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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没有父亲的人

2025-03-30 08:07:18

听泉居自成院落,竹篱之外,有一座人工堆砌成的假山;山下则是一片花圃,繁花似锦,散发着阵阵幽香。

那人影仁立在假山顶上,斜阳余晖恰好将他修长的影子投映在木屋窗前——那是一个瘦削的少年,大约十七岁不到,一身红衣,眉目英俊;只是面色苍白,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显得甚是冷峻。

燕玲嘘了一口气,扬手招呼道:原来是师兄,把我吓一大跳!红衣少年没有回答,只轻轻晤了一声,两道锐利的眼神却灼灼凝视着江涛。

燕玲叫道:师兄请过来,我替你介绍这位江公子……谁知话未说完,那红衣少年忽然一撩衣角,竟冷漠的转身走下假山,扬长而去。

燕玲一怔,霎时粉颊绯红……江涛轻问道:这人是谁?燕玲颇感难堪的答道:他是我师父的独生子,名叫梅剑虹,就住在隔院‘弄梅山庄’里……江涛道:看他神情,好像不太欢迎我这个客人?燕玲忙道:不!他生性就是这样,终日落落寡欢,跟谁都合不来。

江涛笑道:难道他身为天心教少教主,还有什么不满足?燕玲长叹一声,道:这也难怪他,唉!一个没有父亲的人,叫他如何高兴得起来!江涛讶道:他怎会没有父亲?燕玲黯然道:不知道,这是一个谜;恐怕世上只有我师父和老菩萨才能解答,但他们都不肯透露。

江涛更讶道:令师兄自己也不追问吗?燕玲叹道:问也没有用,师父总是支吾其辞,好像有难言的隐衷;老菩萨更会把梅师兄骂上一顿;并且严峻的说:‘以后不许再提那丧德败行的人,他在你出世之前,就已经遭到报应而死了。

’江涛又问:那么,令师兄的姓氏由何而来?燕玲道:他是跟随母姓,我师父名叫梅娘。

晤!梅娘……一个丧德败行的人?江涛沉吟着这两句话,内心倒对那位神情忧悒落寞的红衣少年颇感同情,不觉喃喃道:话虽如此,但一个人连自己生父都不知道,的确是人生最不幸的事!难怪令师兄要冷漠孤僻了。

假如有机会,我倒真想跟他结识一番。

燕玲摇头道:梅师兄对谁都冷淡,有时甚至不近人情,还是别去招惹他的好。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小凤领着江富也到了听泉居。

安置好行囊,燕玲吩咐准备酒筵,就在木屋中替江涛洗尘。

席暗,燕玲又提到要留下小凤侍候,江涛仍婉言辞谢,说道:在下自问无愧于心,何惧鬼物加害?姑娘盛意在下心领,但绝不敢接受。

燕玲见他执意不肯,只得作罢。

这一席酒,竞吃得闷闷不乐;各人都像怀着心事,天色入夜便草草终席了。

席终人散,江涛沐浴更衣;吩咐江富先睡,独自负手踱出木屋,缓步在庭园里绕行。

他审度地形,默察进出途径,发觉听泉居背倚山麓,左侧是梅剑虹居住的弄梅山庄;右边遥对堡墙,墙外便有一座锦卫巡望的剑楼。

照形势看来,左右两方都不易被人潜人;只有前面沙道和屋后小山,才是值得防范注意的所在。

江涛心里不禁暗想:天心教一再设法要译出那本梵文秘册。

又有这么许多人千方百计阻止破坏;木屋中连死三人,古云飞途中屡下毒手。

这些蛛丝马迹,如出一辙,由此可以证明那部梵文秘册必定非常重要了。

他来此目的,本不是为了译书;但现在却被那梵文秘册引起无限好奇之心,直恨不得能早些看看书中内容是些什么?徘徊复徘徊,不觉夜色已深。

园中一片宁静,只有江富房里隐隐传出鼾声。

江涛倦意渐浓,正欲回房安歇;谁知一脚跨进房门,突见房中临窗靠椅上,斜躺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都深埋在椅子中,无法看见面目。

只见他两脚高高搁在窗台上,一柄长剑横伸椅外,正悠然晃动着靠椅,一派安闲之态。

江涛猛然一震,脱口喝道:什么人?那人没有回答,悠晃如故,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

江涛心头狂跳,一面凝神戒备,一面又喝问道:你是谁?坐在这儿干什么?那人不慌不忙从窗台上收回两只脚,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灯火照射下,只见他脸色阴沉,一身锦衣,竟是金线统领黎元申。

