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薄暮时分,晴朗的天,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来。
雨水,冲淡了晚餐的炊烟,也冲淡了喧嚣的夜市,因为这场雨,天色好像黑得特别早。
宜城县东,茂源客栈后进一排上房,临窗回廊下,安放着两张躺椅,罗英仰卧椅上,两只脚高高搁在廊边栏杆上,手掌捂着脸,既像假寐,又在沉思;一身墨绿色宽松衣裙的燕玉芝,怔怔坐在另一张椅里,目不转睛注视着泥地上被雨滴溅成的一个个忽隐忽现的漩涡。
雨,越下越有劲,回廊外泥地上渐渐汇成一片晶莹的小水塘,急雨犹未稍歇,好像要一口气把宜城县全淹了才甘心似的。
燕玉芝逻涉冥思,心里忖道:一滴滴雨水,可以汇成汪洋大海,一根根细草,竟会蔚成绿野草原,它们会不会也和人与人一样,由陌生而相识,恩恩怨怨,爱爱惜憎,生出许多事故呢?这世上的事,也实在太奇妙了,她情不自禁扭过头来,瞥了罗英一眼,轻声道:喂!罗公子,你已经这样一声不响呆坐了三天,到底决定往那个方向去追呢?罗英挪动一下身子,缓缓放开双手,木然道:没有。
难道咱们就在这家客栈长住下去?罗英笑笑道:当然不。
那么……我正想到一件事,燕姑娘,你猜那蒙面的斑发老人,究竟有几只手?每个人都有两只手,这还用问?不!错了,我猜他只有一只手可用。
为什么?你回忆一下,在地道洞口,他得意而笑,高举毒水水瓶,是哪一只手?唔……是左手。
那天在三清观竹林里天玄道人把无字真经交给他,他用那只手接取的?唔……不错,是左手……他接过真经,盘膝坐在地上翻阅,用那一只手?对,也是用的左手。
后来他突然发动,用一招极似剪虹手的擒拿手法,扣住天玄道长穴道,那一招,用的那一只手?啊!也是左手。
她忽然笑起来,道:但是,你别忘了,他格挡我的剑招时,是用右手,击毙天玄道长,也是使用右掌,这些,又怎样解释?正因为如此,我才敢推测他只有一只手臂可用,但是,却无法判断到底是左手?或是右手?这又是为什么呢?很简单,我曾经一连见过好几个伤在他掌下的人,背上伤处,显然全是右手掌印,其中包括你,也包括天玄道长,这证明了一点很矛盾的怪事——什么怪事?你快说。
咱们普通一般人,各因习惯不同,大多数都用右手,也有少数人惯用左手,但用惯了一只手以后,除非必要之时,总不喜欢用一只手,甚至练武运掌,也不例外,你说对不对?唔!很有道理。
可是,那蒙面老人,行事取物,贯用左手,而出手伤人,却惯用右掌,这不是很反常吗?燕玉芝笑道:或许他右手练过独特武功,平时不愿使用,也很可能。
罗英固执地摇着头,道:不,这理由太牵强了,我相信他两只手上,必有秘密……就算有秘密吧!咱们现在只求追查他的真正身份,何管他左手右手?罗英正色说道:欲查他身份,关键也许正是他的手上,如果我能确定他那一只手是假的,就不难推出他的本来面目。
是吗?你已经想到可疑的人了?唔。
他随即又皱眉摇头道:但是,那人的身材高矮,却跟蒙面老人有些不很相符。
那人是谁?罗英尚未回答,突然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店伙领着一个混身被雨水淋得湿透的少女,急急走进后院来。
那少女穿一件大红紧身劲装,身后斜插长剑,一面用布襟拭着湿淋淋的秀发,一面低头疾走,从躺椅后匆匆擦身而过。
罗只只游目扫了一瞥,连忙危襟正坐,不敢再看第二眼,原来那少女衣衫尽湿,湿衣贴着玲珑浮突的胴体,凸凹鲜明,显得神情狼狈。
店伙引着她到一间上房门口,那红衣少女一扭身窜进房去,蓬地一声,将房门紧紧闭上。
店伙隔门问道:姑娘还要些什么吗?红衣少女在房里高声吩咐道:给我送些吃的来,我饿了。
店伙应声去不多时,果然捧了一盘酒菜进来,在门上敲了几声,叫道:姑娘,酒菜送来了。
红衣少女的声音在叫道:放在房门口,滚远一些,不许偷看。
店伙耸耸肩,依言将菜盘放在地上,摇摇头退了出去。
罗项和燕玉芝听着有趣,互相望望一眼,彼此会心一笑,都忍不住瞪着眼,瞧那扇房门。
