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生活情趣和爱好往往能反映一个人的品德情操。
抗战时,张学良每移一地,只要条件许可,便要莳花种树。
溪口雪窦寺,张学良亲手种植了四株楠树,他曾说:亭沼如爵位,时来则有之,树木如名节,非素修弗能成。
去了台湾以后,张学良又热衷于植养兰花,与花中君子结下了不解之缘。
兰花,其香也淡,其姿也雅,境界幽远,在张学良的晚年生活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兰花使他受益匪浅,所以张学良说:兰为我作伴多年,给了我生活的信心,给了我生命。
在寓所的高墙深院里,张学良开辟了两个兰圃,一个种洋兰,一个植国兰,从种植到浇水,从施肥到除虫,张学良无不亲力亲为,天长日久,他对兰花的品种、生长的习性、种植的方法,都了如指掌,他常对友人说:养兰是一种享受,譬如浇水、施肥、移动花的位置、适度的阴凉和适度的阳光等,都有学问。
因为养兰,我买了有关兰花的书籍和杂志,而且常向这一方面的专家请教。
其实,张学良自己也可算得上是养兰的行家里手了。
他的兰圃中育有200多盆兰花,除了台湾地区的一品兰、蝴蝶兰、缟兰、阿里山无叶兰、达摩兰外,对大陆产的传统品种,张学良尤为偏爱,他的兰圃中,不但有江浙的绿云、宋梅、郑同荷、环球荷鼎,也有四川的大红朱砂、春剑牙黄素,广东的报岁白黑、企叶黑墨,还有福建的银边大贡、龙岩素等,几十个名品数百盆。
他为每一盆兰花都题书兰名,如宝岛仙女、玉雪天香、太阳等,并用英文在卡片后面注明英文称谓。
兰圃中被誉为一代名兰的绿云,来之不易,花费了张学良几多心血,张学良视其为珍品。
那是在70年代台湾举办的一次兰花欣赏会上,一盆开着翠绿鲜艳花朵的报岁兰,令兰友们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惊羡之余,兰友们都以能得此名贵品种为满足,张学良也不例外。
他在兰展上初见此兰,便大为倾倒,自此念念不忘,明查暗访一年多,才寻到兰主,于是数次拜访兰主,其爱兰之心终于打动了主人,兰主又因仰慕张学良的德高望重,遂同意割爱。
张学良以高价购入,以后又精心培养呵护,推广于世,使之成为一代名兰——绿云。
此后,绿云在各种大小兰展上,频频亮相,博得兰友们的一致好评。
在兰界,张学良以赵老先生闻名,赵老先生平易近人、性情豪放,是一位儒雅的长者。
台北地区养兰的人不少,每逢周日,在台北的兰花交易所、花市及园艺所,兰界人士济济一堂,热闹非凡的场合中总少不了赵老先生的身影。
他和兰友一起观赏、品评、交流、切磋,赵老先生赏兰极其仔细,对兰花的优劣评价头头是道,十分在行。
台北市区及近郊,只要稍有名气、略见规模的兰园,他几乎都访遍。
兰界人士把赵老先生的到来看作是一种荣耀,他每次光临,主人必定热情相迎,敬奉香茗,一同闲坐园中悠悠漫谈,话题始终不离兰花。
时间久了,兰界人士终于从赵老先生不凡的气宇中,猜到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学良将军。
每逢岁末年初,兰花盛开时节,台北市区及近郊的兰花养殖园经常会接到电话,告知有位赵老先生要前往赏兰。
于是,半小时后,便会有一辆白色轿车开进兰园,从车上下来一对老年夫妇。
男的身材高大,头发花白,脸色红润,说话嗓门很高,戴着一副墨镜,气度不凡,这就是自称赵老先生的张学良,那位女士是他的夫人赵一荻,其余男士是随车而来的司机、保安人员,张学良为躲避记者的追踪才化名赵老先生,但是,兰界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都很敬重他。
张学良爱兰之心,常人难及。
只要看到中意的兰花,他见了就买,从不还价。
