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属深秋,草木枯槁,入目一片萧索凄凉,看不到半丝绿意,只剩下些枯枝秃干,在西风里颤抖,摇曳!但,大别山中,松涛绿浪,仍然一片郁郁苍苍,似乎秋的脚步到不了这里。
这时,正有一大一小两条人影,在这崇山叠嶂之中,缓慢的爬行!那小的人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幼童,生得唇红齿白,丰额广颐,鼻若悬胆,目如点漆,肌理白润,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聪慧绝伦的小可人儿。
傍着他的,却是一个全身黑色衣袂,外罩玄色风氅,脸蒙黑纱的妇人!她们是谁?为什么行脚在这崇峰峻岭之间?黑衣妇人,一手牵着那幼童,另一只手攀藤附葛,艰辛的向上爬,每爬行一段,必停下来呛咳一阵,状极狼狈。
那幼童稚嫩的脸上,一片忧苦惘然之色,忽然仰起小脸道:妈,你身体不好,一年不来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每年都要来一趟啊?黑衣妇人,发出一声幽幽的长叹,语带悲哽的道:霖儿,妈恐怕……不行……也许这是最后的一次,怎能不……妈,你每年到这怕人的血池旁站上一天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啊?霖儿,现在你还小,不要问,有一天妈会告诉你的!妈几年前就说这同样的话,到底我到什么时候才算不小呢?霖儿,到应该告诉你的时候,妈会告诉你,走吧!那叫霖儿的幼童,嘟起一张小嘴,大眼骨碌碌的向他妈妈转了几转,像是非常失望般的在喉里嗯了一声,无可奈何的随着妈妈向上爬。
母子俩喘着气,艰辛万状的爬了一峰又一峰,越过一涧又一涧!终于,一丛黝黑的山峰在望!妈,快到了!是的,孩子,你累吗?幼童本已疲惫不堪,闻言胸脯一挺,头一抬,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不!妈,我不累,倒是妈您看您的手在流着血哩!孩子,被荆棘划破了一点点算得了什么,如果在当年,妈没有得病的时候,这山岭又算得了……唉!当年,不堪回首……唉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幼童惶恐无限的看了黑衣妇人一眼,用手背拭着泪,在他小小的心灵里,似乎有一个不祥的阴影,他怕他妈妈会……他不敢往下想!渐渐,已接近那丛黑色峰岩之前。
他禁不住又问道:妈!你不是说爸爸会回来的,但盼望了这么多年,他仍然连影子都不见,您说,爸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去得这么久?黑衣妇人,娇躯一阵激颤,泪水从面纱之后,悄悄滚落,半晌才答非所问的道:霖儿,快到了!那幼童面上顿时泛起一丝喜色,但瞬即又变为迷惘凝重的道:妈,您今天一定要告诉我,我到底姓什么?黑衣妇人痛苦的呻吟了一声,道:霖儿,迟早……幼童似已横定了心,干脆赖着往岩石上一坐,眼圈一红道:妈如果不告诉霖儿,霖儿就不走了!黑衣妇人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道:姓陈!幼童欢然道:啊,妈,那我该叫陈霖了是吗?那爸爸的名字呢? 孩子,你要妈……伤……心……幼童忙不迭的站起身来道:妈,不要难过,霖儿不再问就是!母子两人,又默默的向上爬升,半刻之后,居然到达了那黝黑的岩石叠聚而成的峰顶之上,眼前是一个半亩地大小的石坪,从石坪的边缘下望,一方血红的水池,遽呈眼帘,沸沸扬扬,翻滚不休,极像一锅煮沸了的血。
池的四周,全是峭壁陡岩,平滑如刀砍斧削,深可千仞。
母子两人,站立在石坪的边缘,那叫陈霖的幼童,紧紧闭上一双大眼,牵着他妈妈的衣角,不敢再往下看。
黑衣妇人,徐徐除下面纱,露出一个花朵儿也为之失色的极美面庞来,她虽是三十出头的妇人,而且眉目之间,带着极重的恨怨交织之气,颜色憔悴,但却掩不住她的国色天姿,绝世芳容,美,美得足以颠倒众生。
黑衣美妇,除去面纱之后,双目凝注下面的血池,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籁籁而落,双腿似乎不能支持她的体重,如风中弱柳般,摇摆不已。
幼童这时睁开眼来,仰脸望着他妈妈的面庞,也跟着落起泪来!但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妈妈每年都要来这恐怖的地方一次,而且每次来都要向着那像血水似的池子伤心饮泣,他不敢问,他知道妈妈不会告诉他,问了反而使妈妈更伤心。
地惨天愁,空气也被染上了悲凄的色彩,此情此景,铁石人见了也会动容。
一片乌云,掩住了日光,峰岭林壑,顿现一片昏昧幽暗之色。
似乎天也为这对母子叹息!黑衣妇人突然转过带雨梨花似的泪脸,注视了幼童半晌,悲声道:霖儿,如果有一天妈离你而去,你要勇敢的活下去,坚强的活下去,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妈妈期望你将来能学成惊人绝艺……幼童面上一片惶急的道:妈,您要去哪里,不要霖儿去吗?黑衣少妇,以手抚着幼童的头顶,朱唇紧眠,不住的吞咽着苦涩的口水,粉面上的肌肉,不停抽动,竭力忍住椎心刺骨的悲伤,好半晌才道:孩子,妈是说着玩的,妈不会离开你!幼童并未因这句话而消去了他小小心灵的疑虑,仍然愁眉苦脸的望着他妈妈。
蓦在此刻……四条人影,如鬼魅般的飘身上坪,不带任何声息!人影立定之后,可以看出是四个面容诡谲,目如鹰鹫的中年儒士,各着青白灰黑四色儒衫,胁下分别佩着剑、笛、箫、尺,四样东西。
四个中年儒生,看了这母子一眼之后,齐齐发出一声惊噫!黑衣妇人闻声回顾,一面忙不迭的取出面纱……其中白色儒衫佩剑的中年书生脱口道:武林之花郭漱玉!黑衣妇人,花容惨变,娇躯乱抖,显然惊怖至极,行藏已露,戴面纱也无用了。
幼童漆黑的双瞳,看看眼前的人,又看看妈妈,他倒不感到可怕,轻声道:妈妈,他们说谁是武林之花?黑衣妇人,眼中射出骇人至极的怨毒光芒,盯视着四个中年书生,对于幼童的问话,置若罔闻。
另一个青衫佩箫的书生,阴阴一笑之后,向其余三个书生道:我四兄弟真是艳福无边,想不到在此得遇武林第一美人,十载相思,如愿以偿,哈哈!良缘天赐,可遇而不可求!四书生同时纵声而笑。
幼童的双眼,睁得滚圆,不安的一扯黑衣妇人的衣袖道:妈,他们说您是武林之花?黑衣妇人痛苦的嗯!了一声,双目仍紧紧注定四人。
白衣佩剑书生皮笑肉不笑的向黑衣妇人一点首道:郭漱玉,昔年在下苦苦追求,未蒙青睐,还被你讥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哈哈,今天四只癞蛤蟆碰上一只死天鹅,将分而食之,哈哈四双色迷迷的眼睛,齐齐射向武林之花郭漱玉。
武林之花郭漱玉一双秀目,几乎瞪出血来,浑身冷汗直冒,她万没料到对方竟然起了这种禽兽不如的邪心,而自己被病魔缠绕了近十年,功力已消失了大半,决不是这四个衣冠禽兽之敌,万一……她不敢再往下想。
