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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镂心之情

2025-03-30 08:06:56

甘棠在漱玉别府之外的斗场中,业已看出两个蒙面少女的身份,身着宫装的是东海派掌门之女孙琼瑶,着绛衣的,是司徒霜。

现在,在床边发话的,正是被尊称为公主的孙琼瑶。

一种异样的感觉,立时流通了甘棠的全身,使得他惊惶不安,但下意识中却又感到无比的慰贴。

最难消受美人恩,美人殊恩,最令人荡气回肠。

孙琼瑶是他所见美人中的美人,称之天仙化人,并非过誉,贴切极了。

隔着薄如蝉翼的柔丝纱帐,幽香微闻,那极美的轮廓,隐隐在目,像雾里看花,朦胧中带着美的神秘,又像云雾中的仙子,充满了勾人绮念的诱惑。

心跳自然地加速,面上有些热辣辣的。

他想到初邂逅时,妙目所流露的爱意,司徒霜的话,又一次响在耳边:公主爱你!以前,因西门嵩恶毒的谎言使他自卑,沮丧,那种情绪,帮助他抵御了无边的诱惑,现在,心情不同了,一朵出自造物主精工培育的绝世名花,近在咫尺,等待着他攀折,他,只是一个凡人,他无法不动心。

孙琼瑶银玲般的声音再起:甘少侠,怎么不说话了?甘棠心弦陡地一颤,讷讷地道:敬谢姑娘援手之德!孙琼瑶嗤的一笑道:这不值挂齿!哦!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临时租赁的屋子,郑州闹市的一角!郑州城?不错!已经过了黄河。

少侠,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甘棠心中一震,又是另外一种感受,若非孙琼瑶主婢适时相救,自己纵不死也落回了漱玉别府,后果不可言喻。

忽地,他想到了为他自己而死的神秘少女十五妹,她临死的话,犹在耳边:请……葬我在‘大佛窟’对面的墓中……她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那里作为葬身之地,令人无从想象,但这遗言,他必须做到,这是他对她唯一能图报大恩于万一的机会了,再就是为她报仇……心念之中,惶急地道:孙姑娘,请问当日罹难的那位女子遗体如何了?她是谁?在下的救命恩人!哦!她的遗体已经殓棺,寄厝在此宅的后院空屋之中。

甘棠几乎感激涕零,颤声道:姑娘,这件事在下终身不忘!言重了!请问今天是初几?十五!今天……是……十五?是的,怎样?没有什么!口里漫应着,心中却如油煎,十五,生死大会之期,自己势不能代表天绝门参与这大会了……罗帐轻启,眼前现了一张吹弹得破的粉靥,尤其那一双散发着万种柔情的眸子,令人不敢正视,四目交换,甘棠感到一阵意乱神迷。

樱桃初破的朱唇,发出了珠走玉盘似的声音:少侠,听说贵门歧黄之术冠天下,所以你的伤……?我尚不敢造次用药……甘棠垂下目光,努力定了定神,道:姑娘,请劳神吩咐为在下备一净室,在下设法自疗……孙琼瑶粉靥微微一红,情深款款地道:何须预备,难道这间屋子不当意?唉!不!不!在下……这本是我的卧室,你安心疗伤好了,除饮食之外,我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你。

在下……岂能……岂能用女子的闺阁,是吗?甘棠俊面上涨得绯红,答不上话来。

孙琼瑶盈盈一笑,放下了罗帐,道:我不扰你了,床头有小磬,有需要时击磬好了!说完,莲步姗姗,翩然而逝,砰!房门关上的声音。

甘棠本想出言辞谢,自己不能占用女人的香闺,然而,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话无法出口。

孙琼瑶走了,留下了一抹似兰非麝的幽香,和衾枕上原有的淡香融合在一起,她离开了,但那惑人的倩影,似乎仍在眼前闪晃,久久,他仍回不过神来……眼前的幻影起了变化,变成了一个淡扫蛾眉,水色宫妆,云发披肩,满面哀怨之色的少女,她,是林云……甘棠悚然而震,幻像消失了,一颗心仍跳个不停,他不能做出任何有负林云的事,甚至起念都不应该。

他从而想到那天与母亲和林云诀绝的那个场面,无疑地,他的行为不但深深地戳伤了慈母的心,同时也使林云心碎。

推源祸首,他简直无法形容心中对西门嵩的恨到底有多深多厚。

这些意念,使他心头魔障顿消,灵明复振。

他探手入怀,想服本门灵药万应丹,发觉情形有些异样,揭被一看,全身被洁白的绢布缠裹,看来是孙琼瑶给敷的外创药,绢布之外,罩了一套绸衫裤。

他费力地转身,发现药瓶在枕畔,另外还放置两袭外衫,心中不由又起了遐思,这种无微不至的照拂,表示出对方情意之浓。

他倒了三粒万应丹在口中,然后就躺卧之势,闭目行功。

灵药奇效,半个时辰之后,生机大畅,痛楚全消。

他起身下床,换上外衫,目光浏览全室,布置得华而不奢,清心悦目,虽然是女子的寝室,却有着七分书斋的气氛,这布置显然是专为了他,更见美人情重。

小几上置有茗点,他不客气地用了些,然后,在靠里壁的一张木榻凉蕈之上,开始以本门至高心法运功,希望能借略见恢复的一二成内元,释放被封的功力,由于天绝武学迥异常轨,别派高手,根本无法助力,只有靠自己勉力而为。

在这里的心情气氛,与漱玉别府的地牢相较,自是有天壤之别,而孙琼瑶在日常饮用中,掺加的何首乌等提神培元药料,发挥了极大的效果。

三天三夜。

仅只短短的三十六个时辰,他奇迹般地恢复了全部功力。

也在这短短的三天之中,江湖上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碧天如洗,万里无云,视界极为清朗。

玉牒堡后,第三座峰头之上,人头攒动,俗僧道尼丐俱全,人数在千人左右,虽然有这多的人,但却听不到半丝声息。

每一个人,面上都是沉重万分之色,像有不测之祸随时会临头一般。

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向对面一座入云孤峰之上。

叠石峰!生死大会正在进行,今天,已进入第五天。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也是武林史上空前的一次聚会,各门各派,三山五岳的武林人,都赶来参与。

