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高庸 - 纸刀 > 第一章 双雄之约

第一章 双雄之约

2025-03-30 08:07:02

雨越下越大了。

空街寂寂,夜已深沉。

只有宏发当铺屋下的当字木牌,还在寒风中摇晃着。

街上早已行人绝迹,但这宏发当铺非但店门未闭,店里仍灯光雪亮。

那平时像病鬼似的老朝奉,此时却精神奕奕,瞪着两眼,瞬也不瞬地望着大门口。

他在等什么?这凄风苦雨的寒夜,谁还会来典当呢?门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格前雨滴,如泣如诉。

远处更鼓已敲罢了三更。

老朝奉似乎有些失望,叹口气,哺哺自语道:奇怪!奇怪!第二声奇怪余音犹未毕,柜台前突然多了两只手,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接道:老人家,请帮帮忙。

那是一双黝黑而结实的手,平平稳稳捧着一个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朝奉不禁吃了一惊,他目光始终未离开店门,却没有发觉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心中震骇,忍不住探身向柜台下望了望,问道:你要点什么?柜台有一人多高,那人头上又戴着一顶宽大的雨笠,经沿遮去整个面宠,只露出半截尖削的下巴。

看模样,像个破落人家子弟。

那人将布包向柜台里推了推,轻叹道:没办法,老婆正害产褥热,孩子又闹病,家里急着等钱用。

老朝奉同情地点点头,道:本来嘛,若非急需,你也不必深夜冒着风雨来典当了。

说着,便动手解那粗蓝布的包裹。

外面蓝布包裹解开,里面还有个黑布包裹。

解开黑布包,又有个紫花布的小包。

再里面黄绒布包,黄绒布包内是锦缎包,锦缎包内又有红绸布包……解开一层又一层,最后是个方方正正的4\皮箱。

打开皮箱,里面又是个光华夺目的小盒子。

那小盒子竟是纯金铸成的。

老朝奉连正眼也没看一下,又从金盒内取出一只狭长形的木盒,然后顺手将那纯金盒子丢在一旁。

他据了掂那只木盒,微微一笑,道:是什么贵重东西,收存得如此严密?那人道:这是我家祖传的宝物。

老人家识货,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老朝奉含笑点头,轻轻掀开了木床.一看之下.笑容顿时凝住了。

原来木盆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柄用纸剪成的纸刀。

纸质既非高景,剪制的手法也不见精巧。

但老朝奉却瞧得脸色微变,迅速地抬头向门外扫了一眼,急急将盒盖掩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问道:这东西是哪儿得来的?那人道:家传之物。

老朝奉道:你要当多少银子产一。

那人道:一千八百两.老朝奉摇头道:太贵了。

那人道:贷押识家。

老朝奉又遭:典当的规矩,利息要先扣的。

那人道:押价二千两,实取一千八。

老朝奉道:这东西太轻,你不怕被风吹走么?那人应声道:董字不多重,万人扛不动。

老朝奉轻吁一声,道。

一千八百两银子,我这做朝奉的作不了主。

朋友,请进来跟敝号东家当面谈谈如何?那人拱手道:就烦领路。

’老朝奉把木盒揣进怀里,启开柜台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含笑道:夜深了,我得先关店门,谨防宵小。

那人会意,举手摘下了雨笠。

灯光下,只见他年约三十余岁,生得长长一张马胜,浓眉阔口,满脸精悍之色。

老朝奉注目打量了一下,点点头,然后亲自关好店门,熄去多余的灯火,掌着一盏油灯,带领那马脸汉子穿越柜台,进入店后。

这家当铺占地极广,两人默默经过好几重院落,一路所见房舍,似乎都空无人居。

老朝奉领着那人一直向里走,来到一座荒僻的花园门外,轻轻推开了木门,低声道:请进。

那人也不谦让,举步跨了进去。

依呀声中,老朝奉竟将园门带上,掌着油灯径自离去了。

花园内瓦砾遍地,野草丛生,虽然也有亭台楼阁,鱼池假山,却已梁柱倾斜,积尘盈寸,分明是座空置多年的废园。

那马脸汉子对这些荒凉的景物,仿佛不在意,独自冒雨向黑暗中走去。

绕过一栋满布蛛丝的破败竹楼,前面有座凉亭。

亭中石桌早已倾倒,四个石凳也仅剩下三个,其中两个都积满了尘土,只有朝南的一个颇为光洁,好像不久前有人在这儿坐过。

马脸汉子就在朝南的那个石凳上坐了下来,探手凳下,从鼓凳腹中取出一个油市小包。

小包内是粒蜡丸,剖开蜡九,里面有张纸条,写着:左十四,右十八;绿杨桥头一支花。

马脸汉子揣好纸条,起身出了凉亭,又冒雨踱上荷池傍的小木桥。

他仔细数着小桥上的木栏杆柱子,由左数到十四,将栏杆柱子旋转了三匝,然后又从右边计数,到第十八根柱子,也缓缓旋转了三匝。

咯!一声轻响,栏柱应手脱落。

柱子原来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根碧绿的竹管。

马脸汉子由竹管中轻轻抽出一幅丝绸,展开来,只见绢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蝇头小字。

那马脸汉子看完了丝绳上的字迹,仰面长吁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欣喜的微笑,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黑色纸帖,小心翼翼卷塞进竹管内,仍旧将竹管放回柱柱中,一切又恢复原状。

然后,他带着丝绢走过小桥,拂开桥头垂柳,俯身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他用丝绢包住野花。

合在掌心操了几揉,再展开时,绢上字迹已消失不见了。

接着,以丝绢掩鼻,哼地换了一把鼻涕,连丝绢一齐丢进荷花池内,大步向园门走去。

老朝奉不知何时已等候在花园门外,手上捧着厚厚一叠银票,含笑道:这是太原府金宝山钱庄的票子,足兑纹银一千八百两,请仔细收好了。

马脸汉子道:多谢。

接过银票揣进怀里,扬长而去。

雨还在下着,夜色更深了。

那马脸汉子冒雨模过空荡荡的大街,一路低头疾行,却未注意到身后十余丈外,正有两名黑衣大汉,远远掇了下来……那两名黑衣人浑身或装,肩后插着长剑,各人胸衣上都绣着斗大一个红色的燕字。