那灰色儒衫胁下佩一只铁笛的书生,色迷迷的一笑道:武林之花,到底夫妻情重,巴巴的赶来团聚,嘿嘿,等我们兄弟了却心愿之后,一定会成全你的,你身边的娃儿,想是你的令公子了,哈哈,一并成全!一并成全!武林之花郭漱玉芳心片碎,紧紧的拉着幼童的手,咬牙切齿的向对方道:畜生,我漱玉恨不能生啖你等之肉,死啮你等之魂……白衣中年书生,嘻嘻一笑道:郭漱玉,我兄弟不耐久候,你是自己就范,还是要我兄弟动手?武林之花郭漱玉眼角竟然渗出血来,娇躯摇摇晃晃的向后退了两步,只要再退三步,就得葬身血池,幼童这时已看出端倪,这四个中年书生,将不利于他母子,小脸之上,竟然透出一种惊怖怨毒交集之色,仰脸一看他妈妈那副惨厉之容,小手戟指那四个中年书生道:等我长大了,学成很高的本领,我要杀你们!四个中年书生不由哈哈一阵狂笑,其中黑衣书生扮了一个鬼脸道:小兔崽子,你长不大了,你永远只有这么大!说完又是一阵狂笑!幼童当然听不懂对方言中之意,小眼圆睁道:你们敢欺负我妈妈,你们就等着瞧!武林之花郭漱玉这时心如油煎,眼看受辱在所难免,唯一的办法,只有跳落血池之中,一死以求解脱,但她想及身边的爱儿时,却又狠不下这个心肠,如果母子双双投池一死,陈家岂不绝了后,放着十年前的一段血仇,又由谁去报?不死吧!自己受辱不说,最终母子还是难逃一死,她知道这四个中年书生决不会放过她的爱儿,而留下一条祸根。
十年来,她含辛茹苦,抚养爱子陈霖,目的是要他将来能复血仇,她自己知道本身功力有限,而爱子却是根骨奇佳,秉赋天生,如遇明师造就,不难成为武林奇葩,所以她一直不曾传他一招半式,怕的是糟塌了爱子的前途,因为扎根基的功夫,如果误传的话,会影响以后所学,所以至今陈霖仍是一块浑金朴玉,但文事方面,却教了不少。
武林之花郭漱玉想在面临着死亡,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不由仰首苍穹,歇斯底里的狂呼道:苍天无眼,苍天无眼,苍天……四个中年书生,互望了一眼之后,呈半月形之势,向这一对母子欺去。
幼童陈霖小脸紫涨,恨恨的望着对方,他已意识到危机迫在眉睫,反而没有害怕惊恐的神色,代之的是恨、怨、怒,这就是他异于常人的地方。
武林之花郭漱玉又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这时距悬岩边缘,仅一步之差,下面是恐怖神秘的血池,她脸容凄厉如鬼,嘶声道:恶魔,畜牲,我做鬼之后决不放过你们!四个中年书生,深恐对方跃入血他,使好梦成空,不能逞其兽欲,也不由自主的停下身形,八只饿狼似的眼睛,怔怔的瞪着猎物,筹思对策。
双方的距离,不及一丈。
青衫书生朝靠得最近的白衫书生使了一个眼色,满脸奸笑的向武林之花道:郭漱玉,如果你肯乖乖答应我弟兄的要求,使我弟兄了却夙愿,放你母子一条生路如何?说完目不稍瞬紧盯着对方,静待答复。
武林之花郭漱玉目眦尽裂,微微渗出血水,怨毒至极的道:畜牲,禽兽,我死后变厉鬼再来寻你们算帐!就在武林之花郭漱玉说话稍一分神之际,白衫书生,遽起发难,只见白影一闪,从斜里电疾欺身到母子俩的右后角度,猛挥一掌。
一声闷哼,夹着小孩的尖叫声传处,武林之花母子,被震得直向坪中央踉跄跌扑过去,白黑两衫书生,立即占住了靠血池的方向。
武林之花郭漱玉一时犹豫,致被对方所乘,现在连想死都办不到了!她想起即将来临的惨酷命运,宛若万箭攒心,千剑刺体。
陈霖是一个毫无武功根底的小孩,方才这一震,早已头晕目眩,浑身疼痛如拆,所幸他是立身在他妈妈的左侧,所以没有承受劲锋,否则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白衫书生阴恻恻的一笑道:美人儿,你认命了吧!武林之花郭漱玉早已存了一死全节的心,玉齿一挫,猝然出掌向白衫书生挥去,虽说她久病缠身,功力已不及昔年的一半,但这拼命的一掌,也未可轻视。
事出仓促,白衫书生被迫的向右闪身回避,武林之花一手拉定爱子,就乘这一隙之机,向悬岩边缘纵去。
美人儿,你可千万别寻死!话声中,堵在悬岩边缘另一端的黑衫书生身形半转,双掌齐扬,劈出一道如山劲气,武林之花的娇躯连同陈霖,又被卷得倒翻而回。
灰衫书生身形如鬼魅般向立脚未稳的武林之花母子飘去,出手如电,尖叫声中,已把陈霖像老鹰攫小鸡般的抓在手中。
武林之花悲嘶一声:恶魔,你敢伤我爱子!飞身疾扑过去!慢来!青衫书生从侧方挥出一道掌风,势强劲猛,如怒海狂涛,疾卷向武林之花。
武林之花心切爱子被攫,亡命猛扑,恰与青衫书生劈出的掌风迎个正着,惨嗥声中,张口射出一股血箭,砰!的一声,摔落石坪之中,一股母性爱的力量,支持着她仆而又起,正待……后面的白衫书生和侧方的青衫书生,双双闪电般欺近身去一人执了她的一只手臂。
武林之花风氅委地,钗落发散,口角襟前,血迹殷然,凄厉如鬼,狠命的挣扎,但却脱不了两书生的手。
幼童陈霖,被灰衫书生倒提在手中,力挣不脱,情急之下,双手就势向灰衫书生的腿上抱去,张口就咬,鲜血随口而冒。
灰衫书生痛得嗯哼!了一声,怒喝一声:小鬼,去你的吧!手一抡一松,陈霖被凌空抛出去三丈之外,叭哒!一声,寂然不动。
武林之花郭漱玉见爱子惨遭丧命,顿时胆裂魂飞,肝肠寸断,理性全失,张口就向白衫书生抓住自己右臂的手咬去!左足猛踹左面的青衫书生。
两书生手劲加紧,向后反扭,武林之花立被制住,分毫不能动弹。
黑衫书生闪着一双被欲火烧红了的野兽般的眼睛,一步一步向武林之花身前走去:武林之花见爱子已遭横死,而自己又将要被禽兽不如的四个中年书生蹂躏,不由目眦尽裂,眼角鲜血直冒,力竭声嘶的道:畜生,恶魔……嗤!的一声,衣衫已被黑衫书生从胸前撕开,凝脂白玉也似的酥胸顿告裸露,一对新剥鸡头般的玉峰,巍然耸出。
看的其余的三个书生,齐吞了一口唾沫。
白衫书生高声嚷道:列位,这头筹应该让给我!其余三个书生互望了一眼,默不作声。
武林之花郭漱玉眼看惨绝人寰的事,立即就要临头,如不当机立断,被对方点上穴道的话,将死活都难,芳心一横,嚼断了舌根,鲜血如泉,狂喷而出。
四个书生不虞有此,齐齐惊呼出声。
那边被掷飞的陈霖,并没有死,恰在这时,微微睁开双目,见状不由魂飞魄散,小口连张,但却叫不出声音,身躯宛若被拆散了一般,分毫不能动弹,一双漆黑的大眼睁得滚圆,尽是怨毒之光……。
武林之花郭漱玉蓬首虚软下垂,显然已断了气,分执着她手臂的青衫和白衫书生,口里嘿!了一声,双双一松手,砰!的一声,娇躯仰面裁倒,只见她血眼圆睁未合,死不瞑目。
四个中年书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衫书生一顿脚道:早该点了她的穴道,嗳!坐令一朵武林之花凋残,白费了这多力气!灰衫书生瞄了白衫书生一眼道:算我兄弟四人命中注定,不能消受这朵花,算了,总算不虚此行,斩草除根,连那小鬼,一并抛入‘血池’,一了百了,也免得提心吊胆!黑衫书生立即接口道:就这么办吧!随说随从地上抓起武林之花郭漱玉的尸体,双臂一振,尸体直向那五丈外的血池落去!陈霖目眦欲裂,心如刀搅,但他却连动弹的力量都没有,他知道对方不会放过自己,他只有等死的份儿,一个武功全无的十二三岁小孩,还能做得出什么?白衫书生对于武林之花嚼舌自尽,感到有些垂头丧气,自言自语的道:嘿!到口的羊肉也会飞去!还是把那小鬼也一并料理了,下山去吧!说着,挪动脚步,缓缓向陈霖走去。
陈霖已知道对方的意图,在心里道:死吧,死了好陪妈妈一道!陈霖的生命,随着白衫书生的脚步缩短,看来,他难逃葬身血池的厄运。
蓦在此刻……一声断喝,破空传来:四毒书生,尔等休要赶尽杀绝!四个中年书生,不由齐齐一呆。
喝声余音未落,一条人影,快逾电闪的泻落陈霖身侧,一把抄起陈霖,就待……四个中年书生,一呆之后,蓦然警觉,剑、箫、笛、尺,齐掣手中,同时暴喝一声,疾射而起,把那人围定。
来人竟然以黑巾蒙住真面目,只剩一对精光灼灼的眸子在外。
