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百合迟疑了一下,道:他和常洛探路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话未毕,郭长风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霍然扭头,飞身掠上堡墙。
樱儿诧道:奇怪,我看他神情好像有些不对……林百合挥手道:别在这儿问东问酉了,快去吧,咱们还得把藤索埋起来。
樱儿十分不情愿的又缒索而下,她虽然没敢多问,却已看出峰顶上的情形有些不对劲,心里不禁怀着沉重之感。
林百合正在匆匆掩埋藤索,一条人影如飞掠到,却是双飞剑常洛。
常洛神情显得很紧张,一见林百合便催促道:快跟我来,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林百合道:怎么样?常格道:刚才师父和应长老在密室商议,决定将令尊秘密迁往北院,却在密室中另布陷阱,想诱郭大侠人彀,现在正安排布置,我带你们去预先埋伏在地道中,只等令尊经过的时候,抢了就走,岂不省事?林百合大喜道:这话当真?常洛道:我怎么会骗你,地道中岔路很多,极易藏身,只是务必快些去,迟了恐怕会露了形迹。
林百合想了想,说道:不过,你为什么肯这样热心帮我?却叫我有些不敢相信。
常洛急急道:百合,你居然不相信我?林百合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从小受外公抚养,名为师徒,实际就像父子一样,咱们之间,只不过有点亲谊关系而已,谁知道你会不会故意地骗咱们去上当?常洛呆了呆,竟答不出话来。
林百合又道:现在我和外公等于翻脸成仇,你和我也变成敌对,咱们只是儿时游伴,外公却是你的恩人兼师父,你会背叛他来帮我,叫人怎能相信……常洛惶然低下了头,道:不要再说了,百合,你永远不会了解我的心,我……我真恨不能把心挖出来捧给你看。
林百合道:那倒不必,我只想知道你说的是真话或假话?常洛缓缓仰起头来,脸上已流满了泪水,低问道:百合,你真的想知道我心里的话。
林百合道:不错。
常洛长吁一声,道:唉!我该怎么说才好,又该如何才能使你相信呢?你说得很对,一面是师恩比山重,一面是友情如海深,这些年来,这份埋藏在心底的感情,也许你从未领受过,也许你早已领受到,却不屑一顾,但无论如何,百合,你总该承认我对你的感情,决不仅是儿时游伴而已。
林百合既未承认,也没有否认。
常洛说道:我说这些,绝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相信,在我心中,师恩和感情同样深重,并无分别,我不能辜负师门,又何尝能够抹煞自己内心中的感情……林百合突然接口道:可是,你现在帮我,岂不就是辜负师门了么?常洛摇摇头,道:正因为我不愿辜负师门培育之恩,才帮你入堡救人,你要救的是你的父亲,我当然应该帮助你,何况,如果我不帮你,你们势必要自己动手,那时难免会伤人流血,不管你和师父谁胜谁伤,岂非都不值得。
林百合耸耸肩,道:这么说,你倒是用心良苦了?常洛道:或许你现在不相信,但总有一天,你会相信的,我这样做,师父或许也不谅解,但总有一天。
他老人家一定也会谅解我这一番苦心。
林百合道:好吧,咱们去告诉郭大哥一声,大家一同到地道去。
两人飞身登上堡墙,却发现郭长风已经不知去向。
林百合焦急地道:他刚才还在这儿,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咱们快些分头去找一找……常洛道:时间恐怕来不及了,我想,郭大侠的武功和机智都足可自保,不如我先送你去地道等侯,再设法找他。
林百合道:可是,他眼见盟弟被活活烧死,现在心情正坏,可能会出事。
常格道:目前掉父和应长老都在密室地道中,只要他不闯到北院小楼去,不会出什么大事,既或被巡逻武士发现,有我暗中拖护,也不致有什么大麻烦,你放心吧。
林百合四顾不见郭长风的影子,无可奈何,只得随常洛先往地道。
常洛早有准备,身边已经携带着地道门户钥匙,两人进入蛛网般的地道通路,不虑被人盘查,立即加快脚步,向北院赶去。
途中,常烙手持火炬在前面带路,林百合紧跟在后面,遇到石门,常洛必须取钥匙开门,便将火炬交给林百合,门开之后,林百合又将火炬交还给常裕。
黑黝黝的地道本不如地面宽敞,有时难免需要扶持引导,火炬交接时,更避免不了肌肤相触,气息相关……这些,在林百合并不觉得怎样,对常洛却变成了特殊的感受。
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跳得慌,又像被许多钢箍铁线紧紧缚住,呼吸越来越短促,唇干、喉燥,渐渐连手指也颤抖起来,几乎无法使锁匙对准锁孔,那每一次无意的接触,都令他心弦震动,几难自持。
这种奇妙而异样的感觉,他一生一世从来没有领受过,又像是久已渴望的事,一旦真的降临了,反而有些心颤情怯。
不是么?他多么盼望能和林百合接近,这份希望已经压在心底许多年了,甚至以为永远不可能实现了,现在忽然瞥见希望又生出了火花。
除了童年模糊的记忆里,林百合从未跟他如此接近过,那如兰似麝般的气息,那柔若无骨的肌肤,甚至一声足音,一片衣角拂过,都足以令他心摇神驰,遐思千缕……终于,他虽然用尽平生力量想握稳的钥匙,直碰得锁孔叮叮乱响,再也无法启开面前那道石门。
林百合诧异地道:你是怎么了?手抖得这么厉害,连门也打不开了?常洛又羞又急,越急越发抖,喃喃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双手,好像已经不是我自己的……林百合道:那就让我来开吧,火把给你拿着。
她左手将火炬塞给常洛,右手便来接取锁匙,无意间,身躯由常洛面前擦过,一缕发丝,拂上了他的耳根。