其中,最令人感到震惊的是原本传言已遭了死神毒手的少林丐帮两门派的掌门人和长老,居然现身参加大会。

生死大会,关系着整座中原武林的存亡绝续,并非个人生死之争。

玉牒堡主西门嵩,率手下三十六名锦衣剑士,抱正邪不两立的救世宗旨,在叠石峰头约战血帖主人死神和死神手下近二十名死亡使者。

这一场武林空前的决斗,双方约定至死方休,所以称生死大会。

所有武林道的希望,全寄托在西门嵩一人身上,如果他胜了,道长魔消,如他败了,死神将君临天下。

三十六名锦衣剑士与二十名死亡使者的命运,取决于各自的主人,哪一方的主人落败身死,属下自决以殉,这也是约定之一。

叠石峰,孤立云表,峰尖透空,隔峰而望,极为清楚。

今天,决斗已进入了第三天。

此刻,峰头上三十六名锦衣剑士与二十名死亡使者,各排一列,分据峰头的两侧,远远望去,像帝王陵寝中的石翁仲一般,挺立不动。

中间,怪石棋布,一白一灰两条人影,久久才交换一个照面。

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决斗,似乎已接近尾声,但鹿死谁手,仍无法预卜。

千余会众,一个个的心弦绷得紧紧的,照样也是不眠不休地观望。

不论谁生谁死,西门嵩这种为武林正义不顾牺牲的武士本色,已赢得了普天下同道的赞赏与敬佩。

这次决斗,较之三十年前武圣甘敬尧拼战九邪魔母更加险恶百倍,因为这完全是非生即死之斗。

西门嵩与手下三十六名剑士,大有春秋时燕园的太子丹,在易水送别谋刺秦王的剑士荆轲,所吟的风箫箫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视死如归的壮怀,在武林同道的心目中,是为神为圣的行为。

惊心动魄的场面,在死寂中持续。

倏地——在两条人影一触之际,灰衣人影倒了下去。

呀!惊呼之声如一片雷鸣,每一个会众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了,心脏也似乎停止了跳动,所有的面色成了死灰。

西门嵩倒下去了,这意味着中原武林的命脉被斩断了。

白色人影,连连晃动,似乎也力不从心,无法再上前作致命一击。

哦!爆发的是欢呼之声,灰色人影竟然又站了起来。

对峙——场面笪归死寂,一分钟有一百年那么长。

足足盏茶光景,灰色人影意外地首先发动攻击。

白色人影,倒下,再起!灰色人影,上步,再出手。

第四次,白衣人影倒下,不再起来。

又是难耐的盏茶时间,灰衣人影,俯身,双手平举着白色人影,艰难地挪动,到了面对会众这一面的孤峰边缘,一抬手,白色人影如殒星飞泻而下……欢呼之声,震得四山齐应。

死神死了,武林的祸根除掉了。

飞蝗般的人影,向峰下射落,争先恐后地要一睹这绝世魔头的真面目。

更意外的是,叠石峰头那批死亡使者并没有照约定自决殉主,纷纷出手发动攻击,三十六名锦衣战士,挥剑迎击……惨嗥之声撕空裂云,不过,工夫不大,像阵头雨似的猛发疾收。

二十名死亡使者在转眼之间悉数被杀。

当一些身手特高的会众登上叠石峰头,死亡使者的尸体全已被悉数抛下峰后的绝谷,西门嵩似久战脱力,正闭目垂帘,调息运功。

峰脚怪石嶙峋之中,陈着死神面目不辨,血肉模糊的尸体,从峰头被掷落,自无不粉身碎骨之理。

三十六名锦衣剑士,被高举,欢呼雷动。

生死大会结束,血帖所造成的末日恐怖也结束了!事实真的如此吗?这时,在峰后临绝谷的一面,半峰之间,岩石的裂缝里,夹着一条白衣人影,也没有被人发现,事实上这岩缝并非特别突出,从上俯视,的确不易发觉。

这一天,也是甘棠借无上心法,恢复了全部功力的那一天。

几天来,孙琼瑶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使他刻骨铭心,然而,也使他感到极度地痛苦,他明白对方如此做的用心,但,为了表姐林云,他无法分割自己的感情。

男女之间,情感是独占的,自私的,而且像眼睛一样,不能容半点砂子,固然,有不少人享齐人之福,也有不少明理的女子有容人之量,可是分割的感情,本身已失去了神圣的涵意。

在珍视纯情与节操的人的心目中,兼爱是痛苦而不是幸福。

他爱林云,是毫无疑义的。

然而使他感到痛苦莫释的,并非孙琼瑶举世无匹的姿色,而是她那份奇情殊恩。

两者之间,的确很难取舍,他不能同时爱两个人,即使,林云与孙琼瑶甘心共事,他也不情愿,何况,两者都是一派掌门千金的身份,彼此很难相容。

他苦苦地思索两全之道,世间极少有两全其美的事,无论如何不可避免的,总有一方受到伤害。

他不能牺牲一直占据着他心房的林云,但对中途闻入心扉的孙琼瑶,他也不能使她的感情受到伤害,困难的是情爱之中夹着恩惠。

剪不断、理还乱,他已深深地沉缅在痛苦之中,无由解脱。

人,在性格上有与生俱来的弱点,很多悲剧的发生,在于人忽略了这弱点。

甘棠具有过人的智慧,他明白这弱点,在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之后,他毅然决定了应该采取的行动——离开。

离开诱惑,是最智慧的抉择,如若再相处下去,人性的弱点无法克制的时候,难免会做出错事来,要想自拔,就办不到了。

同时,功力已复,许多的恩怨在等待解决,他没有耽下去的必要。

他从自我的感情束缚中挣脱出来,内心感到无比的舒泰。

他移步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的木石花草,考虑如何措辞。

就在此刻——房外廊沿上传来一阵语声:禀公主,赴开封的探报业已回转!哦!情况如何?生死大会业已结束……甘棠心头一动,忙聚精会神地听下去。

胜负谁属?三日夜的拼搏,‘玉牒堡’主西门嵩掌毙‘死神’,尽灭死亡使者……甘棠双掌紧握,额上竟渗出了汗珠。

孙琼瑶激动的声音道:说下去!回事的婢女声音又道:中原武林各门派公决,‘玉牒堡’门门西门嵩尊为‘武圣’,并被推为武林盟主,各门派各派出一名代表,常驻‘玉牒堡’处理武林大事!以下再说些什么,甘棠已无心听下去,思想已陷入极乱的纷歧中。