有一次,张学良在某处兰园见到了一盆奇异的兰花,心下暗喜,他向花的主人表示准备购买此花,花主见他只是一位儒雅老者,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断定他不会花巨金买花,就不经意地将价值8000元的名兰说成2000元。
万万没有想到,张学良毫不迟疑地如数付钱买下,兰主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事后他得知奇兰买主竟是张学良将军时,他不仅佩服张学良慧眼识兰,还将此次机缘视为幸遇,逢人就谈及此事,满心欢喜地说:卖给张学良将军值得,亏了6000元也值得!从此,兰界又有很多人知道了赵老先生的身份,常不计利润,半卖半送。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每有举办兰花展览,张学良都是必到之客,除了鉴赏观看外,他还每每将自己精心培育的兰花带到兰展上,与众兰友共享。
1997年,中国北海第七届兰花博览会期间,张学良送来的3盆参展兰:墨兰、金花三金嘴和新品种寒兰大出风头,倍受兰界赞赏,许多中外游客竞相与此3盆兰花摄影留念。
在张学良的养兰史上,还有一段爱国号盆兰赠江泽民主席的佳话。
1993年4月21日,第三届中国花卉博览会在北京开幕,在这次博览会上,台湾世界交流协会专门设置了张学良将军与兰花展馆。
4月25日晚上8点,江泽民主席来到张学良将军与兰花展馆前,展台正面墙上,挂着三幅张学良将军养兰的彩色大照片,江主席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看起来张先生的精神很好呵!这时,受张学良委托送兰的兰协会长黄秀球手捧一盆兰花走上前去,对江主席说:这盆兰花名叫爱国兰,张将军培育了20多年,并亲自命名‘爱国号’,现在送给您。
江主席接过花说:谢谢,我祝张先生身体健康!一时间,爱国号盆兰赠送江主席成为两岸媒体争相报道的热点,新闻媒介称:此举寄托着张将军对大陆同胞的一片深情,将成为我国养兰史上的一则佳话。
为了养好兰花,张学良还专门订阅了《兰花世界》月刊,买了许多关于兰花的书籍,在他离开台湾赴美定居以前,他亲手栽培的兰花已多达300盆,他委托黄秀球代养,全部送给了世界兰蕙交流协会。
1998年,为了祝贺张学良的九八华诞,黄秀球想出在祖国大陆沈阳张学良的故居举办张学良兰展为他祝寿的主意,5月7日,张学良手植的13盆名品兰花从台湾空运到沈阳大帅府——张学良旧居陈列馆,举办庆祝张学良将军98华诞兰花特展。
这13盆兰花中,有品名称作花兰的桃姬、婴姬,还有称作线艺兰的爱国名品。
张学良闻听在他的旧居举办兰展,为他祝寿,高兴异常,连连说:好啊好啊,家乡人还记得我,给我做寿,学良谢谢了。
并祝家乡父老安康幸福。
张学良养兰,不仅是为了消遣欣赏,陶冶性情,还爱它的品格,以兰铭志,抒发情怀,在几十年的养兰岁月中,他对中国兰文化和兰的历史颇有研究。
他曾为第三届中国花卉博览会写过一篇贺词,贺词集张学良数十年养兰之心得,也处处可见他对兰历史和兰文化的功底:兰在中国历史上是一种品格高超的名花,自春秋时孔子自卫适鲁,作猗兰之操,誉为‘王者之香’,而后历代文人雅士咏歌不绝。
左氏不遗梦兰之征,屈子思君紉兰为佩,周易更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是将君子比德于兰,而非以兰比德于君子。
骆宾王也说:‘博望候之兰薰桂馥’,又将兰喻为‘世德流芳’。
兰在国人的心目中,可以说占了极为崇高的地位。
花卉的爱好,大致说来,与个人的秉性和品德确有关连。
晋陶渊明独爱花中隐逸的菊,自李唐以来,国人多爱花中富贵的牡丹,而周宋濂溪则独爱花中君子的莲。
其实兰之为品,兼三者之德,又各极其长:王者之香,是富贵之极;容古留芳,是隐逸之最;出淤泥而不染,经岁寒而不凋,它的清介坚劲之美,更非莲所能比拟。
是兰之为名花,不但足以赏心悦目,更可以陶性怡情。