常洛只觉心弦一震,灼人的热流,刹时布满了全身,一松手,抛了火炬,突然张臂将林百合紧紧抱住……林百合沉声叱谴: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这时,火炬已灭,地道中一片漆黑,常洛本已激动的心潮,更因黑暗面沸腾起来。
一股莫名的冲动,掩盖了他的理智。
他一点也没听见林百合的呼叱,竟放肆地用火热的嘴唇,在她的面颊上搜寻……啪,一声清脆声响从黑暗中爆出,紧接着,寒芒闪现,又是一声闷哼。
光亮晃动,火炬复燃。
常格一手抚着脸,一手按着胸,右胸上多了一个洞,殷红的血水,由手缝间不停地渗流出来。
林百合却右手提剑,左手高举着火炬,气呼呼站在丈余外,脸上全是怒容。
剑尖犹在滴血,显然,常洛右胸的剑伤不轻,但他只是瞠目咋舌的呆望着林百合,似乎并未感到受伤的痛苦。
林百合恨恨地骂道:你这卑鄙下流的东西,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无耻。
常格呐呐道:我……我……林百合唱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若不念在幼年相识,刚才我就一剑杀了你了。
常洛低头看看胸前的伤口,嘴角突然泛起一丝苦笑,轻吁道:不错,我的确是死有余辜,怎会被鬼迷了心窍,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来。
林百合冷哼道:我才是被鬼迷了呢,居然会相信你的鬼话。
常洛道:不管怎么说,我应该谢谢你,你本来可以杀了我的,却剑下留情,未伤我的要害。
林百合道:我正在后悔!常洛摇摇头道:不,后悔的应该是我,现在我别无话说,只求你相信我,这是无心的。
林百合道:哼!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常洛道:百合,我错了,我承认,但我敢对天发誓,这绝不是有意的安排,的的确确是一时情不自禁,否则,我尽可用其他方法,何须冒生命之险带你到地道中来……林百合道:你当然是以为地道中僻静黑暗,可以方便些。
常洛道:不!我若有这种无耻居心,愿遭天诛地灭,求求你无论如何要相信我……林百合截口道:用不着跟我赌咒发誓,反正我已经认识你了,休想我会再上你的当,现在你请吧,我还要去救我爹爹,没有工夫跟你噜嗦。
常洛道:你独自一个人,绝对救不了令尊。
林百合道: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常格道:百合,不管你怎样鄙视我,让我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帮你救出令尊,这总可以吧?林百合道:不稀罕,如果我救不了人,宁可死在红石堡,也不用你帮忙。
常洛长叹一声,道:难道我做错一件事,你就真的如此痛恨我,连一次赎罪的机会也不肯赐予?林百合用剑尖挑起了石门钥匙,冷冷说道:不必多说,从现在起,咱们就当互不相识,你若一定不肯走,我就退出地道。
常洛黯然颔首道:也罢,你既然坚持如此,我走就是了,地道门户开启通行的方法,你知道么?林百合道:别忘了,我以前也曾来过。
常洛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你可能已记忆不清了,记住由这儿再往前走,只有正北方‘开’门才是正路,千万不可误人‘休,‘伤’,‘惊’,‘死’四座门户,途中若遇武士盘查,不要妄动兵刃,这儿有一面通行令牌,能瞒过最好别动手……一面说着,一面取出块金质令牌,递给林百合。
林百合口里虽然逞强,其实对地道位置并不了解,常洛解说的时候,一直在注意倾听,及至见他又以令牌相赠,倒有些讪讪地不好意思,忙将长剑插在地上,伸手过来接取。
谁知就在令牌人手的刹那,腕间一麻,突然被常洛闪电般扣住了腕脉穴道。
林百合大吃一惊,奋力夺手,便欲挣扎……常洛动作比她更快,左臂微一用力,右手中食二指已点中了她的肩井穴。
他的右手本来按在胸前伤口上,五指都染满了鲜血,竟然置剑伤不顾,遽尔出手,掌指上的鲜血,登时洒落在林百合衣襟上。
林百合又惊又怒,信口大骂道:你这奸诈无耻的小人……常洛任她叫骂,默不作声,匆匆解开自己的外衣。
林百合更急了,厉声道:常洛,我先警告你,你若敢碰我一根毫发,我变鬼也不会饶你……常洛不理,咬着牙将外衣脱了下来,又拾起林百合的长剑。
林百合大叫大嚷,道:救命啊,救命啊……地道中回音震耳,但重重石门阻隔,呼叫声,只在周围回转激荡,外面无法听见。
常洛并未阻止她的呼叫,自顾用剑割开外衣,撕成四五寸宽的布条,然后一段一段连接起来。
他一面连接布条,胸口伤处一面血流不止,等到布条接好,整幅衣裳巳被鲜血染成赤红色,脸色却变得一片苍白。
失血过多,使他显得十分虚弱,不得不靠着石壁缓缓坐下。
这时,林百合才发觉自己太多疑了。
常洛解衣接成布条,只不过想为自己包扎伤口,而现在却已有些力不从心。
林百合不禁感到好腼腆,忙停止了喊叫,羞怯地问道:你想包扎伤口是不是?为什么不替我解开穴道,让我来帮你包扎?常洛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我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会就会好的。
林百合忙道:可是,你流了很多血……常洛仰面长吁道:性命尚且不足惜,流点血算得了什么。
说着,突然奋身而起,强自挣扎,用布条将伤口一层层紧紧包裹起来。
伤口包好,人已疲累不堪,却不肯再休息,又收拾地上的火炬,令牌和石门钥匙,然后替林百合插回长剑。
