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震惊不已地道:请问这一半如何解释?神机子道:老夫也是被萧声引来。
凑巧在老夫先一步,有三名高手被引到峰头,老夫觉出其中蹊跷,凭借淡薄修为,勉力抵御萧声,结果,那三名高手进入石林之后,不再出来。
以后,每逢三五个月不等,必传出萧声,而且都在三更左右,而每次差不多都有高手被引到此送命……甘棠打了一冷颤道:前辈为何不阻止那些高手进入石林?不行,萧声一起,老夫自顾不暇,焉能发声警告!也可以把此事公诸武林,以免后来者重蹈覆辙,同时合谋对付。
也不行。
一面恪于誓言,真相不明,不现江湖,同时老夫因抵御萧声的关系,下半身也已瘫痪,成了废人,根本无法行动!哦!甘棠这才注意到神机子两条腿业已干瘪得像两根木棍,同情之念,油然而生。
心想,本门歧黄之术冠绝天下,可以活死人而肉白骨,治这偏症,当无问题,俟自己下山之后,再设法替他医活。
当时也不言明,接着问道:然则前辈何以能警告晚辈?因为你至此之后,萧声已停!原来如此,那吹萧的女人是谁?神机子瞠目道:什么,女人?甘棠心思极灵,登时醒悟,自己乃是以本门潜听之术,听出一个女人声音,其实也根本没有见到人影,神机子不谙此术,可能五年来一无所见,为了不泄露本门武功之秘,只好含混其词地道:晚辈听萧声缠绵凄怨,所以猜想可能是个女人!这想法有理,但也无稽!前辈可曾发现到一个白袍怪人!有,萧声便是召那怪人来此!那怪人的来路呢?不知道,像幽灵般地出现,又像幽灵般地消失!甘棠暗忖,自己就曾在玉碟堡外,发现那怪人的身形,可能这孤峰另有秘道上下,所以才会有这现象,不过那怪人的身法,的确快得有些惊世骇俗,等闲高手,决看不出来。
当下撇开这问题又道:前辈在此守伺了五年,难道不被对方发觉?这事令老夫十分不解,这石林中的怪萧主人,似乎是张网而待的样子,愿者上网,老夫起初也是惴惴不安,但数年下来倒是见怪不怪了。
对方诱杀武林高手的目的何在呢?这不能解释为诱杀,老夫默察萧声是在召唤那白袍怪人,至于闻声而至的,只能说是自投罗网!进去的无一幸免?不错,石隙间不断增加的枯骨便可证明。
前辈枯守这石洞,日食饮用……这倒不用愁,洞内有泉,洞外有黄精野岑,皆可充饥解渴!哦!这不太苦了?少年人,个人的甘苦算得了什么。
对了,近年来江湖中发生了些什么大事?死神再现!神机子骇然大震道:死神重现了?是的!奇怪,传言中‘死神’已在六十年前与围攻他的千名高手同归于尽……传闻有时是失实的!啊!‘死神’复出,武林又将面临恐怖的末日了!听说已有不少帮派遭劫。
中原武林反应如何?玉碟堡主西门嵩传柬各门派,准备联手对付。
论武功,西门嵩是继‘武圣’之后的第一高手,但,恐怕仍难与‘死神’匹敌,六十年悠悠岁月,‘死神’的功力岂非更加可怕!是的,但自古邪不胜正,事在人为!好,说得好,贵门将是逆流中的砥柱。
不敢,敞门对当为的事,决不落人之后就是。
小友可以离开了!甘棠思索了片刻道:晚辈想进石林之中一探……神机子急摇手道:不可,进去有死无生。
这恐怖的谜底总要揭开,否则不知有多少武林同道遭劫?待寻出端倪之后,设法对付,方为上策,否则眼前就要增加你一个牺牲者,于事却丝毫无补!这是实情,他自己可说半分把握都没有,然而天生的傲性,使他跃跃欲试。
神机子道:小友,如老夫自力不差,你的资质秉赋,是百年罕见的奇材,望你善予珍惜,不要平白的糟塌了。
现在你牺牲了,于事无济,若能善用天赋,将来或可拯救万人于浩劫之中,生死之间,其结果是不可以道里计的!甘棠不由悚然心震,他想到了肆虐的死神,也想到了血海深仇,是的,至少在目前他不能太看轻自己的生命。
心念之中,趋身一揖道:晚辈谨受教,不过,有一天晚辈会再来的!好,这才是有作为的人。
前辈何不也离开此地?不,老夫非贯彻誓言不可。
如此晚辈暂且告辞!嗯……前辈还有话说?神机子犹豫了很久才道:老夫想托你办件事!甘棠毫不思索地道:前辈尽管吩咐,只要晚辈力所能及,一定办到!老夫一生不受人好处,但愿有个条件交换!条件交换?不错!如果晚辈事实上提不出任何条件呢?那就作为罢论,你走吧!甘棠不由大感为难,他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对舍己为人的武林先辈由衷敬佩,而对方不平白受惠的傲气,更引起他内心的共鸣,能有机会为他做点事是求之不得的,但一时之间有什么条件可提呢!对方已是个半残废的老人,难道真的要对方付出什么代价吗?突地,他想到了怀中那面取自父亲遗体上的铁牌。
神机子博古通今,也许能知道这铁牌的来历,如能弄清楚这铁牌的来路,说不定就可以弄出仇家的下落。
心念之中,不由大是振奋,喜孜孜地道:前辈,晚辈请教一件事,算是交换的条件如何?好,你说说看!甘棠小心翼翼地取出怀中那块一面是鹰一面是龙的铁牌,递了过去,道:前辈可知此物的来历?神机子接在手中,反复一审视,陡地神色大变,栗声呼道:鹰龙魔牌!甘棠一怔神,他从来没有听过这名称,脱口道:鹰龙魔牌!神机子一把捉住甘棠的手腕,激动至极地道:你从何处得来?甘棠一看事有蹊跷,心头一转之下,平静地道:是无意中得到的!无意?如何得到?在一座废墟中捡到的!哦!神机子松开了手,凝目望着洞外黝黑的夜空陷入沉思之中。
甘棠内心却激动如潮,因为这鹰龙魔牌可能关系着仇家的来龙去脉,看情形,神机子定知这魔牌的来历,也许还不止此。