兰之为用,岂仅在于观赏而已。
......通篇充满对花中真君子,风姿寄高雅的兰花的倾心赞美,花如其人,这也正是张学良追求的高风亮节、脱俗返真的境界所在。
第十四章 终老美国夏威夷1、赴美探亲(1)103岁的张群在给张学良做完90大寿以后,似乎为他们的世纪之交划上了完美的句号,不到半年便悄悄地离开了人世。
三张一王转转会只剩张学良一人,再也转不起来了。
此情此景,让喜爱热闹的张学良倍感落寞、伤感,竟无端生发出还能望几回夕阳西坠的感慨。
张学良的许多亲属都在美国,除了儿孙们之外,与他感情甚笃的五弟张学森及家人也居住在美国的夏威夷。
已过耄耋之年的张学良萌发出赴美探亲的宏愿,桑榆晚景,能够诒孙弄祖,不亦乐乎?他把自己的出国之愿,透露给了总统府副秘书长兼总统府发言人邱进益。
邱进益与张群关系不错,平时与张学良也有往来,听说张学良想要出国,他表示非常理解,并说他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把他的这个要求转达给李登辉。
1991年2月14日,旧历除夕,张学良夫妇应邀来到李登辉官邸。
这次新年会见,是通过邱进益安排的。
在简短的寒暄和道过新年祝福后,张学良径直向李登辉提出了打算出国的想法,儿女孙辈都在美国,趁着还走得动,我想去他们那里看看,不知总统有何看法?李登辉当即表示他很同意张学良出国的想法,并说:过去政府有很多解不开的结,现在环境现实都有了变化,我很愿意协助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
同时他又表示,张学良已解禁多年,与儿女们团聚是理所应当的事,至于张先生什么时候成行,到国外呆多久,我看应该充分尊重您个人的意见。
一些具体问题,可以让政府有关部门协助办理。
有了李登辉的这番首肯,再加上邱进益等人从中协调,张学良出国的各项手续异常顺利,不到一个月,一切手续办妥,3月10日,在幽禁半个多世纪后,张学良终于得以走出台岛,赴美探亲。
下午3时,张学良与夫人赵一荻相携,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台北桃园中正机场华航的贵宾室里,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们立刻蜂拥上前,将其团团围住。
虽然行前张学良为避免新闻界的干扰,已经做了防范措施,登记买票时未用本名,但那些善于捕捉消息的记者们还是在查阅机场出境旅客名单中发现了线索。
此时面对蜂拥而至的台湾《联合报》、《中国时报》、《自由时报》的记者们,张学良只得接受了专访,率性而谈。
记者:您马上就要踏出国门,此刻的心情如何呢?张学良:我觉得好,现在的心情很好。
我好吃好喝,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记者:您是在何时和李登辉总统谈到希望出国的?何时获知当局准许您能出去的?行政院长郝柏村对您出国的事是否表示过什么?张学良:这件事你应该去问总统府发言人邱进益,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也不应该说。
我和政治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想谈政治,郝柏村说了什么你去问郝柏村好了。
记者:您预计在美国待多久?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和旧属见面或作公开演讲?张学良:我不一定待多久,好玩就多待一点,不好玩就少待一点,我是土包子,从来没去过美国。
......(说到这儿用手指指夫人赵一荻)她倒是去过很多次,不过从前欧洲我可去过很多次。
