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眼老妇淡淡一笑之后,长嘘一声,如释重负,举起手来,无限爱怜地抚摸着她肩上那只彩色鹦鹉——小精灵,好一会,才嫣然笑道:这一次昏迷,大约总有三数天之久,但是,苦尽甘来她却从此获得一番奇遇。
当她再度清醒过来,竟觉得自己真气充沛,神清气爽,直似脱胎换骨,整个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除了双目失明之外,她实在应该为自己的奇遇而高兴的。
于是,她轻轻呼唤那只可解人意的鹦鹉,慢慢地询问它,才知道这冰山深腹洞窖中,原来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绝顶秘密。
据那只鹦鹉告诉她,寒冰岩上,本住着一位貌美无双的侠女,那侠女不但容貌绝世,武功也超凡入对。
沿至百年前天山雪婆婆一派,唯因天山一派代代单传,至那女侠时,因为生得太美,竟看得普天下男人都成了粪土,蹉跎岁月,未能寻到一位足堪与她匹配的男子。
是以终年闷闷不乐,偶一失慎,竞走火入魔——那侠女练功岔了气,自知不久人世,但想想自己一死本不足惜,天山一派从此戕斩,未免愧对祖师,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到一个听天由命的办法。
天山一派,代代单传,传女不传男,已成派中不成文的定规。
所以,那女侠在临死之前,留字岩下,故示警语,然后将本门武功心法,悉心教导那只彩色鹦鹉,使他背诵得滚瓜烂熟之后,便将自己玉体,尽褪罗衫封存在冰窖之中。
那冰窖上有天眼,每届正午时刻,骄阳透射而入,几经汇聚折射,焦点恰好正对那女侠封存玉体的冰壁,天山严寒,冰壁又厚,不愁溶化。
但如有心存贪婪淫邪之念的男人登岩,每每被她那晶莹玉体所诱,瞠目而视,无意间,便被折光刺伤双目,变成残废。
更因那些男人在双目失明之前,亲睹绝色,心猿奔驰,意马难拴,莫不心脉愤张,再被寒气一逼,哪能不断脉走火而毙?而且,定性较坚的,在双目失明,心潮未平的时候,也难逃过那十余只凶猛的巨雕一击。
她如此安排,用心之苦,构思之妙,举世难觅第二人,其目的,恰好可以杀尽那些心存淫婪的男人。
假如入洞的是个女人,首先,她将不致因为目睹裸女而生淫念,而且,要是她能在双目尽瞎之际,力搏巨雕,斩杀其半,武功定已有相当根基,那就足可够资格接掌天山派门户了。
于是,那位因寻夫进入寒冰岩的女人,从此隐居冰山深腹,每日由彩采鹦鹉口诵天山派武功诀要,潜心修炼,六十年不离寒冰岩一步,终于成了天山派第七代掌门人。
瞎眼老妇说到这里,仰面向天,丑脸之上,流露出既凄楚又自傲的神情,语音一变,冷冷地说道:故事听到这儿,你们大约能想到老身的来历了?江瑶接口道:当然,你一定就是那位进入寒冰岩寻夫的女人,也就是天山派第七代掌门人了,是吗?瞎眼老妇冷笑点头道:不错,你很聪明,但是,有一点,你却绝不会想到。
江瑶反问道:想到什么?瞎眼老妇道:老身六十年不离天山,你可曾想到,老身何以今日突在此地出现?江瑶道:我正要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瞎眼老妇道:天山一派,传至老身,总不能由此而绝。