白衫书生,一扬手中蓝汪汪的长剑,冷笑一声道:阁下竟然敢出手架我弟兄的梁子,想是活得不耐烦了!黑巾蒙面客,冷哼一声道:武林败类,豺狼成性,你们报应的时间不远了!四个中年书生闻言之下,齐齐冷哼了一声,其中白衫书生寒声道:阁下既知我四毒书生之名,还敢公然架梁,谅非无名之辈,何必藏头藏尾,相好的报个万儿出来!黑巾蒙面客冷嗤一声道:和你等残毒之徒打交道,还谈什么江湖规矩,失陪了。
了字出口,身形暴弹而起!四书生怪笑一声,各攻一掌,如涛劲气,把黑巾蒙面客的身形,硬生生的逼回原地,黑衫书生手中铁尺一扬,道声:相好的,你还想走!欺身进步,疾攻五尺。
黑巾蒙面客一手尚抱着幼童陈霖,忙不迭的闪身避过,觑准侧方的灰衫书生,挟全身修为内力,猛攻五掌,掌掌俱有开碑碎石之威,狠辣快猛兼备,迫得灰衫书生连退了五步,方才险极的避过。
这样一折腾,陈霖又告昏死过去。
黑巾蒙面客五掌迫退灰衫书生,身形再起,从斜刺里往外疾射。
白衫书生手中蓝汪汪的长剑一挽,抖起一片蓝光,向黑巾蒙面客罩去,青衫书生的铁箫,也同时从侧方疾点而来,三方都是凌空急势。
黑巾蒙面客身形再度被迫落地,脚下连环移步,避过白衫书生的长剑,右掌以十二成功劲,猛截青衫书生的铁箫。
擦!的一声暴响,掌箫接实,双方各退了两步,白衫书生的长剑,又告诡奇无伦的削到!黑巾蒙面客沉哼一声,待对方的长剑临身不及五寸之际,单足拄地一旋,反欺白衫书生左侧,右掌快逾电掣的疾劈而出。
砰!嗤!夹着两声惨哼,白衫书生的左胸,被结结实实的劈中一掌,登时嘴角溢血,踉跄退到五尺之外,而黑巾蒙面客衣衫破裂,胁下已被划开了半尺长的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立时染湿了半边身体。
喘息未定,四毒书生的另三个青、灰、黑书生,箫、笛、尺,齐扬,从三个不同方位,疾攻而上。
黑巾蒙面客,凄厉的怒喝一声,强忍伤痛,聚毕生功力于右掌,一阵疾抡猛挥,圈圈劲气,如怒海鲸波,层层翻出,隐挟风雷之声,三个书生的攻势顿时一挫。
黑巾蒙面客把握住这一瞬之机,身形倒射两丈之多,堪堪到达生死坪靠里的一面坪缘,翻身就朝坪外的松林之中射去!灰衫书生大叫一声:不能放走了他,他是‘风雷掌钟子乾’,追!四个中年书生,先后射起身形,泻向那片松海之中,但,可煞作怪,只这眨眼的功夫,竟然失去了黑巾蒙面客的影踪。
四人分头一轮搜索,连半个鬼影都看不到。
黑衫书生气得脸孔铁青,哇哇怪嚷道:活见鬼,堂堂四毒书生,竟然被敌人走脱,栽到家了,如果那小鬼不死的话,我看后患无穷!白衫书生阴阴一笑道:风雷掌钟子乾,已被我的毒剑所伤,谅他活不到三个时辰,只是,只是……那小鬼被他救走,的是可虑,看来他决走不远,我们搜……四毒书生又分头向松林深处搜去。
就在四毒书生刚才离开的地点,两丈之外,一株数人合抱的虬松,距根部约三丈的树桠之间,探出一个头来,向四周一阵扫掠之后,又缩了回去!他就是冒死抢救陈霖的黑巾蒙面客风雷掌钟子乾,他自知决非四毒书生的对手,所以一阵力拼之后,拼力图逃,这一株中空的巨松,使他死里逃生。
且说陈霖悠悠醒转之后,但觉眼前黑暗异常,不知置身何地!全身骨痛如折,稍一动弹,有如利剑穿心,不由哼了一声。
他重复闭上眼睛,于是惨绝人寰的一幕,倏然在他小小的心湖里涌现,母亲被四个中年书生,逼得嚼舌自尽,复被抛尸血池,而自己……他忽地想起,救自己的黑巾蒙面客来,小眼睁处,眼前景物已依稀可辨,见自己躺身在一个洞穴之中,光线从顶上射入,这洞穴宽广约一丈,旁边,斜倚着一个遍身血污长着黑胡须的中年人,正一瞬不瞬的注定着自己,不由费力的张开口道:伯伯,是您救了我吗?那中年人似乎受伤极重,有气无力的道:是的,孩子!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生死坪外的树穴之中!伯怕,那四个坏人呢?走了!陈霖的面上立时笼罩了一层怨毒至极之色,眼里闪烁着恨的光芒,喃喃的道:妈妈!霖儿没有死,霖儿将来长大了学本领,替您报仇,妈……两滴泪珠,随声滚落,半晌之后,挣扎着坐起身来,向那中年人道:伯伯,你救了我,可是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叩头,我跪不下去,身上痛得很!孩子,不必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陈霖!你爸爸呢?妈说他到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每次我提到爸爸时,妈就会难过,我听妈说,在我只有两岁的时候,爸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连名字都不知道!伯伯……你认识他吗?中年人摇摇头,叹息了一声,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煞光,但瞬间即逝,道:孩子,这样最好!陈霖奇诧的望着这中年人,不知他说这样最好是什么意思,但他又不敢追问。
中年人沉吟了片刻之后,道:孩子,我叫‘风雷掌钟子乾’,你必须记住我的名字!是的,钟伯伯,我不会忘记的!还有,你记住,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人都不能说出你的名字,和你的遭遇,钟伯伯的名字也不能提起,你要紧记在心!陈霖双眼睁得滚圆,激奇的道:钟伯伯,那是为了什么?孩子,现在不要问,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但我说的话,你必须紧记,我再说一遍,不能说你的名字家世遭遇和今天的一切!陈霖茫然的点了点头,接着又道:钟伯伯,您能把我从四个人的手里救出来,本领一定很高,您肯教我吗?说完满脸希冀之色,定定的望着风雷掌钟子乾。
孩子,钟伯伯能救你,算是侥幸,差一点就没命了,如果不是我事先侦知有这么个树穴可以藏身的话,现在怕不……唉!而且我……风雷掌钟子乾说到此处,一阵气喘力促,脸色变得很可怕,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不由自主的痛哼了一声。
陈霖这才想起钟伯伯遍身血污,一定受了很重的伤,悚惶的道:钟伯伯,你受了伤,很重,是吗。
孩子,不要紧,让我先给你疗伤,我还有些话要告诉你,时候不多了。
陈霖可不懂钟伯伯所说时候不多了是什么用意……风雷掌钟子乾费力的把身体向陈霖靠近,取出两粒药丸命他吞下,然后十指频频点向他的周身穴道,点遍了周身大小穴道之后,疾以右掌贴在陈霖的命门穴上,一股阳和之气,透穴而入,愈来愈强,循经走脉,流转不已。
陈霖先时还感到痛苦不堪,但他忍住了不作声!逐渐意识开始模糊,终至沉沉睡去,待到醒来,只觉痛楚全消,浑身舒畅无比,一骨碌爬起身来,一看,一颗小心,几乎跳出腔子来,胆裂魂只见风雷掌钟子乾,手腿脸面等露在外面的部份,已是乌紫之色,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陈霖只道是钟伯伯已经死了,不由泪流满面,双膝跪地,频频唤道:钟伯伯,钟伯伯,钟……一声声如子规啼血,惨不忍听。
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妈妈,已惨遭葬身血池,而现在,为了救他而负重伤的钟伯伯,又告撤手尘寰,怎不令他小小心灵片片破碎。
