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2025-03-30 08:07:08

杨百威又斟酒一杯,道:昨日承郭兄侠驾莅临敝庄,在下得讯稍迟,未能接待,这一杯,算在下向郭兄负荆请罪。

在下先干为敬。

接着,又举起第三杯酒,说道:据闻郭兄昨天在这间酒楼,曾为酒资的事,替敝庄抱不平,足见郭兄侠义肝胆,英雄本色,在下谨奉薄酒,聊表敬意和谢意。

干!郭长风连干了三大杯,不禁肚里暗笑道:你若想先用酒灌醉我,再套问我的话,那就算你找对人了。

他料得果然不错,杨百威几乎手不释盏,一口气敬了十几杯,忽然话锋一转,道:听武林传言,郭兄一向在金陵纳福,已有多年不曾涉足江湖,这一次,不知何以又驾莅襄阳?郭长风不答反问道:杨兄对郭某的以往种种,想必都知道得很清楚吧?杨百威道:略知一二。

郭长风微微一笑,道:既然知道,杨兄又何必明知故问。

杨百威变色说道:这是说,郭兄此来——郭长风压低声音,说道:杨兄别见笑,这年头谋生不容易,坐吃山空,怎能维持长久,没有办法,只得又干上了老本行了。

杨百威惊问道:郭兄要找的人就在襄阳?郭长风点点头,道:不错。

杨百威道:也是武林中人?郭长风道:当然。

杨百威又问道:那人的身分,很高吗?郭长风说道:是武林名家,一方大豪。

杨百威紧接着道:是否跟寂寞山庄有关系?郭长风哈哈笑道:杨兄尽管放心吧,绝对不会是你就是啦。

不然,我还能坐在这儿跟杨兄喝酒谈心?杨百威尴尬地笑了笑,道:可是,除了咱们寂寞山庄在武林小有名声外,襄阳附近百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武林名家,值得郭兄亲自找上门来。

郭长风举起酒杯道:杨兄,咱们一见如故,须当尽欢,何必尽谈那些无味的琐事。

来!小弟回敬你三杯。

杨百威喝完三杯,舌头已经有些大了,却仍然不肯放过话题,略停一会,又道:论理,郭兄的私事,我不诚插嘴,既承郭兄不以初交见弃,小弟倒有个冒昧的请求,希望郭兄能够俯允。

郭长风笑道:有话只管吩咐,不必客气。

杨百威道:郭兄此次远来襄阳,对象是谁,我不便深问,但寂寞山庄在襄樊一带,算略有薄名,小弟又忝为庄中总管,希望郭兄下手之前,能事先知会小弟一声,替寂寞山庄保全几分颜面……郭长风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为这个。

请放心!小弟去找那人之前,一定先告诉杨兄,必待杨兄点头同意,小弟才跟那人见面,这总可以吧?杨百威大喜道:多承郭兄如此豪义,杨某先谢谢盛情……郭长风笑道:谢什么?这叫做‘强宾不压主’。

咱们再干三杯!一轮急酒,直喝得杨百威头重脚轻,连眼珠子也转动不灵了。

郭长风乘机探问道:听杨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杨百威道:不错,我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到襄阳来,还不到两年。

郭长风道:杨兄和寂寞山庄林庄主,想必是故交旧识了?杨百威说道:虽是旧识,却谈不上故交,彼此真正相处,也只是最近两年的事。

郭长风诧道:那么,杨兄怎会受林庄主如此倚重,老远从太原府延聘到襄阳来?杨百威醉眼斜睨,笑着道:告诉你,你一定不信。

我来寂寞山庄担任总管,并非出子延聘,而是由一位前辈的推荐和安排。

郭长风道:谁?杨百威道:他就是人称‘金丹银剑镇中原’的秦老爷子。

郭长风轻哦一声,道:你是说‘虹石堡’堡主秦天样?杨百威点头道:秦老爷子和家师是义弟兄,距林庄主又是岳婿至亲,所以在本庄前任总管‘铁扇子’宋刚遇害以后,便极力推荐由我继任。

郭长风忙道:铁扇子宋刚也是武林中成名高人,怎么遇害的呢?杨百威道:据说是道人伏击,身上中了二十多枚暗器。

郭长风又问道:令师尊讳,怎样称呼?杨百威道:家师姓徐,名一飞,人称‘神手金钱’。

他仗着酒意,有问必答,似乎真把郭长风当作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了。

郭长风却越问越惊,由这些蛛丝马迹推断,黑衣人对林元晖竟是仇深似海,必欲得之才甘心,而且,两年前已经有过一次行动。

只是那一次,他们仅仅杀了铁扇子宋刚,未能击中林元晖,事发之后,寂寞山庄也有警觉,秦天祥才特地安排了杨百威继任总管职务。

杨百威是武林第一暗器名家神手金钱的传人,这种安排,当然是为了防范黑衣人再施暗算。

于是,黑衣人才不惜重金,聘请自己出山……郭长风将这些点点滴滴连贯起来,恍然若有所思,正想继续探问寂寞山庄和林元晖的近况,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一名锦衣大汉气吁吁奔上楼来,向杨百威拱手施礼道:小姐命属下来寻总管,请总管即刻回庄。

杨百威醉眼惺松地道:有什么急事?你设看见我正跟客人谈话吗?那锦衣大汉望望郭长风,迟疑着道:回总管,庄里也来了客人……近前两步,向杨百威耳边低声密语了几句。

杨百威双目齐张,似乎酒意也消失了,急问道:什么时候到的?锦衣大汉道:刚到不久,因为庄主又喝醉了,小姐才命属下来请总管迅即回去。

杨百威为难地道:可是——郭长风接口道:既然庄中有事,杨兄就赶快回去吧,咱们改天再聊,也是一样。

杨百威拱拱手,道:真是失礼得很,正谈得高兴,偏偏有几位远客莅临敝庄,明天小弟再补席谢罪。

郭长风笑道:杨兄请便,明天理当由郭某去贵庄回拜。

杨百威连称不敢当。

匆匆作别而去。

郭长风见天色尚早,便独自出了客栈,信步闲逛。

走过两条街,竟发现身后有一个人,正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

郭长风故意加快脚步,引得那人靠近身边,突然假作俯身整理鞋子,低头后顾……只见那个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生得尖嘴猴腮,身躯瘦削,活脱像一只猢狲。