江涛大感意外,连忙拱手道:原来是黎统领,在下不知,多有失礼!黎元申面浮阴笑,冷冷道:江公子深夜未寝,踏月漫步,雅兴不浅!江涛笑道:初到贵教,难免处处觉得新奇,所以在园里多瞻望一会。

黎元申突然双目一扬,两道冷电般目光在江涛脸上迅速扫了一眼,说道:江公子知不知道关于这座木屋中的怪异变故?江涛点点头道:日间曾听燕姑娘说起,这儿已经先后死了三位译书人……黎元申紧接着又问道:公子难道不怕?江涛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在下生平不信鬼魅之说。

黎元申忽然从靠椅中站起身来,手抚长剑,缓步在室中煤踱了一圈;脸色一片阴寒,喃喃说道:鬼魅之说固属虚妄,但三位译书人连续被害,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只是那下手的人做得干净俐落,事后不留丝毫痕迹,显见绝非庸手……说到这里,语声微顿,双目灼灼凝视江涛,冷然又道:公子是第四位应聘译书的人,也是本都最后一次机会。

世上通诸梵文的人才不多,咱们务必要把握这一次机会,所以希望江公子能尽量跟咱们配合。

江涛讷讷道:黎统领要在下怎样配合。

黎元申目光一闪,道:黎某之意,准备借重公子为饵,诱使那人现身出来。

江涛忙道:这未免太危险了,万一失误,在下岂非死得不明不白?黎元申傲然笑道:公子尽可放心,在译书工作没有完成以前,我们不会让你轻易送命的。

江涛一惊;道:换句话说,等到一日译书工作完成……黎元申一面移步向房外走去,一面接口道:如果公子能幸运活着译完那部梵文秘册,教主和老菩萨也许会给你人教的机会。

江涛反问道:要是在下不愿人教呢?黎元申已走到门口,闻言扭回头来,轩眉冷笑说道:公子会愿意的,因为那是你唯一生路。

说完,不待江涛再开口,逞自大步而去,转眼已没人沉沉夜色之中。

江涛听了最后那句话,怔忡而立,不由从心底冒起一丝寒意。

难怪燕玲会道:假如你真的并不会梵文而是一名奸细,或许反而会好一些……这不是明明暗示自己,一旦译书完成,势将被杀灭口吗?再回想黎元申深夜出现在卧室中,言语诡异,意图难测,更觉毛发惊然。

他心里惊疑不已,反复思索。

终于把心一横,暗道:你们既存心不善,也休想我会替你们好好译出那部梵文秘册。

如有机会,还是趁早脱身才是上策。

可是,话又说回来,天湖总教险关重重,脱身逃走岂是容易的?这一夜,江涛眼睁睁直到天亮,终宵未眠。

第二天一早,燕玲又来到听泉居。

当她一见江涛眼布红丝,神情困倦,立即惊问道:昨夜睡得不好吗?是不是嫌此地太僻静了?江涛连忙掩饰道:不!正因为这儿景色太美,昨夜留连忘返,睡得迟了一些。

燕玲笑道:咱们这天湖总教是天生绝地,四季如春,风光如画。

你要想看景致,我替你向导,让你尽情看个够好了。

江涛试探着问:此是总教所在,能让我一个教外人乱跑吗?燕玲凤目一扬,道:谁说不能?师父特别嘱咐,叫我这几天多领你去各处逛逛。

走!咱们现在就去。

不由分说,拉了江涛就走。

江涛心里明白,这是天心教放饵之计,他们故意让自己在堡中露面,无非是想诱使那神秘凶手现身。

不过,自己也正好借此机会,踩探脱身之路;一举两便,何乐而不为?两人徒步而行,也不用下人跟随,先逛内堡,再游外城。

除了几处重要宫殿,足迹几乎遍及全岛;每至一处,燕玲都不厌其烦的为他指点解说。

但江涛却越逛越觉得心情沉重。

因为全岛戒备森严固然不用说,而城堡悬湖中,唯一可供使用的船只,全部集中看管;任何人欲乘船离岛。

都必须向教主请领通行铜牌。

平时河口铁间紧闭,与外隔绝,简直插翅难飞。

日暮兴尽而归。

江涛借口劳累,送走燕玲以后,躺在床上,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只觉满怀希望尽成泡影,刹那间全都幻灭了。

船只既不可得,浩荡天湖又无法泅水渡过,困守岛中,如处攀笼。

难道就这样死心塌地替天心教译书,等待赐予人教的机会?他当然不甘心,却想不出一条不甘心以外的办法。

辗转反侧,直到深夜,才带着忧虑和困倦进人梦乡……刚睡不久,忽又被一阵急促的钟声惊醒。

钟声好像起自外堡,但处刻之后,全堡乱钟齐鸣,人声沸腾。

听泉居庭园里忽然出现大批锦衣护卫,弓上弦,刀出鞘;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昼,竞将木屋团团围住。