老身年逾八旬,焉能再活八十年?但老身又不能再如本门第六代掌门人设计冰壁藏躯之法,是以老身发了第一个誓愿,要为天山派寻觅一位,能使天山武学扬威武林的传人……江瑶哦了一声,道:听你口气,好像还有第二个誓愿?瞎眼老妇脸上笑容突然尽敛,刹时满脸暴戾之色,恨恨道:老身第二个誓愿,就是要将那些见到我音貌的男子,一个个全都挖去双眼,割去舌头,斩去双手,使他们望远不能把老身容貌,向第二人描述。
罗英和伍大牛听了这话,陡地一惊,但他们尚未开口,江瑶已抢着喝道:你凭什么要这样凶残?瞎眼老妇嘿嘿笑道:老身本不是凶残之人,但世上男子尽都可厌可恨,断手割舌挖眼,这是天山门对付天下男子最客气的办法了。
罗英忍不住道:你忘了自己也是嫁过丈夫的女人么?瞎眼老妇冷冷道:他早已死了。
江瑶接口道:他虽然死了,你和他总有夫妻之情,要不然,为什么要到寒冰岩去寻他?瞎眼老妇道:正因老身亲赴寒冰岩,目睹他惑于美色,坐毙冰窖的丑恶之态,越发对天下男人灰了心。
罗英抢着道:天下男子,并非都如你那丈夫一样,你怎能一概而论?瞎眼老妇道:冰窖之中,坐毙者有数十余人,其中僧道俗家俱全,难道还不能概括天下男人?那老妇口舌极为犀利,任凭江瑶和罗英轮番驳斥,她总是滔滔不绝,逐一答辩,其理虽嫌霸道,却使罗英江瑶颇有辞穷之感。
伍大牛一直傻愣愣在旁倾听,无法插口,这时见他们争辩稍停,忍不住冲口爆出一句,道:老贼婆,必是自己又老又丑,不得男人喜爱,才恨透了天下男人。
这句话一入那老妇耳中,只见她混身一震,登时面肉抽动,伤痕纵横的脸上,遍布了阵阵杀机。
栖息在她肩上那只彩色鹦鹉脆声叫道:好大胆的东西,竟敢羞辱老奶奶,告诉你,那打渔的老头,就因为说了老奶奶一个‘丑’字,咱们追了千里,要取他狗命哩!罗英和江瑶见伍大牛一言闯祸,大吃一惊,呛呛两声,双剑一齐出鞘,急急跃到伍大牛身侧,一左一右,将他护在当中。
那瞎眼老妇脸色急剧变了好几次,显然忿恨已达极点,但终于又强自忍耐住没有发作,语气一转,问道:女娃儿叫什么名字?江瑶不觉一怔,道:你在问我么?瞎眼老妇道:此地除了老身,只你一个女人,自然是问你!江理想了一下,道:我叫江瑶。
瞎眼老妇又道:你师承何人?家住何地?有些什么亲人?江瑶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如堕五里雾中,情不自禁望望罗英,似乎想征求他的意见,是不是该照直答复?罗英刚向她点头示意,那瞎眼老妇却沉声道:江瑶,你如要救他们两人性命,就照实回答老身问话,否则,他们两人别想活着离开!江瑶顿时怒道:我本要告诉你实话,现在索性连话也不说了,你要怎样?只管施为好了。
瞎眼老妇冷哼一声,双手一按锦凳,霍地立起身来。
她自从现身,一直坐在大网之中,此时忽然站立起来,才看出她身材十分臃肿,两腿又出奇的短,站在那里,直如一围肉球,当真是丑陋之极!江瑶恍然暗忖道:难怪她会恨透天下男人,原来竟是这样难看。
老妇身表一起,那彩色鹦鹉立即展翅飞起,但,右肩上那只血鸟,却昂然挺立不动,一双如火凶目,不停地在罗英等三人面上扫视。
罗英不由自主。
向后退了一步,三人各横兵刃,凝神而待,瞬也不敢稍瞬。
瞎眼老妇缓缓举步跨出大网,一面阴声笑道:老身费了许多口舌,告诉你这些往事,只因你年轻,会武,机灵,正可作我天山派传人,这是绝世难求的机遇,你倒要轻轻放过?江瑶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啊!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意思,敢情是要收我做徒弟?瞎眼老妇脚步立止,含笑道:正是,你若归从老身门下,从此一登龙门,身价百倍,将来便是天山派第八代掌门人,普天之下,永无敌手,你可愿意?江瑶道:要是我不愿意呢?瞎眼老妇正色道:老身言随行,我可更改,你不愿也得愿,何况,你若不愿,他们两人便死定了。