突然-一声细如蚊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孩子,不要哭,听……我……说……陈霖小小心灵顿感一震,擦去了挡住眼帘的泪水,只见风雷掌钟子乾手脚微动,眼睁如铃,但目光却是迟滞的,黯然无光。
陈霖见钟伯伯竟然又活了转来,大喜过望,伸手就向对方抚去……孩子,不要碰我,退开些!陈霖惊悸的缩回了手,向后挪了挪身体,不安的道:钟伯伯,您……风雷掌钟子乾面上肌肉一阵急剧的抽动,喉中咚咚有声,半晌之后,才平静下来,迟滞无神的双眼,紧盯着陈霖,声音低沉黯哑的道:孩子,听我说,不要……插嘴,用心的……听,牢牢……记住……残害你妈妈和我的那……四个……叫‘四毒书生’,没有……姓名……只以所使的,兵刃为号,分别叫做……‘白儒夺命剑’,‘青儒追魂箫’,‘灰儒索魄笛’,‘黑儒超生尺’武器上淬剧毒,中者无救,最多只能……活三个时辰……风雷掌钟子乾一口气说到这里,气喘不止……陈霖不由毛发俱竖,泪水又直挂下来,颤声道:钟伯怕,您是被……孩子,听我说,我被夺命剑划伤,毒已入骨!……钟伯怕,霖儿有一天会要他们十倍偿还……风雷掌钟子乾精神似乎又振作了些,接着道:孩子,你身负血海深仇,这‘四毒书生’可说是仇上加仇!……钟伯伯,我身负血仇,究竟……不要插嘴;‘四毒书生’在你仇家之中,算不了什么,还有许多更厉害的仇家,身手之高,骇人听闻,将来能否报仇,要看你的造化了,我看你福缘深厚,异秉天生,说不定会有遇合!……陈霖眼中恨意倏浓,急声道:钟伯伯。
那些仇家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孩子,你现在还是不知道的好……但,我……孩子,别急,你离此之后,去访一个人,记牢,他叫‘飘萍客李奇’,你必须找到他,告诉他你的一切经过,他会帮助你投名师,习绝艺,将来你艺成之后,他会告诉你一切经过,现在不要问!钟伯伯,这位‘飘萍客李奇’伯伯,住在什么地方?我已四五年不曾与他谋面,他居无定所,你慢慢的探访吧!他能告诉我一切吗?会的!不知那位李奇伯伯是个什么形象?孩子,你问得好,他五绺胡须,飘洒胸前,相貌清癯,唯一的特征是,永远穿着那件补裰过的黄葛布长衫!风雷掌钟子乾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呛咳,眼神逐渐暗淡下去,声音也变得弱如蚊子叫!陈霖急得双手乱搓,声泪俱下的道:伯怕,伯伯,你歇一会儿吧!不……孩子……没有时……间了……但是,钟伯伯,你太痛苦了,霖儿……不要听……胡说……你非……听……不可!你……必须……访名……师,习……绝艺……报仇……陈霖痛哭失声道:钟伯伯,您会好的,您……钟伯伯……风雷掌钟子乾面上肌肉不停的抽搐,像是痛苦万状,嘴唇连连嗡动,好一会工夫,又挣扎着出声道:孩……子,我,是……你爸爸……的拜……弟……你该……叫我……叔叔……陈霖急道:钟叔叔,您知道我爸爸现在……风雷掌钟子乾已快到了油枯灯尽之时,急得眼皮连眨,竟在阻止陈霖说下去,陈霖见状,只好中途止住,只听微弱得几乎不闻的断续声音又起:我……来此……的目的,是想一……探‘血池’,希望……能得到……昔年……魔尊‘血魔’的……遗留武功……好为……现在……只有寄望……于你……天幸能……及时……救你脱出……魔掌,虽死……也无憾了!如果陈霖是一个成年人的话,从风雷掌钟子乾这些断续的话中,多少可测出些蛛丝马迹,但他才是个十二岁的幼童,任他资质超人,也无法惴测得出来。
钟叔叔,您……您……风雷掌钟子乾瞳孔渐大,眼神渐散,陈霖已看出情形不对,急得两手在身上乱抓,不住口哀哀唤着:钟叔叔!……一歇之后风雷掌似有心事未了,眼睛又活动起来,良久才吐声道:孩子……我……女儿……叫……小翠……和你……一……般大……愿……你……将来……能照顾……她……母女……记……住……钟……小……翠……陈霖嘶声道:钟叔叔,我记得的,钟小翠,钟小翠!风雷掌钟子乾脸上掠过一丝安慰的笑意,喉头咯的一声,缓缓合上双目,他死了,他的死,换回了陈霖的一条命,他似乎死得很安然!陈霖小小年纪,一天中连遭几番惨绝人寰的打击,心碎泪枯,只是木然的望着风雷掌钟子乾的尸体干号!久久之后,眼中竟然渗出血来,他的精神崩溃了,不知不觉的沉沉睡去。
醒来时,树穴里一片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从穴顶的枝缝叶隙中望出去,只见寒星点点,他知道已经入夜了。
山风凄寒,灌入树穴之中,使他冷得牙齿打战,浑身起栗。
小小的心灵,在静静的想着像他这种年龄不该想的每一件事:母亲惨遭毒手,被抛尸血池,父亲生死存亡全然不知!风雷掌钟子乾因救自己而被毒剑所伤,奇毒攻心而死,他说他是爸爸的拜弟。
飘萍客李奇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会告诉我一切吗?投名师,习绝艺,哪里去投呢?钟小翠,钟叔叔的女儿,又在何处?自己已是人海孤雏,将来的遭遇不可想象?他妈妈平日教导他的话,又响在耳边:霖儿……你要坚强的活下去,勇敢的活下去,如果妈妈离开你的话……现在,妈妈已真的离开自己了,而且是永远的离开了,妈妈临死的那幕惨象,又似毒蛇似的啃啮着他的心!他把指头放在口里,用力的咬,想借此减轻一点心灵上的刺时间-永远不会停止在某一点上,黑夜过去了,黎明又已来临!不久之后,阳光通过叶隙,漏了几丝在树穴之中,昏暗的树穴,也跟着明亮起来。
陈霖木然的注视着身边风雷掌钟子乾的尸体,像一尊泥像,小心灵中一片空白,思想似乎已麻木了,泪也流尽了!但-一粒恨的种子,已在小心里萌了芽……一阵山鸟的噪鸣,隐隐传入树穴之中,把陈霖从迷茫中唤醒,他伸了一个懒腰,眨了眨枯涩的眼睛,喃喃自语道:是的,我要活下去,坚强的,勇敢的活下去!钟叔叔说,我还身负另外的血仇,仇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不能让他们活在世上!穴底距离穴口,约莫有三丈高下,若以陈霖的年龄手力来说,要想爬出树穴,可不是件易事,可以说难如登天。
他在见丈的穴底不停的走来走去,苦思出洞之法。
忽然,他发现靠地面的一处角落里,微微透入一丝光亮,不由心中一喜,急用一双小手去掏掘,果然那地方是树壳最薄弱的所在,近土的部份,已经腐朽,一阵乱扒乱挖之后,那窟窿竟然愈掏愈大,他不顾双手皮破血流,咬着牙拼命的掘,不到半个时辰,被他掘成了刚够他的小身躯钻得出去的径尺小孔。
陈霖出洞在即,但对于风雷掌钟子乾的遗体,应该作何处置,他茫然了,呆立了半晌之后,双膝下跪,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道:钟叔叔,霖儿要走了,我会记住您所说的每一句话,请您原谅霖儿无力把您埋葬,您就暂时在这树穴之中吧,以后我会再来的!祝毕站起身来,再看了可怜的钟叔叔几眼,然后伏身从小孔中爬出去,一看,这株巨树恰在入林不到十丈之地,林外,那岩石发黑的生死坪,隐约可见。
陈霖拣了些碎石,和着土,把那小洞堵塞了,然后凄凄惶惶的走出松林,爬上了那生死坪,想起母亲的惨死,又是一阵椎心刺骨的痛楚。
他缓慢的挪动着小身躯,向生死坪向外的边缘走去。
走到距岩边三尺的地方,停下身来,只见岩脚下的那方血池,在日光照映下,更红得骇人,翻滚沸腾,像一锅煮沸了的鲜血。
他的母亲武林之花郭漱玉就被抛尸在这血池之中。
陈霖望着那神秘而恐怖的血池,心悲母亲的惨死,几乎想涌身跃下。
他又一次尝受啃心啮骨的痛楚!蓦在此刻-身后突然传一阵枭鸣狼嚎般的怪笑之声,似要撕裂人的耳膜,陈霖惊悸至极的回头一看,一个瘦瘪黧黑得像风干了的死尸般的老道,正向自己一跳一跳的移来,一袭宽大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飘飞。