郭长风不禁有些失望,仍旧继续前行,那猴脸小伙子竟然毫无顾忌,仍旧紧跟在身后。

转过一条街口,猴脸小伙子忽然不见了,竟另外换了一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年纪更轻,大约只有十四五岁,头上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挽着一只花篮,一面叫卖花朵,一面尾随在郭长风后面,口里还不停地念道:大爷,买花吧?刚摘的茉莉,一文钱十朵,买十朵,送两朵……再走过两道街口,卖花小姑娘掉头而去,接着,又换了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子。

郭长风暗道:有点意思了,敢情他们出动的人还真不少,而且划分了地区,分段交接,各自负责,心里想着,脚下一转,突然折进一条横巷内。

那卖糖葫芦的老头子毫不迟疑,紧跟着也进了巷子。

等他进来以后,才发觉这是一条死巷,三面全是高墙,没有出路,郭长风已失去了踪影。

老头子急忙转身欲退,一回头,却见郭长风正笑哈哈地站在巷口,反堵住了去路。

卖糖葫芦的老头子还想装傻,赔笑道:大爷,要买串糖葫芦尝尝吗?郭长风道:多少钱一串?老头道:大串一文钱一支,小中一文钱两支。

郭长风道:好!你数数看,一共有多少支?我全买了。

老头道:大爷不是说笑话吧?一个人哪儿吃得下这么许多?郭长风笑道:我一向都是说实在话,难道你舍不得全卖给我?老头忙道:卖!卖!做生意哪有舍不得卖货的道理,大爷请等一等,让我数数看。

他果真一五一十计数了一道,道:总共大串五十三支,小串三十一支,就算六十文钱吧!郭长风道:你可知道,这大小八十多串,共有多少颗葫芦?老头道:大的每串六颗,小的三颗,总有四百颗不止。

郭长风道:刚才你说,一个人吃不下这许多,对吗?老头道:可不是,冰糖熬的东西,又胀肚子又赋嘴,再大的肚量,一次顶多能吃三四串。

郭长风道:如果把这些东西叫一个人全吃下去,你看会怎样?老头忙道:大爷,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准会撑破肚子出人命。

郭长风道:你是说会撑死人?老头道:准死无疑。

郭长风微笑道:既然知道,你还想装傻?老头一怔,道:我——没等他说完,郭长风巨掌一探,已经扣住了他的肩穴,接口道:不错,就是你。

如果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把这些冰糖葫芦全塞进你的肚子里。

老头脸色大变,呐呐道:大……大爷……你叫我说……说什么?郭长风道:先告诉我,是谁要你跟踪我的?老头道:我……我……郭长风骈指疾落,点闭了老头四肢穴道,左手捏住他的腮骨,右手摘下一串糖葫芦,低声道:这可是你自己的货品,你若想尝尝够不够甜味就尽管支吾。

老头哀求道:大爷饶命……我真的不知道……郭长风五指略一用力,一串又圆又滑的糖葫芦,直塞进老头喉咙里。

这还是小串的,三颗糖葫芦哽喉而下,老头已经被噎得脖子直伸两眼翻白了。

郭长风又取了一声,笑道:现在你知道了吗?老头急忙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求大爷放手,先让我松一口气。

郭长风放开左手,道:你最好实话实说,不用骗我,只要有半句虚言,可别怪我不懂敬重老年人。

老头喘息着道:不瞒大爷说,我们是本地小贩,只为贪图几个赏钱,才冒犯了大爷。

郭长风道:谁给你们赏钱?老头道:是一位操外地口音的人,我们并不认识他,只知道他姓丁。

郭长风道:既不认识,你们怎会替他做事?老头道:是他自己找上我们的,一共十几个小贩,给我们每人每天一两银子,要大家轮流守候在七贤楼客栈门口,看见大爷你一出门,便暗中跟随,然后把你的行动去处告诉他,就可领到银子了。

郭长风道:他约定你们在什么地方见面领钱?老头道:没有固定地方,得临时听候他的通知才知道。

郭长风道:他用什么方法,通知你们?老头道:也不一定,有时他亲自来,有时又叫人传话。

郭长风沉吟了一下,道:这件事开始多久了?老头道:昨天才开始。

郭长风道:昨天你领到钱了吗?老头忙道:没有!昨天我生病,没出来做生意,所以赏金也没我的份儿。

郭长风道:你生的是什么病?老头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受了凉,有点儿发烧咳嗽……郭长风笑笑道:我看你的病势不轻,到现在烧还没有退吧?老头道:不!真的只是小病,已经好了。

郭长风脸色一沉,道:病好了,为什么还在发烧胡说?你这老家伙是财迷心窍绝症,不给你点药吃,你是好不了的。

说着,一手捏住他的腮骨,一手举起冰糖葫芦,又要动手硬塞。

老头急叫道:大爷,我说的都是实话……郭长风道:呸!你以为我真那么好哄骗么?一个从不认识的外地人,你肯先替他跑腿,后领赏钱?昨天你既然生病没出来做生意,怎么知道见面领钱的联络方法?老头被他一口道出破绽,脸色大变,急忙哀呼道:大爷且慢动手,我一定说实话了。

郭长风道: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嫌撑肚子,我就会慢慢喂你吃个饱。

老头嘶声叫道:我说!我说!那些跟踪大爷的人,都是我邀约来的,赏钱也是由我领取分发,他们每天一两,只有我是每天二两……郭长风道:赏钱多少我不管,我只问你那给赏钱的是谁?你和他每天怎么联络见面?老头道:我和他每天见面两次,早上领钱晚上回报消息,都在固定地方。