黑衣绣红字,是燕山三十六寨的独门标志。

燕山三十大寨总寨主神朝苗飞虎,今年已经七十九岁了,凭手中一对乌金双前,威镇水旱三十六寨,严然北五省绿林第一号人物。

苗飞虎拥众自雄,鹰下高手如云,养成眼高于顶的孤傲习性。

是以平生有所谓两大不屑为。

第一,不屑离山。

因为无论有多严重的事,他手下的人都可以为他解决,根本用不着亲自出面,所以近三十年来,他足迹从未离开过燕山。

第二,不屑宴客。

因为燕山声威早已震慑天下。

绿林豪杰谁不仰承苗总寨主的鼻息!他自然不必再跟谁去结交应酬了。

苗老爷子的两大不屑为虽然近乎狂妄,但绿林同道莫不视为当然。

江湖中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实力才是真理。

凭燕山三十六寨的金字招牌,苗老爷子有足够的身价摆这份谱。

可是,今夜却有了个例外。

今夜,苗飞虎不仅破例宾客,而且宴客的地方不在燕山。

苗老爷子破例移等就教,亲离总寨,将酒席设在太原府近郊的白家庄上。

那是一座幽静而隐僻的空宅,四周高墙环绕,院内林木掩映,早在宴客之前三天,已经由燕山群雄加以彻底整顿打扫,井且步置了最严密的警戒。

宴客的时辰是子夜正刻,酒席就设在正属敞厅内,请的客人却不多,只有一张方桌,四把交椅。

厅里点着明晃晃的八角琉璃灯。

时间已经将近子夜,四把交椅上,却仅坐着三个人。

主位是神戟苗飞虎,一身黑袍,腰系红带,紫膛脸,雁字眉,中等身材,蓄着雪白的长领,双目开合时精芒流射,果然不愧是领袖群雄的一方大豪。

在他左首,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白衣人,五十来岁年纪,满头枯发,胸前挂着一串人头骷髅连成的珠子,每粒都有婴儿拳头般大小。

此人面团团如富家翁,其实却是凶名远播的独行大盗——飞天骷髅欧一鹏。

右边交椅上,是个面色苍白的老头子,颧骨高耸,两眼半睁半闭,额头上高低不平,长着七八颗紫色肉瘤。

别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提起龙王帮帮主九头龙王杨凡的名号,黄河两岸船户谁不闻名丧胆!小儿也不敢夜哭。

三人分坐三方,只剩下主客席位还空着。

更楼已经敲过二更二点,那位客人仍然未见踪影。

苗飞虎神色凝霓的静坐着,不时纵目厅外,犹在耐心等候。

敞厅门首垂手站着两名黑衣壮汉,大气也不敢喘~下。

整个敞厅,除了闪耀的灯光,几乎落针可闻。

忽然,远处更楼又响起了更鼓声。

苗飞虎侧目问道:几更了?门外一名黑衣壮汉应道:二更三刻。

苗飞虎眉头微皱,哺哺道:约定的是子夜三更,大概也快来了吧?他一问开口,飞天骷髅欧一鹏也接了腔,道:苗老当家,请恕欧某人问句失礼的话,咱们等候的这位贵客,究竟是谁呀?苗飞虎淡淡一笑,道:他就快要来了。

欧老弟再耐心等候片刻,便能见到了。

欧一鹏道:我只是不服气,凭苗老当家的面子,下帖子请他,他居然还搭架子,迟迟不来应约赴宴……苗飞虎笑道:这位客人不是寻常人物。

否则,我也不会亲下燕山,在这儿等他了。

九头龙王杨凡忽然酸溜溜地接口道。

如此看来,这位贵客一定是位大字号的人物,不然,也不值得苗老当家这般折节下交?、苗飞虎点点头,道:不错,提起他的名字,二位定然也是心仪已久,但咱们谁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杨凡轻噫道:是么?敢问他是——苗飞虎一字字道:‘纸刀’霍宇寰。

这五个字、听得欧一鹏和杨凡同时一震,脸上全都骇然变色。

欧一鹏道:莫非就是‘旋风十八骑’的当家老大,霍旋风?苗飞虎道:正是。

杨凡接口道:那霍宇寰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苗老哥怎能邀约到他的?苗飞虎傲然道:为了这件事,我出动了不下百位高手,才将‘黑帖’辗转送出,传送到他手中,这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杨凡道:但旋风十人骑一向不与同道交往,那霍宇寰会来赴约吗?苗飞虎点头道:只要他接到黑帖,我想他会来的。

欧一鹏问道:老当家是想邀他参与双龙缥局这趟买卖?苗飞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依二位的意思呢?杨凡脱口道:旋风十八骑如果参与此事,只怕就没有咱们的份了。

欧一鹏也急急道:小弟以为越少人参与越好。

人多口杂,容易泄露风声,主意也难统—……苗飞虎却摇了摇头,道:不!你们都想错了。

欧一鹏道:为什么?苗飞虎道:双龙镖局这趟红货,价值太过巨大,风声早已泄漏,无论咱们邀不邀霍字表参加,旋风十八骑都不会袖手。

既然如此,何不大家共同合作,分享财富?那红货据说是秦御史一生搜刮的全部积蓄、足够大家享用一辈子,三份均分和四份分摊,又能差了多少?欧一鹏听了这番话,默然无语。

杨凡沉吟片刻,道:怕只怕人心难测,那霍字表未必肯答应跟咱们合作。

苗飞虎笑道:所以我才专程邀他前来一会,以我这张老面子,我想他不会拒绝,再说——他忽然压低声音,接道:咱们久闻霍宇寰的名字,从未见过他的面貌,能当面一晒,总是对咱们有利的,二位以为对吗?杨凡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道:苗老哥深谋远虑,我等自然以燕山马首是睹了.南飞虎得意地道.二位放心,我会有万全安排的.杨凡又道:万一他今夜不来呢?苗飞虎道:现在还不到三更,他如果要来三更之前一定会赶来,万一不来,咱们再商议下一步骤。

