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2025-03-30 08:07:08

或许是他梦境中企盼的倩影……或许是……郭长风突然联想到黑衣人交付的那条香罗带,不禁心中一动。

香罗带既是女人的饰物,林元晖又正为一尊女人的石像而痴迷伤感……莫非仇恨竟是因情而起?嗯!不错。

只有情感的苦闷,最容易使人憔悴衰老。

也只有因爱成仇,最令人衔恨入骨,难以化解,不然,黑衣人何须用布罩掩蔽面貌,他的姓名身世始终讳莫如深?林元晖又何至子终日借酒消憨,变得那么颓废?使郭长风想不通的是,黑衣人并非不了解寂寞山庄的情况,他若决心要杀林元晖,委实不算一件难事,为什么如此煞费苦心雇请自己出头呢?就算他因为一年前曾经失手过一次,这次不惜重金,志在必得,那么,红石堡主亲赴金陵,又有什么目的?再退一步想,红石堡主是林元晖的岳父,参与此事犹有话说,那花蜂柳寒山和金沙双雄等黑道人物,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为什么也同时在金陵现身,跟着凑什么热闹?由此看来,事情又不像只是男女情仇积恨那样简单了。

这一夜,郭长风反复思索着这些疑点,直到午夜以后,才收藏好石像,合衣上床。

他想:当林元晖穴道受制的事被发现以后,寂寞山庄必然正在惊乱中,最迟到明天清晨,杨百威或红石堡主,一定会赶来客栈探访,所以和衣而卧,随时准备见客……※   ※   ※谁知事情却大出郭长风预料之外。

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寂寞山庄竟然毫无动静,不但未见秦天祥或杨百威来访,甚至武士庄丁也没有人来探望过。

郭长风反倒纳闷起来,暗忖道:会不会是我将林元晖的石像带走,引起了什么意外变故呢?果真如此,他们更不应该放过我,即使不愿意为石像的事声张,至少也该为我不辞而别的举动,来客栈探探消息?他越想越觉得诧异,正准备再赴寂寞山庄查看一下真象,忽见一名伙计匆匆走了过来,哈腰说道:郭爷,这儿有您一封信。

郭长风接过一看,封上并没有自己的姓名,只写着烦交后院特一号上房内详十一个字。

看罢,暗暗一皱眉头,且不拆开,顺手塞给伙计一块碎粗,道:这是赏你的茶钱。

我有些饿了,麻烦去替我弄点吃的来。

伙计连忙赔笑道:你想吃点什么?要不要酒?郭长风摆摆手,道:随便什么都行,只要快一点就好了。

支走了伙计,才拆开信来细看,但见信中写道——阁下受人之托,奈何不忠人之事?宁弃千载难逢之良机,反行打草惊蛇之愚举,尊意亦曾以承诺为重否?现已变生,将何以善后?今夕初更,谨子北门城楼候教。

函内既无称呼,更未署名,连知名不具的字样也没有,字里行间,全是质问责备的语气。

不过,郭长风心里明白,这封信必定是黑衣人的手笔,看情形,他对自己的一举一动,莫不了如指掌,甚至寂寞山庄后院发生的事,居然也设有瞒过他。

由此看来,这黑衣人不仅神秘,简直有些可怕了。

但郭长风对信中现已变生,将何以善后的意思却不太了解,难道昨夜自己离开后,寂寞山庄果真发生了意外变化?正在沉吟,伙计已经捧着食盒回来了,巴结地道:郭爷,请用吧,小的特别替您准备了酒菜,还有一大碗猪肝面,外加两个荷包蛋,您尝尝味道还中意么?郭长风扬了扬手中信函,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伙计道:今天一大早就到了,小的见郭爷还没起身,所以没敢惊动您。

郭长风道:送信的是什么人?伙计道:这个……小的没看见,信是送到柜上的,听说是一位老人家。

郭长风道:他有没有另外留下什么话?伙计想了想,道:有!有!那位老人家要柜上转告郭爷,请郭爷今天下午最好别出去,可能会有朋友要来拜访。

郭长风轻哦了一声,道:他没说是谁要来吗?伙计道:好像没听他说起,八成是他自己要来吧,他在信里也没提到么?郭长风没有回答,默默吃完了面,将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说道: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如果客人来了,尽可请他进房里等候,我很快就回来。

伙计谄笑道:韩爷可要回来吃晚饭?小的替您先准备好酒菜。

郭长风应了一声:好!整整衣衫,步出后院。

穿过两进院落,正走着,忽听一声轻咳,天井对面一间客房的房门突然打开,跨出来一个人。

郭长风目光扫过,不觉喜出望外——原来那人竟是黑蜘蛛小强。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瞥眼色,便各自扭开头去。

郭长风加快步子,走出客栈大门,略一张顾,径自穿过对街,趁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回掠,见小强也出了客栈,正沿着街檐缓步而行,彼此隔街相望,走的却是同一方向。

不多久,经过一座茶楼门口。

郭长风在门前停步,踟蹰了片刻,拾级登楼,选了个临街的桌子坐下来。

这时,天色尚早,茶楼上客人稀少,除了几个闲汉躲在屋角躺椅上瞌睡,只有另一张桌上,两个老头子在下棋。

郭长风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边吃边喝,凭窗眺望街景,状颇悠闲。

对街的小强并未停顿,仍旧继续往前走,直过了盏茶时光才施施然踱了回来。

郭长风望见,立刻起身付账,下楼而去。

小强慢条斯理登上茶楼,就在那张临街窗子前坐了下来。

茶桌边缘,赫然留着几行小字——速赴寂寞山庄查看动静,初更前至北门城楼附近埋伏,务必找出黑衣人匿居之处。

字迹小如蝇头,却是用指甲刻划的。

小强看完,手一抹,将字迹擦去,然后对伙计道:来一碗面茶,要快!我还有事——※   ※   ※离开茶楼以后,郭长风心里轻松了不少。

小强来得可说正是时候,这孩子虽然才二十岁,一身高来高去的蜘蛛功,却已达炉火纯青境界,而且头脑冷静,处事细心,更难得的是,面貌陌生,不致引人注意,由他去窥探寂寞山庄和跟踪黑衣人,真是最适当的人选了。