神机子喃喃自语道:看来武林的末日已经到了!这话使甘棠全身一震,骇然道:前辈,什么意思?神机子目射异光,以颤抖的声音道:你确是无意拾获的?甘棠一言既出,只好硬起头皮道:是的!可有第三者知道?没有!唉!大劫当头,无法挽回了!甘棠越听越不懂,剑眉紧蹙道:前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死神’的死亡敕令‘血帖’已重现江湖?是的!加上这‘鹰龙魔牌’,武林岂非要临末日!前辈还没有说出‘鹰龙魔牌’的来历。
神机子平静了一下情绪,才语音凝重地道:这‘鹰龙魔牌’现在是第三次出现武林……第三次?不错,五十年前,九大门派的掌门令主集会洞庭君山‘轩辕台’,研商九派会盟的大事,‘鹰龙魔牌’突然出现。
结果,九位掌门令主失去了颈上人头,随行各派弟子近百,无一幸免,造成了骇人血劫,天下武林全为之震动,至今还是一个悬案,这是第一次。
甘棠为之毛骨悚然。
第二次呢?第二次距今约三十年,当时黑道盟主‘混世魔君古辟’庆祝花甲寿诞,‘鹰龙魔牌’又现,黑道巨魁四十八人连同主人在内,无一幸免,手下死的根本无法计数。
现在是第三次?一点不错!甘棠血脉资张,心胸欲裂,看来血洗圣城的凶手,是魔王之王无疑了,十年前尸山血海的一幕,又现心头,一天二地之仇,加上无边的怨毒,刺激得他几乎发狂,忘形地失口叫道:我不把‘魔王之王’挫骨扬灰,誓不为人!神机子骇然道:你怎么了?甘棠自知先态,但心气难平,咬牙道:这等魔头,难道不该杀?话是不错,但谁有这等功力?又何处去寻……哦!怎样?神机子仓皇地向外看了又看,压低了声音道:也许对方现在就在附近!何以见得?老夫推断这魔牌出现决非偶然,可能这次血劫与贵门有关,而贵门立派之地,又不为外人所知,所以才会无巧不巧地让你拣到,你的行动,必在对方监视之中,极可能要从你上身上查出‘天绝门’立派之地!这推断未始不合理,可惜甘棠说的并非事实,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一点,甘棠心中自己明白,只好将话答话道:前辈的推论极是!老夫方才说要请托你办一件事作为罢论!为什么?小友,恕老夫直言,目前你处境相当危殆,为了贵门的集体安全,你只有一条路可走!愿闻!神机子改以传音入密之法道:你立即离开此地,设法向贵门示警,但必须不着痕迹,然后毁去‘鹰龙魔牌’,永绝江湖!如果事实是这样,这当然是唯一可行之途,甘棠故意沉思了片刻,道:前辈的关注,晚辈已有成算,至于前辈命晚辈所办的事,仍清赐告!神机子困惑地注视了甘棠一眼,缓缓地道:贵门行事一向神秘莫测,这一点老夫相信,至于托办的事,老夫说过不提了!晚辈希望见告!你一定要代劳?是的!神机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打成的结子,道:请把这布结带到嵩山,面交少林掌门方丈‘广慧大师’!甘棠接过手来,道:这点小事前辈竟然以条件作代价……小友,这不是小事,关系极大,请记住,不能失闪,也不能入第三者之手,你必须要面交‘广慧大师’本人!晚辈一定办到,要不要回音?不必了,老夫完全信托你!如果少林掌门人万一不能亲身接这布结呢?事出万一时,请你折开看后毁掉,因为老夫对自己究竟活到几时并无把握,这也算是老夫一件非了不可的心愿!甘棠严肃而诚挚地道:晚辈不会让前辈失望,誓必如命令完成!老夫先行谢过!不敢当!关于那‘魔牌’的事,小友务必千万慎重!敬谢指教,晚辈就此告辞,盼不久能再谒尊颜!你珍重!甘棠出了石洞,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向那片石林,只见怪石峥嵘有如幢幢鬼影,隐约可见石隙中一具具的白骨骷髅,粼粼鬼火,浮游飘飞,显得无比的阴森恐怖,令人有如临鬼域之感。
他想,我何不在白天前来一探?不错,这是个好主意。
他耳畔似乎又飘起那冰寒刺耳的女人声音,脑海中也浮起那白袍怪人的影象。
的确,这是一个耐人寻味而又恐怖之谜。
魔王之王!他不自禁的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有谁,能造就一个天下第一高手,随心所欲地赐人功力?那闻声不见影的怪女人是何等样的人物?白袍怪人又是何许人?她要他办什么事而以无上功力为酬?他重新折回洞口。
怎么,你又回来?晚辈还想问一件事!什么事?那‘魔王之王’是男还是女?如果凭称号而论,应该是男的!前辈也无法确定?武林中恐怕还找不出人能断然回答这问题!承教了!说完,再度转身离开,方走得四五步……一声栗人的惨哼,起自身后。
甘棠不由毛发俱竖,电掣般车转身形。
呀!一个白袍怪人,幽灵般站在洞口。
甘棠不期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怪人,白头罩、白袍、白靴,从头到脚一色白,只在双眼的位置开了两个孔,两道寒芒,从孔中闪射而出,直照在甘棠面上。
对方,毫无疑问的便是不久前跪在巨石顶上求武功的那怪人。
刚才那一声惨哼,很可能洞中的神机子业已遭害。
甘棠厉声道:阁下如何称呼?怪人如一具直立的僵尸,片言不发。
甘棠再次道:阁下把洞中的老人怎样了?怪人开了口,那声音冷得根本就不像发自一个活人之口:大限已到,他该死了!你,杀了他?嗯!甘棠登时肝胆皆炸,目眦欲裂,暴喝道:报名?怪人阴森森地道:小子,你不配!甘棠周身的血管几乎要炸裂开来,向前一欺身道:本少主要把你挫骨扬灰!嘿嘿嘿嘿!一连串的阴笑,令人头皮发炸。