陈霖不由唬得脚瘫手软,只剩下发抖的份儿!怪笑戛然而止,代之的是一种野狼夜嗥般的声音道:噫!怪事,谁家的毛头小儿,竟然来到这‘生死坪’中!渐渐,那僵尸般的恐怖道人,已一跳一跳的跳到陈霖身前丈外之地,停下身来。
陈霖突然想到来的可能是鬼,而不是人,如果是人的话,天下那会有这样可怕的怪人呢!想到鬼,不由毛发俱竖,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由脱口道:你……你……你是人……还是鬼?嘿嘿嘿嘿。
又是一阵刺耳的怪笑!娃儿,本道长是人,不是鬼!嘿嘿嘿嘿!那怪道人口里说着,一双闪着碧芒的凶睛,却朝陈霖周身上下打量个不停。
看得陈霖魂儿出了窍,心胆俱碎。
怪道人打量了半晌之后,又是一阵枭鸣狼嗥般的怪笑之后,自语道:咯咯咯咯!不虚此行,这小鬼根骨秉赋之佳,百世难求,如果收做徒儿,嘿嘿,天赐奇缘,天赐奇缘,可遇而不可求!自语了一阵之后,碧眼一翻,向陈霖道:娃儿,你叫什么名字?陈霖惊骇过甚,如痴如呆,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那怪道人见陈霖不答腔,提高了嗓门喝道:小鬼,本道爷问你叫什么名字?陈霖被这一声怪喝,唤回神志,忽地想起风雷掌钟叔叔交代过的话,嗫懦的道:我没有名字!咦,奇了,没有名字,你的父母呢?陈霖毫不思索的道,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我没有师父!陈霖这时认出了对方是人,不是鬼,只是长得丑恶而已,惧怕的心理减去了不少。
怪道人一听小孩的答话,不禁惊诧莫名,天底下竟然有不知名姓,无父无母的怪小娃,暗自忖道:莫非他是个白痴儿,但,说什么也不像呀!想罢又道:小鬼,你是装浑还是……陈霖不由发恨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哈哈,小鬼,你这大年纪,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这个,你不必管!嘿嘿小鬼,真有你的,这些本道爷都不问,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做本道爷的徒弟?陈霖人虽小,但从小跟随妈妈习文,对于善恶好歹的分辨力仍然是有的,何况打从第一眼起,他就觉得这怪人既可怖又可憎,当下略不思索的道:不愿意!怪道人碧眼一转,干笑一声道:为什么?因为……因为……反正我不愿意做你的徒弟就是了!小鬼,别人要求本道爷收为徒弟,本道爷还不愿意哩!今天咱俩一见投缘,算是你的造化,你可知道我是谁?陈霖默然不答,怪道人身形前移两步,又道:本道爷出身崆峒派,当代崆峒掌门天机子算是本道爷的师侄,本道爷就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僵尸道人’,你听说过没有?陈霖小孩心性,闻言之下,不由破颜笑出声来,对方确实像一具僵尸,真是名符其实,僵尸道人以为陈霖心动了,急声道:小鬼,本道爷的本领大得很呢!陈霖小心一动,脱口道:比四毒书生如何?僵尸道人枯瘦无肉的脸孔,微微一阵抽动,道:你怎么知道四毒书生?陈霖自知失言,小小心灵一转,故意装成不经意的道:我是听人家大人们说的,‘四毒书生’本领很大!僵尸道人嘿嘿一笑道:四毒书生算什么东西,不值本道爷一顾!突然-数声冷笑起处,一个冰寒的声音道:好大的口气!僵尸道人眼中碧芒一闪,转过身去!四条人影,已如鬼魅般的现身坪中,陈霖一见来人,脸容惨变,目眦欲裂,紧紧握住两个小拳头,小小的身躯,激动得籁籁而抖。
来的正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四毒书生,显见这四个魔头必欲将陈霖斩草除根而后快,所以一日一夜以来,仍在附近徘徊搜索。
僵尸道人呵呵一阵怪笑道:四毒书生,本道爷说了,值不得本道爷一顾,你们又待如何?四毒书生齐齐冷哼了一声,其中白儒夺命剑似笑非笑的道:阁下准备要对这小娃儿怎样?僵尸道人又是一阵刺耳的怪笑道:本道爷看他资禀不错,收他作个传人,怎样?白儒夺命剑冷冷的瞥了在一旁瞪目鼓腮的小陈霖一眼,打一个哈哈道:阁下,这娃儿与我兄弟有极深的渊源,我兄弟此来正是要寻访他,阁下要收他作传人,恐怕……嘿嘿,请阁下多多考虑!僵尸道人闻言一怔,不由转头再注视了陈霖几眼,真是愈看愈爱,天底下这种奇材,还到哪儿去找,焉肯就此罢手,及至细察陈霖的眼神,竟然全是怨毒至极之色,知道白儒夺命剑可能是信口胡诌,何况,他根本就不把四毒书生放在眼下,碧眼一翻,嘎声道:本道爷言出如山,从无更改,收定了,识相的少废话吧!青儒追魂箫立即接口道:阁下这话未免太过目中无人,我兄弟可……僵尸道人嘿了一声打断对方的话,厉声道:目中无人又怎么样?四毒书生齐齐脸上变色,怒哼出声。
小陈霖此刻既恨且急,他既不愿真的做僵尸道人的徒弟,但又惊惧落入四毒书生的手中,如果落入彼等之手,准死无疑,风雷掌钟子乾临死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四毒书生与你是仇上加仇……如此看来,这四个魔头真正是和自己渊源很深呢。
他愿意他们群魔互噬,他好借机脱身!白儒夺命剑似乎心存顾忌,马上换过一副面孔向僵尸道人一笑道:阁下何必一定要使我弟兄为难呢?彼此武林一脉桀桀桀桀!谁给你来这一套,管什么一脉二脉,本道长收徒是收定了,告诉你们,别图染指这小孩,别人怕你们毒,嘿嘿,本道长可是不在乎,我玩毒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出道哩!这番话,可直接戳中 四毒书生的要害,在江湖中他们唯一忌惮三分的,便是这全身是毒的僵尸道人,在他面前,百毒无效,因他本身就蕴有奇毒。
四毒书生不由顿感焦灼起来,他们不愿和这残毒冠武林的僵尸道人破脸相向,因为合他们四人之力,不见得就能对付得了对方,但对于陈霖,又不愿放过,斩草不除根,来春必另发,尤其陈霖的骨格秉赋,是武林百年不一见的奇材,更坚定他们要乘现在把他毁去的心。
僵尸道人不屑的扫了四毒书生一眼,转头向怔立在悬岩边缘的陈霖道:娃儿!来,咱们走吧!陈霖这时本可借 僵尸道人之力,摆脱四毒书生,但嫉恶如仇的天性,使他不屑如此,他想象中这怪道人可能比四毒书生还要坏,他岂肯认一个邪魔作师父,但目前形势的险恶,关乎他的生死,他必须有一个抉择:心念百转,对僵尸道人的话,恍若未闻,不理不睬。
僵尸道人举步便待向小陈霖欺去……慢着!,喝声中,四毒书生身形一晃,各占了一个方位,成包围之势,把僵尸道人圈在正中,看样子,如果僵尸道人再要向陈霖欺去,他们将不顾一切的出手。
气氛突呈紧张,隐隐泛着杀机。
僵尸道人只好把身形停住,双眼碧芒乱闪,冷哼一声道:你们准备怎样?白儒夺命剑阴阴的一笑道:阁下一定要收这娃儿作徒弟?废话,这还用问!阁下主意已经打定了?桀桀桀桀!不错,收定了,怎么样?白儒夺命剑环顾了另外三个书生一眼之后,也斜着眼道:阁下,本人重申前言,这娃儿与我兄弟有极深的渊源,我兄弟必须要把他带走,天下多的是可传之人,阁下何必非收他不可!僵尸道人从鼻孔里嗤了一声道:本道长今天就是认定他了!恐怕桀桀办不到?嘿嘿,你们是想见个真章,才肯收蓬?阁下既然不给我兄弟留余地,说不得只有一决高下了!僵尸道人身形微退半步,袍袖一抖,露出两只干枯黑瘦如鸟爪般的手,半曲于小腹之前,眼中碧芒陡盛,狞声道:你们四人齐上吧!小陈霖心中可得意之极,忖道:你们拼吧,最好两败俱伤!四毒书生齐发一声冷笑,剑、箫、笛、尺,四样看家兵刃,各掣手中,每一件兵刃之上,都泛着汪汪蓝光,一看就知道淬有奇毒。