郭长风本拟亲赴寂寞山庄,现在有小强代劳,自己尽可回客栈拥被高卧,养足精神,夜间才好应付黑衣人。

则进大门,伙计便迎着道:郭爷,有客人来了。

郭长风道:噢?是那位送信的老人家又来了吗?伙计道:这次来的是两位姑娘,脸上都戴着面纱,看不见面貌。

郭长风一愣,道:人呢?伙计道:小的遵照韩爷吩咐,先请她们在房里等着了。

郭长风点点头,迈步向里走去。

踏进后院,果然看见客厅中坐着两个女孩子,一个全身白衣,一个穿着大红色短衫长裙,脸上都垂着网纱。

二女也望见了郭长风,不约而同,站起身来。

郭长风拱手笑道:在下郭长风,两位姑娘是找我吗?穿白衣的欠了欠身,道:不错,我们正是专程来拜见郭大侠。

郭长风道:两位姑娘的衣色,似乎有些眼熟,不知该如何称呼?白衣女缓缓道:我姓林,名叫百合,她是我丫环樱儿。

说着,举手摘下了面纱。

  ’郭长风只觉眼前一亮,不禁暗赞了一声!啊!好清秀的女娃儿!林百合大约十六七岁,肌肤似雪,亭亭玉立,不仅美,而且美得清丽脱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味,再衬以白色罗衫,曳地长裙,越发显得飘飘若仙,直欲乘风飞去。

郭长风在寂寞山庄客房中,曾经见过林百合和樱儿,只因当时正装酒醉,匆匆一瞥,未能看清二人面貌,想不到林百合竟然人如其名,美而不艳,正像一朵冰清玉洁的百合花。

连忙收摄心神,抱拳道:真没想到小蛆会亲自到这儿来,实在太失礼了,二位姑娘快请坐。

林百合冷冷道:不必客气。

我们到这儿来,是有几句话想请教郭大侠。

郭长风笑道:欢迎!欢迎!两位先请坐,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谈,好不好?很好!林百合重新落座,却向樱儿摆摆手。

道:你去外面看看,闲杂人一概不许放进来。

樱儿答应一声,退出门外。

郭长风赶紧倒了一杯茶,掉放桌上,含笑道:林姑娘,请用茶。

林百合淡淡地一笑道:郭大侠是成名高人,不必如此多礼,咱们还是谈谈正事吧。

郭长风道:姑娘想谈些什么?林百合沉吟了一下,道:首先,我要向郭大侠致谢,昨天在敝庄后院,承郭大快手下留情,没伤我爹爹……郭长风忙道:那完全是一场误会,都怪我太冒失,不该在令尊祭奠的时候擅入后院,这都是我酒醉失仪,无心之过,还请姑娘多多原谅。

林百合冷然一笑,道: 但据我所知,郭大快并未酒醉,更不是无意中闯进后院的。

郭长风道:噢?姑娘怎会有这种想法?林百合道:这不是想法,而是事实。

大丈夫敢作敢当,难道这点小事,郭大侠竟不敢承认?郭长风被她咄咄词锋所逼,只好苦笑道:就算是吧,那也不过出子一时好奇面已……林百合截口道:郭大侠,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你假醉佯狂,趁黄昏天暗,潜入后院,只怕并非仅为了好奇,而是另有目的吧?郭长风反问道:那么,姑娘认为我有什么目的呢?林百合道:你真的要我说出来?郭长风笑道:但说无妨。

林百合一字字道: 你是受人雇聘,专程来刺杀我的父亲。

㊣OCR:大鼻鬼㊣郭长风心头一震,突然仰面笑起来。

林百合道:怎么?我说得不对郭长风连连点头,道:对!对极了!姑娘真不愧兰质慧心,一猜就中。

林百合原以为他必会推诿抵赖,听了这话,反而大感意外,沉声道:你居然敢承认自己是凶手?郭长风笑道:受雇杀人,本来就是我的职业。

既然姑娘已经知道了,我又何必否认?林百合道:可是,昨天在后院楼上,你为什么没有下手?  ’郭长风耸耸肩,道:那是因为时间还没有到,我还没跟令尊正式议过价。

林百合愕然道:议价?你要跟我爹议什么价?郭长风道:这意思就是说,我还不知道令尊的性命究竟有多少身价?能值多少银子?林百合怒道:难道你竟把人命当鸡鸭一样论斤计值?郭长风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有一定的行市,每次收取费用,必须因人而异。

譬如说,现在有人愿出十万两银子,雇请我来杀令尊,这代价是否太低?很难作个准,所以,我必须先跟令尊商议一下。

林百合问道:为什么要跟我爹爹商议?郭长风笑道:因为事关令尊的生死,为了花钱赎命,他一定也愿意付出代价,如果令尊出价超过十万两,这就表示对方所付的酬劳太低了。

林百合道:太低又怎么样?郭长风道:我再把令尊的出价通知对方,要求他付更高酬劳,他若同意增酬,我再转告令尊……这叫做‘比价增酬’之法。

林百合道:这是说,如果我爹爹出价比对方高,你就不下手了?郭长风道:那得看最后谁出价最高?才能决定是否下手。

林百合道:哦!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认钱不认人,谁出的钱多,你就帮谁?郭长风道:正是如此。