杨凡微微颔首,没有再开口。

敞厅中顿时又恢复了寂静,席上三人默默对坐,都暗暗凝神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夜风拂过庭院内的花木,月华似水,暗影摇曳,却始终没贵客莅临的征状。

良久又传来声声更鼓,细辨默数,已经是三更正刻了。

欧一鹏和杨凡互相交换了一瞥会。

动的眼神,不约而同的长吁一口气——时辰已到,看情形,霍宇复是不会来了。

谁知就在更鼓余音未尽的刹那,屋顶天窗上一声轻响,落下来一个细细长长的东西。

那是一根碧绿的竹管,将触到桌面时,忽然拍地一声破裂开来,一片片整齐的竹片,宛如花瓣绽放,轻轻落在酒席桌上。

竹片正中,平放着一份黑色请帖——正是马睑汉子送到宏发当铺后宅废园的那份黑帖。

在座三人,都被这突发的变故吓了一跳,哄然离座而起,一齐仰面向屋顶望去。

苗飞虎沉声问道:是霍大当家到了么?不敢当,小弟来迟了一步,理当罚酒一大杯。

话声并非来自屋顶天窗,而在三人身侧。

苗飞虎等人急忙回顾,都不禁骇然一震——原来空着的交椅上,不知何时已大马金刀坐着一条魁梧粗壮的蓝衣大汉。

那蓝衣人脸戴着一幅面纱,面貌隐约难辨。

正举着手中空酒杯,向三人照杯示意。

欧一鹏惊问道:阁下就是霍宇寰?蓝衣人大笑道:怎么?诸位请我赴约吃酒,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杨凡接口道:咱们宴请的是霍大当家,阁下面挂黑纱,怎知你是什么人?蓝衣人道:诸位见过霍宇寰么?欧一鹏道:没见过。

蓝衣人呵呵笑道:你既不认识霍宇寰,我戴不戴面纱又有何妨?你没有见过霍宇寰,又怎知霍宇寰不是常年戴着面纱?几句话,问得欧一鹏哑口无言。

一苗飞虎忙笑道:说的是,霍老哥乃是天际神龙,从不以其真面目示人,咱们不必多疑,快些人席吧。

蓝衣人双掌一击,道:还是苗老爷子快人快语,汪某是凭帖入席,可不是诓吃诓喝来的。

苗飞虎借笑声淹遮窘态,招呼欧一鹏和杨凡入座,道:三位亦是初会,我来为三位引介引介。

蓝衣人道:不必劳动苗老爷子了,他们二位不认识霍某,。

霍某却认识他们,杨龙王威镇黄河,欧老哥名扬四海,何须再作介绍欧、杨二人口中谦谢,心里暗惊,怀着满腹鬼路,施礼落座。

蓝衣人自顾又斟满一杯酒,说道:苗老爷子破例相邀,霍某深感荣幸,今日之会,快慰生平。

来,霍某惜花献佛,先敬三位一杯。

大家刚饮了第一杯,蓝衣人又抢着斟酒,举杯道:燕山声威霸天下,龙帮英名满江湖,再加上欧老哥的百零八颗飞天阴髅。

武林英雄,尽在席间,霍某虽然敬陪末座,也感到与有荣焉。

来!我再敬诸位一杯。

饮干了第二杯,忙又再斟上第三杯_苗飞虎含笑拦住,道:霍大当家且略停一停,容我这做主人的先说几句话。

蓝衣人举杯一饮而尽,用面纱擦擦嘴,道:老爷子要说的,想必是双龙镖局那票红货?苗飞虎怔了怔,点头道:不错,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老朽柬邀诸位来此聚晤,正是为了那一票红货。

但不知霍老哥对此事作何打算?两人开门见山,一句话就谈到正题,倒很出杨凡和欧一鹏意料之外,四道精光闪射的目光,不觉都投注在蓝衣人租面黑纱上,要看他如何回答?蓝衣人却不慌不忙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反问道:苗老爷子对此事有什么打算呢?苗飞虎呵呵笑道:这还用说吗?咱们干的是什么买卖?有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岂能白白错过?蓝衣人点点头,道:英雄所见皆同,在下的打算,与老爷子可谓不谋而合。

苗飞虎兴奋地道:那就太好了!我苗飞虎虽不敢自夸仁义君子,却也不是贪婪小人。

咱们就此一言为定,事成之后,平摊分享;适才杨帮主和欧老弟都已经同意加盟了,霍老哥,你的意思怎么样?飞天铜髅欧一鹏接口道:只要霍兄加盟共襄盛举,红货到手,在下愿从应得份内提出三成,分赏三位麾下出力弟兄。

蓝衣人仰面笑道:财帛分配乃是小事,在下想请教诸位,对这红货的详情,究竟知道了多少?苗飞虎道:这个早已打听清楚了,据说这票红货价值连城,单只议定的护缥酬金,便达四十万两之巨,足够咱们享受一辈蓝衣人道:还有呢?苗飞虎道:红货交双龙镖局承运,由太原送到陕西延安府,启运日期就在后天清早,听说是双龙镖局局主,无敌神剑龙伯涛亲自护镖。

蓝衣人又道:如此重镖,那龙伯涛既然承应下来,难道就没有特别的安排吗?苗飞虎笑道:龙伯涛已将镖局中得力部属,全部调集太原,准备循渲关大路西行,沿途戒备森严,昼不卸马,夜不熄灯,镖车四周由一百二十名趟子手日夜轮班守护,并且暗中埋伏了火药抬枪……蓝衣人没等他说完,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苗飞虎微楞道:莫非这消息不确实吗?蓝衣人笑道:消息倒很确实,但老爷子如果信以为真,只怕就要上次大当了。

劳飞虎脸上微微变色,道:这话怎么说?蓝衣人道:据在下所知,龙伯涛这一路,只是放布的疑阵而已,真正红货却是由副局主‘万字剑’龙伯沧押解,后天午夜启程,取道吴堡,绥德捷径,直赴延安府。