死神——该说是白袍怪人——死了,西门嵩能搏杀白袍怪人,实在是震世骇俗的大事。

如果照以前西门嵩所说,血洗圣城的主凶是白袍怪人,这段血海深仇,已无法亲手报雪了。

西门嵩被尊为武圣,等于取代了当年父亲的尊荣,十年间沧海桑田,武林风云的变幻未免太大了。

身为人子,既不能报雪亲仇家恨,文不能重振家声,何以对亡父与近百家人弟子的英灵于地下!以西门嵩对付自己与陆秀贞等的手段而言,他只是一个戴着天使面具的魔鬼,隐在面具之后的,是一张狰狞的脸孔,与一个卑鄙的灵魂,以他的为人,而能甘冒生命之险,为武林安危而献身拼斗白袍怪人,的确难以置信。

然而,事实毕竟是事实,是不容否认的。

他被推为武林盟主,掌武林生杀之权,是武林之福,抑武林之祸?白袍怪人并非真的死神,只是死神的未亡人阴司公主孙小华为了要报复武林各门派当年联手杀她丈夫之仇,而造就的一个恐怖工具。

白袍怪人一死,这谜底将永远无法揭穿了……白袍怪人在众口睽睽之下被击毙,难道没有人发现他的真面目。

少侠!甘棠一惊回头,孙琼瑶已站在身前。

白袍怪人死了!在下业已听到。

这件事发生得很意外!难道现场没有人揭开‘白袍怪人’的真面目?孙琼瑶困惑地一摇螓首,道:死者被西门嵩从叠石峰顶掷落,业已面目不辨!姑娘对这事的看法如何?我只觉得意外。

姑娘是否打算回转东海?我……为什么要回去?白袍怪人已死,贵门失落的‘上元宝芨’,想已无法追查。

不,我有信心追回!什么,姑娘有信心追回?是的,因为我姑祖母‘阴司公主孙小华’可能还在人世。

甘棠怦然心震,骇然道:姑娘根据什么如此推测?我已查过叠石峰的石窟!怎么样?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尸体存在。

哦!甘棠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不到阴司公主竟然没有死在窟中,自己不久前听到东海门人所发怪异箫声,曾疑为阴司公主可能脱困重出,想不到这假想成了事实,阴司公主不死,中原武林隐患仍在……孙琼瑶又道:正因为窟中不见尸影,所以才北上追踪你,想再问当日详情,想不到巧之又巧地碰上你被人追杀,以你的身手,何以……甘棠毫不隐瞒地把在漱玉别府的遭遇说了出来,只略去了陆秀贞一节。

孙琼瑶凝神思索了片刻,双眉一紧,栗声道:你说被西门嵩掌击之后,功力被封!是的!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这是本门派不传的独门绝学,分掌指两部分,专以封闭敌人功力,指法为‘断元神指’,系用指风凌虚袭击敌人,中者无不立倒……甘棠暗自点头,他曾中过阴司公主的断元神指,想起来余悸犹存。

孙琼瑶略略一顿之后,又接着道:掌法称为‘夺元掌法’,较之‘断元神指’又深了一层,我阅历浅薄,不知武林之中还有什么门派也有这种专门封闭敌人真元的掌法,西门嵩所使的不知是否‘夺无掌法’,如果是,他从何处得来东海不传秘学,这……一幕往事,闪电般掠过甘棠脑海——破庙疗伤,白袍怪人挟持奇门派一名弟子拷问少林掌门人头的来路,交手之下,白袍怪人重伤,坚不肯吐露实情,最后自决而死,经潘九娘剥下面皮,送天威院主鉴定,认出是西门嵩长子西门庆云。

心念之中,脱口道:莫非……孙琼瑶眉头一皱,道:莫非什么?甘棠沉凝地道:这是在下的推测,也许事实不是这样,西门嵩长子西门庆云,曾扮过‘白袍怪人’,而且以‘死神’自居,结果不敌在下,自戕而死,这个谜,一直尚未揭开,如果照此推测,西门庆云可能是‘白袍怪人’手下,从‘白袍怪人’得到‘夺元掌法’秘决,转传其父,所以西门嵩有此绝技!有此可能!再由此推演下去,西门庆云投在‘白袍怪人’门下,可能是西门嵩一着妙棋,目的在套取‘白袍怪人’武功,以西门嵩的修为,任何武功只要懂得秘诀,不难参练,这也奠定了他今日击毙‘白袍怪人’的基础。

有理,但该如何查证呢?当然,也许事实全不是这样。

可能的成份居多!甘棠别有深意地道:在下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孙琼瑶含情脉脉地注视了甘棠一阵,道:少侠,你的脸色似乎已复原了。

甘棠连忙一揖道:是的,在下业已复原,敬谢照顾之德!这话未免太见外了,我立刻着人替你收拾一个房间……不必费事了,在下想立刻告辞!什么,你要走?孙琼瑶眼睛睁得大大的,面上流露出一股幽怨之情,这神色,使甘棠怦然心跳,离去的心更迫切了。

姑娘,在下有太多的事要处理,尚请原谅!你不能多留些时?以后的机会还很多。

孙琼瑶粉靥一甜,幽幽地道:甘少侠,我们真的能再见吗?咫尺相对,香息微闻,尤其那幽怨的神情,呈现在迷人的玉靥之上,的确使人荡气回肠,不能自己,他垂下目光,不敢和她正面对视,不安地道:会的!你……一定不愿小留几日?不是不愿,是不能。

好,我为你饯行。

这……怎好……难道你也拒绝?不!不!在下承情。

回头再见!孙琼瑶盈盈出房而去,留下一抹淡香和无边的怅惆。

酒席设在园中的小榭之内,只孙琼瑶与司徒霜作陪,席间的空气显得沉默而凄情!离情黯黯,别绪依依,本来是一席很丰富的饯行之宴,但由于各自的心情不同,感受也不一样,一席酒,在沉默的气氛中进行,似乎谁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做主人的如此,做客人的当然更三缄其口了。

这原因,甘棠明白,他希望这尴尬的场面早些结束,不过他的内心是含有歉疚的。

孙琼瑶哀怨的目光,不时扫向甘棠,使他如坐针毡,只顾喝闷酒,连头都不敢抬。

突地——司徒霜盈盈起立,手持玉盏,道:少侠,公主,婢子敬您俩一杯!您俩两个字,意味深长,孙琼瑶粉面飞霞,娇羞不胜地白了司徒霜一眼,低下头去,芳心犹如鹿撞,不辨是甜是酸,甘棠俊面也刷地红了起来,他最怕的就是这一点,本打算装聋作哑的席终便告辞,想不到司徒霜会来这一手!两人如接受这一杯酒,那便表示情感上的默契。