林百合道:你准备干什么?常洛道:我先送你去后堡墙外,再往北院营救令尊,最迟在半个时辰之内,一定能将令尊护送到后堡跟你见面,除非……林百合道:除非怎么样?常洛道:除非我已经死在堡中,事与愿违,那就无可奈何了。
林百合心里一阵酸楚,轻叹道:你既然有这份决心,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同去?常洛摇摇头,道:我比你方便,也容易得手,而且,这是我唯一赎罪补过的机会。
一面说,一面奋力抱起林百合,朝来路方向走去。
他本已失血虚弱,这时却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不但抱起林百合,手里还挟着火炬,还得不时停下来,取钥匙开启石门,竟未流露疲态。
林百合没有拒绝他的抱持,也没有呼叫喝骂,只微闭着眼睛,内心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对常洛,她一向没有感觉到他在自己心中有任何份量,虽然相识已久,印象却十分模糊,甚至根本没有印象。
如果一定说有,也只是一个聊供嘲弄取笑的影子而已,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此刻会跟他如此接近,居然会被他拥抱,被他亲吻……她有些恐惧,有些晕眩,有些不知所措,但,不可否认的,也有些许意外的喜悦。
就只那么一丁点儿喜悦,使她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常洛若想吻她,相信她会默默承受,不敢破口大骂了……可是,常洛没有这样做,也没有这样想。
他甚至连低头看她一眼也没有,只顾迈着沉重的脚步,穿行在冷清清的黑暗地道中。
一个人往往不惜耗尽终生时光,去追求一次机会,当机会悄悄来临时,却又懵无所知,任其逝去。
人,就是这样愚蠢,尤其是男人。
※ ※ ※回到堡墙外大石边,常洛掘出藤索,就将林百合藏在土坑中,轻轻拍着她的肩头,道:委屈一下了,百合,最多半个时辰我就回来。
林百合幽幽地道:你就这样把我搁在这儿?常洛道:为了不让你去冒险,我暂时不能解开你的穴道,好在我很快就会回来……林百合道:万一你有了意外,不能回来,或者在你回来以前,被别人发现了我,你是要我束手受擒?常洛道:不会有人到这儿来的,我会吩咐他们不许擅自越过堡墙。
林百合道:如果是我外公或应长老亲自来,你也能吩咐他们么?常洛怔了怔,道:可是,我若替你解开穴道,你一定不肯在这儿等候。
林百合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肯呢?常洛道:因为……因为……林百合道:我的目的是救爹爹离开红石堡,既然你愿意替我去,那是最好不过了,我只须在这儿等候接应,为什么会不肯?常洛道:你真的答应不去冒险,只在这儿等侯?林百合淡淡一笑,说道:有你去,既比我方便,又容易成功,我何必再去冒险。
常洛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我替你解开穴道,你可千万不能……他举起手掌,正想拍开林百合的穴道,忽然一阵呐喊声由远面近,遥遥望见堡中火把闪动,势如长龙,飞也似向西南方奔来。
常洛吃惊道:糟!一定出事了。
林百合道:快替我解开穴道——话犹未已,一条黑影由堡中破空掠起,越过堡墙,飞落在近前。
林百合脱口叫道:郭大哥!郭长风乱发披肩,浑身溅满了鲜血,背上插着四五支箭簇,双目皆赤,形如厉鬼。
但他胁下却挟着两个人,一是丫环风珠,另一个正是林元晖。
郭长风将两个人,往地上一放,沉声说道:赶快送他们下山去,我挡住追兵,快!说完,转身欲走。
常洛连忙拦住道:郭大侠,你身受箭伤,不能再动手了,阻挡追兵的事交给我,你们赶快带人走吧!郭长风道:你不怕承当叛师欺宗的罪名?常洛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你们能平安脱险,任何罪名我都愿意承当。
郭长风望望他,又望望林百合,轻吁了一口气,道:好吧!但愿皇天不负苦心人,常兄多自珍重。
常洛凄然一笑,替林百合解开了穴道,痴痴地注视着她,嘴角牵动,欲言又止。
林百合却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郭大哥,咱们快走吧。
这时,火光渐近,墙内已传来清晰的奔逐脚步声。
常洛终于没有再说任何话,掉头纵身,越过了堡墙。
※ ※ ※这是风涛险恶的一夜。
这是漫长的一夜。
但暴风雨总算有消失的时候,漫漫长夜逝去,接着便是黎明。
当清晨的阳光没照在山涧石洞门口,田石头举手抹抹红肿的眼睛,低声道:爷爷,我睡了!田继烈不耐烦地道:睡了就去睡,别烦人。
石头望望洞底焦黑的尸体,哽咽道:可是,我舍不得强叔叔,我睡了,就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一句话,引来了满洞唏嘘,连罗老夫子也为之鼻酸难蔡,热泪纷坠。
小强的尸体躺在洞底,身上覆盖着郭长风那件血衣,田继烈祖孙和罗老夫子环坐在洞口,郭长风独自盘膝跌坐在尸体左侧。
自从昨夜回到山涧下的石洞,郭长风就这样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既不说话,也不休息,甚至连插在背上的箭簇也不让人拔除,一只手紧握着小强的手,另一只手却反复抚弄着那副金爪银丝飞蜘蛛,泪水技满面颊,始终未曾干过。
田继烈由林百合口中,获悉小强惨死的经过,心知他内心悲痛已达到极点,劝慰于事无补,只好默默陪着他泣泪了。
林百合父女和凤珠、樱儿,却在附近另一个石洞里。
两洞之间,相距不过丈许,但一边是骨肉团聚,另一边却是生死永诀。