郭长风道:什么地方老头道:就在老——刚说了三个字,巷口突然传来几缕强劲的破空声响。

郭长风头也没回,反手一抖,六颗冰糖葫芦电掣般脱手射出。

一阵噗噗连响,五枚丧门钉竟被五颗冰糖葫芦凌空击落。

最后一颗糖葫芦显然也没有落空,只听一声闷哼,一条人影踉跑踯出巷外。

郭长风飞步追了出去,大街上行人熙攘,业已失去那人的踪影。

待他再回到巷子里,发现那被制住穴道的老头竟然也不见了。

巷是死巷,人又被点了穴道,却在转瞬之间,不翼而飞,岂非太不可思议。

郭长风自忖并未远离巷口,那老头若想从大街逃走,绝难如愿,除非——巷底有一扇紧闭的小木门,也是死巷中唯一可疑的通路,但门上满布浮尘,看来已经很久没有启开过了。

再说,由木门到老头受制的地方,总有四五丈远,将一个四肢无法动弹的老头带走,时间上,也未必来得及。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躲在四五丈外,用隔空打穴的方法替老头解开穴道,然后由老头自己设法越过高墙,或者从木门遁走。

不过,由四五丈外隔空打穴,当然无法以内家功力施晨指风,必须有精确的暗器手法……郭长风一面想,一面低头寻觅,不多一会,果然在地上找到四粒小圆石子。

这是四粒浑圆坚硬的鹅卵石,决非巷子里原有之物。

而且,四粒石子差不多同样大小,显然是经过挑选来的。

郭长风点了点头,把四粒石子收进袋里,便退出巷口,绕过大街,寻找那高墙正门。

忽然,眼前一亮,见到一块泥金字的招牌——老福记钱庄。

老福记,不就是替他预定房间,代付费用的那家钱庄吗?难怪那老头刚说出一个老字,巷口便有人现身施袭,敢情这钱庄不仅经营银钱生意,还兼做跟踪杀人买卖?郭长风冷然一笑,大步跨进店门去。

这时候,店里生意正忙,门口停着三四辆马车,许多汉子正向店内搬运银箱,又有客人在提存财物,几个伙计忙得团团乱转。

但郭长风一进门,立刻有个伙计过来接待,问道:老客,有什么赐教?郭长风道:我要见见你们店东。

伙计道:请问老客贵姓?找敝东家有什么事?郭长风道:我姓郭,刚从金陵来,现住在七贤楼。

伙计哦了一声,道:原来是郭爷,你先请坐,敝东家不在,我去替你请账房管事来,行吗?郭长风道:他能作主?伙计道:能!当然能!东家不在店里,大小事都由账房管事作主。

郭长风道:那就叫他快些来。

或许是店里正忙着,伙计去了好半响,才看见一个锦衣胖子匆匆迎出来。

那胖子约莫五十来岁,肚大腰圆,满身肥肉,鼓着两只金鱼眼,咧着一张阔嘴巴,乍看之下,活像一只蛤蟆。

他身上簇新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一面犹在挥汗如雨,一面连声告罪道:郭爷,实在对不起,恰巧有批现银等着入库,一时抽不开身,郭爷你请多包涵。

郭长风道:贵姓?胖子道:不敢当,敝姓彭,小名长发,是这儿的账房管事。

因为敝号在各地都有分店,东家太忙,常常不在店里,一应事务全由在下负责,郭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我就行了。

郭长风道:这么说,我在七贤楼客栈住处,也是彭管事经手替我安排啦。

彭管事赔笑道:是的,不知郭爷还满意吗?郭长风点点头,道:住处倒很满意,只是有件事不太明白。

彭管事道:什么事?郭长风道:我和贵号一向并无交往,贵号怎么知道我到襄阳来,预先替我订好了客房?彭管事笑道:哦!郭爷是问这个。

这是一位客户委托敝号代办的。

郭长风道:他是谁?彭管事诧异地道:怎么?他和郭爷是朋友,郭爷竟不知道他是谁?郭长风道:我的朋友太多,想不出会是哪一位,所以特地来问问。

彭管事道:这位朋友你一定记得,他姓何,是一位老夫子,年纪大约六十出头了,精神却很健旺……  ’郭长风道:你说的是不是老夫妻俩,陪着一位穿黑衣的年轻人?彭管事沉吟了一下,道:不对,那天他到敝号来的时候,只带着一个小厮,却不是穿的黑色衣服。

郭长风道:那小厮有多大年纪?彭管事道:最多十三四岁。

郭长风又道:那位老夫子想必是贵号的老客户?彭管事道:不!是第一次交往。

郭长风脸色一沉,道:第一次交往,贵号就肯替他接待远客,并且敢包付全部费用?彭管事忙道:郭爷不知道,那位何老夫子已经预先在敝号存了一笔银子,有关郭爷的费用,都在账内开销,并不需要敝号花费一文钱,这种委托办事,敝号自然乐得应承了。

郭长风道:是吗?他存了多少银子?确够我花用么?彭管事笑道:郭爷,你放心用吧,整整五万两,而且全是现银。

郭长风耸耸肩,道:听起来,倒的确是个够意思的好朋友嘛?彭管事道:郭爷和他是什么交情,在下不便妄加揣测,不过,这位老夫子倒的确是一位难得的好客户。

郭长风突然问道:贵号账户上,一定有他的姓名和住址,对吗?彭管事道:有是有,但他并不住在本地。

郭长风忙道:取来给我看看。

彭管事向一名伙计招招手,道:你去账房把何老夫子的户册拿来——就是大前天存入五万现钱的那位何老夫子。

伙计去不多时,取来一本崭新账簿。

郭长风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一看之下,却几乎为之气结。

原来账簿上写的是:○年○月○日,何希文老先生存入银五万两整。

住址:金陵府南门外张家大院。

张家大院根本是座废宅,何希文谐音何须问,分明也是假名。

※   ※   ※郭长风回到客栈,简直越想越气。

黑衣人的武功和来历,事事如谜,难以猜透,何老头更是个老狐狸,处处设想周密,毫无破绽可见,自从在张家大院见面后,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黑衣人监视之下,而对方的一切,自己却是毫无所知。

看来,要想解开这些谜,只有寄望子林元晖身上了。

这天晚上,他破例没有喝酒,而且很早便上床休息。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饱餐一顿,独自出城,径赴寂寞山庄。