甘棠双掌蓄足十成功劲,面上已抖露一片恐怖的杀机,他得天绝门中众位高手各输以十年功力,再加上太夫人的二十年功力,本身的修为已在两甲子之上,这一击不言而喻,必是石破天惊……就在此刻——一个冷峭刺耳的女人声音,似自天外传来:叠石峰头除石林阵外,不许有流血拼搏之事发生。
这声音,显然是发自石林中那闻声不见人的女人之口。
白袍怪人全身一震。
凶残的目光狠狠地一扫甘棠,如鬼魅一闪而逝。
甘棠这才明白了何以神机子在石林之外躺了五年而无凶险、原来有这个规矩存在;但这心意仅只如电光一闪,他迫不及待地窜入洞中。
神机子口鼻溢血,业已陈尸洞底。
甘棠五内俱裂,伸手一探尸身,脉息已停,但尸身尚有微温,他知道本门歧黄之术,有起死回生之效,可惜自己仅修习了武功篇,如果二婢或长老随便一人在此,都可换回神机子的生命,若负尸下山,时间上决然来不及。
心念几转之后,存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取出本门秘制的万应丹,塞了五粒在神机子的口中,然后就洞底的水槽捧了一盆水,连控带灌地把丹丸逼下喉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
盏茶功夫过了,神机子僵卧如故,毫无动静。
甘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是回天乏术了。
正当他感到绝望之际,神机子的手脚突然拳动了一下,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用手探摸之下,发现神机子脉息再生,竟然是复活的现象。
狂喜之中,忙用普通疗伤之法,以掌心贴上对方命门,逼入一股真元。
半刻光景,神机子生机大盛,哇!的喷出了数块淤血,开眼坐了起来。
甘棠一收手掌,激动地道:前辈没事了!神机子好半天才回过意识,道:你,救了老夫?谈不上救,略效微劳而已!那白衣怪人呢?走了!接着,甘棠把经过约略一说,神机子激颤地道:奇怪,这石林阵的主人是谁?武林中从没有听说这么一号人物,简直令人无法揣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的功力已到了不可思议之境,单只那白袍怪人,武林中恐怕已难找堪与匹敌之人……甘棠冷冷地道:可惜被他走了!弦外之音,当然是不以神机子最后一句话为然。
神机子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语重心长地道:小友,照你所说,那白袍怪人是恪于某种禁例而退走,他不会放过你,下了此山便在禁例之外,也许,他就在峰下等你!甘棠颔了颔首道:这极有可能。
从白袍怪人身上,定可着落出这恐怖的谜底,晚辈告辞!说着,退出洞外,弹身便朝峰下扑去。
事实却又出人意料之外,白袍怪人踪影不见。
连越数峰,眼前又到了玉碟堡后的坟场。
此际,天色已经大明,夜的藩篱尽掩,那些似乎只适于暗夜中发生的恐怖事件,也随着夜的消失而被冲淡。
甘棠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一夜未归,在旅邸中等候的白薇与紫鹃二婢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子,但,玉碟堡主西门嵩以父执兼岳父的身份,竟然派人截杀自己,这事实亟须要澄清。
心念之中,缓缓移步,向堡门方向绕去。
他一面走一面考虑以何种姿态出面解决这问题,目前的情况是西门嵩根本已认不出他的本来面目,一方面他由落魄小子一变而为天绝门少主,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另一方面,在西堡嵩心目中,甘棠业已被狙杀丧命,所以才毫不动疑。
现在,他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呢?不知不觉间,堡门已经在望。
朔风砭骨的霜晨,朝阳虽已遍地,但却毫无暖意,乌溜溜的堡门半掩,两名劲装汉子斜倚在堡门边,显得有些瑟缩。
甘棠直到了距堡门三丈之外,才为两名堡丁发觉,双双迎了上来,其中之一斜着眼睛朝甘棠上下一打量,道:朋友早!有何责干?另一个哦了半声,用手一扯同伴,抱拳道:原来是施少门主驾临敝堡,不知有何贵干?甘棠冷冷地道:在下要见你们堡主!请稍待!那堡丁转身先把堡门推开,然后疾步奔入,工夫不大,随在一个麻面老者身后走了出来。
那麻面老者正是玉碟堡新任外务管事金浩,甘棠昨天才见过,所以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外务管事金浩远远就打了一个哈哈,拱手道:少门主有何见教?甘棠冷冰冰地道:有要事求见堡立!哦!少门主来得不巧,敞堡主仍感不适,歉无法接见!请通禀一声如何?敝上业已交待明白,不见客!在下有要事,非面见贵堡主不可!这……金浩满面为难之色,久久才很勉强地道:贵客既专程而来,且先请到里面待茶,区区再为通禀,请!甘棠也不谦逊,一点头,道了声:好!举步便往里进,顾盼间,来到那第一次入堡时的小客厅中。