林百合冷晒道:郭大侠真不愧生财有道,居然想出这种攒财的妙法?郭长风耸耸肩。

道:这叫做‘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林百合道:哼!一个受雇杀人的凶手,也敢自称君子?郭长风笑道:在下正是小人中的君子,不是君子中的小人。

林百合道:听你口气,倒像对杀人的行业很自鸣得意咯?郭长风道:不错,在下虽然受雇杀人,却并不用阴谋暗算的手段,而且事先通知对方参与议价,等子给他求生的机会,这总够光明磊落了吧?林百合摇头道:这不算什么,你通知对方只是为了多勒索些金钱,如果对方没有钱,你一样会下毒手。

郭长风道:那总比毫无机会要好得多。

林百合道:郭大侠,你既然自命是小人中的君子,就该有君子之明,不能为了几个血腥钱,便杀害无辜。

郭长风道:以姑娘的看法,怎样才算是君子之明?林百合道:君子之明,首在能明辨是非,譬如在你受雇杀人之前,至少应该先了解他们双方结怨的真象,知道那人是不是真正该杀?会不会误杀好人……郭长风笑道:这根本用不着分辨,如果是安分守己的好人,决不会跟人结怨,更不会有人想杀他。

林百合道:你怎能这样武断?郭长风道:试想一个人宁愿花钱雇请凶手去杀另外一个人,若非对那人恨得切齿入骨,自己又无力报复,谁肯出此下策?由此可见,那人必然也有亏负人的地方。

’林百合道:可是,我敢保证我爹爹决没有亏负过任何人,现在却有人雇你来杀他了。

郭长风正要引她这句话,故意摇了摇头,道:林姑娘,你年纪太轻,令尊的事,你未必都知道。

林百合道:难道你认为我爹爹曾经做过亏负人的事?郭长风道:我没有这样说,不过,对方肯出十万两购买令尊的首级,总不会毫无原因吧!林百合道:郭大侠,你能告诉我对方是谁吗?郭长风道:抱歉,这是职业秘密,请恕我不能泄露。

林百合沉吟了一下,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我爹平生未结过仇家,只有十五年前,曾在武当山杀了‘桐柏十恶’,雇你的人一定是‘桐柏十恶’的朋友。

郭长风道:据我所知,‘桐柏十恶’恐怕还没有这么够义气的朋友,愿意出十万高价替他们报仇,即或有,也该在十五年前,不会等到今天。

林百合想了想,又道:不然,一定是那些妒忌我爹的人干的了。

郭长风微笑道:唔,妒忌令尊的人一定很多,但谁会花钱雇请凶手呢?林百合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外公他们会知道。

郭长风道:姑娘,我给你看一件东西,或者你就能想出那人是谁。

说着,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了那尊玉石人像。

林百合接过一看,脸色微变,沉声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郭长风道:姑娘不必问我从哪里得来,你且仔细看看是否认识这尊石像?林百合道:我当然认识。

郭长风道:她是谁?林百合道:是我去世的娘。

郭长风诧道:姑娘没有看错?真的是令堂?林百合道:决不会错的,我娘的模样怎会看错呢?不过……郭长风道:不过什么?林百合又把石像仔细端详了一会,道:这石像还没有完全雕好,看来好像比我娘年轻些,也稍稍瘦一些,如果是我娘年轻时的雕像,那就对了。

郭长风道:姑娘以前见过这尊石像吗?林百合道:没有。

郭长风又问:知道是谁雕刻的吗?林百合道:见都没见过,怎会知道是谁雕刻的?你这话问得好奇怪!郭长风嗒然若失,哺哺道:的确很奇怪,连自己的女儿都被瞒着,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昨夜苦思了半夜,总认为这尊石像必是情仇之源,如能查明石像刻的是谁,就不难了解林元晖和黑衣人之间仇恨的原因,谁知道这种推测竟落了空。

林元晖中年丧偶,思念妻子而雕像志爱,本来是一桩合情合理的事,可是,他为什么要这般隐密,连亲生女儿也不让知道?这就未免大不合情理了。

郭长风对这一疑点,终觉无法释然,子是,又问道:林姑娘,令堂过世多久了?林百合想了想,道:我娘是大前年冬天去世的,算来有三个年头,其实才两年多一点。

郭长风道:那么,令尊每日晨昏两次,独自在后院小楼上焚香祭奠,也是最近两年才开始的吗?林百合道:不,那是我爹每天必做的功课,已经成了习惯,十多年来,很少中断过。

郭长风正色说道:请恕我冒昧问一句:令堂在世时,和令尊的感情,是否很融洽?林百合道:当然很融洽,我爹和娘结婚十八年来,始终相敬如宾,从来没有红过一次脸,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郭长风道:我只是感觉很好奇。

令尊祭奠的既然不是令堂,又会是谁呢?林百合道:这有什么好奇的?他老人家祭奠的是我老奶奶。

郭长风讶道:姑娘怎么知道?→OCR:大鼻鬼←林百合道:我爹是个孝子,可惜奶奶去世早,在我爹成名之前就亡故了,所以,我爹每天晨昏两次,必定在后院焚香礼拜,表示思亲悼祭的意思。