杨凡和欧一鹏都不由吃了一惊,骇然道;这话当真?蓝衣人道:非仅如此,双龙镖局早在半个月前,便已发出《武林帖》,邀约北五省几位颇有名气的高手参与护镖。

据说这趟镖走完,双龙镖局也准备要关门歇业,坐吃一辈子了。

欧、杨二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苗飞虎则面如死灰,紧闭着嘴没有出声。

好半晌,欧一鹏才低声问道:霍老哥可知道他们邀请到哪几位高手护嫖?蓝衣人道:有关洛大侠王克伦,北邮九槐庄在主徐达,名震西北武林的沧浪客姚继风,以及太行山玉皇顶的神算子柳元……欧一鹏恨恨一踩脚,道:这分途设疑的安排,一定是柳元那小子出的鬼主意。

杨凡阴恻恻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也须提防那姓柳的虚虚实实,暗中将红货藏在龙伯涛一路。

宙飞虎大声道:这容易,咱们四人正好分为两路,分头拦截,不伯他飞上天去。

蓝衣人却摇头说道:诸位要怎么安排都好,只别将兄弟计算在内。

苗飞虎诧道:为什么?难道霍老哥对这票红货竟知难而。

退?蓝衣人缓缓答道:不!咱们‘旋风十八骑’对这票红货志在必得。

苗飞虎佛然变色,道:这意思是说,霍老哥准备独吞,不愿与我等共享了?蓝衣人又摇摇头,道:兄弟并没有这个意思。

苗飞虎道:那是什么意思?蓝衣人仰面吐了一口气,徐徐说道:旋风十八骑虽然置身绿林黑道,一向只取不义之财。

倘若那货主秦御史是位清官,任凭价值巨万,旋风弟兄决不染指。

但这笔财物既是贪黑收刮而来,咱们却决不放过……苗飞虎抢着道:旋风弟兄劫富济贫,苗某也素所景仰,可是.这票红货为数颇巨,纵然四段均分,仍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蓝衣人道:赃官财帛,民脂民膏。

那伯是一分一毫,旋风弟兄都不愿让它流人别人的手中。

这几句话,听得在座三人都变了睑。

苗飞虎冷笑道:说了半天,霍老哥仍是木愿与咱们合作?蓝衣人道。

人各有志,无法相强。

正如兄弟如劝诸位放弃这笔红货,诸位一定也不会答应一样。

苗飞虎强忍下怒火,又遭:霍老奇既和咱们绝不会罢手,合则两利,分则俱伤,对方邀约的帮手,个个都是硬把手,旋风弟兄自信能独力应付吗?蓝衣人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道:不是霍某夸口,那红货一离开太原府双龙镖局,顶多能走到一半路程,旋风弟兄就有握将它截下来。

首飞虎道:如果截不下来呢?蓝衣人道:只要过了一半路程,便任凭诸位下手。

旋风弟兄除了全力相助,分毫不取。

苗飞虎道:以何处为界?蓝衣人道:黄河为界。

镖车一过黄河,霍某人就认输了。

苗飞虎接口道:丈夫一言?蓝衣人道:快马一鞭,霍某人说出口的话,从无反悔。

苗飞虎一翘大拇指,道:好!我苗飞虎交你这个朋友,镖车未过黄河,咱们决不动手。

蓝衣人堆座而起,拱手道:多谢老爷子盛情,告辞了。

苗飞虎含笑欠身道:恕不远送。

蓝衣人深深一缉,转身而去,霎眼间,高大魁梧的背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走,九头龙王杨凡便急急道:老爷子不该答应让他们先动手,旋风十八骑自从出道以来,从来栽过跟头。

苗飞虎冷哼道:这一次,他们却栽定了。

欧一鹏问道:敢请老爷子早已胸有成竹?苗飞虎阴沉地耸肩而笑,道:这还不简单吗?咱们只须在镖车渡河之前,暗助双龙爆局一臂之力,姓霍的纵有通天本领,又怎能把红货弄到手去?欧一鹏先是一怔,继而领悟,不觉哈哈大笑起来。

杨凡却神色凝重地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霍宇寰既然决心要独自劫嫖,又何必把那些秘密的消息告诉咱们?奋飞虎笑道:这正是他的聪明处。

杨凡说道:怎见得?苗飞虎道:他明知这消息又瞒不过咱们,自然乐得放示大方,做一次顺水人情。

杨凡道:可是,若非他自己说出来,咱们并不知道……苗飞虎大笑道:老实告诉你们吧,双龙镖局中,早有我预伏的内线,什么事能瞒得过我?说着,轻轻击掌两声.问道:陈朋来了没有?门外应道:早已来了,现在厅后待命。

苗飞虎道:唤他进来。

门二外高声应诺,不片刻,厅后转出来一名青衣汉子,低着头,垂着手,向上请了个安,说道:陈朋参见老爷子。

苗飞虎道:见过杨帮主和欧老当家。

是!那青衣汉子恭敬的向杨凡和欧一鹏行礼请安,缓缓抬起头——灯光下,但见他生得浓眉阔口,长长一张马睑,骇然正是往宏发当铺后花园留书的人。

苗飞虎凝目问道:陈朋,你来了多久了?陈朋躬身道:大约有顿饭光景。

苗飞虎道:刚才的经过情形,你都瞧见了么?陈朋道:是的。

苗飞虎道:那人面纱覆睑,始终没有露过真面目,你瞧他会不会是真正的霍宇寰?这———陈朋迟疑了一下,赔笑道:小的也没有见过霍宇寰的真面目,不敢妄断真假。

苗飞虎道:你往宏发当铺下帖子,怎会没有见到本人?陈朋道:回老爷子的话,小的奉命下书,由那当铺老朝奉带至后宅废园,将请帖留在一支竹管内,便退了出来,并未见任何人。

前飞虎目光如冷电,炯炯注视着陈明,好半晌,才冷冷问道:这些都是真活?陈朋垂手道:怎敢欺瞒老爷子。

苗飞虎微微一笑,道:那么,你出来时,老朝奉交给你一叠东西,那是什么?陈朋答道:是一千八百两银票,小的收存着分文未动,请老爷子过目。

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个纸包,双手呈上。

苗飞虎微诧过: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陈朋道:据说是漩风十八骑,的例规,凡能寻到他们的暗精驿站,传书送信的,必有丰厚的酬赠,一则表示酬劳之意,二则希望送信人守秘,不可对外宣扬。