金浩肃客入座,然后径自走开。
不多一会,一个华服老者,缓步入厅,他正式堡主西门嵩。
甘棠强捺住激动的情绪,起立拱手道:堡主好!西门嵩确似抱病的样子,面目之间,显得有些木然,一摆手道:恕老夫有恙,未能出迎,请坐,少门主有何见教?对方落座之后,甘棠才冷冷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件事请教堡主!但说无妨,请教不敢!在下有一知己好友,半年前晋谒堡主,迄无下落……令友是谁?堡主故人之后,与令千金曾有婚约!西门嵩目中厉芒一闪而逝,皱眉道:小女自幼许配‘青龙堡’少堡主,业经成礼,这话从何说起?一股无名怒火,冲胸而起,陡地离座,栗声道:令千金真的自幼就许配卫武雄?西门嵩却是不愠不火地道:不错!那与甘家的婚约呢?什么,甘家?堡主的居心未免……怎样?卑鄙龌龊!西门嵩忽地离座而起,厉声道:施天棠,你敢上门侮辱本座?甘棠冰冷地一笑道:西门嵩,别的不谈,我问你一件事,派遣伍天才杀人而后又杀之灭口,到底为了什么?西门嵩目露凶光,沉声道:本座不懂你的意思!你真的不懂?小子,‘天绝门’并不在本座眼下!回答方才的问题!如果不呢?三步流血!哈哈哈哈……震耳的狂笑声中,西门嵩反应而坐回原位,身躯朝椅背上一靠,一副不屑之极的样子。
甘棠已被勾起了杀机,俊面一片铁青,咬牙道:西门嵩,你以为我杀不了你?西门嵩眨了眨厉芒闪烁的眼,道:小子,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识相的与本座快滚,老子卖你一个面子。
西门嵩,我要问题的答案!本座没有这个闲情与你瞎扯,来人!两名剽悍的汉子,应声出现厅门之外。
抓下!遵令!两名汉子,虎扑入厅,伸手便抓。
找死!暴喝声中,甘棠旋身出来,只那么一闪。
哇!哇!两声惨嗥过处,两名剽悍的大汉,七孔喷血,横尸当场。
西门篙目露骇极之色,一脚踏开座椅,直退到壁边。
甘棠双目煞芒似电,陡地直盯在西门嵩面上,从牙缝里进出一个字道:说!西门嵩只是乍然被甘棠举手即毙堡中两名一流高手所震惊,心神一定,目中又换了一种狠毒的光芒,蓦地弹身一旋,又回到原位,快得令人咋舌。
甘棠只觉眼一花,身上七处死穴同时被点中。
这种身手,的确是惊世骇俗。
甘棠身躯一连两晃,仍兀立如山,天绝门武功,与一般常轨迥异,由于气血逆行,穴脉自然异位,一般点穴之法,根本发生不了作用。
西门嵩可真正地骇然了。
甘棠杀机更炽,一字一顿地道:西门堡主,说话呀,你默然了?那我杀你并不为过……蓦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少门主,有话好说,何必开口就要杀人!随着话声,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从屏风后现身出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略不稍瞬地罩定了甘棠。
甘棠一见中年美妇之面,全身如触电似的一震,几乎支持不住站立之势,双目电张,逼视着对方,他几乎脱口而出了:继母!但他终于忍住了。
这中年美妇,正是他的继母陆秀贞,虽然十年不见,他一眼便认得出来。
这多么不可能呀!难道她和自己一样,劫后余生?她怎么会寄身玉碟堡呢?自己上门退婚,怎不见她出面?中年美妇的面色也在变,由惊疑而骇然,最后,粉腮竟然浮起了杀机。
甘棠的确做梦也估不到圣城惨遭血洗,还有继母幸免于难,难道连她以从不出自己了?西门嵩与亡父是至交,收容继母情在理中。
但他为什么要派人狙杀自己呢?又为什么把受命办事的人灭口呢?继母如若知情,为什么不阻止?这当中究竟有何蹊跷?心念未已,只见陆秀贞粉腮挂上了两朵笑靥,向西门嵩道:师兄,你身体不适,到后面休息吧,一切由小妹负责了断!甘棠心中又是一震,她是西门嵩的师妹,难道自己认错了人,幸而没有冒昧出口,天下间竟然有这等相似之人!西门嵩轻嗯了一声,正待转身退下……甘棠一扬手道:且慢!中年美妇笑容一敛道:什么意思?此事非西门堡主自己了断!我一样可以作主!不行!哼,我问你,如何了断法?先说出杀人的原因,然后……然后怎样?杀人偿命!阁下口气委实不小,杀什么人,偿什么命?堡主心内明白!阁下真的是‘天绝门’少门主?为什么不?听说‘天绝门’三十年前,因遭奇祸而绝灭,阁下的身份可疑!甘棠摸不清对方到底是不是他的继母陆秀贞,突地,他想起了一件事,继母陆秀贞不谙武功,是个平常女子,进门之后,足不出户,更不见任何生人,何不试上一试,马上便可解开这疑团。
心念之中,身形向前一欺,道:男不与女斗,尊驾最好是回避!中年美妇冷笑了一声道:少卖狂,何不出手试试?本门惯例,出手必伤人!何妨试试看?甘棠冷喝一声:接招!闪电般攻出了一招,奇幻厉辣,世无其匹,但暗中却没有用上真劲。
人影一晃,掌锋己切到肋下,出手之快,身法之妙,竟然不输于西门嵩,甘棠硬接了一掌,身形被震退了一步。
事实证明,她不是陆秀贞。
中年美妇一掌击实,对方若无其事,芳心也是一震。
甘棠既已试出了对方不是自己猜想的人,出手便不容情,他知道若不打发了这女的,便无法迫西门嵩出头了断。
喝话声中,第二次出手攻向对方,力道用上了八成。
天绝门武功,有攻无守,如遇劲敌,不是创敌,便为敌伤他这一出手,心中已存杀念。
一声娇哼传处,中年美妇樱口溢血,连退了三四步,粉腮一片煞白。