过了片刻,房门呀地轻轻打开了一缝,接着,一条凝玉赛雪般细嫩粉臂,从门缝里缓缓伸出来,摸索着要取那只菜盘,罗英心头一阵跳,赶紧闭上眼睛……燕玉芝瞪目望着那只玉臂在门下左按右捞,却总没有碰到盘子边,一时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那雪白玉臂就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兔,闪电般缩了回去,房门蓬地又紧紧闭上,红衣少女的声音却在房里高声咒骂道:不要脸的东西,等着吧!姑娘弄干了衣服,要你的命。
燕玉芝向罗英扮个鬼脸,伸伸舌头,轻笑道:这位姑娘好玩得很,不知怎会一个人涉雨投店,连包裹也没有一个。
罗英连忙摇头示意,低声道:别出声,她一定在门后偷听着……果然,话声甫落,那红衣少女已经接口道:哼!偷听总比偷看要光明些,告诉你们狗男女,姑娘可不是好欺侮的。
燕玉芝不觉怒起.霍地站起身来,道:呀!她怎么骂起人来了——罗英忙拦住她,正要劝阻,房门突然呼地一声打开,那红衣少女用一条床单紧紧裹着湿淋淋的身子,手里提着长剑,怒目站在门口,娇叱道:骂人?嘿!还要杀人哩——但当她目光和罗英一触之下,忽然惊呼一声,顿时住口,闪电般俯身拾起地上菜盘,飞快又闭上了房门。
燕玉芝讶问道:罗公子,你认识她?罗英腼腆地点点头,笑道:她姓江,是紫薇女侠易老前辈的孙女儿。
啊!那她更不可能一个人弄到如此狼狈了。
紫薇女侠和你们罗家交谊素深,你应该去问问她原因。
唉!罗英轻叹一声,道:她正误会我爹爹害死了她的母亲,上次若不是易老前辈适时拦住,险些被她用剑劈了我。
他想了一会,连忙又道:燕姑娘,你也是女孩子,你去问她,或许她会告诉你。
燕玉芝笑道:好,我先去找件干衣来,让她换换衣服。
她刚一离去,房门忽又呀然而开,江瑶脸上讪讪地探出头来,向罗英招招手,道:喂!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罗英见他仍然裹着床单,语气却已大力缓和,心知她必已偷听过自己和燕玉芝的对话,遂也坦然迎上前去。
江瑶把房门留下不足一尺空隙自己身在门后,只伸出头来,低问道:罗英,你有银子没有?借些给我。
罗英诧道:银子?你要银子做什么?江瑶尴尬地笑了笑,垂首说道: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些日子以来,从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安稳睡过一夜觉,身上衣服全都臭了,也没有钱买件换洗的,今天下了狠心,准备饱吃一顿,明天一早就溜的,不想却碰见你……罗英忙问:易老前辈呢?扛瑶眼圈一红,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跟他老人家一起的吗?……本来是一起的,后来,我一个人偷偷溜了……为什么?因为……因为……她要我回去……唉!罗英急得顿脚道:这怎么可以呢?你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在外面乱跑——江瑶忽然脸色一沉,白了他一眼,冷冷说道:喂!你不要教训人好不好?有银子愿意借就借给我,不愿意就拉倒,我又不是三岁两岁,年纪也不比你轻了多少!罗英无奈,道:好,我一定借银子给你,但你要答应我,早些回家去,免得她老人家悬念。
江瑶抿抿跟,道:向你借钱,你就提出条件?银子少不了你的,将来加倍还你就是。
罗英苦笑道:我的好姑娘,这是什么话呢?我纯是一番好意——得啦!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是我向来不喜欢被人家管着,而且——算了吧!奶奶不许我再向你寻仇,否则。
真想再臭骂你一顿。
她未等罗英开口,忽然神秘地向面呶呶嘴,轻声又问:那位燕姑娘是你的什么人?是一位朋友——朋友?哼!瞧你们那股味道,有些不正。
