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蔼四合,暮色渐深。
由南昌府蜿蜒南伸的官道上,两辆马车首尾相接,缓缓地驶动着。
前面一辆车上,是燕玲陪伴着老安人;后面一辆,坐着青儿和赵妈。
江涛独自跨马傍车而行,偶尔纵辔向前探一探途径;但多半控辔缓缓跟在两车之间,不即不离,或前或后。
车行徐而不急,车辕上高悬着两盏防风铜罩火油灯;昏黄的灯光随着暮色加深而渐趋明亮。
看情形,是决心通宵赶路了。
既然连夜不歇,就该放马赶得快些;偏偏江涛又不愿车辆颠簸大凶,怕两位老人家睡不安稳,一再吩咐要慢慢走。
两个车把式气得直摇头,索性绳鞭插在车辕边,抄着手,缩着脖子,倚着靠板打腕儿;由那四匹马懒洋洋地踏着碎步……本来也难怪,反正银子照给;客人不急,赶车的急个什么劲!泡就泡上吧!总有走到的时候。
车厢里,两位老人家早就昏昏进入了梦乡。
燕玲和青儿虽没睡,也都阅目调息养神。
一行七人,连两个车把式算上,只有江涛一人没睡,正双目炯炯扫视着前后左右——他,正在静候颜光甫的进一步联系。
丰城不过百余里地,紧赶一日可达。
但江涛不愿赶路,而且决定昼歇夜行,打算第一夜只到向塘为止。
一方面是为了与颜光甫便于联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藉夜色掩护周刚等三人追踪。
颜光甫既然指定取道丰城,又说途中听候第二度指示;江涛倒要看看他再用什么方法来传达这第二度指示?他预料颜光甫必会隐身暗处,监视车辆行动;也可能命人送来另一封信。
为了罗小梅和梅剑虹安全,江涛势必不敢擅动那送信的人。
不过,只要有人真的出面送信,决脱不出周刚等三人的反监视。
在跟踪追蹑下,颜光甫的落脚藏身之处,甚至囚困人质的地方,就不难一举而获了。
这是一场心智的决斗,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说的不错,对付奸诈的人,是不能太老实的。
行行重行行。
谁知一夜过去,途中平静如恒,竟然毫无事故。
天色微明之前,车马抵达向塘镇。
江涛满心纳闷,只得吩咐投店歇息。
两名车把式将车辆停在一家简陋客栈门前,正忙着松辔卸缰;江涛突然瞥见其中一人背上,钉着一幅白色布巾。
他心中一动,当下缓步走了过去,举手做抬已将白布摘取到手。
低头验看,却不禁一怔。
那幅白布,显然是被人在车把式不留神的时候用小针偷钉在衣襟背上。
布上写着简短几句话:谢谢合作,罗、梅两位均安好无恙。
请依原约继往丰城,听候三次联络。
江涛看罢,迅速举目向店内外扫视了一遍;附近并无扎眼可疑人物。
这一来,不由他不震惊了。
他吃惊的不是布上留字,而是那诡异的手法。
由南昌启行迄今,那名车把式始终未离他目光之外;想不到党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下。
被人做了手脚。
不过,吃惊是吃惊,他却并没有声张,也没有询问那名车把式。
因为他知道,纵然问,一定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于是,略一沉吟,将布巾揣入怀中。
用毕早餐,江涛才把两名车把式唤到跟前,吩咐道:咱们有事不能耽搁,天晚之前,一定要赶到丰城。
车资外另加十两银子,两位多辛苦些吧/两名车把式听了,都不觉面有难色,其中一个道:公子爷,您这不是给咱们难题做吗?要赶路,昨儿晚上就该放快些江涛微笑道:昨晚原不想赶路,但现在却临时改变主意。
想早些赶到。
那车把式连连摇头,道:就算人撑得住,牲口熬了一夜也撑不住了。
怎么说,也得休息半日。
午后上路,天亮以前赶到丰城,这样人和牲口都从容些。
江涛含笑颔首,道:我也知道太辛苦了些,所以才愿别加十两银子。
既然你不愿,不好勉强。