孙琼瑶芳心自是千肯万肯,只是碍于自尊,矜持着不动。

甘棠的感受可就完全相反了,他心中只有林云.他不能熊掌与鱼翅双兼,是以也呆坐着不动。

这可为难了司徒霜,站起来坐不下去。

甘棠从侍婢手中接过酒壶,自斟了一杯,重行起身道:孙姑娘,在下不愿以借词亵渎清听,谨借花献佛,敬姑娘一杯,聊表寸心!不待对方反应,便喝了下去。

孙琼瑶幽幽一声轻叹,站起来默默地啜了一口,坐了下去。

甘棠虽打了圆场,但已充分表示出他的心意。

孙琼瑶那一声轻叹,算是对甘棠心意的答复。

酒席草草而终,甘棠即席告辞道:孙姑娘,在下受恩深重,负疚良久,但愿将来能有以报,就此告辞!孙琼瑶芳心欲碎,秀目微红,矜持地一笑道:少侠,萍踪偶聚本无凭,但愿今离会有期!少侠,我不送你了!甘棠呆了一呆,硬起心肠道:不放劳姑娘相送!说完,深深一揖,匆匆举步,回到原来安息的房中,内心千回百转,几乎想改变原来的初衷,他知道,如果不赶紧离开,情感的堤防将不能保,对镜理了理衣衫。

一身之外,别无长物,把药瓶和母亲上次分手时所赠的金珠掖在怀中,正待……人影一闪,司徒霜现身房中,面上,又恢复了上次邂逅时那种冷艳神色。

甘棠讪讪地道:司徒姑娘,敬烦带路!他重伤昏迷被救来此,足不曾出户,对门户通道,可说完全陌生。

司徒霜冷冷地道:少侠要走也不急在一时,天快晚了!在下实在心急如焚。

明早登程如何?这……敬遵姑娘之命!如此,你请坐,我有句话不吐不快!姑娘也请坐!两人坐定,早有小婢燃上灯火,甘棠十分不安地道:姑娘有话请讲!司徒霜冷眼凝注了甘棠片刻,道:少侠恐怕不会不知道公主心意?甘棠咽了一泡口水,苦苦一笑道:姑娘,实不相瞒,在下荣获孙姑娘垂青,衷心感激,怎奈……什么?在下不能辜负敝表姐林云!你曾说过不爱她?这……在下实在难以解脱,当初在下与敝表姐之间,曾发生了某种误会,事后在下又被西门嵩恶毒谎言所愚,一度心灰意冷,现在,情况又不同了……男女爱悦,出乎自愿,无法勉强。

但有件事不能不相告,少侠重伤之后,是由我们公主亲自抱持上路,来到这里,又安置少侠在她的寝室,这一番心意,少侠能体会否?固然武林儿女不拘小节,但以她的身份地位,这是极大的牺牲。

甘棠顿时冷汗遍体,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东海派虽说是一个武林门派,在东海区域之内,实际上是一方之主,所以孙琼瑶才有公主的称号,身份地位,自不待言,以一个黄花少女的身份,不避嫌疑,与一个陌生男子肌肤相接,用心不言可喻,司徒霜说她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并不过分。

然而,事无两全之策,他除了甘作薄情人之外,别无他途。

司徒霜面色更凝重,也更冷,幽幽地道:敝公主深明事理,不愿作任何无意识的举措以争取少主的感情……在下……在下对孙姑娘深深负疚!不过……不过什么?敝公主外柔内刚,此生不可能再事他人,她的终身幸福,算是抛在中原了!甘棠悚然而震,这可就严重了,非说几句负疚或抱歉的话就可了事,对方绝世姿容,并没有使这奇男子迷惑,然而这一份痴情,却使他惊惶失措了。

先是林云,再是孙琼瑶,一样的痴心,一样的恩情缠夹,二者如出一辙。

额上的汗珠,滚滚而落,心神又陷入狂乱。

这神情,当然瞒不过司徒霜的眼,冷冷地又道:少侠,用不着自苦,也不必为难,今后再见的机会仍多,你尽时间冷静地考虑、思索,言尽于此,请安歇吧!是的,今后不愁没有再见的机会,从长考虑,未始不是善策。

甘棠松了一口气,心中浮起了一个意念,孙琼瑶西进中原,目的在打听他姑祖母阴司公主的下落,在寻找东海失传的上元宝笈,自己如能为她完成这心愿,未尝不是报恩的一法,但,尽管如此,他不愿说出口,因为怕将来办不到时,就成了失言轻诺了。

忽地,他想到十五妹的遗体,必须照她的遗言去做,她的死,完全是为了救他,这件事非尽速办好不可,死者入土为安,岂能久居于此,孙琼瑶等在这里也客居性质,事实上也不能以一个死人拖累她。

心念中,随道:在下想请姑娘派人做一件事!司徒霜已转身要离去,闻言回身道:什么事,尽管吩咐。

吩咐不敢,在下希望能购买一辆双套大马车!马车?是的!少侠要买马车?不错!做什么用?在下想把那位罹难恩人的遣骸,送到她指定的地点安葬!哦!雇一辆不就成了?不,江湖风云诡谲,在下不愿恩人死后受扰,所以此事须单独去办。

好,这容易,我立刻令人去办!还有,请致意孙姑娘,在下明早不向她告别了!司徒霜深深地看了甘棠一眼,会意地一点头,道:也好,这样可以免了彼此精神上的负担,不过,我再说一遍,希望这一次的别离,不是友谊的结束,请少侠多想上一想!甘棠黯然神伤地道:在下会的!请早些安歇!请!这一天,时未过午,一辆双套大马车,直驶大佛窟对面的旷野,在一片疏林之中,停了下来,车身满披黄尘,看来是经过了一番长途驱驰,车把式跳下车来,掀落了罩头遮脸的马连坡阔边草帽,露出一张仆仆风尘的俊面。

他正是不辞千里奔波,运恩人十五妹灵枢前来归葬的甘棠。

四周风物如旧,旷野,疏林,荒烟、蔓草……遥望大佛窟,巍然耸立,被炸毁的痕迹犹在。

身畔,十五妹生前自营的坟墓,业已墓草萋萋,墓碑上,那些衷感而神秘的字句犹存,他不自禁的读了了出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很绵绵无绝期。