白儒夺命剑面上飘过一丝阴鸷之色,朝黑儒超生尺一呶嘴,目光向陈霖一转,然后面对僵尸道人道:阁下一定要我兄弟破颜出手?僵尸道人似不耐烦的狞笑道: 岂只破颜出手,说得太轻松了,你们不会不知道现在置身何地吧?四毒书生闻言之下,齐齐面上变色灰儒索魂笛沉声道:阁下的意思是今日之斗,除死方休,可是彼此并无深仇大怨,何必死拼呢!依在下愚见,彼此印证,点到为止,胜的一方就带走这娃儿,这样公道吗?僵尸道人桀桀怪笑一声道:四毒书生,淫毒双绝,恐怕没有这么好说话吧?今天既然相会在‘生死坪’中,嘿嘿,只有依照惯例,胜者活着下‘生死坪’,败的对不起,只好请入‘血池’了!这话使得以淫毒阴残闻江湖的四毒书生面泛寒意。
白儒夺命剑沉声道:阁下难道以为自己必胜?例不可废,上得‘生死坪’的人不出手则已,既经出手,不是生就是死,哈哈,难道你们害怕了,现在还来得及,抽身退走,万事皆休!四毒书生撇开四人的名头不谈,单只为了陈霖这祸根,即使不敌,也得一拼,何况在以四对一的情况下,尚不知鹿死谁手,岂肯抖手一走!青儒追魂箫眉毛一竖,阴阴的道:阁下未免太轻视咱们兄弟了,今天谁葬身‘血池’,还在未定之天呢!僵尸道人更不打话,身形只一旋,便已欺到迎面的青儒追魂箫身侧伸手可及之地,如鸟爪般的五指,电闪朝对方抓去。
青儒追魂箫身形半塌,毒箫一横,疾向那抓来的五爪劈去,同一时间,白儒夺命剑的毒剑,幻起一片蓝光,从僵尸道人的身后罩落。
僵尸道人右掌一抡,朝身后拍出一道夹有腐尸恶臭的阴风,迎向那片蓝光,左手一翻,改抓为拿,攫向那支毒箫,变招之速,反应之快,的确不愧一代枭魔,追得青、白两书生不得不收势后掠。
两书生身形才退,灰儒索魄笛笛影霍霍,如千重逆浪,已快逾电掣的卷向僵尸道人同一时间,黑儒超生尺已闷声不响的扑向小陈霖。
陈霖早在双方刚一出手之际,就已注意到那穿黑色儒衫手持铁尺的书生,不停的向自己扫瞄,心中已然有数,此刻只见黑影一闪,立即脱口发出一声惊叫。
几乎和陈霖的惊呼声同时,僵尸道人僵直的身形,如弩箭般射起,冲出笛浪,半空中弓身一弹,撞向那条黑影,势疾力猛,迅捷无匹。
砰!的一声,人影一合而分,各倒射一丈之外。
黑儒超生尺方才受白儒夺命剑的暗示,乘三人出手之机,向陈霖下手,却不知僵尸道人反应如此神速,双方这一互撞之下,被僵尸道人那坚如铁石的躯体,撞得骨痛如裂,眼冒金星,几乎哼了出来!狼狈至极。
僵尸道人身形着地,一沾又起,横拦陈霖身前丈外之地!这惊险的一幕,看得陈霖骨软筋酥,震骇莫名,他自出生以来,那曾见过这等场面,焉能不惊,焉能不骇!四毒书生狼狈的互看了一眼,剑、箫、笛、尺,划起层层光影,夹着撕风锐啸,从四个方位,狠辣快捷无匹的齐向僵尸道人卷去,声势骇人至极。
僵尸道人鬼嚎般的厉啸一声,双袖疾振,连圈疾划,阵阵阴风,鼓荡而出,夹着中人欲呕的腐尸恶臭。
四毒书生手中兵刃招势不变,另以单掌,劈出四道劲流,迎向那激荡阴风,各自闭住呼吸,欺身出招如故。
波!波!声中,四件兵刃,眼看就要击中……僵尸道人两只鸟爪,极快的一缩一伸,诡异绝伦的攫向四般兵刃,角度方位,大异武林常轨,使人有避无可避之感。
四毒书生可也不是寻常之辈,武功也有其独到之处,身形乍闪又进,四件兵刃,以快慢不等的速度攻出,配合得天衣无缝,此攻彼撤,奇绝招势,如波浪般层层叠出,僵尸道人掌爪齐施,凌狠厉辣,双方互有千秋。
刹那之间,有如雷电交作,钟鼓齐鸣,风雨遽至!小陈霖看得目眩神夺,几乎忘了自己的生命还掌握在别人手中。
蓦地里-传出两声闷哼,人影乍分,只见僵尸道人身形连晃,灰儒素魄笛面容凄厉,前襟竟被整幅撕落,胸前现出五道乌紫的血糟,尚在渗出血水,人也摇摇欲倒。
僵尸道人略不稍停,两掌十指如钩,电闪抓向右侧的黑儒超生尺。
黑儒超生尺连封带架,竟然无法避开对方如幻鬼爪,不由手足无措,青衫追魂箫冷哼了一声,身形猝然弹起,狠快绝伦地劈向僵尸道人后心。
僵尸道人似已凶性狂发,依然紧紧罩定黑儒超生尺,对由后突袭而来的毒箫,犹如未觉。
陈霖小孩心性,下意识的为僵尸道人感到焦急,因为四毒书生是他的现实仇人,而怪道人虽然一样的使他憎恶,毕竟没有仇怨可言,不由嗳!了一声。
陈霖嗳!声未已……砰!的一声,僵尸道人后心,结结实实的被毒箫劈中,身形一个踉跄,闷哼了一声,而他的双爪,也在被击中的同时抓中了黑儒超生尺的前胸,惨哼声中,黑儒超生尺前胸衣襟尽裂,胸前血肉模糊,退了五步之后,砰!的跌坐地上。
陈霖曾听风雷掌钟子乾说过,四毒书生所使的兵刃,均淬有剧毒,中则无救,只能活三个时辰,钟叔叔就是这样死的,那敢情好,僵尸怪人已被毒箫劈中,三个时辰之后必死,看样子他必能在仅有的三个时辰中击败甚或杀死四毒书生,如此一来,自己既可脱离魔手,又可不要做怪道人的徒弟……但他又想到如果四毒书生都被僵尸道人杀死,那将来自己学成本领之后,岂不是找不到报仇的对象了……利与害相因,使他小小的心灵困惑不已!他却不知僵尸道人练的是僵尸功,皮骨坚实,全身是毒,绝对不会因被毒箫击中而死,不然他岂敢硬承一记。
思念未已,只见白儒夺命剑与青儒追魂箫,双双厉叫一声:老怪物,你敢伤我兄弟!喝声中,剑箫齐举,如狂风疾雨般攻向僵尸道人。
僵尸道人在先时,已与灰儒索魄笛,两爪换一笛,略受轻伤,及后又被青儒追魂箫全力劈中后心,这一下受伤不轻,差点吐血,所以此刻对青、白二儒,招势已不如先时的凌厉,又碰上二儒尽是拼命的打法,反被迫得险象环生。
五十招之后,又被白儒夺命剑在左肩之上划了一剑,血如泉涌。
而青儒追魂箫却又挨了他的一爪,撕脱了半只衫袖!但双方仍狂攻猛扑不休。
这时,一条灰影,有如一只毒蝎,已悄没声的向陈霖爬近。
一丈-八尺-五尺-陈霖依然未觉,忘神的注视着场中的三人……危机千钧一发,眼看陈霖就要……僵尸道人一眼瞥见,但要抽身拦阻已是不及,怪叫一声娃儿,小心!陈霖蓦地惊觉,一看,不由亡魂皆冒,灰儒索魄笛已扬笛点来!不禁骇极发出一声尖叫,身形本能的向后疾退,他原来立脚的地方,距悬岩边缘,不及五尺,但觉一脚踏空,身形宛若殒星般向血池之中落去。
场中正在死拼活斗的三人,见那娃儿已被迫落血池之中,不约而同的住了手,齐齐跃向悬岩边缘,只见血池沸腾翻滚如故,那小娃儿已影踪俱无,不消说,已被血池吞灭了。
僵尸道人眼中露出骇人凶焰,有如磷磷鬼火,直射向四毒书生。
四毒书生目的在毁去陈霖,现在陈霖已葬身血池,目的已达,自然不愿再与僵尸道人生死相拼,白儒夺命剑突地和声向僵尸道人道:阁下,娃儿已葬身‘血池’之中,我们似乎不必再拼了吧?僵尸道人见一个将到口的徒儿,被四毒书生硬迫下血池恨得牙痒痒的,兀自怒气不息的道:好哇,你们口口声声说这娃儿与你们有极深渊源,原来这渊源是要把他毁去,废话少说,我们只能有一方离这‘生死坪’!坪中空气,又告紧张起来。
黑儒超生尺受伤最重,此刻仍坐地不起,所幸双方都是弄毒的,不然的话,僵尸道人的中指,只要见血就可制人于死。
青、灰两儒,闻言身形一动,意思是要再拼下去。
白儒夺命剑急向两人一使眼色,又向僵尸道人说道:阁下何必如此认真,我们没有一拼生死的必要呀!哼!在下兄弟已有两人受伤,而且我看阁下大概也多少带了点痕迹,彼此何不就此拉倒,如果阁下执意要拼,我兄弟仍可奉陪,只怕,嘿嘿……只怕什么?两败俱伤,谁也离不了‘生死坪’!僵尸道人心念疾转道:自己委实已受了内伤,拼下去很可能是两败俱伤之局,同时彼此都是走邪路的,徒儿收不成也只好算了!当下冷哼一声道:四毒书生,今天暂且算完,这笔帐将来再说!说完又恨恨的哼了一声,一跳一跳的离开生死坪。