车资照付,外贸五两小费,咱们在这儿另换车辆也行。
那车把式连忙陪笑称谢道:公子爷体谅小的,小的这儿多谢您老厚赏了。
换车的事,小的替您老办妥,不须公子爷烦神。
这位车把式不是傻瓜,早在心里盘算清楚:赏钱虽然少拿五两银子,究意路程才走了一半;既然车资照付,何必多辛苦一天,能早些回家为什么不干?江涛当即开发了车资赏钱,又问另一个:你呢?是愿意辛苦一趟或就此回头?第二名车把式毫不迟疑地答道:小的送公子爷到丰城。
江涛笑道:你若不愿,尽可直说,不必太勉强为难。
车把式道:说妥了是到丰城为止的,小的宁可辛苦些,不能说话不算。
江涛又道:你不怕牲口撑不住?车把式道:难得疲累一次,不要紧的。
江涛眼中异采微闪,笑道:既然如此,咱们索性不必再雇车了;四个人挤一挤,到丰城时多给你一倍车资,你可愿意?车把式想也没想,点头道:使得,小的这就去套车了。
江涛含笑道:也不用太急,等牲口歇够了,再上路也不迟。
大伙儿在店里休息了大半个时辰,外面蹄声纷乱,又来了三人三骑。
这三人,正是周刚和姚健星带着大牛。
三人刚落马入店,江涛便吩咐动身。
临出门,彼此擦身而过,一粒小纸团已塞进周刚手掌心,随即登车而去。
待车马远去,周刚暗暗拆开纸团,只见上面写着:留神这名车把式,此人极可能就是颜老怪手下。
江涛如此怀疑,共有两点理由:第一、他不愿厚赏,宁愿赶路,过份热情,不像个生意人;第二、那幅布巾,正是在他背上发现的。
一路无话,黄昏时分,丰城县已经在望了。
这名车把式好像对丰城县颇为熟悉,不待江涛吩咐,退自扬鞭入城;向右一转,驶进一条僻街。
这条街虽不热闹,却有一家门面颇大的四海酒楼,兼营客店生意。
车马甫抵酒楼门前,店里忽然奔出一名青衣汉子,迎面挽住车辕,含笑问道:是江公子吗?江涛点点头道:不错,阁下怎知……那青衣汉子没等说话完,一叠声叫道:江公子到了,快过来侍候!店里应声夺出四五名伙计,接缝的接缝,启门的启门。
忙着将老安人迎下了马车……江涛剑眉微皱,紧跟着下马人店;目光遇处,但见店里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一桌酒席,桌上杯著不多不少,恰好五副。
那青在汉子恭请众人入座,一面命人上菜斟酒,一面陪笑道:小的姓杨,就是这儿的店东。
倘有不周之处,江公子别客气,尽管吩咐就是。
江涛淡淡一笑,道:杨掌柜这样做生意,已经太周到了。
杨掌柜忙道:哪里!哪里!小店接到通知太晚,准备不及,公子多原谅。
江涛挑眉道:在下甫抵丰城,好像记得还没来得及通知贵店吧?杨掌柜道:是公子那位朋友,替公子通知小店准备的。
那位爷台也说公子初莅小地,各方面不熟,怕其他客店招待不周,委屈了公子和老夫人还有姑娘们……忽然举手敲额,又道:我这人真该死,险些忘了那位爷台还有一封信留给公子。
说着,匆匆奔去柜台里,取来一封信函,双手奉上。
江涛一见那封信,已知是颜老怪所留,微笑接过拆开。
信上写道:人地两疏,恐无歇驾佳处;特代订上房,并备水酒,观资洗尘。
倘果具诚意,明日午刻,请携擎天剑法全谱及怀玉双剑,独自来江边洽谈。
如多一人随行,前约作废,恕不保证罗女等安全。
勿谓言之不预。
下署又是一个知名不具。
江涛看完信,淡然一笑,举杯道:奔波两日,总算到了目的地。
多承杨掌柜接待照应,我这儿先敬一杯。
杨掌柜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应该小的敬公子。
两人对干了一杯,杨掌柜又巴结地分敬老安人和燕玲、青儿等,然后才告罪退去。
一席酒罢,老安人和赵妈都回上房休息;江涛吩咐店家另给那位车把式准备卧房,以便让他歇息一宵,第二天再回南昌。
谁知那车把式却推说急于返家,竟不愿歇息,要当夜离去。
江涛也不拦阻,重重开发了赏钱,亲致谢忱,由他驾车而去。