清晨,山涧中还有尚未散尽的薄雾,这一层薄薄的雾,竟拥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石头又忍不住掩口打了一个呵欠,轻问道:爷爷,咱们要这样坐到什么时候……田继烈低喝道:不许说话,你要睡就睡,不睡就给我滚到外面去。
石头委屈地道:我问问又没有错,人死了就该早些埋了,难道这样守着便能活回来?田继烈怒道:你——他扬手想给石头一巴掌,又怕惊搅郭长风,抬起的手,终于又忍住。
郭长风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老爷子,别怪他,他说的是实话,人死不能复生,是该到分手的时候了。
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田继烈连忙也站起身子,道:老弟要到哪里去?郭长风含着泪道:他从小跟着我长大,如今又为我而死,我没有办法再带他浪迹天涯,总该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让他有个属于自己的家……田维烈道:如要安葬他的遗体,老朽倒有个很合适的地方。
郭长风道:哦?田继烈道:老朽以为,死者己矣,至于营造墓穴,广置茔产,不过是未死者徒作炫耀财富的手段而已,与其耗心费力去饰建坟墓,不如择个有纪念性的地方,使死者人土为安,生者有所凭吊,每临斯土,便永怀追思。
郭长风点头道:不错。
田继烈道:强兄弟既然在红石堡舍命捐躯,为了永志豪义,何不就将他葬在此处。
郭长风道:老爷子的意思,是将他葬在红石堡?田继烈道:老朽认为红石堡那片峭壁上的石缝,地势极佳,又有葛藤垂蔓,连修饰表志都不必费心,正是强兄弟最佳埋骨之所。
郭长风轻哦了一声,道:那地方虽好,只是上隔高峰,下临绝壁,显得太寂寞孤独了些……说着说着,泪水又滚滚落下来。
田继烈道:强兄弟为义合生,生前是磊落英雄,死后正宜居高览下,傲视云山。
郭长风想了想,哽声说道:好吧,除此之外,恐怕也再难以找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石头急忙站起身,抢着抱起小强的尸体。
罗老夫子跟着站起,道:老朽也送傅少侠一程。
郭长风道:你不想早些回红石堡去么?罗老夫子苦笑道:老朽本非武林中人,经过这次事件,深感江湖险恶,绝非终老之处,等诸位离去后,老朽也准备旧雨楼皖西故乡,耕读以度残年,从此不再参与江湖是非了。
郭长风点头道:好!好!’连说了几声好,举步跨出石洞。
才出洞口,迎面却见林百合和樱儿正向这边走过来。
林百合扬手招呼道:郭大哥,你们要到哪儿去?郭长风既不回答,也无笑容,头一低,竟从两人侧边擦身而过。
林百合一愣,举着的手被僵在空中,满脸错愕之色,不知该如何是好?幸亏田堆烈紧跟着走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原谅他,他心里正难过,咱们送强哥儿去安葬,一会儿就回来。
樱儿道:他心里难过,也不能拿咱们出气呀。
田继烈急道:姑娘,你少说一句吧……樱儿愤愤地道:为什么不能说?其实,傅公子惨充,咱们小姐一点错都没有,他凭什么责怪别人,当时谁料得到会有这种后果,事情既然发生,他难过,难道咱们就不难过了么……林百合突然掩面失声,道:樱儿,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樱儿眸子连转,也流下泪来。
哽声道:咱们回襄阳去吧,小姐,就当没认识这个无情无义的人。
林百合只顾哭,只顾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田继烈—面示意石头和罗老夫子先走,一面柔声劝慰道:林姑娘,你要体谅他的心情,强哥儿和他自幼相依为命,情逾手足,一旦惨死,他难免会伤心,何况又是他亲眼目睹,却不能出手援救,自然难免因急愤而生怨恨,等他悲痛平静些,总有了解的时候。
林百合凄然道:他……他会恨我一辈子,永远都不会了解了……田继烈道:不,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会了解的,老朽相信他不是那种不明是非的人。
林百合哽咽着说道:都要等到哪一天啊?田继烈道:不会太久。
咱们先把强哥儿的遗体埋葬了,他不再触景伤情,慢慢就会平静下来。
樱儿道:可是,自从离开红石堡,他就没有跟咱们说过一句话,好像咱们就是害死傅公子的仇人似的。
田继烈道:这些都不用再提了,人在悲伤的时候,言行难免会失常态,总之,姑娘们务必要委屈些,多多体谅他。
樱儿道:你总叫咱们体谅他,究竟应该怎么办呢?田继烈道:姑娘们先忍耐片刻,一切等安葬了强哥儿的遗体再说,好么?林百合含泪点了点头,说道:咱们本来也该送送傅少侠,既然如此,只好不去了,等一会,就烦老爷子代咱们在灵前致意,希望他在天之灵,能够了解我的苦衷……话末完,眼泪又噗簌簌落下来。
田继烈连忙说道:姑娘放心,我会的。
林百合转身走了两步,又驻足转身,道:还有一件事,也请老爷子替我转达一声。
田继烈道:好,姑娘请说。
林百合深吸一口气,极力抑制住伤感,缓缓道:咱们已经仔细问过凤珠,这—次,的确是家父,不会再是替身了,咱们父女能够团聚,都是郭大哥所赐,不管他多恨我,咱们林家会永远感谢他的恩惠,至于那条失去的香罗带,对咱们已经无关重要,不必再去追寻了。
田继烈瞿然道:你们真的能确定这一次不会是替身?林百合道:是的,凤珠是我爹的贴身丫环,咱们即使认错了,她却决不会弄错。
田继烈道:林姑娘,你亲自跟令尊交谈过么?林百合说道:当然谈过,但他老人家神志还是不太清楚,谈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田继烈又道:你能确定那凤珠不会说假话?林百合道:怎么会呢?她在我们林家十多年了,从来都很可靠。