江姑娘,请你不要胡猜。
哈!你不用想瞒我,告诉你,什么事都别想逃过我这一双法眼,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我看他倒不像是坏人,刚才不知道是你,骂了她一句,等会你替我向她道个歉。
罗英被她信口胡诌,正感哭笑不得,恰好燕玉芝捧了一套干衣来,江瑶道谢接了,闭上房门,自去换衣。
罗英便拉了燕玉芝,悄悄回到自己房里,把江瑶借钱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为难地道:这位姑娘喜怒无常,十分任性,不给她银子,必惹她不快,给了她,又怕她不肯回家,万一在外流浪有了差错,叫我如何对得起易老前辈?你看该怎么办呢?燕玉芝沉吟片刻,笑道:何不约她跟我们一块儿,既能照顾,又多个伴。
罗项摇头道:秦爷爷也嘱咐尽量对她容忍退让,但她将我当作仇人,只怕不会愿意。
你别开口,银子只管给她,让我来对她说话。
罗英只好取了一封五十两纹银,和燕玉芝同到江瑶住房,但见房门大开,江瑶已换了燕玉芝的干衣服坐在桌边,据案大嚼。
她望见二人进房,连忙抹抹嘴站起来,很不好意思地笑道:实在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吃过了,你们别笑我!燕玉芝接口道:妹妹别客气,只管吃你的,江湖儿女,原该豪迈些!说着,把银子放在桌上。
江瑶咭地掩口一笑,道:豪迈个屁!我野惯了,奶奶常骂我‘傻丫头,野丫头,将来嫁个癫痢头’,其实奶奶才傻呢!碰见癫痢头,我不会一剑劈了他?谁还嫁给他。
这番话,把罗英和燕玉芝都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燕玉芝亲热地握着她的小手,柔声笑道:江家妹妹,我瞧你并不傻,但是,你却做了件傻事。
傻事?什么傻事?江瑶一怔。
你既存心想逛逛江湖,银两衣服,是少不得的,怎么都忘了呢?江瑶足道:谁忘了,我离开奶奶时,本来带着一个包裹,很多银子,原以为可以自在一番,不想第三天,就被小偷连衣服带银子全偷去了。
偷去了?燕玉芝微感一惊:你一身武功,东西竟会被人偷了去。
江瑶气愤地道:说起来真会把人气死,那家伙锦衣轻裘,一派阔气,谁也料不到他会是小偷,都怪我一时大意,才上了他的恶当。
燕玉芝沉吟道:锦衣轻裘?一派阔气?那人是不是五十多岁年纪,蓄一撮山羊胡须,身材胖胖的,肚皮大大的……江瑶连连点头:对!一点不错,你认识他?燕玉芝笑道:你把被偷的经过告诉我一遍。
江瑶道:那天,我在一家酒楼吃饭,包裹放在桌上,那老家伙离我一张饭桌,也在大鱼大肉狼吞虎咽,我见他桌上满是杯盘,一个人是吃了三四个人的东西,心里正笑他难怪肚皮胀得像鼓一样,忽地上不知从那儿窜出来一只老鼠,围在我脚边歧吱乱叫——她说着腼腆一笑,才继续说道:不瞒你们,我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老鼠,当时吓得从椅子跳到桌上,又从桌上跳到椅子上,忙乱了一阵,等到老鼠赶跑了,那老家伙正好吃完。
在招呼伙计付账。
我一见他取银子的包裹,跑我的一只很相似,可是看自己的一只,仍旧好好在桌上放着,当时以为凑巧,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谁知道当我吃完付账的时候,打开包裹,才发现里面全是一包棉花和石块,衣服银两,一样也没有了。
罗英忍不住笔问道:偷得一文也不剩了吗?江瑶笑道:幸好那时我身边还有几两碎银,匆匆付了饭钱,便一路紧追下来,这一追,过了七八天,那老家伙贼滑得很,好几次眼看他落店啦!等我追进店去,却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譬如今天傍晚,分明望见他摇摇摆摆才进城里,一霎眼,又在人丛里不见了,我气得满城乱找,才淋了这场大雨。