抵达庄门前空场,时间犹未近午,可是,庄门口的情景,却与前夜所见大不相同。

空场上的野草,已经铲除干净,锈渍斑斑的庄门,也已油漆一新,门前更直挺挺站着八名锦衣武士,执戈佩剑,担任守卫。

一夜之隔,寂寞山庄似乎重新振作起来,虽然还称不上威严雄伟,至少已不再令人有颓废荒凉的感觉。

郭长风暗晴诧异,整一整衣衫,缓步向庄门走去。

刚到门口,忽听一声震耳大笑,道:巧极了,在下正要进城去拜望郭兄,不想郭兄倒先来了。

随着笑声,迎出来一人,正是总管杨百威。

他身上衣服齐整,手里还拿着马鞭,果然是准备出门的打扮。

郭长风含笑拱手,道:昨承枉驾,深感盛情,郭某今日特来回拜。

杨百威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贵客莅门,快请入庄待茶。

两人把臂言欢,真像是多年故友重逢,显得又高兴,又亲热。

进入庄门,是一条宽敞的石板路,左右各有支路可通两侧厢院,正面是大片草坪,拥有一座拱形花棚,才是正厅。

由庄门直达正厅,沿途都有锦衣武土侍立,为数不下二十余名,一个个劲装佩剑,挺胸凸肚,大有耀武扬威之意。

郭长风冷眼观察,见草坪上残梗犹存,花栅中枝叶新剪。

这一切,都说明寂寞山庄已经预知他要来,才故意摆出这些阵仗。

他心里暗暗好笑,只装没有看见,昂首闹步,直入厅中。

谁知一脚跨进门槛,却发现大厅里坐着三位锦袍老人……杨百威笑着道:郭兄,我来替你引见三位前辈,这位就是红石堡秦堡主,这两位是太极门应长老和君山麒麟寨郝老当家。

郭长风早已知道三人是谁,只是没想到他们也会这么快赶到寂寞山庄。

子是,一抱拳,微微欠身道:在下郭长风。

秦天祥等三人都站起身来,还礼道:郭大侠请坐。

郭长风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竟连一句久仰的话也没说。

秦天祥三个人六只眼睛,瞬也不瞬望着郭长风,脸上却流露出惊异之色。

应长老轻咳了一声,首先开口道:郭大侠是刚从金陵来?郭长风道:正是。

郝金堂接口道:这真是不巧得很,咱们专程前去金陵访晤,未能相遇,没想到郭大侠却来了襄阳。

郭长风微笑道:应该说很凑巧,今天不是在这儿遇见了么?郝金堂道:可是——红石堡主秦天祥突然抢着问道:郭大侠远来襄阳,不知有何贵干?郭长风不答反问道:在下也正想请问秦堡主,三位远去金陵,又有什么贵干呢?秦天祥被问得一愣,脸色当时沉了下来……他眼中寒芒流转,不悦地道:郭大侠,你这是在对老夫说话?郭长风傲然道:难道堡主不是跟郭某说话么?秦天祥哼道:你可知道,三十年来,已经很少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对老夫说话了!郭长风笑了笑,道:那是因为三十年来,郭某一直没有机会结识堡主。

秦天祥道:阁下真是狂妄自大,目空一切!郭长风道:堡主何尝又不是顾盼自雄,目无余子。

两人针锋相对,各不相让,眼看就要闹翻了,旁观的三个人不禁暗暗着急……谁知秦天祥却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傲慢的家伙,想不到你非但身怀绝技,口才和胆识居然也不差。

郭长风欠身道:多承堡主谬誉。

秦天祥笑笑道:听说你的酒量也很好?郭长风道:不敢,只是好酒无量而已。

秦天祥道:好!老夫今天非跟你较量个高低不可。

百威,摆酒上来。

杨百威没料到一番争执,倒激出红石堡主的酒兴和豪气,急忙连声应诺,吩咐庄丁们摆酒布席。

顷刻间,酒宴备妥。

五人依序入座,席间却不见寂寞山庄庄主林元晖。

论理,林元晖既是秦天祥的女婿,又是此间主人,老丈人在座女婿理当奉陪,怎么倒躲着不露面呢?郭长风心里纳闷,却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渐渐发现眼前这种场面,很可能是故意安排的圈套。

秦天祥虽然已经年逾六旬,酒量竟十分惊人,郝金堂和太极门长老应飞也都不弱,再加上一个杨百威,以四对一,好像存心要把他灌醉才肯罢手。

郭长风暗自盘算了一番,如果放量硬拼,他有把握将对方四人全部灌醉,但自己一定会醉倒,喝醉了不要紧,却不能耽误正事。

子是,便假装不知,频频与四人干杯,等到彼此都已有八九成酒意时,忽然推杯不饮,说道:在下量浅,只能到此为止,再喝就要醉了。

秦天祥果然不肯罢休,大声道:不行,咱们说好要比赛酒量,现在还没有分出高下,怎么可以不喝呢?郭长风道:堡主是海量,在下自知不是敌手,宁愿认输如何……秦天祥摇手道:不行!不行,咱们今天是不醉无归,一定要喝个痛快。

来!老夫再敬你三杯!郭长风道:三杯下肚,在下非醉不可。

秦天祥道:醉就醉吧,又有什么好害怕的?郝金堂也在旁边帮腔道:对!人生难得几回醉,大醉一场又何妨。

郭长风笑道:诸位醉了固然无妨,在下还得赶回城里去,喝醉了路上恐怕不方便。

杨百威道:这个何必担心,果真醉了,庄里有的是客房,何须再回城去?秦天祥笑道:可不是?郭老弟,现在没有话说了吧?来来来!再干三大杯,老夫先干为敬。

说着,果然连干了三杯。

郭长风见他居然改口称呼自己为老弟,而且抢着先干,便知他已经差不多了,其余三人也醉眼惺忪,脸上全带着傻笑,离醉已不远。

郭长风自己虽也感到头晕目眩,心里尚还明白,笑了笑道:既然诸位这么说,咱们就拼个胜负,不过,像这样喝,永远也分不出高下,必须要有拼酒的办法才行。

秦天祥道:好,是什么办法?你说吧。

郭长风道:咱们五个人要同时比赛,每人干十大杯,而且要比谁喝得最快,如果自知喝不下十大杯,现在可以认输免喝……他话还投有说完,秦天祥已经抓起酒杯,大声道:别说十杯,就是一百杯老夫也跟你拼!郝金堂等也不示弱,纷纷道:十杯就十杯,谁会认输……酒意有了八九分的人,若说他们心里不明白,那是假的,但人之将醉,情绪最容易冲动,也最受不得激,尤其武林成名人物,大都豪气万丈,就算明知要醉倒。