朝朝暮暮,永对大佛之窟,君其有灵,曷来相依!这是个谜,到现在还是解不开的谜。

十五妹的来历姓氏?她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此地自杀,何故轻生?墓碑上她自刻的碑铭,包含着什么凄惨动人的故事?他想起了当时在此地,被十五妹称为四哥的中年武士,要揭开这个谜底,只有寻到此人,而此人当然毫无疑问必定是玉牒堡的门下弟子。

想到玉牒堡,他不禁联想起取代亡父地位,被武林尊为武圣,登上盟主宝座的西门嵩,也想到了被西门嵩搏杀的死神——白袍怪人。

西门嵩当初所说的话可信吗?如果说血洗圣城的真凶,确是白袍怪人,那这笔血债,业已无法亲自索回了,如果不是,那凶手该是谁?西门嵩当初造这谣言居心何在?西门嵩制造恶毒的谎言,说自己不是武圣的亲生子,几乎毁了自己,企图又是什么?他一而再地不择手段,迫害自己,为什么?无边的恨又充满心头,这些帐,非和西门嵩算清楚不可。

他暂抑住心头的恨火,揭开车帘……呀!他惊呼了一声,连退了数步。

车中,十五妹的棺木之上,赫然躺着一条人影,以他的身手,竟然没有发觉,被人藏身车中,未免太惊人了。

车内何方朋友?是我!入耳声音极熟,随着话声,一个臃肿的身形,掀帘而出,甘棠一看,不由啼笑皆非,现身的,正是化名无名老人的本门首座长老南宫由。

原来是南宫长老!本座无状,少主受惊了!长老何时上这车的?南宫由嘻嘻一笑道:昨晚你打尖之时。

哦!长老来此有何见教?太夫人十分关切少主何以不参加‘生死大会’?甘棠恨恨地把一切经过,说了一遍。

南宫长老凝重地思索了片刻,道:西门嵩此举,显然别具恶毒用心……甘棠一咬牙道:我不会放过他!你这棺中装的是谁?一个救我性命而牺牲的女子,叫‘十五妹’!十五妹?是的,是西门嵩手下。

接着又把前因后果,约略的说了一遍。

南宫长老皱眉道:奇怪,本门‘天威院’程院主潜身‘玉牒堡’数年,从未发现西门嵩有这些身手高绝的弟子,就是现今的那些锦衣剑手,前此也从未现过身,看来西门嵩城府之深,行事之周密,实在令人惊奇。

长老是否参与了‘生死大会’?是的,不过不是代表本门身份参加,代表本门的是三长老白无忌,现在白长老是本门驻‘玉牒堡’的门派代表!死神的面目是否揭穿?没有,尸身面目无法辨认,不过,当日我曾发现到两个意外情况!什么情况?我冒险匿身拼斗现场之外的石罅中,以本门潜听之术,听到‘白袍怪人’在西门嵩下杀手之际,厉呼:头领,你真的……’以后惨哼结束这半句话。

甘棠骇然震惊,栗声道:莫非西门嵩是在演戏?如此看来,莫非……莫非什么?西门嵩借‘死神’来完成他独霸武林的野心!那‘白袍怪人’该是谁?与西门嵩勾搭,或者是西门嵩所利用的傀儡!可是‘玉牒堡’曾被‘血帖’光顾过?甘棠想到西门嵩残酷的手段,恶毒的居心,和那隐在侠义面具之后的狰狞的面目,不由脱口道:也许西门嵩牺牲一些无辜手下,故布疑阵,淆乱武林同道耳目。

南宫长老猛击一掌道:极有可能,你曾说,西门嵩封闭你的掌法,可能是东海派的‘夺元神掌’,那是‘白袍怪人’得自‘阴司公主’的绝学,他的长子曾扮过‘死神’,他对他女儿西门素云的手段,证明他毫无人性,而‘玉牒堡’真正的高手,都不在堡中,也从未现过身,他对你的迫害……话锋一转之后,又道: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而且,叠石峰与‘玉牒堡’咫尺之隔,他不可能不最早发现‘阴司公主’的箫声。

‘血帖’第一次出现,是在他召开‘群雄大会’之时,杀少林五僧,留‘血帖’,附条逆我者死,从各种迹象推断……嗯,可能西门嵩本人就是那冒名‘死神’的‘白袍怪人’!甘棠全身一震,双目暴射奇芒,显然内心十分激动。

南宫长老又道:我还没有说完‘生死大会’的第二个疑点,那二十名‘死亡使者’在被那些锦衣剑士屠杀之时,似乎没有还手,以‘死亡使者’的身手而论,决不可能没有还手的余地,同时,西门嵩与‘白袍怪人’约定,战败的一方,随行弟子自决以殉,‘死亡使者’在看到‘白袍怪人’被杀之后,不守诺言,首先发难,这当中可能有一个惨无人道的谜底存在。

甘棠木立着从纷乱的思潮中寻找头绪,层层剖析,最后栗呼一声道:是他!什么是他?西门嵩就是‘白袍怪人’!少主又有什么发现?当日,丐帮桐柏分舵所有弟子,被惨杀于‘大佛窟’中,我被骗入窟,立刻被炸,幸被东海派派人所救,无巧不巧西门嵩与陆秀贞双双现身,他所说的,全是谎言,前后事实对照,他已无所遁形。

少主,这问题牵扯太大了……我誓要追个水落石出?他目前是武林盟主,对他下手,必须有证据,否则将犯众怒!证——据!少主,先办完你的事,再从长计议吧?好!甘棠从车上搬下十五妹的棺木,然后以掌劈开了坟墓,土石翻卷之中,墓穴内忽地露出了两具棺木。

甘棠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

当初十五妹自己掘墓刻碑,准备自尽,这墓毫无疑问,必是一具空棺,而现在墓内竟然有棺木两具,这未免太令人无法思议了。

南宫长老也觉出了蹊跷,指着其中一具空头棺木道:怎么回事?甘棠双目紧蹙,困惑地一摇头道:令人不解,应该只是这一具空棺才对!这坟墓既是这叫‘十五妹’的女子所自营,何以又有别人落葬,而且这坟外貌完整,若非是‘十五妹’早先葬入的,这内中定有别情!太不可能了,这另一死者是谁呢?何不启棺一看?这……南宫长老突地手指着倒转在地的墓碑道:看,墓碑的反面!甘棠循声一看,墓碑的另一面赫然刻着:十五妹叶淑珍,五弟姚岑夫妇之合冢,四哥斐坤立十五妹叶淑珍自是死者无疑,姚岑是她的丈夫,四哥斐坤当是那日所见的那中年武士。