此行我主要是去看儿孙,现在全部的儿子只剩第四个还活着,我在美国的亲戚加起来比台湾的还多呢!我去美国不会作公开演讲,不只在美国不会,在中国也不会作公开演讲。
记者:听说中共大使馆很注意您的行程,您有可能转回东北老家看一看吗?张学良:我不知道中共注意我的事,我也从未和大陆亲属联络。
我不排除到东北的可能性,大陆是我的国家,我当然愿意回去。
记者:有没有考虑回东北定居?张学良:考虑什么?我从来就没有考虑这一回事,我要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你大概不知道我这个人吧,孔老夫子的三思而后行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我是要干就干!我是莽撞的军人,从来就不用考虑这两个字眼。
记者:您说您是莽撞的军人,您回想西安事变的过程,和您的个性有无关联呢?张学良:我这个人就是鲁莽,草芥一个......记者:研究近代史的史学家很多都很推崇您,认为您在35岁以前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出自对国家统一的忠诚仁义,您自己觉得呢?张学良:那是对我客气,人家抬举我。
我不是那么好的人,我只是平凡的人,他们太恭维我了!我这人从来是任人褒贬,你要认识我,看我过去的历史你就知道了,人家写什么我从不辩,一切毁誉由人,不但现在这样,过去也一样。
记者:西安事变有很多谜,您是否愿意写回忆录来解开这些谜呢?张学良:我从不写回忆录,也不回想。
圣保罗说:忘却背后,努力向前。
我从来不往后看,我已经91岁了,脑子已装满了,没有什么好再回想的啦。
记者:几十年来您的行动受到限制,海内外对此事都很关心,您平常都做些什么?张学良:你们为什么老要说我行动受限制,我就是你们记者给限制住的。
我和政治毫无关系,平常也是和老朋友聚一聚,吃点小馆子。
现在老朋友都过世了,不是他们死得早,是我活得太久了。
我平常就是在院子里散散步走走路,北投后面的大屯山都没有去爬过。
记者:听说蒋夫人对您的信仰方面影响很深,您最近还常去士林凯歌堂做礼拜吗?最近有没有看到蒋夫人?张学良:蒋夫人是真正的基督徒。
我年轻时对佛教很有研究,刚刚来台湾住在高雄时和佛教界的印顺法师常常来往,从前也向班禅法师请教过佛法。
有一次,蒋夫人和老总统到高雄来看我,我很得意地对他们说关于佛教的研究,蒋夫人却说:汉卿,你又走错路了!后来我和我太太在正式结婚时领洗,以后就常常去凯歌堂做礼拜。
从前老先生在时,每个礼拜他们夫妇都来,最近我还是到士林去,但是老夫人腿不好,已经好几个礼拜没有在凯歌堂出现了。
记者:谈谈您的养生之道好吗?张学良:我没什么养生之道,就是好吃好喝,我内人的菜烧得很好,平常我白开水、茶、咖啡都喝,走路运动,就是这样而已。
记者:您曾说两字听人呼不肖,一生误我是聪明,聪明是如何误了您的一生?张学良:我没有高见,就是用个小聪明,人其实很鲁莽,我回答你的话也很聪明。
第十四章 终老美国夏威夷1、赴美探亲(2)这次专访,很快见诸于台湾各大报纸。
《中国时报》刊载的《秋后蚱蜢,心如止水》一文中这样写道:张少帅虽已老矣,但与他接近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率直和爽朗的一面。
他步履虽缓但行动稳健,即使是现在,他仍自认是‘军人’,他说话声如洪钟,这是看起来仅存的一点将军气势了。
《联合报》记者寇维勇和程川康则撰文如此评定:昔日统兵百万叱咤风云的东北少帅,为了理念的坚持,经过长年幽居和五十年荣辱叹息,改变了一生的命运,不过在时代叶脉上,却是个不轻易褪色的人。
《中国时报》记者杨索在《张学良赵四相携走过坎坷人生》中谈到,发现他(张学良)极具幽默感和童心,见解亦灵活殊异常人。
和他相携走过人生岁月的赵一荻,则流露出宗教濡染的赎世情怀,更彰显出风月洗练过的面貌,当两位老人相扶着准备登机时,张学良哈哈大笑说:‘别人都说我成了电影明星,你们采访我,我要向你们收钱。