苗飞虎嘿嘿笑过:旋风十人骑不愧神秘大帮,出手居然如此阔绰。

陈朋道:说穿了,不过是他们收买人心的手段而已、苗飞虎又道:为什么不多不少,恰好一千八百两?陈朋陪笑道:不瞒老爷子,本来是二千两,被那老朝奉抽去一成回扣。

在座三人,不约而同大笑了起来。

苗飞虎点点头,将银票仍旧交给了陈朋,笑道:这是你应得的酬劳,老爷子不会要你的,拿去吧。

陈朋双手接过,急忙躬身道:谢老爷子的赏赐。

苗飞虎道:好好干,事成之后,老爷子不会亏待你的。

顿了顿,又问道:那票红货启运的确实日期,定在什么时候?陈朋道:后天清晨,‘疑车’先上路,午夜时候‘正车’才启程苗飞虎道:神算子柳元随那一路车?陈朋道:柳元和九槐庄主都随‘正车’同行,关洛大侠王克伦事先已由潼关北上,准备在吴堡渡口会会,沧浪客姚继风则在绥德等候。

欧一鹏大喜道:对方实力分散,这倒是好机会。

杨凡冷冷道:你别弄错了,吴堡和绥德都在黄河西岸,对方实力分散,正好便宜了旋风十八骑。

苗飞虎摆手止住两人,紧接着又问道:那批红货共有多少箱?分装几车?陈朋答道:只有一箱一车。

*苗飞虎一楞,道。

什么?只有一口箱子?陈朋道:小的亲眼见过,那是一口十分牢固的铁皮箱,长约四尺,高宽各三尺,沉甸甸的,要四五名壮汉才抬得动。

欧一鹏不禁咽了馋诞,咋舌道:如果装的黄金,怕不要装几十万两?陈朋道:据说箱里没有黄金白银,装的全是古玩珍宝,每一件,都要值上三五十万亩金子。

才这次,连九头龙王杨凡也不期砰然心动,暗暗吸了一口长气。

苗飞虎沉吟了一下,道:很好!我现在再交待你两件任务:第一,要全力守护着那口箱子,决不能让别人夺去。

第二,回去以后,就将霍宇寰准备半途劫缥的消息,设法透露给双龙镖局,要他们特别留心由太原府至黄河东岸这段路程。

他说一句,陈朋便应一声,说道:小的一定遵照老爷子的吩咐去办。

苗飞虎摆手道:只要镖车一过黄河,你就可以安心等着领赏了.千万小心行事,回去把!陈朋又向杨凡和欧一鹏施了礼,才匆匆去了。

欧一鹏含笑夸赞道:这位陈兄弟不仅忠诚可靠,办事也极精明干练,真可谓‘强将手下无弱兵’。

杨凡问道:不知他隐身双龙镖局中,担任什么任务?宙飞虎得意的笑道:职位虽然不高,却十分重要。

扬凡道:是镖师?还是趟子手?苗飞虎摇头道:都不是,他只是这次运货镖车的一名车夫!哦——杨凡和欧一间间产轻呼,脸上都泛起欣喜之色。

车夫,就是赶车的车把式。

这职位果然很低微,却又很重要.天色刚现曙光,双龙镖局的两扇铁箍门霍然打开了。

首先露面的,就是那高居车辕上的马脸汉子——陈朋。

今天,他穿的是一套崭新青布短装,两只衣袖高高挽起,露出里面洁白的底衫,头上范阳笠帽搭着眉梢,脚下一双多耳麻鞋,外加倒赶千层浪的护腿,越发显得意气飞扬,精神抖擞。

那辆镖车,也是沐漆一新,由项蓬到车轴,全用厚实的绒饰掩遮得风雨不透,车子四角,高插着四支蓝底金边的双龙旗环绕嫖车周围,是二十四名青年镖师、三十名趟子手、八名火药抬枪手,以及北邮九槐庄庄主徐达、神算子柳元和双龙镖局的主副两位局主——无敌神剑龙家兄弟。

通常镖车启行,趟子手必须徒步在前面喊镖和开道,只有负责押运的镖师,才能用马匹代步.但今天的情形却一反常规,随行六七十个人,连趟子手和抬枪手在内,人人一匹但马代步,而且,马鞍后面都挂着干粮袋子。