田继烈摇摇头道:奇怪!奇怪!林百合道:奇怪什么?田继烈道:如果这一位真是令尊,那位从郝金堂手中夺去香罗带的人,又是谁?林百合怔了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那是另外一个人,傅少侠一时眼花看错了。
田继烈道:我还得赶去安葬强哥儿,这件事,咱们等一会再商议吧,不过,在事情尚未绝对明确之前,姑娘仍须留意令尊的言行举止,不能太轻易相信他就是真的。
匆匆叮嘱了几句,迈步奔向山谷,一路上,心里仍在反复思索这可疑的问题,总觉得其中定有蹊跷,难以遽然相信。
赶到山脚峭壁下,却见郭长风等三个人都含泪站在石壁前,崖上垂藤如帘,小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田继烈放缓脚步,轻轻走到郭长风身边,歉疚地道:对不起,老朽来晚了一步……郭长风没有回头,只仰面凝视着崖上石缝,泪水就像决堤的黄河,滚滚而下。
好半响,才见他嘴角蠕动,喃喃低语道:是的,大晚了,如果这儿没有这些葛藤,那该多好!田继烈将手按在郭长风肩上,徐徐道:老弟,不要尽说这种伤感话,葛藤是天生的,命运也是上天注定,人生自古谁无死,强哥儿舍命全交,死得重逾泰山,了无遗憾,咱们若哀恸太甚,岂不等于辜负了他一片苦心。
郭长风缓缓颔首道:我懂,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他今年才二十五岁,未免死得太年轻,不是么……田继烈叹道:话是不惜,但人活百年终是死,只要能为自己,为朋友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生命纵然短促些,也是值得的,否则,枉活百年,也不过行尸走肉而已。
郭长风默然垂下头,对这番话,似有无限感慨,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田继烈趁机轻拍他的肩胛,道: 强哥儿既然已经安歇,咱们也读回去了,林姑娘还在等候跟你商议……郭长风摇头道:不……我不想跟她再见面了。
田继烈故作诧异地说道:这是为什么?郭长风道:不为什么,我已经两次进入红石堡,替她救出了林庄主,自问已尽了心力,小强惨死的事,我也不愿再责怪谁,从今以后,也不想再过问寂寞山庄的恩怨是非了。
田继烈正色道:你真的这样决定了么?郭长风道:不错,我本是受雇取林元晖性命,如今却为了救他,反而牺牲了小强一条命,这代价已经够重了,难道她还不满意?田继烈道:你对寂寞山庄可算得仁至义尽,他们自然会感戴终生,再无别求,只不过,你若从此撇手不再过问香罗带的情仇恩怨,却恐怕要问心难安。
郭长风说道:香罗带的事,与我何干?田继烈道:香罗带本来与你毫无干系,但你既经置身其中,如今忽然半途撇手,却难免落得有始无终之讥,就拿老朽以局外人的身分看来,对你也不能略无微词。
郭长风一怔,道:哦!老爷子怎么说?田继烈道:你是要我说真心话?还是说客气话?郭长风道:当然是真心话。
田缮烈道:好!我直言说出来,你可不能误会我别有用心?郭长风道:老爷子,你又何必顾虑太多。
田继烈说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
他轻咳一声,肃容接道:老朽认为你当初既曼公孙茵的聘雇,又收了定金,就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后来你发觉内情复杂,不肯下手,并且助寂寞山庄,在良心上虽然无可厚非,对公孙茵来说,业已无‘信’,你承认么?郭长风不能不承认。
田继烈道:你明知香罗带内藏秘密,关系重大,却无善策保护,最后为了一个假替身,终于被郝金堂胁诈得去,护宝无力,足为不‘智’,这责任你总不能推卸?郭长风只得点点头。
田堪烈道:如今因香罗带使秦、林二家反目成仇,你却中途抽身,置林元晖父女生死安危不顾,未免有亏于‘义’,既知公孙茵和寂寞山庄之间可能骨肉相残,居然任凭其相互残杀不予阻止,岂非不,仁’?大丈夫行事,既不能知仁义,辨是非,又不能守信诺,全始终,偶遇小挫,便萌退志,老朽实感替你惋惜……郭长风赧然垂首,连声遭:老爷子。
不要说了。
田继烈正容道:不!郭老弟,我可以不说,你却不能叫世人不讥笑,即或世人全都不提,你能免得了自己良心的愧疚么?郭长风昂首长吁,无词以对。
田维烈又道:郭老弟,咱们萍水相逢,素昧生平,论理,这些话,不该我来说,老弟本是聪明人,其实又何用他人饶舌。
郭长风突然抬起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依老爷子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办呢?田继烈道:我不能教你怎么办,这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才行。
郭长风道:我现在方寸已经乱了,小强与我情逾同胞,他死了也罢了,为什么偏偏要我亲眼目睹,却不能援手……田继烈道:死者已矣,过去的事,不必去苦苦自疚,活着的人还有活着的责任。
郭长风沉吟片刻,道:刚才百合跟你谈了些什么?田继烈道:她要我转告你,他们父女能够重获团聚,皆出你所赐,无论你心里多恨她,林家会永远感激你的厚恩。
郭长风苦笑道:她应该感激的人是小强,可是,她却眼睁睁看着他被活活烧死……田继烈道:这件事也不能苛责她,当时她那样做,的确是强哥儿的主意。
郭长风道:我也知道,那是小强的主意,但小强可以那样想,她却不该那样做,至少,在小强被罗网困住的时候,她应该解开我的穴道,或许小哟就不致惨死了。
田继烈道:一个已经失陷,她不愿你再去涉险,也并没有恶意呀?郭长风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有没有恶意的问题,而是能否问心自安,难道我的性命宝贵,小强的性命就不值得珍惜?田继烈默然了。