事毕回到卧房,江涛取出信函让燕玲和青儿看过,正色说道:据我观测,这家酒楼主人倒不是颜光甫一伙的,但店中很可能隐藏着他的眼线手下。
从现在起,你们两人必须轮流休息,严密护卫两位老人家。
我和周老前辈他们,都无法分身照顾店内了。
燕玲急问。
你真的准备明天去江边赴约?江涛颔首道:同时也准备照他的约定,携带双剑独自前去。
燕玲愁道:这样不是太冒险了么万一周老前辈他们接应不及……江涛打个哈哈,宽解道:我已有应付万一的准备,你们只要尽心守护两位老人家,不使我分心后顾就成了。
放心,我会把小梅和你梅师兄平安接回来的。
燕玲迟疑半晌,忍不住又问:你能不能把应付万一的准备告诉咱们呢?江涛笑了笑,道:燕儿你是聪明人,难道还须我明说?所谓‘擎天七式全谱’,那是颜光甫无中生有,我没有办法给他。
至于这两柄剑,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假如能换得小梅他们回来,又有什么舍不得的!燕玲急道:可你也应考虑到,这两柄神剑落在颜光甫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江涛点点头,道:我何尝没有考虑过;但两害相权,咱们宁舍神剑,不能不救人。
微微一顿,又笑道:不过,我相信能够既救了人,也保全神剑。
除非咱们的运气实在太坏了!燕玲黯然垂首良久,才低声道:但愿如此。
一夜易尽。
第二天已刻不到,江涛便换了一身疾服劲装,提前用毕午饭。
将方邪、离火两剑交插肩后,问明途径,独自往江边而来。
丰城濒临赣水,江边渡口舟帆往来,十分热闹。
颜光南的信中没有说明洽谈的地点,俗大江边,却到那儿去等候呢?江涛抵达江边,国注那熙攘人群,不禁感到茫然无主。
独自在人丛中烧了一匝,也没见到可疑之人。
看时间,距午刻还有顿饭光景,于是找了个比较整齐的茶拥,叫来几角糕点,慢慢品茗而待。
谁知刚坐下不久,忽见一名十来岁的小男孩从人丛中匆匆奔了过来,瞪着两只小眼珠向江涛上下打量一阵,怯生生地问道:公子,你可是姓江么?江涛微笑道:不错,有人要你给我带信来,是吗?那男孩点点头,道:一个客人雇了我爹的船,叫咱们渡你过江去。
江涛轻哦一声,含笑起身道:船在那儿?带路吧!那男孩领着江涛穿出人群,直往上游僻静处走。
行约里许,果见江边泊着一艘小舟;一个短农赤足汉子,正在舟畔引颈张望。
那赤足汉子冲着江涛露齿一笑,却低声问那男孩道:小狗子,这位就是江公子吗?男孩点头道:是的,就是他。
赤足汉子似不放心,又问道:你问实在了,不会弄错?江涛见赤足汉子一脸淳厚之色,是个道地船家,笑着接口道:错不了!咱们最好能快些,别教那位雇船的主人久候。
活落,一洒步,飘然踏上小舟。
舟身如载落叶,连晃也没有晃一下。
赤足汉子骇然一惊,连忙撑篙离岸,那名叫小狗子的男孩也帮忙抽桨收跳板。
父子二人合力操舟,直向对岸划去。
舟到江心,江涛忽然想起一件事,含笑问道:那位雇舟渡我过江的人,可曾说过在什么地方跟我见面?赤足汉子道:没有,那位爷台只吩咐小的进公子过江,对岸目有人备马迎接。
江涛一怔,道:备马?莫非路途还很远么片赤足汉子憨笑摇头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刚说着,船头小狗子突然指着对岸道:公子快看,那儿不是有人牵了马匹在江边等候着么?江涛扬自望去,果见对岸一株柳树下,并排着两匹骏马;一名黑衣老者,正负手仁立而待。
那黑衣老者头项光秃无发,可不就是在南昌城中摆设估在摊的家伙!江涛眼中一亮。
顺手掷落一锭碎银,低声道:不劳远送,两位请回吧!话声甫毕,一提真气,身形离舟射起;横掠十余丈,跨越半个江面,轻若飘絮落向对岸柳树下。
舟中父子二人顿时都惊呆了。
好半晌,小狗子才呐呐道:我的天……这可不是会飞的活神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