白儒夺命剑打了一个哈哈,朝僵尸道人身后道:好说!好说!我弟兄在江湖中随时候教!说完,扶起伤者,也相继纵离。
生死坪又归于死寂,劲峭的山风,拂着那乌黑的岩石,似要拂去那无尽的血痕,和无休止的恩仇。
且说陈霖被迫坠向血池,只觉如腾云架雾般,直向下沉,心想:完了,想不到仍然逃不了一死,还多送了钟叔叔一条命,也好,和妈妈一处吧……猛然一下剧烈的激撞,痛激肺腑,随即失去了知觉,但迷蒙中两只小手急抓乱爬。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意识又告逐渐恢复,第一个意念是:噫!奇怪,我已经死了,居然还会想事情,我现在是鬼,那毫无疑问,一定可以找到妈妈!他费力的睁开眼来,发觉眼前竟然明如白昼,仔细一看,自己躺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平滑如镜的石洞,洞顶镶着发光的珠子,往外一看,洞径是斜着向下的,自己的身体,还有一半浸在赤红如血的水中,那血水似乎在转着急漩。
试一挪动身形,只觉奇痛入骨,几乎又晕了过去,激奇的想道:怪事,死了还知道痛苦?不由闭目养了一会神,然后挣扎着,向倾斜的洞径爬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算爬完一丈不到的斜坡,而到达平坦的洞径上。
目光及处,不由魂散魄飞,极口发出一声惊叫,紧紧的闭上双眼,半晌之后,又睁开来,沿着洞径,尽是森森白骨骷髅,有的骨架完整,或坐或躺,有的四散而抛,密密层层,仅目力所及,一片骨林。
不由又想道:这难道就是大人们讲故事时,所说的地狱?人死了之后,必定要入地狱的,而且还有牛头马面带着到阎罗王面前受审。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地狱之中,应该全是鬼才对,哪里会有白骨骷髅呢?莫非,我没有死?我还是一个活人?他把手指头放在嘴里一咬,呀!痛,还会流血,不由狂呼道: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我竟然还活着!狂呼了几声之后,又想道: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啊,对了,是血池之底,刚才不是还浸在血水中吗?但是,这些白骨想到这里,不禁又扫了一眼堆积如林的森森白骨,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惊骇,疲累,加上饥渴,使陈霖头晕目眩,浑身酸软,几乎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如果这洞中住的是什么恶魔,或是什么凶毒的怪物,后果岂堪设想。
他回想所遭遇的一切,有如一场可怖的噩梦,然而,梦还没有醒,似乎又进入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梦境中。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饥渴使得他几乎发狂,在现实的需求下,他暂时忘记了眼前的一切,他希望能获得一口水,一点能充饥的东西,但眼前除了才才白骨之外,便是那像鲜血一样的水,血水,他不由歇斯底里的狂呼道:我要水,水,水……洞壁回音-水……水……舌敝唇焦,声音也嘶哑了,渐渐,那声音低黯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像是一个病入膏盲的人的梦呓!难道我就这样死了?他不断的问着自己。
他坠下血池之初,自份必死,然而他没有死,被那血池的漩流,带到那堆满白骨的洞中,现在别说洞里可能的遭遇,单只饥渴,就足以使他死亡。
他再一次体验死亡的威胁。
他撕下衣襟,放在嘴里嚼,然而嚼不碎,也吞咽不下!他喃喃自语着:我要死了,我要死,我要……他理智渐失,饥渴的煎迫,使他掉转身躯,向那丈余高的斜岩滑下,以口就那血水,吸了一口,但觉情凉可口,丝毫也没有腥臭的异味,于是,他疯狂的吸那池水,填满了空虚的肚腹,精神登时一振,掉转头又爬回原来的地方。
望着那些白骨骷髅,他惊骇得快要发疯了,现在,他真愿意死去,而不愿看这恐怖的景象,他想!也许自己不久之后,同样的会变成一堆白骨,跟这些一样!想到这里,骇怕的心理,似乎略略减轻了些。
他想:我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呀,好歹得进洞去看看!心念之中,手足并用,向洞内爬行而进,那些白骨,被他抓扒得嚓!嚓!有声。
面对恐怖的事物,时间久了之后,神经会慢慢麻木,此刻,陈霖的恐惧心理,已告徐徐消失,代之的是好奇,和求生的欲念!爬行了十丈之后,鼻孔里突然嗅到一阵恶心的腥臭腐烂之气,使得他不住的呕着刚才喝下去的血池之水。
臭味愈来愈浓,几乎到了不能忍耐的地步!突然-他听到一阵啮啮的像是人兽咀嚼食物时的声音,目光扫掠之下,只见距自己三丈之外,白骨堆上,出现一个黑影,像一个人背对洞口而坐,那怪声就是发自这里,一颗心又狂跳起来!心里升起了一个可怕的意念:鬼!妖怪!吃人的恶魔!他不由在喉咙里惨哼了一声!那黑影,竟然缓缓转过身来,呀!他几乎当场晕厥过去,他分辨不出面对的到底是人,还是鬼,只见那东西,披头散发,面目不辨,手里还持着一样黑忽忽的东西在啃,他看清楚了,那是一条人臂,他骇极而叫:吃人,吃人的鬼!那怪物放下手中所持的人臂,用手一抹嘴唇,两只闪光的眼睛,从毛发披拂之中射出,声如破锣般的沙哑道:我是人,不是鬼,可是……哈哈,离做鬼不远了!陈霖一听对方说是人,胆气又回复了些,颤声道:你……你……你真的是人?不错,娃儿,现在我还是人!那你在吃……他本想说:你在吃人但话到口边却说不出来,这太可怕了。
你说我在吃人尸,是吗?哈哈,娃儿,也许不久之后,我又会被人吃! 陈霖听得头皮发炸,胆战心摇,骇然看着这怪人,说不出话来!那怪人用手拂开拂散的头发,露出一张枯瘦但并不凶恶的脸,这使陈霖心安了不少,熟视了半晌之后,嗫嚅的道:伯伯,您怎的会在这里?怪人突然张口发出一阵使人毛骨悚然的凄厉长笑,洞壁回声,再加上遍洞的森森白骨,恍若幽冥鬼域,阴森可怖至极。
娃儿,你这小的年纪,怎的会入这‘血池’鬼域?你叫什么名字?我!我……我没有名字,是被坏人逼落下来的!哈哈,娃儿,你哪里没有名字,你不愿意说罢了,不过这不要紧,入得‘血池’的人,就已注定了死亡的命运,说不说也是一样!听得陈霖的一颗心,直往下沉!娃儿,你过来!陈霖在三丈之外,已被那腐尸之气,熏得透不过气来,哪里敢再走近去,他真不敢想象这眼前的怪人如何吞咽得下这腐尸臭骨,不禁眉头一皱道:伯伯,我……我就在这里好了!怪人似能看透人的心事一般,用嘲弄般的声音道:娃儿,你怕臭,是吗?哈哈,不必太久,三天,只要三天,当你被饥火焚烧得快死的时候,你一样要吃,我……哈哈……我忍受了七天,娃儿,七天不食,到了第八天我只有两条路走,一是活活的饿死,尸首让后来的人吃,一是吃新死的尸体,苟延活命,求生是人的本能,也许,娃儿,现在你还听不懂!陈霖愈听愈不是味道,难道来此的人,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伯伯,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也是被人……娃儿,你过来,我慢慢告诉你!陈霖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鼓起勇气,从白骨之上爬行过去!……怪人身前,一副腐枵恶臭的死尸,狼藉支离,惨不忍睹。