江涛吃了一惊,连忙披衣起身。

尚未停当,屋外已碰碰连击,喝令开门。

老家人江富揉着睡眼启开大门,只见火光下并肩站着两人——一个是金线统领黎元申,另一个却是名浓眉大汉,也是穿着护卫锦衣,袖口亦有一朵金花。

所不同的是黎元申金花下有两条金线,那浓眉大汉仅只一条,好像是位副统领。

屋门一开,浓眉大汉立即挥手向身后锦衣护卫喝道:进去搜查——锦衣护卫刚要进屋,却被黎元申摆手拦住,沉声说道:慢着,不要惊扰了江公子,咱们应该顾及待客的礼貌。

然后含笑向江涛拱拱手,自己缓步跨了进来。

江涛惊愕声的问道:诸位深夜光临,敢问有何事故?黎元申游目向屋中扫了一眼,随口应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刚才堡中突然发现奸细。

咱们担心江公子受惊,所以特来看看,一会儿就走!江涛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这儿很平静呀!并没有见到奸细…·黎元申冷冷接口道:那奸细在外城河口偷启铁闸,意图盗取船只;被人发现之后,竟返身奔人内堡,有人看见他是向听泉居方向逃来的。

江涛骇然失声道:有这种事?怎么在下毫无所觉呢?黎元申道:为了公子安全,所以想在屋里搜查一下。

江涛忙道:各位快请搜查,倘若被奸人藏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黎元申点点头,才向那浓眉大汉道:现在叫他们进屋搜查吧,同时嘱令园中加强戒备,防人乘乱脱逃。

十余名锦衣护卫一拥而人,高擎火炬,开始向各屋搜寻。

正纷乱间,燕玲带着小英、小凤亦匆匆赶到,大家协同搜查。

几乎将听泉居几间木屋翻了身,结果却毫无所获。

那浓眉大汉犹不死心,亲自接过火炬,进入江涛和江富卧室,连床下橱柜都仔细检视,仍然查不出丝毫可疑之处来。

不由自语道:奇怪!难道他会隐身术不成?燕玲道:你们是不是看清楚了?奸细真是到听泉居来的?’黎元申坚决地道:绝不会看错,西剑楼三名守夜护卫都看见人影遁入竹篱;咱们紧随追到,先堵出入道路,一直没发现再有人出去过。

燕玲黛眉一皱,又道:或许奸细只是借园中花木隐蔽,并未进人屋里。

为什么不再搜一搜弄梅山庄和那些花树假山?黎元申顿悟道:燕姑娘说得对,弄梅山主与听泉居仅只一篱之隔;那边园子里更有假山可以藏身,咱们竟会忽略了。

于是,向江涛连道打扰;挥挥手,领着那浓眉大汉和锦衣护卫们匆匆而去。

纷扰半夜,虽属一场虚惊,燕玲却颇为江涛担心,抱怨道:我说让凤丫头住到听泉居来,你偏偏不愿意。

万一奸细真的潜进屋里,就只你们主仆两人,都不会武功,叫人怎么放心得下?江涛沉吟了一下,笑道:听黎统领说,那人原是想偷开闸门盗取船只,被发现以后,追急了才逃向这边来的。

可见并非奸细,大约只是教中弟子叛教图逃。

他跟我无怨无仇,怎会害我?燕玲不悦道: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分好歹,多防范、多谨慎总是有益无害呀!凤丫头又不吃人,你那么怕她为什么?这句话把小凤也羞得粉脸排红,小英在旁打趣道:凤丫头虽不吃人,小嘴儿又泼又凶,比吃人更厉害。

江公子准是怕河东狮吼,才不敢答应!小凤瞪了她一眼,笑骂道:你温柔体贴?那么你搬过来好了……燕玲一顿莲足,沉声道:人家烦都烦死了,你们还尽知道吵闹!小英和小凤伸伸舌头,都不敢再出声。

江涛倒觉十分过意不去,讪讪笑道:黎统领精明干练,对在下安全,已有妥善安排,姑娘尚请释念。

至于风姑娘与姑娘名为主婢,情似姊妹;如果纤尊降贵服侍在下起居,这是万万不敢领受的。

古人说,君子首重自爱。

在下一介寒儒,岂敢冒读闺秀?燕玲听了这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无可奈何,只得摇头一叹道:唉!我真是拿你这个食古不化的书呆子没办法……---------网友 扫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