甘棠纷歧的思想中,突然一线曙光,脑海中不停地转着十五妹、五弟、四哥这三个称呼,目光无意间又扫到了遥遥相对的大佛窟,顿有所悟,大叫一声道:是了,无疑了!什么是了?五弟姚岑便是与丐帮桐柏分舵弟子一同罹难的那疯汉,看正面的碑文: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朝朝暮暮,永对大佛之窟,君其有灵,曷来相依。

’十五妹选这地方的目的,是能与亡夫隔山相望,五弟是被‘玉牒堡’高手所追杀,未死之前,人虽疯癫,剑术极高,与那批‘死亡使者’不相上下,而大佛窟是‘白袍怪人’所炸,这证明了什么?南宫长老栗声道:酉门嵩毫无疑意,便是‘白袍怪人’。

甘棠咬牙道:老匹夫,掩尽天下人耳目,竟以这种手段,跃登盟主宝座……你是说死者与那四哥,都是‘死亡使者’?是的,这些称呼,无疑是身份次序的代号,这刻碑的四哥斐坤,想来是从大佛窟中,掘出五弟姚岑遗体,安葬在此,目的是成全十五妹的心愿,因为十五妹死志早决,她之所以又不就死,是怕连累其他同门受到株连,于此,可见西门嵩对这批手下魔爪控制之严。

现在先葬了死者,再从长计议对策吧!甘棠移出空棺,把十五妹就所殓的棺木葬入墓穴,掩好了土石,墓碑仍以正面树立,怕的是西门嵩发觉会残杀死者。

然后劈碎空棺,毁了马车,放走了两匹马。

诸事停当,甘棠与南宫长老换了一个隐秘的所在,坐下继续未完的话。

这可怕的谜底一旦揭穿,其震栗武林天下,可想而知。

甘棠耳边又想起当初疯汉五号反复不停地呓语:西门嵩……我要杀你……我是人吗?……武圣……武圣……这意味着什么?心念之中,激越地道:长老,如能找到那四号斐坤……南宫长老一摇头道:迟了,西门嵩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死亡使者’全死光了!甘棠向空中一挥拳道:此事与‘圣城’血案有关!南宫长老一震道:你认为血洗‘圣城’的凶手,可能是西门嵩的一批已死的爪牙?甘棠目中杀光一闪,道:极有可能。

听人言当初西门嵩曾败在先父手下,以后,他与先父成了莫逆之交,这恶魔豺狼之性,一切可能出于他恶毒的安排。

先父侧室陆秀贞竟然幸免,我早有疑心,看来陆秀贞这淫妇也是与谋之人,这……这……激动得说不下去。

少主,你准备如何行动?直接找西门嵩追查真象。

此非善策,如他矢口否认,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他现在身为武林盟主,以他的奸诈狠毒,如利用武林势力,你想,将为与你有关的门派带来什么后果?甘棠杀气腾腾地道:我不会留给他施展阴谋的机会。

少主,这是匹夫之勇,如果一切正如现在所推测的,他是武林的头号罪人,他得偿还所有的血债,在一切真相未白之时,你与他为敌,是与整座武林为敌,万一事情的结果与推断不符,你将无法对天下同道交待。

甘棠不由栗然而震,改容道:长老所说极是,为今之计,将如何着手?南宫长老沉声道:谋而后动!何以为谋?漱玉别府是‘玉牒堡’一处分支,依我判断,那里才是真正‘玉牌堡’的心脏所在,分坛主黄娇娇,实际上就是西门嵩的继室夫人,我们从黄娇娇下手!如何下手?效法当年程院主入‘玉谋堡’的故智,制造进身的机会,徐徐图之!程院主故智?不错!长老的意思要我设法打入玉牒堡中,相机行事?对了,本门易容之术,天下无双,少主再次改头换面。

长老计将安出?南宫长老以极低的声音,向甘棠耳畔低语了一阵。

甘棠面有难色的道:这么做……南宫长老面色一肃,道:为了公仇私怨,武林安危,些许牺牲是值得的!甘棠举目望了望天色,沉重的道:好,照计行事吧!不过,请以半月为期!为什么要半月之久?我有两件事必须先做!什么事?第一,先看视家母,说明前次误会的经过,第二,应先到叠石峰现场观察一番,也许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循!这样也可以,但必须注意掩饰身份!我会注意的。

如此再见了!再见!南宫由弹身电奔而逝。

骨肉天性,甘棠此际归心似箭,恨不能立刻飞到母亲身边,痛海不久前对母亲不孝之罪,他判断母亲必已回到桐柏山中隐居之地,由这里前往,倒是十分便捷。

日落时分,他来到桐柚派掌门云汉一鹗樊江隐居的山坳茅屋,却已人去楼空,心想,死神已灭,各门各派都已恢复正常,于是,他取道昼夜奔赴桐柏山中,桐柏派原来的立派之地卧云山庄。

时当子夜,甘棠来到卧云山庄之前,心头思潮澎湃,它恨不得立时伏跪在母亲膝前,痛哭一场。

什么人?喝话声中,四个黑衣汉于同时涌现。

甘棠定了定神,道:在下甘棠,四位敢是樊江师叔门下?黑衣汉子忙躬身为礼,其中之一道:请少主稍候,容小的通禀!甘棠颔了颔首,四个汉子退了开去,其中之一立即转身叩门而入。

突地,一个意念电映脑海,他记起了九邪魔母说过的一句话,……凤凰女不贞,早与‘武圣’断绝关系……这意念,使他原来的热度一下子降到冰点,从头直冷透脚心。

西门嵩造谣固属居心恶毒,但魔母所说就不见得是假话了,她说这话,是在西门嵩之先,而且当时她不知自己真正身份,没有造谣的必要,母亲一直不肯说出与父亲分手的原因,父亲生前也不愿提及母亲半个字,要自己称陆秀贞为继母。

显然动机是出于一种恨,如此看来,西门嵩的话未必全假……可惜陆秀贞死了,魔母也死了,这耻辱的谜底如何探求呢?西门嵩,不错,西门嵩必知内情。

在真象不明之前,还是暂时不见母亲的面为上。

从西门嵩在漱玉别府的语气,自己是武圣的骨肉不会假,但母亲不贞这一节,可能也事出有因。

走!心念之中,掉头就待离开……人影一晃,大师兄朱承武业已站立身前,左手持着一柄明晃晃的蛇形怪剑。

当初,他错疑母亲与二位师兄是魔母与残留的邪子,父亲死后身上剑创为奇形剑所留,正巧大师兄自承使的是奇形剑,更证实了那误会,今日一见这奇形剑,并非三刃怪剑,深悔当初不曾细察。