江瑶掩口笑道:要我做天山派的掌门人,我倒情愿,只是不愿认你做师父。
瞎眼老妇一怔,诧道:为什么?江瑶道:因为呀!你太丑了……罗英骇然失声道:瑶妹妹……但他呼声甫才出口,那瞎眼老妇已怒吼一声,身形一晃,直欺近江瑶身旁,五指如钩,闪电般向江瑶前胸抓到。
江瑶早防她会暴怒出手,娇笑一声,拧腰疾闪,手中长剑反撩而上。
那瞎眼老妇一抓落空,闻风辨位,左手磁盆—举,竟迎着江瑶的长剑飞挡过来,同时低声叱道:撒手!盆剑相触,平空爆起一声脆响,那瞎眼老妇手中磁盆分毫未损,江瑶却觉得虎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长剑果然脱手飞出。
罗英见她一招未到,兵刃已被砸飞,心知这瞎眼老妇武功绝非泛泛之辈,慌忙挥剑上前,挡住老妇,大声叫道:瑶妹快退!那老妇嘿嘿笑道:天罗地网,还想往哪里退?言笑中音掌连翻,刹那间拍出三掌,劲风过处,蓬地扫中罗英右腹,只打得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连退两三步,险些没有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伍大牛见了,勃然大怒,抡起旱烟袋大吼道:老贼婆吃俺一烟袋!他自幼天生神力,此时又当盛怒,烟袋挟着一股劲风,猛砸而下,其势威猛,直有石破天惊之力。
那瞎眼老妇却毫不在意,举起左手磁盆,一招硬接,同时右手又横胸挥出,疾斩压大牛腰眼。
当!一声震耳金铁交鸣。
伍大牛旱烟袋不歪不斜,正砸在磁盆上,只砸得火星乱闪,磁盆仍然如故,而老妇右掌快如风疾,也挥中伍大牛的腰际,硬生生将他劈退两大步,居然也未受伤。
瞎眼老妇微一惊,冷笑道:好啊!原来你仗着一身金钟上门硬功,就敢目中无人,顶挡老身!伍大牛揉着肚子道:俺以没有顶你,是你来找着俺顶的!老妇陡地脸上一红,怒叱道:蠢物,你在找死!肩头一抖,那只血鸟唰地电射而出。
伍大牛最怕那尖嘴如针的鸟儿,一见老妇放飞血鸟,吓得提扭头便跑,大叫道:罗英呀快救命,老贼婆又祭法宝了!血鸟快速,红影倏起倏落,剥剥连声,伍大牛头上又添了两三处血窟窿,痛得他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罗英将自己的短剑,顺手塞给江瑶,牵着她的手,低声道:不可出声,快走!两人飞步向小溪奔去。
彩色鹦鹉眼尖,在空中尖声叫道:老奶奶,两个娃儿从左边跑啦!瞎眼老妇长笑一声,身形疾转,向左迈步疾追,罗英和江瑶奔到二十丈外,被她两次起落,便已追及,当真快得难以形容。
江瑶回头张望时,那老妇赫然已抵身后,几乎惊叫失声,罗英慌忙示意她绝不可出声同时举手向前连指,意思是要她快些越过小溪去。
那小溪宽约二三丈,老妇虽然武功高强,究竟是双目失明之人,跨越溪流,至少使她追赶起来,不如平地方便。
江瑶点点头,纤腰疾摆,当先跃过小溪,罗英却在她起步拧身之际,出声大喝,奋力拍出两掌,一则移转老妇注意,二则掩饰江瑶身形破空带起的声响,两掌之后,顺着河岸掉头向东飞逃。