能接此一击而不丧命,证明已非寻常高手。
甘棠目光扫向了西门嵩……锵然一声巨响,一道铁栅,把客厅隔为两半,正好是在甘棠与西门嵩师兄妹之间。
甘棠心头狂震,机警地游目一掠,其余三方,也同样被铁栅阻断,形同一个巨形兽栏,把他关在其中。
西门嵩哈哈一笑,道:师妹,你看着办吧!说完,转身自去。
甘棠目眦欲裂,双手疾扬,嗤!嗤!数缕指风,挟刺耳锐啸,朝西门嵩与中年美妇射去,但,迟了半步,西门嵩身形业已消失于屏后,指风只在大理石的屏风上留了几个孔,中年美妇也及时弹了开去。
铁栅粗逾儿臂,要想破栅而去,绝非易事。
中年美妇一击掌,一股夹着异香的浓烟,从顶上冒出,刹那之间,便弥漫了全厅。
毒烟!甘棠不由脱目惊呼了一声。
厅门随之关紧,顿时漆黑一片。
当下急忙掏出一粒避毒丹含在口中,闭上呼吸,走到铁栅边,左右手分握一根铁栅,用力外扳,铁栅竟然不动分毫,再一触没,才知这铁栅每隔一尺,便有一根横条连锁,交织成网,而且全系精钢所铸,纵使功力通玄,也休想扳得开,只好退到中央,废然默坐,虽恨到极处,却无可奈何。
约莫盏茶时光,厅门重启,毒烟逐渐消散。
甘棠偷眼一觑,铁栅笼罩如故,当下故作昏迷之状,仰靠在椅上,以待时机。
哼!真是找死!是中年美妇的声音。
接着是堡主西门嵩的声音:现在该如何处理?杀!如果‘天绝门’兴师问罪呢?何惧之有?根据探报,这小子离开旅邸是赴什么约会,并未向手下说明来本堡,‘天绝门’又凭什么向本堡要人?准备如何杀法!毁尸灭迹!甘棠一听毁尸灭迹四个字,不由心明俱寒。
西门嵩又道:好不好把他监禁,等候他老……不必了,夜长梦多。
甘棠大是惑然,可惜西门嵩话只说了半句,不知是要等候什么他老,这下半句可能是他老人家,是谁呢?堂堂天下第一大堡之主,不但对一个女子唯命是从,暗中似乎还受命于人,的确使人费解。
仍是那中年美妇的声音道:内务管事!厅门之外一个苍宏的声音道:卑职在!接着是脚步绕过铁栅的声音,想是那内务管事应命而入。
把人给抓出来!遵令谕!小心,听说‘天绝’一门邪门得紧。
卑职知道!格!格!声中,铁栅靠里的一面,上升两尺。
甘棠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一个高大伟岸的青衣老人,贴地一滚,从空隙中入栅,锵的一声,铁栅又落回地面,不由暗骂一声:好奸诈!青衣老人双掌作势,慢慢地移近甘棠身前,见状无异,方才雷疾抓落,一舒腕脉,一扣喉结。
天绝武功,不同武学常轨,甘棠根本不在乎要穴被制,他仍闭住呼吸,一任对方摆布,只要出了铁栅,便无所惧了。
隆!隆声中,铁栅上升。
中年美妇的声音道:带到刑房!甘棠被扣擎着而行,暗中觉得转了几道弯,一阵血腥之味扑鼻,心想,大概是进了刑房!果然,脚步之声停息,一阵桌椅移动之声过后,中年美妇的声音道:邱堂主留此亲自掌刑,其余刑堂弟子退出!数名红号衣的壮汉,退出房外,房门砰然掩上。
甘棠甚是不解,不知何以全由这中年美妇施令,西门嵩似乎成了傀儡。
中年美妇声音突地冷寒,道:师兄,好险!西门嵩道:什么好险?险些被这小子瞒过!瞒过什么?开始我就怀疑天下哪有如此相似的人,而无巧不巧的他又为他的至友前来讨债,当日伍天才没有完成任务!你说那小子没有死?就是眼前的人!可是他明明是‘天绝门’少主,而且武功……这便是现在要弄清楚的一点。
甘棠心头大震,想不到会被对方认出来历,但他仍隐忍不发,静待事态发展。
西门嵩干咳了一声,道:隋管事!扣住甘棠的内务管事应了一声:卑职候令!先卸脱他的双臂,然后再让他苏醒!遵令!哇!惨嗥栗耳,血花四溅,内务管事头碎额裂,砰然栽了下去。
甘棠目射煞芒,脸罩杀机,兀立当场。
西门嵩、中年美妇、姓邱的刑堂堂主,脸色剧转,一时之间,被惊愣了,谁也信不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甘棠目光一扫房中各种刑具,斑剥的血渍,怵目惊心,目光移到胜邱的刑堂堂主,不回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想不到这掌血腥之职的,竟然是中年妇人。
江湖中的女子出掌刑堂,确属罕见。
那张面孔,简直比厉鬼还要丑怪,右半边细皮白肉,左半边似被什么剧毒腐蚀,眉眼不分,皮肉翻转纠结,坑坑凹凹,像风化了的岩石,而且全呈黑紫之色,实际上,她只剩下一只右眼。
甘棠目光转了一周之后,回到西门嵩面上,切齿道:老匹夫,你死定了!西门嵩嘿的一声冷笑道:未必!甘棠只觉脚下一软,暗道一声:不好!硬生生离地拔起……同一时间,三道排山劲气,罩身压来。
甘棠猛一咬牙,凌空侧身,如涛劲浪把他震得撞向房门,锵的一声,反弹回地面,显然那房门是铁铸的。
目光扫处,只见在前三尺之处,便是一道陷坑,深约三丈,坑底倒插着密密麻麻的森森利刃,如果落在其中,后果可想而知。
两次惊险,甘棠心知堡内机关密布,防不胜防,非捕捉时机下手不可。
心念之中,身形电闪弹起,飞扑西门嵩,快,快得令人无法转念。
但,他快别人也不慢。
刑房后壁,突地洞开一门,西门嵩倒射而出。
甘棠去势如电,竟然也疾射出门。
身后掌劲如雷,反而助长去势,直荡出五丈之外,才刹住身形,一看,眼前是一片亭园,西门嵩却已不知去向。
他略一踌躇之后,向亭园中扫去。
一起一落,眼前景物大变,分明是一片亭园花木,却转成了丘壑林野,无穷无尽,左冲右突,竟然连方向都不辨了。
