太夫人,请另派参加‘生死大会’的人选,我另有大事赶着要办,并请转达我此行吉凶难料,如有不测,有负大夫人深思,务请太夫人恕罪!少主,您……不必多说,各位可以动身了,这几位死难同门,由我亲手掩埋,表示我对死者的一点敬悼之意!神武院主、潘九娘,斐一鸣,齐齐面露惶惑不安之色,一副欲言又止之态。
甘棠尽量忍受内心的痛苦,一抬手道:各位请!神武院主姜鸣松在此刻众弟子中,身份最高,沉凝地开口,道:少主,卑座斗胆,请少主示知行踪,以便向太夫人复命?甘棠暗地咬了咬牙:我此行办事,随机而动,没有一定行止。
他决心就此永绝江湖,所以找了这个不太近情理的借口。
姜鸣松与潘九娘等,都是阅历深湛之辈,明知内中大有文章,恪于身份,又不便深究,但神色上业已表露了出来。
甘棠故作不知,转身发掌,土石翻飞中,顿时掘成了一个深坑。
姜呜松等当然不便袖手,甘棠虽交代要亲手掩埋死难弟子,但那只是少主对属下的一点心意,当下众人一齐动手,顷刻之间,便已停当,由甘棠为首,在墓前对死者行了一个简单而隆重的凭吊仪式,随后,四具死亡使者的遗体,也予以掩埋。
经不起甘棠再次催促,姜鸣松一行,抱着狐疑不安的心情,辞别上道。
现在,剩下甘棠一个人孤孑地木立谷中,心中一种空洞而茫然的感觉。
面对衰草斜阳,他象是一个被世人遗弃了的人。
是的,武林中已没有他立足的余地,并非人不容他,而是他无脸对人。
他的武士生涯,像此刻的落日,即将沉没了。
落日,在沉没之前,还有一刻灿烂的晚霞,作最后的点缀,而他什么也没有。
一阵破空之声,飘传入耳,把他从木然中唤醒。
抬头一看,数条人影已到了十丈距离。
待看出来人是谁之后,登时血行加速,心跳怦怦,手脚感到一阵冰冷。
走!脑海里闪电般浮现了这个念头,身形猝然弹起……来人已到了五丈以内,一个急骤的声音道:表弟,你别走!甘棠心中一惊,不期然的刹势落地,但,他不敢回头,这一刻,似乎比死还要难受百倍,他一直怕面对现实,然而此刻,他已无法躲避这可怕的现实。
孩子!声音仍是那样的慈祥,充满了至情的爱,然而听在甘棠的耳中,似乎已变了质。
孩子,回过身来!甘棠一咬钢牙,回过身形,眼前,站的是他母亲凤凰女朱琼芳,表姐林云,和两位师兄。
他不知是恨还是自怜,他没有开口,俊面一片铁青,隐约可见肌肉抽动。
这神志,使他母亲凤凰女朱琼芳怔住了。
林云上前两步,蛾眉微蹙,以惊奇的口吻道:表弟,到底是怎么回事?甘棠目光移注到林云面上,久久,才以暗哑而沉痛的音调道:云姐,我对你负疚很深,但请你不要问我!林云粉腮一变,激颤地道:表弟,告诉我为什么?甘棠嘴唇蠕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慈祥的神采,从凤凰女朱琼芳的面上消失了,代之是惊愕、不安、惶惑,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其中因由。
孩子,看着我!甘棠的目光转到母亲面上,仍没有开口。
凤凰女朱琼芳面上浮起一丝悲哀的阴影,颤抖着声音道:孩子,告诉我,什么争使你变成这个样子?甘棠压抑住即将爆炸的情绪,从紧抿的唇间迸出一句话道:妈,您应该知道的!我,知道什么?您可以扪心自问一下……他的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说不下去,一方面,骨肉之情未泯,另一方面,他瞑想着当年,母亲必然是一绝代美人,但却有着一个卑贱的灵魂,不守妇道,玷辱夫门……这意念,使他的恨意增长。
凤凰女朱琼芳窒了片刻,才幽幽地道:孩子,你变了!是的,孩儿承认!你叫为娘的自问什么?您知道的!孩子,你眼中似乎尽是恨?甘棠身形颤了一下,切齿道:是的,我恨!你恨什么?甘棠虎目蕴泪,俊面起了抽搐,歇斯底里地狂声道:我恨您给我这罪恶的生命!你……凤凰女朱琼芳粉腮大变,娇躯打了一个踉跄,手指甘棠,却说不出话来。
两师兄面色大变,怒视甘棠,隐忍住没有发作。
林云粉靥罩霜,栗声道:表弟,你心智还清醒吧。
很清醒,很正常!这是你对姨妈说话的态度?云姐,你最好不要过问!如果我一定要过问呢?甘棠含在眼角的泪水,骤然滚落,大声道:你不要迫我!林云骇然退了一步,但随之的是莫名的愤怒与伤悲,她爱他,逾自己的生命,然而当一切误会澄清,正期两情融洽之时,他变了。
她芳心欲碎,木然不知所语。
大师兄怒吼一声道:师弟,你把话说清楚!甘棠冷冷地道:不干你事,少开口!你……竟敢……我再说一遍,少开口!二师兄暴喝一声道:甘棠,你难道要逆伦?甘棠双目尽赤,厉声道:别迫我杀你!凤凰女朱琼芳扬手止住两师兄开口,脚步向前一挪,厉声道:逆子,说,把你心中的话说出来?甘棠此际内心涌起一阵阵撕裂的痛苦,像梦呓似地喃喃道:是的,逆子,我是逆子!说到这里,突然恨声大叫道:是谁使我这样?是谁造成这种局面?是谁?谁?凤凰女朱琼芳全身簌簌而抖,面色苍白得可怕,一颗慈母心已完全碎了,声泪俱下地道:你曾对你的阿姨说……你……恨我?甘棠以身掩面,悲愤的道:是的,我恨你!我劈了你!大师兄朱承武暴喝一声,飞扑而出,呼地一掌劈向甘棠当胸。
砰!甘棠受了一掌,硬不还手,语音带煞地道:你敢再动手,我就杀了你!林云嘤咛一声,哭了出来,一扭身,拔出大师兄朱承武腰间的佩剑,寒芒乍闪,迅速诡辣地罩头劈向甘棠。
甘棠心念一动,欲待出手,但另一个意念却使他闭上了双目,引颈待死。
骨肉天性,出于本能地,凤凰女朱琼芳飞指弹向剑身。
砰!剑身被震得一偏,但余势未衰,朝肩头划落。
甘棠木然睁眼,俊面除铁青之外,别无表情,左肩被划了半尺长一道口子,鲜血如泉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