本来安排的疑车,也临时取消。

无敌神剑龙伯涛决定亲自护镖,提前上路,准备集中全力,用最迅速的行动,通过晋西吕梁山区。

这是因为已获密报。

疑车的消息已经外泄了,最令镖局中人闻名胆寒的旋风十八骑、将在红货未过黄河之前,下手劫镖。

旋风十八骑行踪飘忽,来去无踪,对平常镖货极少染指,可是,只要他们出手,就从来没有一次落空的。

龙伯祷知道碰上了棘手对头,所以,镖车一出大门,便喝令快马加鞭,风驰电奔般冲出了太原城,六十余骑健马,前后簇拥着向西疾行。

陈朋似乎也体会到自己责任重大,一路长鞭飞卷,劈拍连声,催促着车前那两匹双套黄膘马,不停地冲刺狂奔……一口气赶了二十多里,红日才爬上东山,马匹已经微观汗渍。

神算子柳元扬目前后望了望,低声道:老大,歇一会吧,别让牲口太劳累了。

龙伯涛点点头,扬鞭指着远处一片树林,道:前面便是雷家果园,我已经吩咐人在国内准备了茶水,且到那儿再休息去。

大队车马驰近,果然看见一片桔子林,树枝上青桔累累,尚未成熟,林边有座凉棚,棚内摆着茶桶和马匹的饮水。

一个老苍头模样的家人,仁立在凉棚外。

柳元挥挥手,道:车子停在路旁,人不准离鞍,分出四个去棚内取水就够了。

众人一声应诺,勒住了坐骑,团团将镖车围在正中,四名趟子手滚鞍下马,向凉棚走去。

刚到近前,四个人突然发了一声惊呼,一齐停步。

龙伯涛喝问道:什么事?其中一名趟子手指着那老苍头道:刘管事他……他……他……龙伯涛低声对龙伯沧吩咐说:留神镖车,愚兄去瞧瞧。

托一口真气,飞身离鞍,凌空掠至棚边。

他身形刚刚落地,一条人影也紧接着疾闪而到,却是神算子柳元。

两人同时飞落,注目之下,也同时吃了一惊。

那老苍头刘福,瞠目张口,呆呆站在日影下,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拜匣。

拜匣中,除一份大红帖子外,还有一柄用薄纸剪成的纸刀。

神算子柳元脸上微微变色,正要伸手去取那拜匣,龙伯涛急忙喝止道:且慢!谨防匣上有毒。

柳元苦笑道摇摇头,道:霍宇寰不是下毒的人,纵要下毒,也尽可下在茶水中,龙兄不必多疑。

说着,取过了拜区,果然毫无异状。

尤伯涛打开那份大红拜估,只见帖上写着——旋风弟兄,劫富济贫。

江湖共仰,绿林独尊。

惩贪取镖,势在必行。

奉帖致意,留刀示警。

帖未署着霍宇寰顿首。

龙伯涛怒哼一声,道:好狂的口气!柳元轻吁道:也难怪他狂,咱们的一言一动,他都了若指掌,事情才开始,咱们就落在下风了。

龙伯涛道:依柳兄揣测,他们什么时候会下手?柳元凝容遣:他既然已经留刀投帕,交待了江湖礼数,从现在开始,随时随地都可能下手。

龙伯涛心头一震,不由自主探手按着剑柄,纵目四下张望。

柳元微微一笑,接着又道:不过,他也应该有自知之明。

这一次,双龙镖局已精锐尽出,加上徐庄主和小弟等人,要想从咱们手中取走红贷,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龙伯涛奋然道:对!我就不信他霍宇寰真是三头六臂,拼了身家性命,咱们也要斗斗他。

柳元没有接口,自顾将那份拜帖和纸刀折好,小心翼翼收进怀里,然后举步上前,在刘福背心上轻拍一掌。

刘福哇地一声,吐出一日浓痰,两腿—软,跪倒地上,叩头如捣蒜,连声道:老奴该死!老奴该死!龙伯涛寒着脸问道:你一向做事很谨慎,怎么会者了人家的道儿?刘福道:老奴正在准备茶水,来了一个妇道人家,要讨点水喝,没想到她会从背后点了我一指头,又塞给我这个盒子。

龙伯涛道:那女子多大年纪?作何打扮?刘福道:约莫二十七八,三十岁不到,穿一身大红衣裙,是个麻脸。

龙伯涛埋怨道:平时我是怎样告诫你们的?行走江湖,对僧道、妇女和残废人最要留意,你年纪一大把,怎会这般糊涂……柳元道:事已如此,不必再责怪他了。

还是叫大伙儿用些条水,早早上路要紧。

龙伯涛道:这些茶水能喝么?柳元笑道:为什么不能?我说过,霍宇寰不是下毒的人。

于是,拓了招手,叫四名趟子手搬取茶水,分送给大家饮用。

人马歇息了一顿烟的时光,果然证实茶水中并未下毒。

柳元又道:由这里再往前去,绕过狐堰山,便进入吕梁山区,这段路最为险恶,必须预先作好准备。

龙伯涛道:全仗柳兄调度。

柳元道:从现在起,先派出十名趟子手分两拨在前探道,每拨五骑,彼此相距木得超过三里,必须要呼应方便,随时连络,另外再留两位镖头和五名趟子手殿后,距离也以三里为限,车马尽全速赶村,午夜之前要赶到吕梁山下。

尤伯涛道:那岂不是要在山中过夜了么产?柳元道:不妨。

我知道吕梁山下有一处回回村,居民都以养马为业,那儿的村长与我曾有数面之识,咱们只须在村中略作休息,然后换马连夜上路,天明便已离开山区,衔接上离石县的官道,就不必担心了。

众人听了,尽皆振奋。

九槐在庄主徐达催促道:既如此,事不宜迟,龙兄快快分派人手。

早些动身。

龙伯涛立即传话,派出探道与殿后的趟子手,大队车马,顺序启行。

这办法果然很有效,一路侦骑络绎不绝,前后十余里范围内,任何风吹草动,全逃不过探马的监视。

整整一天,除了必要的休息之外,可说马不停蹄,人不离鞍——这一天,竟赶四五百里路。

夜暮时分,吕梁山的主峰业已在望。

龙伯涛道:那村子还有多远?柳元道:快到了,就在那边山峰脚下。

众人顺着所指方向望去,远处山峦阴影下,果然有几缕淡淡的炊烟升起。

炊烟,使人不期然联想到热腾腾的茶汤和香喷喷的饭菜,大家都情不自禁,暗暗咽了一口馋水。

龙伯涛振臂大呼道:回回村快到了,哥儿们,上紧些!众人精神为之一振,纷纷扬鞭催马,向前赶去。

谁知就在这时候,忽见一骑探马,高举着红桩,飞驰而回。

柳元急忙约住队伍,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名探路的趟子手气淋淋答道:前面村口外,发现有人刻字告警,小的们不敢进村,特来通报。

龙伯涛诧异道:是谁刻字告警?刻的是什么字?那名趟子手摇头道:不知道是谁在村口大石上刻了字,警告镖车不可驶进村子。

柳元惊讶道:有这种事?龙老大,咱们同去看看。

两人飞骑越前,果然在距离村口里许处,发现路旁有块大石,石上刻着几行字——村中预布陷讲,镖车万勿驶入。

由此西行,步步艰险,千析谨慎。

龙伯涛瞠目道:这是谁留的字?看语气,倒像眼咱们是朋友。

柳元没有回答,径自下马,仔细观察右上字迹和附近泥地草丛,又放目四下眺望,许久没有开口。

龙伯涛道:你看出了什么?柳元摇摇头,道:我只是在奇怪,这刻石留字的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龙伯涛道:他留字告警,提醒咱们谨慎,自然是好意了。