郭长风接着道:不仅小强如此,后来双飞剑常洛也险些重蹈覆辙,幸亏我抢先了一步,用‘救命六飞燕’射伤秦天祥,救出了林元晖主仆,否则,常洛很可能也会惨死在地道中……说到这里,他忽然又长叹了一口气,道:往者已矣,我不想再责怪谁,刚才老爷子的救诲,我也衷诚接受,大丈夫全始全终,我决定尽力探查香罗带的秘密,阻止公孙茵骨肉相残,不过,有一件事,却要借重老爷子。
田继烈道:你说吧,只要能力所及,咱们祖孙俩绝不推诿。
郭长风道:我想尽快去玉佛寺,见见那位大悲师太,恐怕无法分身护送林元晖旧雨楼襄阳……田继烈慨然道:没问题,我会送他们回去。
郭长风道:不止护送他们回去,还得委屈老爷子留在庄中,因为寂寞山庄自总管杨百威以下,可能都是秦天祥布置的人。
田继烈道:这些都不必担心,老朽自会处理防范。
倒是你独自一人前往玉佛寺,万一那老尼姑翻了脸……郭长风道:我想不会的,她既是出家人,总该知道冤仇宜解不宜结,岂能强使至亲骨肉自相残杀!田继烈连连摇头道:依我看,事情决不如你想的简单,那老尼姑若有慈悲之心,就不会指使公孙茵向生父寻仇了。
郭长风道:命由天定,事在人为,要化解这段仇恨,只有面见大悲师太才是根本解决之法。
田继烈道:你知道玉佛寺在什么地方?大悲师大又是何许人么?郭长风道:目前虽不知道,但既有地名人称,总能打听出来。
田继烈又道:上次那麻脸尼姑受伤退走,心里必然恨你入骨,仇人相见,只怕不肯轻易放过你。
郭长风道:有理行遍天下,我问心无愧,便是龙潭虎穴,又有何惧。
田继烈沉吟半响,道:你一定要去,希望你答应一件事。
郭长风道:什么事?田维烈道:带林百合一块儿去。
郭长风一怔,道:这是为什么?田继烈道:咱们虽没见过那位大悲师太,但从吴姥姥口中和麻姑的行事推想,多半是个刚愎自用的人物,对付这种人,不能逞强顶撞,只能用软功夫。
郭长风道:软功夫又如何?田继烈道:她当年收容公孙玉儿待产,又一手调教公孙茵长大成人,指使其替母报仇,必欲杀林元晖方始甘心,可见对男人怀着无比痛恨,或许她从前也是因情失意,才愤而出家的,天下尼姑大都有一段伤心往事,对男人往往没有好感,你身为男子,去跟尼姑理论,首先就吃力不讨好,带着林百合同去,多少总有些方便,这是第一个理由。
郭长风没有反驳,道:第二呢?田缮烈道:其二,她们恨的是林元晖,而林百合却是无辜的,若以林百合代父赎罪的名义去要求化解宿恨,她们没有理由拒绝。
郭长风不说话了。
田继烈又道:还有,公孙茵和林百合是同父异母姊妹;两人面貌又十分酷肖,见面总有同胞之情,对说服老尼姑必有帮助。
郭长风耸耸肩,苦笑道:老爷子的一番苦心,郭某十分感激,但此时若带着百合同去,却有三不便。
田继烈道:哪三不便?郭长风道:一则襄阳有许多琐事尚待处理,老爷子是局外人,若无百合主持,不便擅作安排,二则咱们还不知道玉佛寺的确址,势须多方探听,男女同行,目标太过显著,三则小强新丧,若是言语上冒犯了她,反而不好。
倒不如仍由老爷子护送他们先回襄阳,让我探出玉佛寺所在,如有必要,再赶襄阳接她同往,这样比较妥当。
田继烈默然良久,叹道:既然你坚持如此,老朽也不便多说,只盼你记住现在的承诺,早些到襄阳来。
郭长风点点头,道:我会的,寂寞山庄的事,我就重托老爷子了。
于是,抱拳当胸,跟罗老夫子和石头一一告辞作别,出谷而去。
石头好生不舍,含泪道:爷爷,郭大叔还会不会到襄阳来?田继烈凝目望着郭长风远去的背影,缓缓颔首道:一定会来的,你郭大叔决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大鼻鬼◇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 ※ ※郭长风的确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否则,他就不会在月娘房里一住五天了。
月娘已经二十七八岁了,长得并不美,却是这座‘倚红院’内最红的姑娘。
洛阳城中,勾栏妓院不下两百家,提起倚红院,几乎无人不知。
凡是听过倚红院这名字的人,就必然知道倚红院内有位最红的何月娘。
论年纪,二十七八在勾栏一行,已经算得是人老珠黄了,但月娘却迄今艳名不衰,包夜订价纹银百两,仍然是姊妹淘里最高价格,要想一亲芳泽,还得三天前预付排号,如果不是熟客,有银子也不一定能排得到。
何以故?据说此姝有三项天赋冠绝群芳,一是通体凝肤赛雪欺霜,滑不留手,二是床功佳妙,天生尤物,三是聪明绝顶,善伺人意。
一夜缠绵后,准叫客人销魂蚀骨,永生难忘。
然而,月娘这些绝技,对郭长风一样也用不上。
郭长风自从踏进倚红院,丢下黄金百两作为缠头资费,声言包住十夜,就从此没有清醒过。
白天,他酗酒贪杯,连正眼也不看月娘一眼,到夜晚,早已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知,连月娘的手也没碰一碰,更别说缱绻缠绵了。
除了醉和睡,他甚至没有跟人说过一句话,往往独对酒樽,默默坠泪,再不,就是长歌当哭,哼一些不成曲调的儿歌。
一连五天下来,任是月娘聪明绝顶,也被郭长风弄糊涂了。
这酒鬼好像有用不完的金银,要买醉,何必到勾栏院来。
她也曾试探着问道:为什么天天喝醉呢?郭长风的回答是: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这句词,何月娘也懂。
于是,她又问:既然寻醉不愿醒,为什么偏偏选中勾栏院?郭长风却反问她道:温柔不住住何乡?何月娘只好不再问了,自第六天开始,便洗尽铅华,换上布衣素裙,终日为他酌酒,陪他共饮。