朱承武冷厉地发话道:师弟,我仍然如此称呼你,你此来意欲何为?甘棠无奈,只好道:要见母亲!师弟心目中还有母亲两个字?甘棠有口难言,母亲不贞的意念,仍在心中作崇,当下一横心道:大师兄,请据实答复一个问题!讲!当初家母何故与先父分离?这是个谜,师母十余年来,一直痛心疾首极待查证的谜!谎话!朱承武陡地欺身上步,一抖手中蛇形剑,采声道:师弟,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甘棠心痛如绞,激颤地道:大师兄,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你是一个谜!我……不相信!不相信又待怎样?甘棠强忍满眶泪水,道:我会查出来的!朱承武咬牙道:这柄剑是当初师父在我入门时所赐,封存已久,今晚特别开启,我知道功力不如你,但我忍不住出手,我要以这剑杀你这忤逆不孝的师弟,当然,死的会是我,可是我愿意这样做,看剑!刷!剑刃撕风,诡厉无伦猛然划出。

甘棠弹退数步,痛苦地叫道:我不与你动手!但我要杀你!第二度挥剑攻上,甘棠再次弹退。

小畜生,你好,你还敢回来!一道排山掌劲从后疾袭而至。

甘棠听声音知道是外祖父三目老人。

一式追风化影,闪出丈外,凄声道:外公,你可知棠儿内心的痛苦?三目老人须发俱张,怒喝道:什么痛苦?你忤逆不孝!外公,请听棠儿一言,如有不当,棠儿任由处死,决无怨言!朱承武气呼呼地拄剑而立。

三目老人颤巍巍地道:你讲!人影再现,奇门令主与桐柏掌门双双现身。

甘棠瞥了姨母奇门令主朱玉芳和师伯桐柏掌门樊江一眼,对方面上的神色,使他打了一个冷颤,那表情,较之言词上的责骂还要令人难受,他明白,自己此刻在所有尊长的眼中,是忤逆不孝之子,他的目光回到三目老人面上,沉痛地道:外公,有关孙儿的谎言,您有耳闻否?什么谎言?说孙儿不是‘武圣甘敬尧’的亲骨肉!你相信?孙儿不能不信!为什么?因为母亲没有辩解!你可曾想到有人想逼你母亲现身?可是母亲又为何不肯道出当年离家的原因?因为她不知道!甘棠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道:为什么都是这样说呢?为什么?……这话孙儿不能接受!奇门令主冰冷地接口道:你母亲性极刚烈,你父亲在一个夜晚,自外归来,突然要你母亲离开或自决,你母亲急气之下,也不问明原因,一怒离家,事实就是这样!甘棠咬了咬牙,道: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母亲多少应该知道些端倪?可是她确不知道!她为何一点儿不分辩?夫妻一向相敬如宾,彼此结婚以来,连脸都不曾红过,突然而来的恶毒言词,她受不了。

这合乎情理吗?三目老人暴喝一声道:放屁,你这是为人子之道?甘棠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痛苦地道:孙儿曾听人说母亲离家是为了她……她……她怎么样?不守妇道。

三目老人厉声道:你敢再说,我就劈了你!甘棠窒了片刻,道:当初母亲离家来依,外公何以保持缄默,不到‘圣城’理论?奇门令主接话道:你母亲离家至到‘圣城’血案发生,才传讯联络,在此之间,她没有任何消息,谁也不知道这家门之变!甘棠不由语塞,但心里很奇怪何以不见母亲和表姐林云现身,当下脱口问道:我母亲呢?朱武承悲声怒叫道:师母那天被你这不孝子顶撞之后,不知去向!甘棠全身一颤,骨肉之情岂能泯没,他后悔,自责,悲伤,但也彷徨、感慨……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母亲,在每一个做子女的心中,是代表伟大、圣洁、完美,唯其有这种求完美的观念,所以不能忍受即使是一点点瑕疵。

奇门令主栗声道:甘棠,如果她有三长二短,你是杀人的凶手!甘棠蹬蹬蹬连退三步,颤声道:她……也……奇门令主厉声道:生死下落不明!甘棠痛苦地哼了一声,掉头电奔而去。

苦难不幸,似乎与他结了不解之缘,一起伴随着他。

天亮了,山区已尽,晨风扑面生寒,使他清醒了些,母亲与林云的影子,不停地在脑内打转,他痛苦地自问:我该怎么办才对?追查事实的真相!他作了最后的决定,如果真相不明,内心阴影不除,将痛苦一生。

母亲呢?林云呢?她俩如果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自己将百死莫赎。

心念及此,肝肠起了一阵扭搐,然而天涯茫茫,何处去寻她们的行踪?奇门派弟子遍及江湖各行各业,三教九流医卜星相以至鼠窃狗偷,无所不包,大姨身为令主,当然是不遗余力地追查,如果仍不为功,自己岂非无能为力。

与南宫长老的约定,又现心头,那是大事,不但关系自己的恩怨血仇,也关系着整座武林的命运,他必须照长老所定之计,全力去做,这意念,把他沉痛的心情冲淡了些,于是,他上道奔向叠石峰。

一路之上,他尽量隐秘行踪,避免和任何人朝相,他明白,西门嵩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他。

耳中所闻,尽是对玉牒堡掌门西门嵩的歌颂之词,他为正义而挺身,毁了使武林陷于未日恐怖的祸源死神,较之当年独战九邪魔母母子九个魔头的武圣甘敬尧还要伟大,武林在他的盖世神功之下,得以获得重生。

这些话,使甘棠感到无比的痛苦。

他并非嫉妒妒西门嵩如日中天的成就,而是痛心于整个武林被可怕而可鄙的阴谋出卖了,所有武林正义之士的耳目也被蒙蔽了,恶魔被尊为神,崇为圣,真正的神与圣,却被践踏,遗忘,的确,这是武道的悲哀,亘古未有的悲剧。