柳元微微一笑,道:只怕未必。

龙伯涛道:为什么?柳元指着附近草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说道:此地本来没有石块,那人为了留字,特地从十余丈外搬来这块大石,又用类似‘大力金刚指’的功夫,在石上刻字告警,其人功力之高,武林中并不多见。

龙伯涛点头道:不错。

柳元又道:他既然具有这样高强的身手,必非无名之辈,留字告管果是出于善意,何以连名号都不肯留下?龙伯涛道:或许他为善不欲人知,只愿在暗中帮助咱们。

柳元道:果真如此,他就不会等到天色已晚,再在村口刻石留字了。

试想,现在时已入夜,附近又没有别的村庄,咱们不进回回村,势必要在乱山中露宿,人困马乏,那不是更危险吗?龙伯涛骇然道:照这样说来,这留字的人可能就是霍宇寰了。

他放布疑阵,使咱们不敢进村中休息换马,才好趁机下手。

柳元道:当然有此可能。

不过,他若预先在村中布下陷阱,等候咱们去自投罗网,也同样很有可能。

龙伯涛困惑地道:那——咱们究竟还进不进村里去呢?柳元略作沉吟,断然道:我以为还是照原订计划,进村休息换马,然后连夜上路的好。

龙伯涛道:万一霍宇寰其在村中布置了陷阱……柳元逆:两害相遇取其轻。

咱们只要小心提防,不在村中久留,霍宇寰未必便有下手的机会,相反地,如果露宿荒山,这一夜必然难以平安度过。

龙伯涛想了想,迢:既然柳兄认为进村较好,咱们就进村去吧。

柳元道:请你传话要大队暂留在村外候命,咱们俩先去拜访村长,再作决定。

龙伯涛依言行事,将大队留在村口外,自己和柳元仅带领四名镖师随行,并骑入村。

回回村实际就是一座宽敞的山谷,左右高山环抱,拥着数千顷一大片草原,谷内气候温暖,水草茂盛,只在谷口建了一道木栅,便成了天然的绝佳牧场。

村中约有七八百户居民,全以蓄牧养马为业,村长姓自,今年已经八十多岁,和神算子柳元乃是旧识。

柳元在谷口通报姓名,不多一会,白村长便亲自迎了出来,连声道:稀客!稀客!酒菜都凉了,怎么这时候才到呀!柳元听了这话,不禁一楞。

紧接着,白村长又向龙伯涛含笑施礼道:这位想必就是双龙镖局的龙局主了,贵客光临荒村,请怨老汉末及远迎,村里已经准备好停车休息的地方,为什么不让镖车一齐驶进来呢?龙伯涛瞠然如痴,也惊得呆了。

白村长是位热诚长者,又忙着吩咐启开村口木栅,派人清理马栏槽房,准备安顿车辆,又殷勤约柳元等人到自宅款宴——真个是:山村闻客至,倒履息相迎。

柳元忍不住诧问道:老人家好像早知道咱们要来,莫非竟能预卜先知?白村长呵呵笑道:老汉又不是神仙,怎能预卜先知,这消息是一个朋友事先告诉的。

柳无道:敢问老人家的贵友是——白村长得意地道:提起老汉这位朋友,诸位一定也听见过他的名号,此人就是武林中顶顶有名的侠盗,纸刀霍宇寰。

龙伯涛听得心头一震,几乎要惊呼失声。

柳元脸上也微微变色,但仍强颜作笑,又问道:老人家跟那霍宇寰是好朋友么?白村长道:他不仅是我们全村村民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大恩人。

有一年,山区干旱成灾,溪流枯竭,草木木生,若不是霍大当家慨伸援手,由百里外替我运来粮草食水,全村人畜都要饥渴而死了。

柳元轻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白村长似对霍宇寰有着无限的钦佩和尊敬,接着又道:提起这位霍大当家,真是我们穷苦百姓的万家生佛,大江南北、黄河两岸,谁没受过他的接济援助?我们虽然没有见过他的真正面貌,但家家都供奉着他的长生牌位,诸位若不信,待会儿进村子里可以看看。

柳元默然无语,龙伯涛脸上却青一阵白一阵,显得有些不自在了。

白村长又道:今天午后,霍爷忽然驾临村中,是他亲口告诉老汉,说诸位押解着镖车,傍晚时分就要到达,叫我们好好准备招待。

村民们知道诸位是霍爷的朋友,都高兴的了不得,整整忙了一下午,专等诸位驾到,饮食草料和房舍,全替诸位准备妥当了。

柳无道:霍爷现在何处?白村长道:他有事不能久留,略坐一坐便走了。

但诸位尽可放心,霍爷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诸位到了村子里,就跟回到家里一样,今夜好好地休息一宿,明日再恭送上路。

正说着话,蹄声入耳,镖车和大队人马,已经被村民们簇拥着进了村口,全村居民扶老携幼,夹道相迎,好不热闹。

龙伯涛悄悄拉了柳元一把,低声道:怎么办?咱们这是闯到贼窝里来了!柳元摆摆手,道:既来之,则安之。

你先陪着姓白的,不要露声色,待我布置一下。

于是,吩咐镖车就在村口空场上顿往。

四周以马匹环绕,隔离闲杂村民,场中燃起雪亮的灯火,周围分布火药抬枪,数十名镖师兵刃随身,马不卸鞍,把守得直如铁桶一般,另外又暗暗分派趟子手,控制了村口出路,以防变政。

白村长看了不解,问道:诸位远来,想必都已劳累了,为什么不让大家进屋里休息休息呢?柳元肃容道:不瞒老人家说,我等护送的镖货,关系十分重大,倘有闪失,不仅我等承当不起,更会累及贵村数百户身家性命,还是谨慎些的好。