也决不会认败服输的。

可笑秦天祥等人都是老江湖了,却被郭长风用话一激,大家竟争先恐后举杯猛干,口里犹在胡乱记着数:一杯……两杯……四杯……五杯……这一阵拼酒,当真是杯觥飞舞,淋漓尽致,谁都唯恐自己喝得不够快,谁也没工夫注意别人。

秦天祥第一个喝完了十大杯,抹抹嘴唇,斜睨着郭长风笑道:郭……郭老弟……你喝……喝了几杯……几杯?郭长风半杯都没喝完,却摇摇头道:我……我……头一歪,伏在桌上不动了。

秦天祥大笑道:你……你们瞧……他他他……醉啦……我……我赢了……可是,郝金堂三人全没回应,三个人变成了三堆烂泥。

秦天样推推这个,又摇摇那个,低叫道:喂!喂!快醒……醒一醒……咱们……咱们……还……还要套……套他的话……话呀……喂……醒一醒……喂……砰!一声响。

被叫的人设有醒,秦天祥却已倒躺下了。

※   ※   ※郭长风闭目假醉,任由庄丁们将自己抬进了客房。

这间客房,离大厅并不太远,似乎有一道回廊,可以通往后面院落,临窗眺望,后院内的凉亭假山,历历可见。

不过,郭长风并未急子潜往后院探查,他知道,现才午后,光天化日之下,不便贸然行动,而且,秦天祥等人在午夜以前决不会清醒,时间还很充裕。

他和衣躺在床上,正想小睡片刻,养足精神,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从履声推断,至少有两人同行,并且是两个女人。

不多久,脚步声及门而止,听其中一个低声道:喏!就是这间客房。

另一个声音道:你问清楚了?他真醉得很厉害?不会错,我刚问过老韩,听说是他要跟秦老爷子他们拼酒,每人十大杯,结果却是他自己第一个先醉。

酒醉也有轻重的分别,或许他醉得不厉害,还有知觉……放心吧!我的好小姐,如果有知觉,还用得着老韩他们两三个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床去?这会儿,就是拿刀子割他的肉,他也不知道疼啦。

话虽如此,总要谨慎些才好。

说着,房门呀的一声轻响,冉冉启开。

郭长风急忙闭上眼睛,但闻一阵淡淡的香风,门外两人已经走了进来。

他虽然看不见,却好像感觉到正有四道清澈明亮的目光,在炯炯逼视着自己。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一声轻吁,道:这就是天下闻名的魔手郭长风?真想不到会这么年轻?长得还蛮不错呢!嘘!小声点儿,别被他听见了。

不会的,看他醉成这样,雷都打不醒,还能听见咱们说话?不信你瞧我给他打一耳光试试。

樱儿,不许胡来……话犹未毕,啪!郭长风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这一掌,当然不会很重,郭长风却觉得很窝囊,因为他非仅不能闪避,甚至想看看打他的人是什么模样,也不能够。

幸好打他的是个女孩子,否则,不气破肚子才怪哩。

那名叫樱儿的女孩子却格格娇笑道:小姐,没骗你吧?不相信也来试试看!小姐叱责道:胡说,喝醉酒的人已经够难受了,你还忍心拿人家打着好玩?。

樱儿道:秦老爷子不是说,这人可能是受雇来暗算庄主的吗?小姐道:只是可能而已,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还不能确定他的来意。

樱儿道:那为什么不把他抓来审问呢?‖OCR:大鼻鬼‖小姐道:听说他武功很高,又是江湖成名的人物,咱们没有证据,不愿开罪他。

樱儿笑道:他若真是成名高人,怎会醉得像死狗一样?我猜他可能是冒名的也不一定哩!小姐道:可是,总管曾经试过他的身手,的确很高明。

樱儿道:管他高明不高明,现在趁他喝醉了,咱们弄条绳子,先把他捆起来,好不好?小姐道:这怎么行!万一冤枉了好人,事后如何交待?樱儿道:有什么关系嘛,如果弄错了,最多请他喝一顿酒……小姐笑骂道:简直是瞎说!人家又不是咱们家的奴才。

樱儿道:那咱们到这儿来干什么?难道就为了看看他喝醉酒的模样?小姐道:当然不……好啦!你先别烦人,让我仔细想一想。

说到这里,语声暂时停顿。

郭长风不必用眼睛偷看,仅凭揣测,已能将这两个女孩子的身分,年龄,个性……甚至衣着和容貌,勾划出一幅简单的轮廓。

据他的推测,那位小姐八成是林元晖的女儿,大约十七八岁,天性善良,行事较冷静稳重。

这种女孩子,多半有个鹅蛋形的脸庞,薄薄的嘴唇,深邃的眸子,聪明而内向,喜欢穿纯白或素色衣服。

至子樱儿想必是小姐的贴身丫环,顶多十五六岁,天真活泼,调皮大胆。

这一类型女孩子,大都有个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喜欢深红色或花衣服。

这两个女孩子,年纪相若,名义虽属主婢,实则是深闺游伴,平时嬉笑惯了,所以不大拘泥礼数。

而且,两人必然都练过武功……正想着,忽听那小姐低声道:樱儿,咱们搜搜他身上,你说好不好?樱儿道:好啊,我也正在奇怪,如果他是受雇来暗算庄主,为什么没看见他带兵器?顿了顿,又道:他是个大男人。

咱们怎么好意思搜他的身?小姐道:不要紧,这儿又没有别人,我替你守着房门,不会被别人看见的。

樱儿呐呐道:这……我看,还是由我守房门,小姐自己动手吧……小姐啐道:该打!这种事自然应该由丫头做,你竟敢叫我动手?樱儿道:可是……可是……小姐道:不要耽误时间了,你年纪毕竟小些,就算被人看见也没关系,快些动手吧!樱儿无可奈何地道:那……小姐,你可得注意了,如果有人来了,就赶快告诉我?小姐道:知道啦,我就在门口,不会走远的。