郭长风道:思亲哀亡,本是光明正大的事,又何须连侍婢仆妇都遣走?林百合道:爹爹要静坐思亲,不愿有人打搅,难道不可以吗?郭长风道:遣走仆婢犹有可说,连至亲骨肉也一律摒绝就有些不近人情。

林百合不悦道:就算有些不近人情,也是我们林家的规矩,难道你以为我爹在后院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坏事?郭长风道:这——他本想直接揭破雕刻石像的秘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林百合沉声道:郭大侠,你受人雇用想对我爹不利,这是为了金钱,我并不怪你,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爹的人格,破坏他老人家的名声。

郭长风傲微欠身,说道:姑娘言重了。

林百合又道:我也知道你武功高强,号称‘魔手’,是武林中有名的煞垦,你既敢单人独骑到襄阳府来,自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郭长风忙道:过奖!过奖!林百合接道:可是,你也不要大轻视我们寂寞山庄,即使我爹爹赢不了你。

还有我外公红石堡主和许多正道朋友,真要撕破脸,你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潇湘书院独家连载]郭长风笑道:这一点,我很有自知之明……林百合道:你知道就好了!老实说,我们并不是怕你,只是不愿跟一个受人利用的凶手为敌,你要钱,这很容易,十万二十万两锤子寂寞山庄一样拿得出来。

郭长风道:姑娘的童思是——林百合道:你不是要‘比价增酬’吗?现在我们‘寂寞山庄’同意出价十五万两,你不妨去通知对方,问他还能增加多少?郭长风露齿一笑道:十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姑娘能替令尊作主么?林百合道: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当然能作主。

郭长风道:三天之内,必须先付半数现金,姑娘也能办得到?林百合道:当然办得到。

郭长风又道:林姑娘,这不是一桩小事,希望你最好跟令尊或红石堡主商量一下,也许他们会反对。

林百合道:这不用你担心,反正你要的是钱,三天以内给你钱就行了。

郭长风笑了笑。

道:好吧,我遵约等侯三天,不再去见令尊面谈了,但三天后若未收到姑娘的银子,却不能怪我没给令尊机会。

林百合道:放心吧,少不了你一文钱。

说着,重新覆上面纱,站起身来。

她目光忽然落在桌上,又道:这尊石像,可以给我带回去吗?郭长风道:姑娘要它何用?林百合道:这是我娘的雕像,我想留作纪念。

如果你舍不得白送给我,也可以开个价钱。

郭长风笑道:我一定免费奉送,作为这次十五万两银子的赠品,不过,得等生意成交以后再送给姑娘。

林百合道:别忘了,这是我娘的雕像,本来就应该属子我的。

郭长风道:可惜它并没有全部完成,现在还不能断定是否确系令堂雕像。

林百合哼了一声,扭头而去。

郭长风目送二女去远,不禁面对那尊尚未完成的石像,重又陷入苦思之中……※   ※   ※一日易尽,转眼已是万家灯火了。

郭长风一向很准时,初更刚刚敲罢,便登上北门城墙。

襄阳府位子汉水之南,隔江眺望,对岸就是樊城,因而,北门一带商肆林立,人烟稠密,最为热闹。

郭长风有些诧异,那黑衣人既然邀约密谈大事,就该选个隐蔽的地方,为什么偏偏约在闹市见面呢?这份诧异,就在他登上城墙的刹那,立刻获得了解答。

原来襄樊因地居要津,向为兵家必争的重地,城垣特别高,上设敌楼、箭垛、女墙、马道……城宽十丈,俨然一片广场,虽处闹市,却闹中取静,自成范畴,正是密谈的好地方。

城墙上不仅宽敞,而且居高临下,周围百丈内景物,均可尽收眼底,绝对不用担心有人潜近窃听,如果事先在附近再布置几处暗桩,那就更无一失了。

黑衣人选择此地作为密谈之所,显然已有周密布置,郭长风倒不禁替小强暗暗担心。

登上城墙,远远就望见城楼暗影中坐着两个人,正是姓何的老夫妻俩。

郭长风缓步走了过去,拱手笑道:老管家,久违了!何老头欠身道:郭大侠果然很守时。

但不知七贤楼客栈的房间,还住得习惯吗?郭长风笑道:太好了,多承老管家殷勤招待,还没来得及当面致谢哩!何老头道:谢倒不敢当,只希望郭大侠言而有信,别辜负了咱们少主人的付托。

郭长风连连点头,道:请放心吧。

俗话说得好: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

在下既拿了银子,又受招待,怎能不为贵主人尽力。

何老头道:好说!好说!我家少主人已在楼中恭候,郭大侠请吧!郭长风拱拱手,举步进了城楼。

楼中漆黑,未燃灯火,只有两把木椅子,分放在两侧箭孔边。

黑衣人已经坐在左首木椅上。

仍然头戴布罩,仅露双目,冷冷注视着郭长风,目光中隐现出怒意。

郭长风假作未见,指指右首木椅道:这就是在下的座位吗?黑衣人道:不错,请坐。

郭长风故意把椅子搬动了一下道:还好!不是铁铸的,也没有钢箍机关,可以放心坐下了。

坐定,又向四周望望,道:酒和莱呢?黑衣人冷道:很抱歉,临时仓促,没有准备酒菜。

郭长风道:无怪人人都说世态炎凉,人情淡薄。

初见时,美酒佳肴招待,如今却只有冷板凳好坐啰。

黑衣人道:怎么?郭大侠这几天和寂寞山庄中人欢聚,酒还没有喝够吗?郭长风笑道:原来阁下是为这件事不开心,其实,我和他们交往,不过为了刺探虚实,便子下手而已……黑衣人截口道:那么,郭大侠是否已经明白了呢?郭长风道:虽然已略有收获,还嫌不够明确。