燕玉芝惊诧地叫起来:你是一路追到这儿来的?怎么不是,我下了狠心,不追到那老贼,绝不罢手。
江瑶余恨犹在地说。
燕玉芝回头向罗英笑道:罗公子,这真是个好消息,要是他老人。
家也在家城,对武当无字真经的事,就大有帮助了。
江瑶蹬着一双大眼睛,接口问:你真的认识他?燕玉芝笑道:不但认识,他老人家是我师父的同门师兄,姓左名斌,外号人称‘妙手左先生’,除了妙手空空绝技,武功也十人精湛,七八年来,已经不闻他老人家行踪,想不到却在……她正说得有劲,冷不防江瑶左掌疾探,飞快地一把扣住她曲池’大穴,叫道:好啊!原来他是你的师伯?那再好不过,你先赔我的衣服银两来。
罗英忙劝道:快别这样,左老前辈虽是燕姑娘师门尊长,彼此原不相识,才有这桩误会。
误会?江瑶扬扬眉头道:这些日子,他害得我好苦?燕玉芝神色自若地笑道:我左师伯虽有妙手绝技,但从不对单身女孩子下手,一定见你讨人喜欢,特意逗着你玩的——江瑶尖声大叫道:他偷了我的衣服,七八天也不肯还我,这会是闹着玩的么?燕玉芝道:左师伯易容之术,天下无双,若非存心玩笑,只须略一改装,你万万认他不出来,绝不会被你追赶七八天。
江瑶道:别说易容术,他就是化成黑灰,我也认得出他——正嚷着,房门外忽然笃笃响了两声。
江瑶叱道:是谁?房门依呀缓缓打开,一个店伙伸进头来,含笑道:小的给江姑娘送衣服来。
接着,低头而入,手上果然捧着一套大红色女用衫裙。
江瑶一见那套红衣,两只眼睛顿时瞪得像两枚鸡蛋。
不觉松了燕玉芝穴道,从店伙手中一把抢过衣服,抖开看时,竟是一套劲装疾服。
她失声惊呼道:呀!正是我自己的衣服,谁叫你送来的?店伙躬身道:是姑娘令尊老太爷吩咐送来……呸!江瑶狠狠啐了他一口,顿足道:一定是那老贼,那偷我衣服银两的老贼。
店伙喏喏连声道:是!姑娘是老贼……江瑶厉声娇叱道:人呢?在那儿?已经走了,他临行时说:天气不好,叫姑娘别穿着湿衣,当心着凉。
江瑶气得脸孔铁青,回头向燕玉芝冷笑道:你的好师伯,偷了我的东西,还敢拿我取笑。
店伙鞠了一躬,又道:那位老人家还说,他现在要去办一件事,今夜不回,明早一定回来,吩咐小店替他留一间上房———江瑶扬扬拳头,切齿道:好!只要他真敢再来,叫他知道我的手段。
店伙又道:他还说:姑娘要吃什么,只管吩咐,吃了多少银子,等他回来一并结算……江瑶吼道:别说了,别说了,警告你一句话,那老贼一回来,赶快来告诉我——那店伙连声答应,鞠躬而去。
江瑶兀自愤愤不已,向燕玉芝道:你这位师伯实在太可恶,等他来时,我可管不了你们同门伯侄,先叫他吃我三剑再说。
燕玉芝毫不生气,微笑道:依我看,他老人家绝无恶意!江瑶冷哼道:你还想替他狡辩?没有恶意,为什么拿我取笑,更敢冒认是我父亲?燕玉芝笑道:我左师伯玩笑成性,游戏风尘,就拿刚才来说?你这样当面辱骂他,老贼长老贼短,他老人家一点也没生你的气……江瑶愕然道:我什么时候当面骂他?燕玉芝放声大笑道:好妹妹,实对你说了吧!刚才送衣服的那位店伙计,就是我左师伯假扮的,你可没有看出来吧?江瑶大吃一惊,摇摇头道:不会的,你骗我——燕玉芝摊开左手,掌心捏着一张字条,江瑶取过一看,只见条上写着道:芝儿,背后议论尊长,该当何罪?今夜三更,来城西五里坡见面,江丫头杰傲不驯,别带她一起来。
左字。
江瑶看罢,开嘘一声,满脸怒气,宣泄得一点不剩,拉着燕玉芝的手,低求道:好姊姊,今夜里你一定要带我一块去!你去干什么?找他老人家拼命?不!不!我要向他学这易容的法儿,姊姊,答应我,我一定不再桀骛不驯了。
燕玉芝笑着点头道:只要你不再恨他老人家,我就拼着挨一顿骂。
现在好好休息一会,三更天时,姊姊会来叫你一一-------------【www.zisemeng.com 紫色梦搜刮精品小说,欢迎您来推荐小说】-------------【www.zisemeng.com 紫色梦搜刮精品小说,欢迎您来推荐小说】-------------【www.zisemeng.com 紫色梦搜刮精品小说,欢迎您来推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