这一近身,陈霖才看清这怪人已瘦得一层皮包着骨头,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透着熠熠之光,盘膝坐在尸堆之上。
怪人凝注了陈霖半晌之后,蓬首连摇道:唉!可惜!可惜!一块浑金璞玉,却如此的葬送了厂陈霖知道是对自己而发,但好奇心战胜了死亡的恐惧,以手撑持坐直了身形,压得那些枯骨,沙沙作响,那薰人欲死的腐尸气息,似乎也淡了些,这就是俗语说的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的道理了,当下仰起小脸问道:伯伯,你要告诉我些什么?怪人枯干的脸上,已没有丝毫表情了,木然的叹了口气道:孩子,告诉你也没用,反正都是死数,迟早而已,不过在临死之前,能和一个没有心机的人谈谈也好,现在,你随便问吧,我尽我所知的答复你!陈霖偏头一想之后,手指那些枯骨道:这些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埋骨在这怪洞之中?孩子,这些白骨生前,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不可一世的高手……既然是本领很大的人,为什么会……孩子,这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说的了,你听着我简单的告诉你,他们有的为了一个‘名’字,有的为了‘贪’有的则为了‘仇’、‘怨’、‘好奇’,最可悲的是被那些武林宵小所乘,毒计陷害,因而葬身血池石窟!陈霖凝神倾听,但仍有许多未能理解,迷茫的道:这为了贪的,到底是贪些什么?怪人道:武林相传,三百年前武林中出了一个空前的人物‘血魔’,武功之高,无法揣测,搅得整座武林如临末日,于是当时黑白道精英尽聚,围攻‘血魔’于池边的‘生死坪’,激斗三昼夜,武林顶尖高手丧命的数以百计,‘血魔’本身在近千的高手轮番拼战之下也负了重伤,涌身跳落‘血池’,事后,就未再现江湖!据说,这‘血池’本来就是‘血魔’的巢穴,极可能有秘笈一类的东西存在,所以许多年代以来,那些妄想成为武林第一人之辈,在‘贪’念的鼓舞下,进入‘血池’冀有所获,但他们却一一埋骨这里!那伯伯你呢?又为了什么?我吗!哈哈哈!我……什么也不为,为了一个女人,女人!天下女人是祸水!怪人眼中,竟然透出一种怨毒至极之色,停了一会又道:孩子,这也许你不懂,但也无妨告诉你,十年前江湖中出了两个了不起的女人,姿色倾城,一个是‘江湖一美何艳华’,另一个是‘武林之花郭漱玉’……陈霖猛地打了一个冷颤,武林之花郭漱玉不正是自己的母亲吗,血淋淋的一幕,又涌现心湖,泪水夺腮而下,但那怪人目注洞顶,没有发现这小孩的异状,继续道:江湖一美何艳华就是我的妻子,我俩曾生了一个女孩,说起来该有你这么大了,十年前,这不要脸的女子,竟然移情别恋,爱上了当时甫出道的一个小兔崽子‘金童柯榆瑾’,奸夫淫妇,设计诱我上了‘生死坪’把我迫落池中……怪人说到这里,枯涩的眼中,竟然含了一粒泪珠。
陈霖小拳一挥,义形于色的道:伯伯,如果将来我练成武功,替你报仇!怪人转目看了陈霖一眼,道:孩子,从古以来还不曾听说过有人能活着出了‘血池’!陈霖如被淋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跟,缓缓垂下头去。
怪人见状似有不忍,又道:孩子,别难过,你的好意,我仍然感激的!我干脆说吧,我叫‘无虚剑吴佑年’落在这石窟之中,已经十年了,孩子,十年!十年?靠什么活……孩子,‘生死坪’上,争端无了无休,经常有人被迫落池!你就靠吃死人维持生命!不错,这‘血池’永远不停的在漩转,如果被抛尸‘血池’的话,十有九漩落池底,永不再起,如果是被活生生迫落的话,只要被迫落的人功力深厚,一种本能的挣扎,在漩经这洞口之时,多被搁浅在洞口边,而进入这石洞,但最后仍然不免一死。
饿死!我凭了这个,得以苟延至今!怪人说着,一扬手!陈霖但觉眼前一亮,怪人手中已执了一把青光熠熠的长剑,怪人一抖手,剑尖之上青芒暴涨三尺,怪人手随意一挥,剑芒所及之处,那些白骨骷髅,被搅成片片碎屑。
陈霖咋舌不已!怪人又道:孩子,这就是‘无虚神剑’,我凭这剑,脱过了无数次被那些同一命运的高手狙击的厄运,他们先后死了,我凭着他们的遗体,而活下去,虽然这很残忍,但心中的恨,要我活下去,我存着万一之想,有一天能脱困手刃奸夫淫妇!伯伯这大的本领,为什么不能出去?孩子,池的四周是千仞绝壁,除了会飞,别无他法,而且池水不停的漩转,吸力强猛,这洞口是斜伸池中,一半浸在池内,纵使出得水面,也不能飞升绝壁,我试过,几乎不能再回到这里!那么,难道……孩子,我不行了,绝望了,由于饮了这血池的水,打从五年前开始,我的下半身已完全瘫痪,想在只是等死而已,孩子,为了你方才一句话,我成全你,看你的面相福缘深厚,并非夭折之相,也许能出得这绝地也未可料,孩子,如果换了你而是别人的话,说不定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会杀了你来延续我的生命,但对于你,我不忍心,孩子,万一你能出困的话,请你寻到我的女儿,她的乳名叫‘如瑛’告诉她我死在这里,要她为我报仇,孩子,你不能忘记……陈霖茫然的点点道:吴伯伯,如果我能活着出去的话,我会办到的,可是,不可能啊,我是一个小孩,半点武功都不会,怎么能脱出这绝地呢?不可能的。
孩子,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孩子,只有寄望于奇迹!陈霖凄然喃喃道:奇迹!奇迹!会有奇迹发生吗?怪人无虚剑吴佑年似在深深的思考着一件事,半晌不语!陈霖的思念,又转到他妈妈武林之花郭漱玉的身上,他想:妈妈是死了之后,才被抛落‘血池’的,既然洞内不曾发现尸体,看来是沉落池底去了!由此他联想到四毒书生,为了救他而丧生的风雷掌钟子乾叔叔,钟叔叔临终交代自己将来要照顾他的女儿钟小翠母女……还有自己尚身负另外的血仇,必须寻到飘萍客李奇才能揭开谜底……不由绝望的在心里暗叫道:钟叔叔,我将辜负你的一片深心了,我身陷绝地,一丝活的希望都没有,死后在九泉下或可相见吧!想着,泪水又直挂下来,肝肠寸断,心如油煎。
孩子,你哭了?陈霖摇摇头试去了眼泪。
无虚剑吴佑年把剑入鞘,递与陈霖道:孩子,这柄剑请你保管,如果遇到我的女儿‘吴如瑛’你就交给她,如果遇不上就送给你!但是,吴伯伯,我能出得去吗?不可能啊!如果我也死在这洞中……孩子,那就什么也别提了!陈霖陡然想起自己对父母的生平完全不知,刚才他曾提及妈妈武林之花郭漱玉也许他能告诉我一些父母的生平事迹也不一定!心念之中,正想开口动问……蓦在此刻-只觉整个石洞,突然晃荡起来,越来越剧,渐渐,洞底似要翻转过来,身躯也随着滚来滚去,混在成堆的白骨骷髅之中,来回激撞,不禁惶然惊呼道:吴伯伯!吴……伯……吴……一个断续的声音道:孩……子……是……地……震……看来……我们……都……哗啦!声中,血红的水浪,朝洞口涌进,卷盖了一切,渐涨渐高,刹那之间,已淹没了半个洞!陈霖的身体,被红浪直向洞的深处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