黑衣人道:这是说,目前还不能下手?郭长风道:在下认为时机未到!黑衣人突然冷哼一声,道:我不懂大侠所谓‘时机’二字,是指的什么?昨天在寂寞山庄后院,林元晖已经束手道擒,难道也是时机未到吗?郭长风点头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实话实说吧。

不错,昨天在后院我已制住林元晖的穴道,但是我不能杀他。

黑衣人道:为什么?郭长风道:因为他是我的财神爷,在‘比价增酬’未到最后之前,我总不能自断财路吧。

黑衣人气愤地道:你……你难道只认识钱?一点也不重视承诺道义?郭长风道:阁下,请不要忘了,‘比价增酬’也属子承诺之一。

黑衣人显然有些语塞,怔了怔,道:昨天黄昏是难得的好机会,你白白放过,岂不可惜?郭长风微笑道:在下却认为取林元晖性命,实在易如反掌,只要我想下手,随时都有机会。

黑衣人道:哼!你先别太自负,寂寞山庄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尤其这一次你不该打草惊蛇,以后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了。

[潇湘书院独家连载]郭长风道:是吗?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困难?黑衣人道:老实告诉你吧,昨天深夜,林元晖已经秘密离开了寂寞山庄。

郭长风道:这话当真?黑衣人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郭长风道:他离开寂寞山庄,准备到什么地方去?黑衣人道:确实去向,目前还不知道,不过,他是由红石堡主秦天祥亲自护送,往西北方走的,如果不是上武当山,就是去红石堡。

我已经派人尾随下去。

郭长风沉吟道:应该不会吧,林元晖是成名人物,仅为了一点风吹草动,便吓得弃家逃走,难道不怕折辱半世英名?黑衣人道:到了生死关头,虚名算得了什么,何况,这也可能是出子秦天祥的安排,并非林元晖本意。

郭长风道:秦天祥也是武林中人,他怎能不替女婿的声誉着想?黑衣人冷笑道:他秘密带走林元晖,却在寂寞山庄后院,安排了个替身,大约自认已天衣无缝,不会被外人知道。

郭长风道:这件事,他们一定做得非常秘密,阁下是怎样得到消息的呢?黑衣人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郭长风道:我如果猜得不错,寂寞山庄中,一定早有阁下的内线,可对?黑衣人道:这不关你的事。

现在我只问你,林元晖已逃,你准备怎么办?郭长风笑道:阁下的意思,要我怎么办?黑衣人道:很简单,你必须连夜追赶下去,一旦追上,立刻下手!郭长风想了想,道:万一追赶不上呢?黑衣人道:他们人多,又有车辆,不可能太快,我会派人沿途协助,轻骑疾追,一定能追上。

郭长风道:如果追上之后,却发觉扑了个空,又该怎么办?黑衣人一怔,道:扑空?我不懂你的意思。

郭长风道:我是说,那林元晖可能根本就不在车上。

黑衣人道:绝对不会的……郭长风道:阁下,咱们只知道秦天祥带走了林元晖,另以一名替身留在寂寞山庄后院,难道他就不会带走一名替身,仍然将林元晖留在庄中?黑衣人愕然半响,才道: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郭长风道:因为我不相信林元晖会逃走,也不相信秦天祥会做出这样不顾颜面的事,再说,他纵要逃命,也应该带着女儿,决不会把林百合留在襄阳。

黑衣人道:那么,他带走一名替身,又有什么目的?郭长风道:这是‘移花接木’计,目的不外想试探我来襄阳的真正企图。

黑衣人道: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郭长风道:道理很简单。

他们已经知道我来襄阳,是受雇杀一个人,同时也猜到我要杀的人,很可能就是林元晖,可是,昨天黄昏擒住,却并没有下手,这就使他们想不出缘故了,所以才利用替身假冒林元晖,连夜离庄出走,试试我会不会追下去。

黑衣人道:如果你追下去,又怎么样?郭长风道:我若追下去,他们一定会假戏真做,先诱我远离寂寞山庄,然后再联手对付我一个人,即使不能胜我,也可减去林元晖的直接威胁。

黑衣人道:如果你不追呢?郭长风道:我若不追,他们也没有损失,顶多在附近山区兜上一两天,仍旧再回到窟寞山庄……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道:不过,这是他们昨天晚上的打算,今天午后,应该已经改变主意了。