玉碟堡按上古奇阵之势所建,现在已得到证明。
甘棠对这奇门之学,一窍不通,但知道一个原则,盲目冲撞,只是白费气力,马上静下来看对方如何对待自己。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阵中无昼夜,人目一片灰暗,他已无法计算被困了多久。
最初,靠着精纯的内力支持,渐渐,他感到心浮气躁,神思恍惚,一再振作,仍无法克制。
一个特级高手,支持三五天不算回事,但他已觉出精神在开始崩溃,这种异常现象,当然是奇阵的玄奥作用。
渐渐,脑海中已没有爱恨之分,呈一片空白,进入无意识状态。
终于,他倒下了。
待到意识恢复,业已置身在刑房中一架刑具之上,两臂骨被从肩背处扭脱臼,双腕牢牢平摊缚住,两腿则被两排状类犬齿的刃板含住,只要一合拢,两条腿势非肉糜骨烂不可。
那丑怪的刑堂堂主,像石像般站在刑具之旁。
西门嵩没有露面,高踞案后的是那中年美妇,此刻,她的美已被一种残狠毒辣的神情淹没,望之令人不寒而栗。
甘棠五内俱裂,钢牙几乎咬碎。
中年美妇阴阴地道:甘棠,你怎会成了‘天绝门’少主?说!甘棠大叫一声:作梦!一口鲜血,狂喷出口。
中年美妇冷哼一声道:说出实话也许可以活命!办不到!狼牙床上,没有完整之躯!女魔,本少主如果不死,誓将血洗‘玉碟堡’,鸡犬不留!可惜你永远办不到了!哼!又是一阵急怒攻心,鲜血再告喷出。
你不说?办不到!用刑!丑怪女人右边独自闪射异光,慢慢下压。
一寸!两寸!三寸!刀尖刺入皮肉内,鲜红的血水冒了出来。
甘棠咬紧牙根不哼出声,目眦尽裂。
停!刃板上移五寸,刃尖上仍滴着鲜血。
甘棠,你说是不说?办……不……到!用刑!刃板再度下压,刃尖刺入原先的创孔,这种痛苦,迥非人所能忍受,甘棠厉哼一声,晕了过去。
中年美妇冷冷地道:弄醒他!丑怪女人伸指疾点甘棠天殷、腹结二穴。
甘棠呻吟一声,苏醒过来,那穿心裂骨的疼痛,使他全身颤动不止。
甘棠,你真的不说?甘棠闭目不答。
中年美妇粉腮一连数变,似乎有件事委决不下,最后一咬牙道:甘棠,我不能纵虎归山,你认命了吧!说着离座走到甘棠身边,纤掌上扬……付棠眼角的裂痕中,又惨出血水,双目瞪得滚圆,眼珠几乎脱眶而出,那股怨毒与恨意,令人不敢逼视。
中年美妇犹豫再三,残狠地道:甘棠,你不会不记得我吧?甘棠栗声道:难道你真的是陆……不错,是我!天呀!她竟然真的是继母陆秀贞,那不谙武功,端庄娴淑的后母,她为什么要对自己下这狠手呢?为什么?为什么?甘棠歇斯底里叫了一声:你……究意为了什么要这样对付我?死后你会明白!你……甘棠身躯一扭,双腿又触上刃锋,透撤肝脾的痛楚,加上内心撕裂的剧痛,使他几乎又昏死过去。
继母陆秀贞伙同西门嵩迫害自己,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
难道她是因为家遭惨变而精神失常,但又不像,她一切都很正常。
她如何逃过那次死劫?她为什么栖身玉碟堡与堡主师兄妹相称?陆秀贞的手掌,终于落在甘棠的心窝。
甘棠五官齐溢鲜血,闷嗥半声,登时气绝。
陆秀贞竟然神色一黯,喃喃地道:给你全尸,算是够情份了!五怪女人道:副门主,遗尸如何处理?陆秀贞皱了皱眉,道:邱堂主,劳你由秘道出堡,亲手把他埋葬了吧!卑座遵命!我走了!送副门主!免!陆秀贞姗姗出门而去。
丑怪女人把甘棠的尸身从刑床上解了下来,往肋下一挟,按动机钮,地上登时裂开一个洞口,有意无意地向后张了一眼,迅快地隐入洞中。
洞口翕然而合。
寒风刺骨。
星目在天。
甘棠悠悠醒转,目光横扫之下,发现自己躺卧在荒冢垒垒的坟场之中。
他茫然地坐了起来,想!深深地想!他想起玉碟堡中的一切遭遇,他问自己:我是死了还是活着?撩开衣脚,裤管与腿股已绞连一起,紫黑的血径直染到脚跟,只是奇怪,没有一丝疼痛之感。
口里芳香湿润,像是服过什么丹丸。
得救了!他思索了许久之后,得到了这个结论,但救自己的是谁呢?他站起身来,身前一坯新土,像是坟墓,却没有墓碑。
回转身来,一个丑恶的面孔映入眼帘,她,正是玉雕堡属下刑堂堂主。
甘棠钢牙一咬,举掌便劈,掌至中途,忽感不对,又收了回来,骇异地道:难道是尊驾救了在下?丑怪女人冷冷地道:我奉命埋葬你的遗体!埋葬在下?不错!可是在下现在……这坯新土便是您的坟墓,甘棠业已被埋葬了。
请记住,江湖中已没有甘棠其人,不过,施天棠仍可存在,过去,算是甘棠冒您的名!一席话听得甘棠目瞪口张,好半晌才道:救命之恩,容后图报!不必!请问那中年毒妇在堡中是什么地位?玉碟堡副门主!她的来历!西门嵩的姘妇!什么,姘妇?不错,秘密夫人!这……怎么会?访问,她与西门嵩的暧昧行为始于何时?当在十年以上!哦!甘棠全身起了一阵痉挛,踉跄退了两步。
这会是事实吗?继母是西门嵩的姘妇,而西门嵩是父亲生前好友,难道这就是要杀自己的原因?奸夫!淫妇!该杀!甘棠恨恨地一跺脚,又道:请示尊名?江湖通称‘半面人’!半面人?不错,这副面孔就是极好的标志!尊驾为什么要救在下?目前未便奉告,请切记,你已死了一次,复生之后甘棠其人已不存在。
这里有点微物致送,你会用得着,再见!说完,抛下一个小包,电闪而逝。
甘棠惊奇地望着半面人的身形消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他拾起那小包,打了开来,就星月微光一看,心头禁不住狂跳起来,里面包的,赫然是五张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还附有假须假发。