老鸨儿看见这情景,心里纳闷,偷偷将月娘唤到一边,问道: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你怎么也不探听探听,反面跟着他喝起酒来?月娘笑笑道:只要他有银子,管它是什么来路呢?老鸨道:我看他八成是个疯子,这样喝下去,八成儿会闹出事来。
月娘道:放心吧,他并没有疯,只不过心里有着伤心事,找不到人倾吐,等我慢慢开导他,自然就没事了。
老鸨又道:你可千万留神着些,最好趁他喝醉的时候,把他身上的银子掏干,早些撵他走,省得麻烦。
月娘口里应着,却不忍心这样做,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对郭长风生出无限怜惜与关切,真恨不得多聚几日,细细探问他内心的痛苦。
第七天的傍晚,郭长风又醉了,正呕吐狼藉,倚红院忽然来了一位神秘客人。
这人身材高大,穿一件簇青缎袍子,高底云靴,头戴文士巾,脸上垂着一层厚厚的面纱,除了两道炯炯目光由面纱后透射出来,看不见五官面貌。
但身后却紧随着两名眉清目秀的书僮,令人一见,就知道是位有钱的阔佬。
老鸨儿眼最尖,连忙殷勤接待,迎人花厅内,将院中各色姑娘都叫了出来,燕瘦环肥,任凭挑选。
谁知那青袍人左看右看,全不中意,却道:听说你们这儿有一位何月娘,怎么不见在内?老鸭陪笑道:不错,是有一名叫月娘的,无奈爷来的不凑巧,她已经有客人包下了。
青袍人道:包了多久?老鸨道:十天,现在已经七天了,再三天就满期,爷要是中意她,何妨先在别的姑娘处住三天,等她的客人一走,老身就……青袍人截口道:那包住的客人。
可是姓郭?老鸨道:是啊,莫非爷认识他?青袍人点点头,道: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既然在这儿,就烦妈妈请他出来见见。
老鸨不禁迟疑坞呐呐说道:可是……可是……青袍人道:可是什么?难道他不肯见见老朋友?老鸨忙道:这倒不是,但……那位郭爷自从踏进咱们这道院门,便终日喝得大醉,一刻也没有清醒过。
青袍人哦了一声,道:不错,我这位姓郭的朋友,最好杯中物,十天中总有七八天沉湎醉乡,怎么?他现在已经喝醉了么?老鸨苦笑道:可不是,刚才还正在呕吐,不知现在睡了没有?唉——她本想抱怨郭长风几句,忽然记起青袍人是郭长风的朋友,忙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青袍人道:不要紧,他若醉了不能出来,我进去看他也是一样。
老鸨呐呐道:这……按妓院的规矩,除非住宿客人亲自延请,娼家是不能随便带外人进入卧室的,是以老鸨有些为难。
青袍人已经站了起来,道:我跟郭爷长远未见,闻说他到了洛阳,才特地赶来会面,如果月娘怕不方便,请暂时回避一下也无不可。
老鸨不敢开罪,只得笑道:既然如此,老身先着人去知会一声,让丫头们把房间清理好,再请爷进去吧。
青袍人道:不用了,咱们是熟朋友,你前头带路吧!口里说着,其实不等老鸨领路,自己带着两名书僮径向后院走去。
他分明是第一次来,却好像对倚红院的路径很熟悉,穿过厅堂向右一转,就笔直走向月娘居住的广寒别院。
老鸨不敢拦阻,急忙呶嘴命一个丫头抄捷路去送信,一面加快脚步,紧紧追随着青袍人。
这是娼家的规矩,客人来此访友,必须先经通报,以免一脚撞进房里,碰上不堪入目的情景,弄得彼此尴尬。
幸亏那丫头跑得快,月娘刚收拾好郭长风的呕吐脏物,正在更衣,房门只是虚掩着。
那丫头奔进房里,气吁吁地道:姑娘,快穿衣服,有客人来了。
月娘诧道:什么客人?那丫头道:我也不认识,只知道是郭爷的朋友,要进房里来看他,妈妈拦也拦不住……月娘扫了沉醉不醒的郭长风一眼,三把两把穿上衣服,忙叫丫头帮忙,将郭长风推进床里,放下罗帐。
同时又把分隔客室和卧房的珠帘放落,在斟房中点燃一盘檀香,以遮酒气。
刚舒齐,脚步声入耳,青袍人已到了客室门外。
老鸨扯开嗓子叫道:郭爷睡了役有?有朋友来看你啦……青袍人笑道:睡了也设关系,我只坐一坐就走!最后一个走字出口,袍袖一拂,房门应手而开,两名书僮立刻闪电般冲了进去。
月娘恰好由内室掀帘出来,几乎跟两人撞个满怀。
那两名书僮只得刹住前奔之势,向旁一分,侧身站在珠帘门左右。
月娘一怔,当门而立,也忘了移步。
这时,青袍人已经大步跨进房门,目光由纱后透射出来,向房中迅速地扫了一瞥,哈哈笑道:这位大概就是月娘了?月娘忙裣衽为礼,低声道:不敢当,爷请坐奉茶。
青袍人道:难怪郭兄连老朋友都不见了,原来温柔乡中有如此艳福。
说着,并未落座,却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子,顺手递给老鸨,道:我跟郭兄日久未晤,今天少不得要好好叙一叙,这点钱,相烦妈妈替咱们安捧几样酒菜。
老鸨见了金子,眼睛都笑眯了,连忙接过,口里却客气道:怎么好叫爷破费呢,理当老身请客才对……青袍人挥挥手,道:妈妈有事尽管忙去,咱们朋友相叙,不必外人侍候。
老鸨一叠声道:是!是!是!老身这就吩咐他们整治酒席送过来,爷请宽坐,恕老身失陪了。
临走,又频向月娘以目示意,那意思是说:这可是一位阀佬,多多巴结些,姓郭的走了就拿他补缺……青袍人等她一走。
反手掩上房门,并且下了闩。
月娘看出情形有些不对,忙陪笑道:这位爷请坐啊,还没请教贵姓?青袍人嘿嘿笑道:不必客气,姑娘请郭兄出来,他会认识我的。
月娘道:可是,他已喝醉了,刚睡着……青袍人道:姑娘还是叫他起来的好,若等咱们去请他,那就不好看了。
月娘骇然变色,道:听爷的口气,你们跟他并不是朋友?青袍人冷笑道:谁说不是?朋友有很多种,有的只是泛泛之交,有的是生死之交,咱们跟他,都是不分生死,不见交情。
话落,举手一挥,两名书懂却一眼瞥见床上有人拥被而卧,同声低喝,四掌齐扬……只听噗噗连响,纱帐一阵飘拂,十余道寒芒飞蝗般没入帐中。
床上却静悄悄地,毫无动静。