黑衣人道:为什么?郭长风道:今天午后,我已经把事情全部告诉了林百合,我相信最迟明天,秦天祥必然会赶回寂寞山庄。

黑衣人道:你有没有跟林百合谈到‘比价增酬’的事?郭长风点头道:谈过了。

黑衣人道:她怎么说?郭长风笑道:她比阁下爽快,一开口就出价十五万两。

黑衣人道:也是现银交易?郭长风道:不错,三天之内,先付半数。

黑衣人冷冷道:那是七万五千两银子,她能作得了主么?郭长风道:林元晖只有她一个独生女儿,应该能够作得了主。

黑衣人道:就算能作主,我也不相信她能够在三天之内,筹足七万五千两现银。

郭长风道:你真的认为寂寞山庄拿不出这笔饯?黑衣人道:我敢断言他们绝对拿不出来,如果他们能在三天内给你七万五千两现银。

我愿意付你十五万两,他们能付十五万,我给你三十万……郭长风耸肩笑道:那敢情好,咱们就等她三天吧。

黑衣人道:郭大侠,这明明是他们的缓兵之计,你难道看不出来?郭长风道:干职业杀手这一行生意,信用最重要,我已经答应了,明知中计,也只好等她三天。

黑衣人道:可是,我必须警告你,万一因为这三天耽误,坏了我的大事,你怎样对我交待?郭长风道:咱们约定在三个月以内交差,现在才半月不到,闹下何必性急。

黑衣人哼了一声,道:好!我倒要看看你的信用有多好!说着,站起身来,似欲离去。

郭长风忙道:请等一等,我这儿还有一件东西,请阁下替我辨认一下。

从怀中取出那尊未完成的石像,含笑递给了黑衣人。

城楼内没有点灯,郭长风怕他看不清楚,紧接着又晃燃了火摺子。

谁知黑衣人接过石像,只淡淡看了一眼,就还给郭长风,说道:这是一尊女人的雕像,五官都未刻全,有什么好辨认的。

郭长风道:阁下何不仔细看看?或许你会认识这是谁的雕像。

黑衣人诧异地轻噢了一声,果然又取过石像,仔细端详起来。

郭长风暗中注意着他的反应,只觉他眼神一片迷惘,似乎并没有震惊或激动的表情。

看了好一会,黑衣人又把石像还给了郭长风,摇摇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你是由什么地方弄来的?郭长风道:这是我无意间从林元晖身上搜到的,据说像上这位美女,跟林元晖曾有一段不寻常的感情……黑衣人好像对这故事毫无兴趣,轻哦道:那你就留着吧,或许林元晖肯花钱把它赎回去,即使他不肯,这玉石也能值不少银子。

说完,径自出楼而去。

郭长风不禁大感失望——他本来怀疑这尊石像必然与两家结仇有重大关系,石像所雕美女,黑衣人一定认识,谁知道这揣测竟然错了。

难道石像真是林元晖的妻子?那么林元晖为何又说石像的眼神流露着恨意呢?如果林元晖确是个多情丈夫,他的妻子又怎么会恨他?再说,林元晖每日晨昏两次在后院焚香祭奠,并非丧妻之后才开始,显见他祭奠的并不是亡妻,若说是追怀母恩,为什么又偷偷雕刻石像?难道这石像会是他的母亲?不!当然不是。

石像既不是林元晖的母亲,也不是他的妻子,一定是另外一个女人……郭长风凝视着石像,独自呆呆地出神,思绪万千,直如乱麻。

突然,火光一闪而灭,手中火摺子竟已燃烧完了。

柳拆三响,夜已深沉。

郭长风想起小强,连忙收好石像,匆匆赶回七贤楼。

经过前面院落时,只见小强房中寂然无声,房门反锁着。

人犹未返。

郭长风皱皱眉头,在门上留了一个三角形的暗记,便回到后进上房。

当他一脚踏进房门,却发觉自己离开前贴在门缝间的发丝已经脱落,卧房内的枕褥抽屉,也有移动过的痕迹。

显然,他在外出这段中,曾经有人潜入房内搜索过。

郭长风倒不担心失窃,因为比较重要的东西,如罗带和石像都携带在身边,行囊里不过几件换洗衣服和散碎银两而已,可是,对来人的身分,却感到无限困惑。

黑衣人和何氏夫妇都在北门城楼,不可能是他们干的,寂寞山庄的林百合午后刚来过,似乎也没有这样作的理由。

那么,来人是属子哪一方面?企图搜寻什么东西呢?行囊中的银两,一样不少,这表示来人并非意在财物,而是有特别目的。

其目的何在?就令人思量了。

郭长风心里惊疑不已,索性将门窗全都大开,也不点灯,端一把椅子,坐在房中静静地等候着。

约莫半盏热茶时光,一条黑影轻快地闪进后院,正是小强。

郭长风没等他开口,急忙举手示意噤声,然后向屋顶指了指。

小强会意,身一起,先上了屋顶。

郭长风凝神倾听了片刻,才轻轻由后窗飞出,掠身而上。

两人分别伏身屋顶瓦沟中,一个向北,一个向南,隔着一道屋脊,这才开始低声交谈。

郭长风首先道:这座房已经被人监视,你要特别注意四周动静,声音尽量放低一点。

小强应道:好!知道了。

郭长风道:现在先说寂寞山庄的情形,有什么发现没有?小强道:庄里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状,只是戒备十分严密,大约申牌时候,有一骑快马出庄往西北山区驰去,好像有紧急事故。

郭长风轻嗯一声,道:嗯!黑衣人的消息,果然很正确,那一定是秦天祥送去的……接着,又问道:你说庄里戒备严密,究竟严密到什么程度?小强道:庄子围墙上,搭了十座竹楼,巡行瞭望的人络绎不绝,周围五里以内,遍设明桩暗卡,面且庄门紧闭,禁人出入,完全是一派如临大敌的样子,我在山下桑园里等了很久,才找到上山的机会,但始终无法进入庄中……当然,如果是夜晚,就不至这样用难了。

郭长风道:很好!寂寞山庄的情形已经够了,你再说说眼踪黑衣人的结果吧!小强轻笑道:这一次,可就容易多啦,他们只注意城墙上面,却没想到城楼外会挂着一个人。

郭长风道:噢?原来你就是空挂在城楼外面?小强道:可不是吗,你们在城楼里的谈话,我都听见了,后来你亮起火摺子,给他看那尊石像,我也忍不住在城垛箭孔中,偷偷看了一眼,可惜离得太远,没看清楚。