说着,移步走向门外。

那樱儿畏畏缩缩到了床边,刚伸手,又抽了回去,哑声问道:小姐,要搜什么地方嘛?小姐在门外答道:当然是衣服里面。

樱儿道:能不能不搜裤子?我有点害怕。

小姐羞啐道:死丫头,谁叫你搜裤……呸!不跟你说了,随你便啦!樱儿只得又伸出颤抖的手,开始解着郭长风的衣襟纽扣……『潇湘书院独家连载』※   ※   ※窗外秋阳懒,廊前花影斜——寂寞山庄,一片宁静。

郭长风结识的女孩子虽然不少,像这样被人偷解衣衫的艳遇,却还是平生第一次。

这并不是说从来没有女人解过他的衣纽,而是从未被一个陌生女孩子,这样偷偷解开过。

他心里不禁有异样的感受,好像痒痒地,很想笑,又不敢笑。

外衣纽扣终于被解开了,接着,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探进他的怀里……那只手开始掏他的衣袋,将手绢,废纸,碎银……一件件全都掏了出来。

只听樱儿喃喃说道:真无聊,几十岁的大男人,还玩小石头。

小姐在门外问道:樱儿,你在说什么?樱儿道:这人身上藏着四颗小鹅卵石,另外还有一个密封的布口袋,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噢?给我看看!脚步声从门外重回房中,小姐突然失声惊呼道:我见过这种鹅卵石,上次朱总管被害的时候,后脑玉枕穴上,就嵌着一颗这种石子。

樱儿骇然道:这么说,他真是受雇来暗算庄主的凶手了?也许是的……不过,其中还有可疑的地方。

还有什么可疑呀?如果这些石子是作暗器使用,应该不止四颗……嗳!管它几颗干什么?只要擒住他一审问,自然就知道了。

不要鲁莽,还是先看看这布口袋里是什么东西再说。

小姐也真是……一个布口袋,有什么好看嘛?不!这口袋质料十分牢固,缝合也特别紧密,里面必藏着很重要的东西。

好吧!小姐一定要看,咱们就拆开来看看吧……郭长风听到这里,不觉紧张起来。

那只布口袋,是黑衣人郑重嘱托面交林元晖的密件。

至子内藏何物?郭长风并不知道。

不过,据他推测,袋子里的东西,必定和林元晖有关,甚至对此次仇杀事件,也可能有重大影响,如果泄漏太早,会不会引起意外变化呢……他正想设法阻止,嗤嗤两响,布袋已经被拆开了。

接着,就听见二女同声轻呼——哦!原来是条女人用的罗带哩!樱儿,称仔细瞧瞧,这可不是普通罗带。

都是系裙子用的,有什么不同?你闻闻看,这带子有一股奇特香味,而且,上面这些珠花,全是罕见的七彩明珠,单单这许多珠子就值不少钱了。

照小姐这么说,竟是件宝物了?不错,的确是件宝物。

只不知怎会在他身上……这还用问么?反正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就算是偷的抢的,也不必收藏得这般严密。

何况,他若为了暗算我爹而来,为什么不带兵刃,却带着这种女人用的饰物?不管怎么说,这家伙身藏女人饰物,可见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还是早点下手吧!我总觉得这样做太冒失,最好能够先跟外公他们商议一下。

秦老爷子他们醉了,等他们酒醒,恐怕就来不及了!可是,万一咱们擒错了人,事后怎么好转圜呢?那……咱们就暂时先制住他的睡穴,你看好吗?嗯!这倒是个办法。

能不露形迹最好……两人商量定妥,便双双移步向床边走来。

现在,郭长风可不能再装糊涂了。

睡穴位子脑后,二女必须翻动他的身子才能下手,樱儿俯身扳着他的肩头,刚向外一拉,郭长风立刻顺势翻滚,砰的一声,跌落床下。

糟了!快动手……惊呼声中,一缕指风飞点而至。

郭长风却突然挺身坐起,含糊地道:来呀!干杯……谁不喝……谁就是孬种……樱儿一指点空,急忙化指为掌,对准他背心拍去。

掌力刚发,郭长风已经一个筋斗,自己翻了出去,口里犹在叫道:喝就喝,不……要推人嘛……用不着你们强灌……我自己……自己会喝……小姐只当他是被掌力劈滚出去的,忙道:樱儿,不许这样用力打人!樱儿道:我根本没有碰到他,是他故意装的。

郭长风又摇摇晃晃站立起来,大声道:谁说我装醉?再……再来十杯,看我会不会醉……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拉小姐,道:你不相信?来!来!我就跟你干杯……小姐忙不迭地闪身躲开,焦急地说道:樱儿,快走吧!这人要发酒疯的了!郭长风大叫道:不许走!不许走!今天非拼个高下不可,大家再干十杯,谁也不能走……喂!喂!站住呀……大家站住呀!……砰!房门反闭。

≈阅读最新章节请前往http://210.29.4.4/book/club/index.asp≈二女早已心惊胆颤,落荒而逃了。

郭长风不禁为之哑然失笑,摇摇头,道:都说饮洒误事,谁又想到喝酒还有如此妙用。

子是,由地上拾起罗带,仔细看了看,果然异香扑鼻,带上满缀着七彩珠花,光华闪烁,灿烂夺目。

约略估计一下,这一条罗带,至少价值在万两银子以上,的确算得是一件宝物了。

黑衣人既和林元晖仇深似海,为什么又托自己将如此珍贵的东西带给林元晖?难道他们之间的仇恨,就是因这条罗带而起?这疑团,恐怕只有林元晖自己才能解破了。

郭长风看看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决心趁此机会,作一次探踩——潜入院后时日色初暗,灯火未燃,庄中人正忙子晚炊,秦天祥等犹在醉卧,应该是最难得的机会了。