脊袍人晃身欺近珠帘门口,喝道:郭长风,你的死期到了,躲也没有用,是英雄就站出来!床脚暗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叹,幽幽说道:唉!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话音入耳,那两名书僮立即再度扬手,飕飕飕!又是十余道寒芒,齐向床脚射去。
然面,漫空暗器发出,却好像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青袍人厉声道:姓郭的,枉你自命英雄,竟然借娟院匿身,在妓女卧房中躲躲藏藏,算什么人物?但闻嗤的一声轻笑,道:壮志既酬英雄老,温柔不住住何乡?这一次声音却来自床顶罗帐架上。
两名书僮急忙又扬起手臂……青袍人忽然一抬手,将两人拦住,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必白费气力了,这厮双手能接百种晴器,再多也没用。
郭长风的声音从屋角梁上传过来,笑道:那也说不定,酒喝得太多时,准头难免会差一些。
青袍人哼道:咱们不想在这种地方逼你,你若够胆,何不现身出来,当面谈谈?郭长风说道:好啊,可是我现在赤身露体,诸位总得回避一下,让我穿上衣服。
这次,话声又换到罗帐后面了。
青槽人道:咱们就在外间恭候,不怕你会逃上天去。
郭长风道:月娘,快替客人倒茶,别怠慢了老朋友。
月娘早已吓得腿都软了,口里应着,却连茶壶也提不起来。
青袍人和两名书僮退到客室坐下,不片刻,郭长风已经衣履整齐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笑,双手抱着拳,老远拱手施礼道:失礼,失札,真没想到会害师太亲自到这种地方来,罪过,罪过!青袍人冷冷疲乏我不入地狱谁入地。
佛光所照皆净土,为什么出家人就不能来。
说着,自动取下了覆脸面纱。
面纱内,是一脸大麻子,敢情她不仅是出家人,而且是个女人。
郭长风道:看来师太的伤巳经痊愈了,真是可喜可贺。
麻姑道: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我就是特为报答阁下的暗算而来。
郭长风笑道:我也很想再跟师太见见面,所以才特地去城中‘老福记’钱庄兑取银子,不过可世料到他们的消息传递如此迅速,更没想到师太台新自赶来。
麻站冷晒道:既然如此,不必再多费口舌:咱们的账该清结一下了。
郭长风道:那敢情好,但师太来此是客,这两位小兄弟又是初会,总得让我略尽主人之礼。
接着,向两名书僮拱拱手,道:二位年纪轻轻,手法已经如此精纯,想必是名门高徒,敢问尊姓是……两名书僮对他怒目而视,并不回答。
郭长风诧道:怎么啦?难道二位都是哑巴?麻姑道:算你猜对了,他们正是家师座前两名哑童,听说你是暗器名家,心里不服,特地跟我来会你。
郭长风道:哦?令师也擅长暗器的么?麻姑道:家师功参造化,无所不精,岂仅区区暗器而已。
郭长风笑了笑,道:但愿哪天能有机会拜见令师,面授教益。
麻姑哼道:只要你能先胜我大师姐‘瞎姑’,少不得会让你见识师父的神功绝技。
郭长风道:令师姐也到洛阳来了?麻姑道:不错,今晚午夜时分,咱们在北门外吕祖阁候驾,你敢来么?郭长风想了一下,笑疲乏看来这已经不是我敢与不敢的事,而是非去不可的了。
麻姑疲乏你明白就好!说完,站起身来,向两名哑童挥挥手,出门而去。
三人离去,月娘才从惊骇中平静下来,不停地拍着胸口道:我的天,吓死我了,天下居然有这么凶恶的尼姑。
郭长风喃喃道:师妹已够高明,师姐必然更高明十倍,徒弟已经如此,师父就更可怕了。
这些话,似在对月娘说,又像在告诉自己,看他脸上虽然已无醉意,代之却是一片阴沉凝重之色。
月娘道:爷,你真跟她有仇么?郭长风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双肩一耸,无可奈何地道:可以说仇深如海,也可以说毫无瓜葛,她们放不过我,我也放不过她们。
月娘越听越糊涂,又问:那你今夜还要不要赴她们的约会呢?郭长风道:不去行么?月娘深情地道:爷,千万别去,她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去会吃亏的……郭长风道:明知吃亏也得去,我若不去,她们会找到这儿来,说不定连你也杀了。
月娘道:咱们可以躲起来。
我有个从良的姊妹,住在龙门,咱们可以去她那儿住几天……郭长风笑道:傻丫头,这种事是躲不开的,何况我正愁找不到她们,为什么要躲?月娘怔道:你找他们干什么?郭长风道:替朋友还点债务。
月娘道:还债?郭长风轻轻揽住她的腰,柔声道:这些事说来话长,说了你也不懂,还是别问的好。
月娘道:可是,万一你……郭长风仰面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来!取酒来,这几天太委屈你,我该好好敬你几杯。
月娘蹙眉道: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喝酒?郭长风道:为什么不喝?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忽又低声附耳道:现在距午夜还早,如果酒后有兴,还来得及温存一番……月娘含羞嗔道:该死!瞧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正说着,一个丫头带着两个龟奴送酒莱来,进门一呆,道:咦!客人已经走啦?郭长风道:客人走了主人还在,来吧!摆起来……※ ※ ※郭长风又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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