半面人的作为,令人莫测高深。
甘棠反复地思索着对方的话:甘棠已被埋葬,江湖中已没有甘棠其人……如此说来,自己是死而复生了,否则她怎会说奉命埋葬自己的话!他不期然地想到了天绝奇书中武功篇第八段功力再生,照篇末附注,要完成第八段,必须历三次死劫,那么这可算是第一次。
这岂非因祸得福。
他急忙取出太夫人临别所赐的回生丹,放一粒在口中,然后离开原地,选了一个隐僻的墓隙,跌坐行功。
回生丹药力奇猛,甫一运劲,热流便滚滚而生,当下即按本门心法,以真元配合药力,运行十周天之后,全力撞向那奇经八脉之外的三偏穴之一。
一遍,又一遍!每撞击一次,便引起一阵真气反窜,痛苦不堪言。
但,犹如箭在弩上,不得不发。
汗水,湿透了重衫,身上散发的热力,在周围结成了一幢雾罩。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体内一声雷鸣,三偏穴之一豁然贯通。
他想乘势再攻向另一穴,但,药效已竭,真力消疲,欲振乏力了,忙把真元导入正轨,调匀归经。
待到功圆果满,业已红日三竿了。
严霜铺地,只有他身边丈许方圆之内,露珠都没有一颗。
他乘机检视被刑的创口,竟已复原如初了。
仅只一夜功夫,他想不到半面人的药物竟然可与天绝门媲美。
他站起身来,玉碟堡憬然在目,无边的恨毒,又在脑中翻涌,但他自知此际要谈报仇还办不到。
最令他痛恨而伤心的是得悉自己的继母陆秀贞,竟然是个败德的贱人,西门嵩也是个伪善的人物,奸夫荡妇,不择手段地要取自己性命。
血洗玉碟堡!他重申了一下誓言。
转目堡后的山峦,山峦之后便是叠石峰、神机子、白袍怪人、怪萧主人,一连串的有形无形影像,浮升脑海。
那石林奇阵之中的怪萧主人,会是血海仇人魔王之王吗?看来要报此仇,势非练成天绝奇书武功篇的全部武功不可。
想到武功,记起须历三次死劫之语,不由机伶伶连打两个冷颤,现在,他算是历了一劫,再历两劫,才能通过八段这一关,当然,这是不能强求的事,如果历劫而一瞑不视,那就一切都归于幻灭。
思虑久久之后,他决定先回旅邸,以免白薇与紫鹃二婢心焦。
他随便拣出半面人所赠的五副人皮面具之一,戴在脸上,流目顾盼之下,发现不远处有一道溪流,急忙奔了过去,临流一照,已变成了一个病容满面的少年,自己看了也觉好笑。
就溪水洗净了身上血渍,然后才扑奔上道。
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两日前投宿的小镇,径直走向那间旅邸,走到门前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店门半掩,冷火清烟,竟是歇业的景象。
踌躇了片刻之后,上前推开半掩的旅馆大门。
柜台上一个愁眉苦脸的伙计,无精打彩地一挥手道:生意暂停,客官请走别处!什么,关门了?嗯!为什么?出了人命啦!人命?客官请便吧!在下不是投宿,是来找人的!找谁?两天前,有主仆三人投宿贵店……店伙计面色大变,陡地站了起来,栗声道:客官与那主仆三人是何关系?甘棠一看情形有异,含糊其词地道:谈不上关系,只是受托打听他们的行踪!客官是道上的朋友?就算是吧!唉!小店算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弄得关门歇业……到底怎么回事?前天晚上,那贵公子一去不归,天亮时分,发生了凶杀案……甘棠内心噗的一跳,急声道:什么凶杀案?住店旅客被害了十九人之多……那两个书童呢?也在被杀之列!甘棠宛若被焦雷轰顶,眼前金星乱迸,身形摇摇欲倒,想不到会发生这等惨事,以白薇和紫鹃的功力,可说甚少敌手,竟然惨遭杀害,这下手的是何许人物呢?他内心感到一种被撕裂的痛楚。
一时之间,他呆若木鸡,泪水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
白薇、紫鹃,年已半百,只因修习本门驻颜之术,才保持青春不老,这一次伴自己出江湖,为时甚暂,竟然遭这不测之祸。
那伙计战战兢兢地道:客官,你……甘棠定了定神,强抑悲怀,激颤地道:尸体呢?被人抬走了!什么时候?凶案发生不到一个时辰!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似乎听说是家属!甘棠内心一松,暗自祝祷,希望抬走死尸的人是本门高手,以本门盖世无双的歧黄之术,二婢也许可以起死回生。
凶手是什么样的人?这,听说是什么‘死神’!甘棠心头剧震,栗声道:死神?店伙面色苍白,颤抖着声音道:里面房门上还留有印记!印记?甘棠沉哼一声,疾扑入后院,到了原先所住的房门之前,忍不住脱口惊呼一声:血帖!房门上,一个柬贴形的印子,入木三分,居中四个凹入的篆字:死亡敕令,十分清晰。
不错,是死神的标记,想来死神先把血帖按在房门之上,然后动手杀人,事后收回血帖,所以房门上才会留下印记。
印记留在自己所住的房门上,显然下手的对象是自己和二婢,其余的旅客,则是遭了池鱼之殃,自己若不外出赴约,必定与死神照面,吉凶却难料了。
死神为什么要向二婢下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其余店伙,纷纷闻言而至。