这一天,旭日初升,晓雾未收,甘棠登上了叠石峰。

目光所及,不由肝胆皆炸。

峰顶正中,一座高耸的巨型的石标,上面刻着两尺大小的耀目金字:武圣西门嵩诛死神处。

下侧是各门派掌门人或代表出席生死大会之人的指书留名,最后是年月日。

甘棠面对这石标,双目尽赤,手掌缓缓扬起……他激动得非常厉害,他要毁去这陷藏着血腥与罪恶的标志。

就当他蓄劲待发之际——一种极微极微,轻微得除了他这种高手才能发觉的异声,突然传入耳鼓,他心头猛地一震,上扬的手,徐徐放落,冷冷地发话道:什么人?一个苍劲震耳的声音道:好灵敏的听力,老夫重返中原算是碰到了真正的高手!甘棠心头又是一颤,缓缓地转过面去,三丈之外,赫然站着一个青衣人,腰悬长剑,两鬓微霜,看年纪当在五十开外,一部长髯垂胸,业已变成灰色,貌相威严,双目澈如秋水,一望而知是个不世出的高手,业已到了神仪内蕴之境。

青衣人乍见到甘棠不过是个二十左右的村装少年,口里不禁噫了一声。

甘棠目光在青衣人身上一绕,道:阁下何方高人?青衣人打量了甘棠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娃儿,你先报名!对棠冷傲地道:本人先请教阁下!你很骄傲?谈不上!老夫现在还不到提名道号的时候!如此彼此两免了!哼,娃儿,凭你能在五丈外觉察老夫来临,看来功夫相当不俗。

你此来是瞻仰这‘武圣’的纪念标?说到后半句,面上全是不屑与鄙薄之色。

甘棠觉得没有向一个陌生人透露内心情感的必要,闻言微微一哂道:阁下想来也是慕名而至的?慕名,哈哈哈哈……笑声排荡裂云,震得四山齐应,以甘棠的修为,竟然也被笑声震得心旌摇摇,忙一慑心神道:阁下有什么可笑的?青衣人笑声一敛,目中陡射奇芒,厉如电,冷如冰,但声音仍极平和地道:小友,你定力也不差,老夫此次重返中原,所见到的高手,数你是第一,难得的是你年纪轻轻,便具这等修为,可惜……甘棠心中微微一动,娃儿变成小友,连称号都改了,当下不经意地道:可惜什么?青衣人道:可惜没有真知灼见之士指导。

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友很崇拜这‘武圣’,是不是?这……心念一转之后,道:这是时势所趋。

答得好!阁下莫非认为‘武圣’不值崇敬?青衣人面色微微一变,不答所问,沉缓而有力地道:小友,请替老夫办件事?什么事?传讯与西门嵩,说有故人在此伫候!甘棠怦然一惊,道:阁下的意思是要挑战武林盟主?青衣人面色又恢复原先的平静,道:这一点小友不必过问。

甘棠不由心中有气,冷声道:阁下认为在下会听这差遣?你不愿意?对了!青衣人目芒一闪,道:老夫已说了一个请字!甘棠心中念及与南宫长老所约,当然不能在西门嵩之前现面,同时,他也不敢到玉牒堡,万一按捺不住,势将影响大局,故作傲然的神态道:阁下你何不亲自登门讨教?青衣人莫测高深地一笑道:老夫认为此地最好!可惜在下无法应命!为什么?不为什么?小友要在什么情况下,才肯为老夫传这口讯?反正在下抱歉难以从命就是。

青衣人养气工夫可到了家,面上毫无愠色,这正是一个特级剑手所必需具备的条件,由此可以测知这青衣人的剑术,必相当可观,同时,既敢向被尊为武圣的西门嵩挑战,当然是有所恃的。

心念之中,又道:阁下向‘武圣’挑战的动机是什么?青衣人目中奇芒再射,但一现而隐,淡淡地道:小友莫非认为老夫不配?在下没有这意思。

依小友的猜测呢?为名?你错了,武人之患,在于好名!甘棠暗自佩服,这廖廖数字,含有极深的哲理,试探着又道:为仇?青衣人面色变了,久久才告平复,避开了这问题道:老夫明白小友的意思了!阁下明白什么?是否要老夫表现一下,能否有向西门嵩挑战的资格。

甘棠心中一动,跃跃欲试,他真想见识一下对方的能为,敢公然向西门嵩挑战,必有过人之能……就在此刻——两条人影,从峰下飞射而至,甘棠目光一扫,道:为阁下传讯的人到了!话声中,人已向侧方的乱石中逸去。

青衣人灰眉一皱……人影飒然而至,赫然是两名锦衣剑士。

两名剑上身形稳住之后,目光齐齐扫向青衣人,面上微露愕然之色,其中之一把手一拱,道:阁下何方高人?青衣人反问道:两位朋友何不先论身份?那名锦衣剑士面上顿露扬扬自得之色,眉毛一挑,道:阁下看不出咱们来历?青衣人冷静地道:恕老夫眼拙!另一个锦衣剑十傲然道:武林盟主座下锦衣近卫!哦!老夫失敬了!阁下可以报名了吧!区区微名,不值得报。

原先发话的那名锦衣剑士面色一沉,道:阁下可知现在足踏之地,是什么地方?青衣人淡淡地道:一座山头而已。

哼!这是圣地,等闲人不许涉足。

阁下为了瞻仰圣地而来?哈哈哈哈!阁下因何发笑?青衣人不屑地道:想不到西门嵩竟然成了武圣,登上了盟主……两剑士霍然变色,一个怒斥道:阁下敢直呼盟主名讳?这……有什么不可?本近卫恐要得罪!凭你还不配!那剑士唰地拔出长剑,一抖幻起三朵剑花,厉声道:阁下到底是何来路?青衣人依然冷漠无动于衷地道:朋友,这你不配问,速传语西门嵩,老夫在这里等他!锦衣剑士嘿地一声冷笑道:阁下居然要去向盟主挑战,嘿嘿……老夫要你快去传讯!如果不呢?别激怒老夫杀了你!那剑士先是一愣,继而狂声大笑道:好一个大言不惭的匹夫!青衣人双目一瞪,奇光暴射又敛住,道:快去!那剑士一振腕,道:阁下先露一手瞧瞧。

青衣人声音一寒,道:老夫不想杀你!可是在下却想教训你!你找死?那是笑话!出手吧?拔剑!青衣人一字一顿地道:老夫给你机会,让你先出手!看剑!哇!惨号震空,血光迸射,那名锦衣剑士,拦腰被斩为两截。

青衣人若无其事地回剑入鞘。

他出手快得犹如电光映闪,不,那还慢了,应该说快得使人连动的余地都没有,若非见他回鞘,根本就像没有出手一般。

另一名锦衣剑士,面如死灰,久久才爆出一声栗呼道:逆拔快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