他匆匆收拾好零星物品,整顿衣衫,将房门虚掩,闪身越窗而出。

回廊上寂无人踪,只见阵阵昏鸦,迎着暮色飞过,投向后山宿林。

郭长风迅速地穿过长长回廊,直入后院,一路上,居然投有发现担任警戒的武士。

后院更清静,鱼池假山,凉亭小桥,到处一片寂寥,几乎听不到半丝人声。

院中,矗立着一栋小楼,却看不见灯光。

郭长风只觉这情形太反常,倒不敢过子疏忽,一提真气,轻轻掠上了假山。

假山和小楼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片水池,以郭长风的目力,恰好可以看清楼中景物。

小楼上,是一间卧房和一间书房,两房之外,有一座半月形的阳台相连。

这时,房内空无人影,阳台上摆着一副香案,并且燃着三炷线香。

从线香长度看来,这副香案分明刚摆设不久,那焚香膜拜的人,应当还在附近,为什么整个楼房和后院,竟看不见一个人呢?郭长风正在纳闷,忽然听见脚下有沙沙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假山山腹内,距离他站立的地方,不过数尺远近。

郭长风吃了一惊,急忙闪身躲进一堆矮树丛中……刚藏好,假山洞里钻出一人,竟是林元晖。

林元晖显然并没有发现郭长风,径自登上山顶,面对小楼坐了下来。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解开小包,里面是一柄锋利的刻刀和三尊白玉石像。

那三尊石像,雕刻的都是同一个人,衣着姿态,毫无分别,不仅雕刻手法细致,而且已经接近完成了。

像上各部位俱全,只差没有刻上面貌五官。

林元晖拿起一尊石像,一面凝目细看,一面口里喃喃说道:这是第九十八尊了,求你笑一笑吧!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瞪着我,好吗?说完,便取过刻刀,小心翼翼地为石像添上鼻、眉、眼。

他刻得非常仔细,尤其对眉眼部分,更是精雕细描,一丝不苟。

不多久,石像的五官,都已呈现出来了。

林元晖约略端详了一遍,忽然摇了摇头,竟将那尊刚完成的石像,投进水池里去。

接着,又捧起第二尊,低声喃喃道:你为什么就不肯对我笑一笑呢?我知道,你在恨我,可是,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难道你真忍心拒绝?我只求你让我在有生之年,再看看你的笑容,答应我,答应我吧……他说这些话时,神情肃然,显得十分郑重,就好像石像真能够听见他诉说和恳求。

话一说完,又开始握刀雕刻,竟比第一次更认真,更专注。

不到半盏热茶时光,第二尊石像也完成了。

可是,林元晖只看了一眼,叹口气,又将石像抛落水池中。

小包里,剩下最后一尊,也是第一百尊。

林元晖用颤抖的双手捧起石像,泪水竟夺眶而出,哽咽说道:我哀求你整整百次,你真的丝毫都不动心么?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仍旧看不到你的笑容,我就挖出自己的眼睛,永远不再见你……你真的要我这样做吗?好!我一定说到做到……说着,挥泪运刀,低头雕刻起来。

他似乎已将满腹激动,贯注在刀尖上,锋刃划过石面,嗤嗤有声,听来分外刺耳。

郭长风惊忖道:此人神志已近痴狂,这样闹下去,一定会出事,我既然遇上了,怎能袖手旁观?想到这里,连忙轻咳一声,从矮树后面站了起来。

林元晖听见声音,也吃了一惊,急急将那尊石像塞进怀里,低喝道:是什么人?郭长风道:是我。

林元晖霍地跃起身来,喝问道:你是谁?郭长风笑道:在下郭长风,是贵庄的客人。

林元晖低念道:郭——长——风?这名字,好像听谁提起过,我怎么不认识你?郭长风道:在下刚从金陵来,庄主自然还不认识,不过,咱们也就快要认识了。

林元晖似乎没有体会出他话中的含意,沉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竟敢擅入后院?郭长风道:庄主别生气,我只是多喝了几杯酒,一时内急,想找个地方小便,无意中就找到这儿来了。

林元晖道:你可知道,这后院每日晨昏两度,是不许任何人进来的?郭长风说道:这个,倒没有听人说起。

林元晖喝道: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还不快滚?郭长风耸耸肩道:我本来就要滚了,因为见庄主的玉石人像雕刻得很不错,所以又留了下来……林元晖大怒道:原来你已经看见我的石像了?这可饶你不得!话落,左臂疾探,一式云龙现况,猛向郭长风胸前抓来。

郭长风正想试试他的功力,不避不让,双掌微合立分,由童子拜观音化为大鹏单展翅,砰的一声,左手掌沿正迎着林元晖的小臂。

他掌上已暗蓄了六成内力,谁知一接之下,竟当场被震退了半步。

郭长风骇然忖道:好家伙,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这一掌,激起了林元晖的怒火,大喝道:郭长风,你再接我三掌!喝声未落,双掌连环劈出,每一掌都是抢中宫,踏洪门,出手威猛霸道,虎虎生风。

郭长风也不甘示弱,果然硬接了三掌。

三掌硬拼下来,结果竟大出意外。

第一掌,郭长风用了七成内力,似乎稍落下风。

第二掌时,真力提聚到八成,已足能与林元晖分庭抗礼,毫无逊色了。

到第三掌,郭长风仍然只用了八成力,谁知竟将林元晖震退了四五步,险些跌落水池中。

这意外结果,说明了一件事实——林元晖对内功的锻炼,必然久已疏忽,才会有这种先盛后衰,欲继乏力的现象。

郭长风见他气喘咻咻的样子,心里大为不忍,拱拱手道:多有冒犯,在下告退了。

说罢,转身掠下假山。

不料人刚落地,突闻身后劲风迫体,林元晖竟然紧迫而至,手持刻刀,猛向他背心刺来。

郭长风急忙一个旋身,闪开数尺,沉声道:庄主,这算什么意思?林元晖双目尽赤,冷哼道:你偷看了我的石像,今天就休想活着离开这座后院!口里说着,手中刻刀已横扫直刺,接连攻出了七八刀。

他刚才雕刻人像时,神志似已陷入痴迷,现在挥刀出手,却又显得很清醒,不仅出刀迅快绝伦,招法也丝毫不乱,每一刀都指向要害,好像非把郭长风置子死地不可。

郭长风被逼得连连后退,好几次险些被刀锋刺中,急忙喝道:住手!我有话说……林元晖道:没什么好说的,凡是偷看了石像的人,决不能放过。

对答之间,手上毫未停顿,又攻出五六招。

郭长风不禁怒道:你那石像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看一眼,就犯了死罪么?林元晖连话也不答了,刀势如狂风暴雨般攻扑上来。