白村长道:这一点,诸位尽管放心,镖车进了村子,我们就有责任护卫安全,诸位是霍爷的朋友,谁也不敢擅动车上一纱一线。

柳元道:老人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防范未然,总是好的。

白村长道:难道要让他们不眠不休,整夜看守着镖车么?柳元摇头道:不,咱们只想在村中略作休息,午夜之前,就要动身上路了。

白村长讶道:何须这般急迫?柳元道。

重任在身,难由自主,咱们还想跟老人家相商一件事。

白村长道:什么事?诸位只管吩咐,只要我们办得到,一定照办。

柳元道:咱们急于赶路,人虽无碍,马匹却不堪负担,老人家如能替咱们换一批马匹,委实感激不尽。

白村长笑道:这是小事,村中有的是马匹,等一会,老汉让他们赶出百匹良马,由诸位挑选就是了。

柳元连忙道谢,同至白村长宅中,果然,正厅上早已准备了一桌丰富的酒荣。

大家叙礼人座,随即开席。

龙伯涛等人都怀着鬼胎,酒菜皆不敢先用,拈着举杯,莫不小心翼翼——结果,却证明全是自己疑心生暗鬼,酒菜内既无迷药,也没有下毒。

这一来,众人越加困惑了。

看情形,白村长的确出于一片热诚,绝没有丝毫恶意,难道他并不知道霍宇寰劫镖的计划?霍宇寰有思于村民,若要下手劫镖,在这里是最有利的,为什么还不见动静?村外刻石留字的人,又会是谁呢?柳元心中纳闷,便藉口入厕,退席而出,暗中巡察各处,在村子里绕了一周,丝毫未发现可疑的事物。

镖车停在空场上安然无事,守车的镖师和趟子手们,都轮流用过了酒饭,也毫无变故。

柳元重又返回入席,私下把所见情形,告诉了龙伯涛。

龙伯涛皱眉道:依我猜想,霍宇寰是不愿连累村中百姓,所以没有把劫镖的计划告诉白老头。

柳元摇头道:可是他到村里来是为了什么?他纵然无意在村中下手,也犯不着招待咱们。

此中必有跟跷。

龙伯涛道:或许他是故意让白老头绊住咱们,以便在前途布置等候。

柳元道:我也怀疑他是别有图谋。

总之,咱们以不变应万变,仍照原计划,连夜动身为妙。

龙伯涛点头道:好的。

’商议定妥,立即起身告辞。

白村长挽留不住,只得满怀歉意道:诸位既然坚持要走,老汉也不敢强留,我这就去吩咐准备马匹,替诸位换马。

于是,传下话去,不多一会,马匹已送到指定地点,由龙伯沧亲自挑选,配好鞍橙,换下了疲马。

白村长直送到村口木栅外,兀自依依不舍地道:诸位由延安府回程时,务必请再来敝村,多盘桓几日。

柳元拱手道:自当造访。

老人家若见到霍爷,也请替咱们多多致意。

龙伯涛接口道:咱们与霍爷黑白殊途,向少亲近,想不到今夜反承他如此关顾。

白村长笑道:霍爷虽然置身绿林,却是位坦荡热诚的君子,诸位与他相处久些,就知道他的为人了。

柳元也笑了笑,道:但愿有一天,让咱们多了解这位绿林怪杰一些。

龙伯涛一挥手,大队车马顺序启行,迤逦离开了回回村。

一出村外,柳元便吩咐加鞭。

小路本已崎岖难行,深夜更不易分辨路径,车马进行间,苦不堪言。

但柳元仿佛在逃避什么,连声催促赶路,片刻也不许耽延。

一路疾行,驰出四十余里,沿途除了偶尔惊起一群群宿鸟,什么事故也没有发生。

龙伯涛不由长吁了一声,道:看来是咱们太多疑了……柳元却摇头道:现在断言还嫌太早,离开山区之前,随时都可能出事。

龙伯涛道:那霍宇寰若要下手,此时应该已有行动了,怎么会这样平静?柳元道:风雨欲来,总有一段沉闷的时候——话犹未毕,前面一声惊呼,似有人翻身落马。

尤伯涛急忙喝令停车,问道:怎么一回事?一名趟子手呻吟着答道:小的这匹马,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失蹄倒了下去。

龙伯涛喝道:马匹失蹄是常的有事,谁叫你大惊小怪的胡嚷的?快把马拉起来!那趟子手呐呐道:可是……这马口里吐着白泡沫,已经死了……龙伯涛吃惊道:什么?死了?他一提丝经,正想催马上前去查看,不料身下一虚,自己所骑的马,也突然口喷白沫,跌倒地上。

紧接着,噗通连声,前后左右又有十余匹马倒地不起,队伍顿时大乱。

柳元飞身下马,大声道:不许呼叫,大家弃马燃火,围护镖车。

其实,未等他吩咐弃马,数十匹刚由回回村掉换来的马,业已纷纷倒毙,连拉车的也木例外。

众人慌忙撤出兵刃,亮起火把,团团围住镖车,口里虽然不敢大呼小叫,心里却噗通通直跳。

闪耀的火光下,触目遍地马尸,这情景,的确够令人胆寒了。

龙伯涛顿足骂道:姓白的老匹夫实在可恶,满口假话,一肚子坏水,下次遇上决不饶他……回头又向龙伯沧抱怨道:你也太糊涂了,挑选马匹时为什么不当心?人家弄了手脚你也不知道?龙伯沧摇头叹道。

谁想得到他们会在马匹上弄鬼呢?早若知道,就不该跟他们换马了。

九槐庄主徐达说道:事已至此,抱怨也没有用,倒是快想个办法,早早离开这鬼地方要紧。

龙伯涛过:还有什么办法好想?咱们人可以徒步,这辆车怎么办?柳元摆手道:大家先不要性急,那白老儿既在马匹上弄了手脚,必有目的。

或许旋风十八骑就在近处何机发动,咱们切不可自乱阵脚。

这句话,听得众人心里一阵惊悸,果然都安静下来.柳元吩咐道:徐兄负责保护镖车,就用这些马尸作掩护,布置火药抬枪;龙老二带几名趟子手,多扎火把备用,务必要使镖车四周保持明亮,龙老大和我分头搜索附近,查看有没有埋伏。

众人依言而行,刹时间,添了数十支火炬,将镖车四周照得雪亮通明,人人兵刃出鞘,严密戒备。

柳元和龙伯涛分别搜查附近,结果却一无所见。

龙伯涛惑然道:那霍宇寰究竟在弄什么玄虚?-------------【www.zisemeng.com 紫色梦搜刮精品小说,欢迎您来推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