郭长风也笑了笑,道:好小子,居然连我也瞒过了,可见你的‘蜘蛛功’确实精进不少!小强道:那是六哥你全神贯注在跟黑衣人说话,没有留意罢了。

郭长风道:事后你可曾找到他们匿身的地方?小强道:说出来,六哥一定又觉得意外。

那黑衣人和姓何的老夫妇,就住在北门附近,只要站在城墙上,一眼便能望见。

郭长风讶然道:莫非在船上?小强道:一点也不错。

他们的住处,是一艘双桅木船,当时就泊在城外码头边。

郭长风道:既然很近,你怎会耽误到现在才回来。

小强道:我偷偷跟踪他们上了船,听他们正在谈论六哥的事,所以回来迟了些。

郭长风道:他们谈论我什么事?小强道:黑衣人的口气,似乎对你已经不太信任了,他们怀疑你另有用心,根本无意对林元晖下手。

郭长风轻哦了一声,道:还说了些什么?小强道:那黑衣人在埋怨何老头夫妇,怪他们当初不该请你出山,听他的意思,必要时,准备另雇杀手,顶替你的任务。

郭长风暗吃一惊,道:他们有没有提起,准备另雇什么人?小强道:这倒没有。

不过,他们也想到,如果另雇别人出手,可能会激起你反感,除非迫不得已,不愿出此下策。

郭长风听了,默然无语。

好半晌,小强又低声问道:六哥,你是不是真的不愿对林元晖下手呢?昨天发生的事,果真是为了‘比价增酬’?还是别有原因?郭长风长吁一口气,没有回答。

小强又道:六哥,究竟是什么原因。

连我也不愿意告诉吗?郭长风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你叫我说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总之,我觉得这件事内情太复杂,一时很难作决定。

小强道:哪一方面太复杂呢?郭长风道:譬如说,黑衣人和林元晖结仇的起因,寂寞山庄的景况,石像的秘密,黑衣人的身分……太多太多的事,都叫人真猜不透。

小强吟了一下,道: 有句话,我说出来,六哥不要见怪。

郭长风道:说吧,我不会怪你。

小强道:我以为这些复杂的内情,跟咱们并不相干,咱们只看谁出价高,就替谁办事,何必去关心这些呢?郭长风道:你真的认为这些事跟咱们不相干么?小强道:是呀!恩怨是非,那是他们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郭长风道:不!小强,这话错了,除非咱们不承担杀人的任务,否则,鲜血染在咱们手上,活生生的性命毁在咱们手中,怎么说跟咱们没有关系?小强道:既然做了职业杀手,总难免要沾染血腥,莫非六哥对杀人的职业感到厌倦了?郭长风轻叹一口气,幽幽道:岂仅是厌倦,简直是有些胆怯……小强诧道:胆怯?郭长风道:是的,正是胆怯,自从来到襄阳,我就有这种感觉,昨天在寂寞山庄后院内,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小强道:因为戒备太严密?郭长风摇头道:刚好相反。

寂寞山庄的戒备太不够严密,林元晖是武功荒废,不堪一击,正因为如此,我才感觉到分外胆怯,不敢下手。

小强愕然道:这是为什么?郭长风道:我害怕一击出手,将会铸成遗憾终生的大错。

三年前,我已经做错了一次,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小强道:你是说三年前杀杜五娘和闪电手孙奇那件事?郭长风道:不错,那是一次血淋淋的教训,直到现在,犹令人追悔无及,耿耿难忘。

小强道:六哥,不是我做兄弟的说你,你也太迂了。

杜五娘守节不贞,勾引奸夫杀翁夺产,闪电手孙奇仗着武功高强,恋奸杀人,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奸夫淫妇人人皆曰可杀,何况你已明帖约战,对他们可说仁至义尽,怎能算做错了呢?郭长风道:不!奸夫淫妇固然该杀,孩子却是无辜的。

当时,我不知道杜五娘已经怀着身孕,等到一剑穿腹而过,才发觉铸成了大错……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声,又道:无论如何,那孩子并没有任何罪过,或许他出世以后,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伟人,替世间百姓造福,却被我的无情剑刃残杀腹中,俗语说,刑不及孕妇,这不是我做惜了吗?小强道:或许他是天生孽种,若让他出生长大,反而会作恶为害天下……郭长风道:他纵然生而作恶,未必应该死在我手中,如果他生而向善,孽却全在我肩上。

小强笑道:一个未出娘胎的孩子,将来成龙成蛇?谁也无法预料,六哥又何必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呢?郭长风喟然道:小强,你太年轻,还不了解一个人良心上的负担有多可怕。

三年来,每当午夜梦回时,我仿佛总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肚子上插着一把剑,正望着我啼哭……这种滋味,你是领略不到的。

小强无法领略,也无法作答,默默没有作声。

郭长风又喃喃说道:人究竟是人,不是野兽,我虽然以杀人为业,自问没有滥杀无辜,更何况一个无罪的婴儿,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忽然变得胆怯了,我不愿再用剑,甚至不敢听小孩的哭声,对杀人的职业,早巳厌倦……小强突然截口道:可是,你尽管厌倦,却无法摆脱这份职业,在别人心目中,你永远是职业杀手。

郭长风道:这一点,我也知道,一个人既然掉进了染缸,便很难恢复清白了,不过,我会坚持自己的原则,除非了解全部真象,决不轻易出手杀人。

小强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黑衣人不肯说出他和林元晖的结怨经过,你就不准备履行承诺?郭长风道:即使他说出来,我也要亲自查证明白,才能决定下不下手。

小强道:万一你在三个月限期内,仍然查不出真象呢?郭长风道:还有两个多月时间,我相信能够查出来。

小强道:就凭那一尊白玉石像?郭长风道:白玉石像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还有那条女人用的罗带,也必然有重大关系。