甘棠已知真象,不愿作无谓的纠缠,匆匆出店而去。
出了店门,径直朝镇外官道行去,心里思潮起伏。
死神为什么要向白、紫二婢下手?动机是什么?天绝门已数十年不现江湖,二婢是乔装的侍童,身份低微,难道值得死神传死亡敕令下手?他清楚地记得赴玉碟堡途中,少林五僧惨遭杀害的一幕,血帖被留置在尸身之上,而后被本门首座长老无名长老取去故意在会议进行当中显示,以阻止各门派推选盟主,那血帖已落入堡主西门嵩之手。
照理,血帖是死神逞凶的标志,事后不收回,岂非使之落入别人手中?除非那血帖是假的,有人为达到某种目的而故布疑阵。
据此而论,杀二婢的人未必是真正的死神。
但,是谁呢?武林中能有几人轻而易举地制二婢于死命?以二婢的功力,竟然无法脱身,双双被害,这下手者的功力当已达不可思议之境。
他愈想愈迷惘,也愈觉惊心。
难道这是对天绝门下手的警号?左思右想,始终理不出头绪。
蓦地——破风之声传处,一条人影电闪泻落身前。
参见少主!甘棠不由暗地一震,眼前是一个衣裳褴楼的妇人。
自己业已改了容,她怎会认出自己的身份呢?听称呼,她当是本门弟子,当下故意问:什么?无威院属下香主潘九娘参见少主!哦,潘香主怎的会认得出本座?潘九娘微微一笑,道:本门自有鉴别之术,少主化身千万,一样可以认出!甘棠心中虽感惊异,但以他的身份,不便再追根究底,颔了颔首道:有事么?白、紫两位太上侍卫,业已被救返本门,无生命之忧!甘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下手的真是‘死神’?目前尚无法证明!还有事么?程院主有口讯要卑座面陈!请讲!玉碟堡后山每距二三月不等,常有怪异萧声传出,均在午夜时分,请少主不要轻率蹈险……我已经去过了!什么?少主……我在峰头曾耽了一夜,但查不出端倪。
哦!对了,有件事请转告程院主设法办理,不过如有困难,可以不办!请示下!玉碟堡后峰萧声所传的地方叫‘叠石峰’,峰头有石林怪阵,不可进入,石阵之外西边岩壁有一孔洞,洞中住的是武林共钦的‘神机子’,他的双腿因运功抗萧声而瘫痪,请程院主设法治疗,‘神机子’性格耿直,须说明是本少主的意思!遵命!潘香主似乎还有话说?是的,还有一点便是少主如果碰上一个通体皆白的蒙头怪人,如有可能,揭开他的真面目!哦!甘棠想起了叠石峰头,受命于怪萧之主的那怪人,潘九娘说的,当是那怪人无疑,这本是自己早已决定的行动。
少主有什么指示没有?嗯……没有!卑座告退!请便!潘九娘施了一礼,疾掠而逝。
甘棠心念数转之后,决定先代神机子把布结送到少林寺,面交掌门方丈广慧大师,以完诺言,然后再开始缉仇索凶的行动。
于是——取道直赴嵩山。
这一天,距嵩山还有一日行程,眼前是一列起伏的山峦,官道从山脚蜿蜒而过,甘棠一个劲地赶路,错过了宿头,眼看暮霭四合,夜色渐沉……蓦地——眼前一花,一条人影,如一缕淡烟般飘过,没入峰间林木之中。
甘棠心中一动,暗忖,莫非是那神秘的白袍怪人?从这种近乎会没幽灵的身法而言,一般武林高手恐怕连发觉都不可能……心念未已,白影在半峰之间,乍现又隐。
追!甘棠在心里暗叫一声,展开绝世身法,向峰上射去。
上了峰头,只见空林寂寂,哪有半丝白衣人的影子。
峰后,一个马鞍形的山凹,连接着另一座峰头,那峰头全被竹林包裹,没有半棵杂树,星月光下,修篁万竿,别有情趣。
甘棠可没心情欣赏这荒山夜月,目光不停的四下扫掠。
蓦地——数声凄厉的惨号,划破空山寂寥,遥遥传至,令人刺耳惊心。
甘棠怦怦然心震,察那惨号之声,似发自对过峰头的竹林之中,当下毫不犹疑地向对方电疾泻去。
竹林之中,是一间庵堂模样的建筑,近前一看,苦竹庵三字横匾,憬然入目。
自那数声惨号之后,再无声息。
甘棠略一思索之后,上前拍门,谁知庵门竟是虚掩,应手而开,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一看,不由心头猛震,门里走道上,两具尸身,横卧在血泊中,头骨已碎,从装束看出是两名女尼。
甘棠怔了一征之后,继续往里扑去,穿过月形穹门,是一个花圃环列的院门,白石铺砌的院地上,赫然又是三具没头尼尸。
从女尼的死状来看,这下手的人,极是残狠。
迎面就是佛堂,只见香烟绦绕,灯光茕然。
一个缁衣老尼,俯首跌坐蒲团之上,手中还拿着念珠。
甘棠一闪身到了佛堂门外,开声道:老师太!没有应声。
老师太!甘棠再叫了一声,仍无反应,心中寒意顿生,一脚跨过佛堂。
砰!缁衣老尼倒了下去,赫然早死多时了。
甘棠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是谁残杀了这与世无争的出家人?是方才在峰下所见的白色人影?自己来迟了一步……一丝飒然微风,甘棠疾转身形,呼吸为之一窒。
佛堂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美赛天仙的妙龄女尼,那种美,超凡脱俗,令人目眩神迷,恍疑是天仙下世,只是,那粉妆玉琢的美靥上,罩起了一层寒霜,妙目之中,尽是栗人的杀芒。
更使甘棠震惊的是这位女尼面孔极熟,并不陌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不由呆了。
女尼的玉靥开始抽动,扭曲,杀机愈来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