果然,那老妇顿时被他这咱声东击西的方法,弄得失却主意,追了两步,便止步侧耳倾听,细细分辨何处是流水,何处是足音?一时莫可适从。
罗英和江瑶得此良机,又逃出三十余丈。
谁知那彩色鹦鹉又扬声叫道:老奶奶,那女娃儿在小河对岸,河宽三丈,笔直向前……老妇听得鹦鹉指报,大喝一声,飞身掠过小溪,旋风般又追上了江瑶。
江瑶只恨得牙痒痒地,但那鹦鹉翱翔空中,一时又对他莫可奈何,瞥见老妇迫近,连忙又跳到小溪这一边,等到老妇循声追过溪来,急忙又跳到对岸。
那鹦鹉不住地尖叫,指引瞎眼老妇衔尾急迫,可怜罗英江瑶,直被追得上天无路,只盼能有个地洞,一头钻进去才好。
瞎眼老妇一面穷追不舍,一面笑道:江瑶,江瑶,旷世奇缘,你不情愿,今天就让你多生两个翅膀,量你也难逃老身的手掌心!江瑶奔得娇喘不胜,嘶声叫道:英哥哥,咱们逃不掉了,不如跟她拼了吧……她身形才略一缓,老妇已鬼魅般追到近前,振臂一掌,首先将罗英劈倒地上,脚下疾探,长手如钩,指尖湛湛已搭上她的右肩井穴。
江瑶索性顿住,霍地—式卧冰求鲤,香肩向下沉落,左脚弓,右脚箭,手中短剑贴地后扫。
直取老妇下盘。
这一招,纯是两败俱伤之法,皆因她塌肩下挫,侧身出剑,虽然身过‘右肩井穴,但整个面门、头顶、后脑……等二十余要穴,等于全暴露在敌人指抓之下。
除非她的短剑缓发先至,斩断老妇双足,否则,便将立陷杀身境地。
那老妇似乎未料到她会出此险招,微微一怔,左脚一收,飞快地踏了下去,卟地一声响,竟将她整支短剑踏在脚下。
说时迟,那时快,江瑶兵刃出手,却出人意外地贴地一滚,反欺到老妇脚边,抱着她的小腿,狠狠咬了一口!瞎眼老妇轻哼一声,右手疾沉、立时也一把扣住江瑶脑后耳侧的颅息、天窗二穴。
两人一齐静止下来,那老妇腿上皮破血流,江瑶却混身酸软,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了。
瞎眼老妇俯身把她提了起来,高举过顶,扬声大笑,道:好—个桀骛不驯的小东西,哈!哈哈哈哈……正当她笑得高兴,彩色鹦鹉突然连声尖叫道:老奶奶,老奶奶,我看到那打渔的老厌物了!瞎眼老妇笑声突敛,喝问道:在哪儿?彩色鹦鹉叫道:在林子那一边,啊!他跑了,跑得好快……瞎眼老妇身形飞掠,奔回大网边,顺手把江瑶点了穴道,掷在网中,挥挥手道:起!然后,头也不回,领着那只血鸟和彩色鹦鹉,如疯似狂,冲进了柳树林。
罗英一连两次被老妇掌力所伤,眼睁睁望着江瑶遭擒,正苦无力援救,陡见她弃下江瑶,急急去追老渔夫,心下大喜,咬牙从地面上挣扎爬起,拾回短剑,手脚并用,死命向大网奔去。
他分明知道大网之侧,还有四头凶猛的巨雕,但此时老妇和那讨厌的彩色鹦鹉恰都不在,正是援救江瑶的千载良机。
哪知等他奔到大网近前,耳闻风声呼啸,一团黑影,已冉冉腾空而起。
仰头一望,竟是那四头巨雕,将大网衔升直达百丈上空,八条大翅鼓动,缓缓向西飞去。
大网中,除了一只锦凳,便是穴道被制的江瑶,罗网凌空,江瑶也一样看见罗英。
但是,她身不有动,口不能言,只能目注地上罗英的人影,越来越小,耳中隐隐听得他声嘶力竭的呼唤:瑶妹妹!瑶妹妹!瑶妹妹……罗网直入云端,呼声、人影,逐渐都渺不可闻,四只巨雕衔着大网,从此,将她带到那无法预测的未来——她素来倔强任性,然而,这时却星眸微合,挤落了两滴辛酸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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