锋刃过处,嗤的一声响,竟将郭长风左手袖划破一道裂口。

郭长风见无法理喻,料想不出绝招势难脱身,再纠缠下去,很可能会惊动庄中武士,到那时候,场面就越发不堪收拾了。

心念及此,便闷哼了一声,踉跄倒退数步,用右手紧捂着左臂,假作受伤的样子。

林元晖果然不肯罢手,挥刀直追击过来。

郭长风一面闪避,一面后退,危急时偶尔出手招架,也只用右手,左臂始终虚垂着,并且不停地游目张顾,故作胆怯之状。

勉强招架了四五招,突然脚下一虚,仰身跌倒,假意用右手撑地,露出左侧空门。

林元晖大喜,喝一声:着!俯身出刀,飞刺他的左胸。

谁知郭长风左臂忽举,一翻掌,便扣住了林元晖握刀的手腕,同时挺身跃起,右肘一个撞肘,正中小腹。

林元晖还没来得及挣扎,期门上又中了一掌,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郭长风先夺下刺刀,抛进水池里,露齿一笑,道:林庄主,本来应该要你贴一件衣服,看在午间那一顿酒菜份上,这次就算了,希望你以后对待客人,不能再这样没有礼貌,知道吗?·林元晖穴道受制,无法动弹,只能怒目相视,重重哼了一声。

郭长风笑道:我知道你输得不服气,这没关系,将来咱们还有的是较量机会。

林元晖咬牙切齿,恨声道:姓郭的,你最好立刻杀了我,否则,我迟早会杀你。

郭长风耸耸肩,微笑道:我杀不杀你?现在还没有决定。

至子你什么时候能杀我,那是以后的事,只好等以后再说了。

说着,又点了林元晖的睡穴,将他抱了起来,向小楼走去。

小楼下层有大小四间,除了客厅之外,后面是厨房和浴室,靠楼梯旁,另有一间卧房,大约是仆妇的住处,房里枕褥俱备,却不见人影。

看情形,林元晖对雕刻石人的事,确实做得非常秘密,不但严禁庄中人擅入后院,甚至连自己的贴身仆妇,也都事先遣走了。

他雕刻的人像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如此诡密?何以每雕好又抛入水池,前后竟达百尊之多?郭长风相信,这件秘密,必然跟林元晖的苍老颓废,以及寂寞山庄的式微衰落,有着极大关系。

因此把林元晖安置在卧房床上,便迫不及待地点亮了灯,再从林元晖怀中搜出那最后一尊未完成的石像,准备仔细端详一番。

不料灯光刚点亮,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间道:庄主已经祭奠完了吗?郭长风急忙把石像塞进自己衣袋里,随手扯过一床被褥,盖在林元晖身上。

楼下又问道:晚饭准备好了,要不要现在就送上来?郭长风用手捏着喉咙,漫应道:等一会吧!我还不饿。

楼下道:庄主,有您最喜欢吃的珍珠丸子呢,冷了就不好吃了……郭长风道:告诉你,我不饿,不要噜嗦!这一骂,楼下果然没有声音了。

郭长风暗暗好笑,正想取出石像观看,院中又响起纷沓的脚步声……来的不止一人,而且行动十分迅速,步声入耳,人已进了小楼。

只听来人沉声问道:庄主在什么地方?在楼上卧室里。

用过晚饭了没有?还没有。

为什么不送上去?刚才婢子正要送晚饭上去,庄主却说不饿。

噢?不是在祭奠以前就嚷饿了吗?怎么又说不饿呢?是呀!婢子也觉得奇怪,庄主特别交待要吃珍珠丸子,刚才婢子提了一声,却挨了一顿骂。

哦,竟有这种事?走!咱们上楼去瞧瞧!……郭长风知道再也留不下去了,楼梯才响,便飞身掠窗而出。

因为他已经听出,那问话的两人,正是小姐和樱儿。

匆匆离开后院,也没有再转回客房,略整一整衣衫,径出庄门。

守门武士拦住问道:郭大侠,要往哪里去郭长风道:酒喝得太多了,回客栈睡觉去。

武土道:何不就在庄中住宿?郭长风摇摇头,道:住这儿不方便,还是回去的好。

武士道:难道敝庄客房竟不如客栈里舒适?郭长风笑道:并非不舒适,只是缺少一件东西。

武士道:缺少什么?’郭长风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喜欢喝酒的人,大都连带喜好酒字下面那一个字,对吗……接着,又吃吃猥笑道:寡人之疾,不便对杨总管和三位老爷子启齿,等他们酒醒以后,拜托代我转达一下,今日不及面辞,改天再来领罪。

说完,拱拱手,扬长而去。

那武士愣了一会,才领悟过来,再想拦阻,郭长风已经去远了。

……※   ※   ※郭长风回到七贤楼客栈,来不及浴洗更衣,便急急掩上房门,取出石像,在灯下仔细审视端详。

这是一尊白玉石的美女人像。

玉质本身已价值不赀,雕刻的手法,更是精致而细腻,即使与雕塑名家比较,也毫不逊色。

可惜的是,石像脸部只有鼻和嘴,还差眉毛和眼睛尚未完成。

不过,仅从现已刻好的各部分看,这石像已经美得惊人。

那纤细的腰肢,柔和的肩颈,配着丰腴的面颊,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唇……整座石像,可说秾纤适度,无一不美,如果再有一双含笑的跟神,那就真是一尊完美无瑕的杰作了。

郭长风虽然不会雕刻,但也知道一尊完美的塑像,除了精纯技巧之外,还要雕刻出内心的情感,否则,塑像绝不可能如此生动传神,栩栩如生。

林元晖雕刻石像的时候,显然已将内心全部感情贯注在刀尖上,这一点,他当时的神情已经表露无遗,依此推想,石像上所呈现的这位美女,必然跟他有非常亲密的关系。

她,或许是他恩爱的妻子,或许是他难忘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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