小强道:你如何准备着手查证?郭长风道:要明白事情真象,必须先知道黑衣人的姓名和来历。

我想,目前可能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一个是林元晖,另外两人,就是何老头夫妇。

林元晖那儿由我设法,何老头夫妇却要由你暗中探听……小强对这个问题没有表示意见,却沉吟着道:六哥,你若迟迟不肯下手,恐怕会引起黑衣人的反感,万一他们真的另雇高手参与,似乎不太好吧?郭长风道:你以为他们真会那样做吗?小强道:也许会的。

郭长风笑道:放心吧!他们不会那么傻,因为那样等子跟我翻脸,如果我一怒之下,反助寂寞山庄,对他们更不利了。

小强突然惊问道:如果他们另雇高手,你真的准备反助寂寞山庄?郭长风道:我不过是这样说说而已,事情当然不至子真到那种地步。

小强道: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怎么办?郭长风沉吟了一下,道:事情真象没有查明之前,我谁也不帮,不过,在表面上。

咱们当然还站在寂寞山庄敌对的立场,这样或许能逼使林远晖说出事情真象。

小强轻哦了一声,仿佛若有所悟,又仿佛有些失望的意味。

郭长风接着道:假如不出我预料,这三天之内,秦天祥可能另有举动,黑衣人必然会全力阻挠寂寞山庄筹足银子,襄阳城中,将有一场明争暗斗,咱们的行动,也要特别当心谨慎。

小强道:我知道!郭长风又道:当我不在客栈时,要多留意这间上房,今天夜晚,我发现有人偷偷进来搜索过。

小强惊道:真的吗?可曾遗失什么东西?郭长风道:东西倒没有遗失,或许那人志不在窃物,而是另有其他企图。

小强道:另有企图?郭长风道:不错,或许他只是想查看某一件东西?或许想在房中弄什么手脚……总之,咱们目前的处境很微妙,既要对付寂寞山庄,又要防范着黑衣人一伙,最近几天中,说不定会发生意外变化。

小强道:那……咱们该怎么办?郭长风道:只有见机行事了,但无论情况如何变化,切记不可暴露了咱们之间的关系。

小强忙答应道:我会记住的。

六哥站在明处,我就得隐身暗处……接着,两人又商议了互相连络通讯的方法,直到天色已现曙光,才各自回房休息。

※   ※   ※果然不出郭长风的预料,第二天一早,秦天祥便出现在七贤楼客栈后院上房。

红石堡主不但亲自登门造访。

而且只有独自一人,连杨百威也没有同来。

一进房门,便把客栈伙计轰了出去,肃容对郭长风说道:老夫是个直肠子,说话不会转弯抹角,我只请问,昨天你老弟告诉百合的话,都是真的吗?郭长风笑道:不错,句句是真。

秦天祥冷哼一声,道:好!如果老弟目的在钱,休说区区一二十万两银子,便是百万两,寂寞山庄和红石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不过,有句话,我必须郑重奉告。

郭长风道:请说。

秦天祥道:老夫年逾半百,只有这一个女婿,谁若敢伤他一根毛发,红石堡决不会善罢甘休。

郭长风道:这个何劳堡主叮嘱,武林中人,谁不知道红石堡和寂寞山庄的关系!秦天祥脸色一沉,道:郭老弟,这话可是你说的?郭长风道:是的,有什么不对?秦天祥道:你既然知道老夫和寂寞山庄的关系,就不该到襄阳来,既然来了,就该对老夫说实话,难道你竟是存心不把老夫放在眼中?郭长风笑道:堡主千万不要误会,在下一向对堡主推崇仰慕,从无丝毫轻视之心。

不过,那是属子私交,在下此次前来襄阳,却是公事。

秦天祥说道:私交如何?公事又如何?郭长风道:若论私交,在下身为后辈,理当对堡主尊敬坦诚,不能稍有隐瞒。

若以公事而言,在下却是受雇子人,既得人家钱财,只好认钱不认人了。

秦天祥哼道:好一个认钱不认人。

咱们就撇开私交,专谈公事吧,你不妨开个价钱,要多少银子,才肯罢手?郭长风道:堡主是指寂寞山庄的事么?秦天祥道:不错。

只要你答应立刻离开襄阳,永不再跟寂寞山庄为敌,无论任何代价,老夫都愿意照付。

郭长风道:很抱歉,这个条件我暂时不能答应。

秦天祥道:你不是要钱吗?老夫给你钱,为什么不肯答应?郭长风道:因为现在双方正在‘比价’之中,林姑娘已经同意出价十五万两,必须等她将半数价款付清以后,才能通知对方‘比价增酬’,以示公正。

秦天祥道:老夫愿出高价,难道还不行?郭长风笑道:堡主若有意和对方较量财力,尽可与林姑娘共同出价,何必性急呢?秦天祥说道:不,老夫要你立刻离开襄阳,不愿拖泥带水,浪费时间。

郭长风耸耸肩,道:如果堡主一定要我立刻决定,我只好冒昧拒绝了。

秦天祥怫然变色,道:郭老弟,你最好再仔细考虑一下,任性逞强,对你并没有好处。

郭长风道:堡主这是在威胁我就范吗?秦天祥道:随便你怎么想都行,不过,老夫要忠告你一句话,今天日落之后,你若仍旧还在襄阳城中,只怕就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郭长风迎面笑道:在下本来就没有打算离开,有无机会,又有何妨?-------------【www.zisemeng.com 紫色梦搜刮精品小说,欢迎您来推荐小说】-------------【www.zisemeng.com 紫色梦搜刮精品小说,欢迎您来推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