’赵四小姐则在他身后不忘嘘寒问暖。
人们不禁感叹,他们确实是一对走过坎坷人生的真正伴侣。
《中央日报》记者马西屏著文《出国寻常事,何处都一样》,结尾写道:56载沉潜,少帅有知己高谈转清,有神交印心证道,有研明史、莳花草、观山水、万物静观而怡然自得的雅趣,更有赵四小姐的情深依傍,张学良坐上‘华航’飞机,心中恬淡无争,他早已没有往后看的‘平反’困扰,只有往前看的‘历史评价’。
1991年3月10日下午5时30分,张学良夫妇乘坐华航004号班机离台飞往旧金山。
经过了19个小时的飞行,跨越了东西两个半球,因为时差的关系,当地时间依然是3月10日下午2时23分,飞机徐徐降落美国西海岸城市旧金山。
张学良身披一件乳黄色风衣,坐在轮椅上,由华航旧金山经理刘永祥、机场主任李中选两人引路照料出机场。
出海关后,儿子张闾琳、儿媳陈淑贞以及孙子张居信夫妇前来迎接,张学良与儿孙们一边走,一边用英语交谈,显得精神状态颇佳。
尽管张学良千方百计想要避开记者的视线,但早已闻风而动的记者们哪能放过如此难得的机会,他们立即围上来进行现场采访。
我年纪大了,视力听力都不好,我听不清你们的问题,我也不回答你们的问题。
话虽这样说,但在记者们的再三缠问下,张学良还是简短地谈了谈他的出国打算:第一次出国,并无任何特别感想。
此次来美,主要是看看儿女及孙子们。
记者见从张学良口里一无所获,就将采访目标转移到赵一荻,请她讲讲。
赵一荻以跟他在一起,一切都听他的为由,婉言谢绝回答。
张学良抵达美国的消息,不止令新闻记者们兴奋不已,当天晚上,张学良夫妇下榻的女儿闾瑛家中电话铃声不断,其中既有记者打来的,亦有张学良的故旧、东北同乡打来的,但更多的是与张学良并无任何关系,仅仅是钦慕张学良的英名,渴望能与他说上几句话的人。
女婿陶鹏飞守在电话机旁,疲于应付,铃声一直响到深夜,还持续不断。
3月11日,抵美的第二天,吃罢早饭,张学良便兴致勃勃地嚷着要外出游览。
在女儿、女婿、儿子、儿媳的陪伴下,整整一天,游东河、逛金门公园、观金门大桥,深入旧金山唐人街,张学良均是游性盎然,兴趣十足,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他对旧金山的风景、市场的货物、甚至水果摊上卖的金山橙,无不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尽情地看了个够。
而且一旦发现什么新玩艺儿,张学良的眼睛就发出光彩,脸上绽露出如孩童般的好奇。
对于张学良的过人精力,女婿陶鹏飞如此评价:身体健康状况比去年在台北做90大寿时还好,脑子清醒极了,对任何外来的景物反应都很快,说话非常开朗,懂的东西又多,美国市场上售卖的货物,他都能说出来龙去脉。
夜幕初降,张学良夫妇与女儿、女婿等6人来到旧金山湾区的一家法国餐馆,由陶鹏飞做东,请大家品尝法国菜。
张学良又一次让儿女们大吃一惊:席间,他不但把他那份儿佳肴、汤、甜品吃个精光,还吃了不少水果和面包。
女儿女婿见91岁高龄的老父亲有如此好的食欲,既感欣悦又自叹弗如。
旅美第一天,张学良给美国下了个结论:美国还真不错。
在旧金山的四天时间里,张学良夫妇几乎游遍了所有的名胜,又看望了久未谋面的三弟张学曾。
陶鹏飞形容说,难以想象他有那么好的精神和兴致,而且父亲是说故事的能手,在旧金山这些天,他每到一处,常常见景生情,谈古论今,无一不是学问。
3月14日,张学良夫妇前往洛杉矶,到儿子闾琳家中小住。
在洛杉矶,张学良寻访了亡妻于凤至的遗踪。
于凤至一直盼望着能在美国和张学良团聚,1990年,当她听说张学良将来美国探亲访友时,年迈多病的她特意买了拐杖,准备迎接张学良和赵一荻,然而此愿未了,她便于同年3月在洛杉矶去世,安葬在洛杉矶比佛利山的一块墓地上,如今,张学良终于踏上了美利坚的土地,却只能无语凭吊故人。
张学良夫妇先来到了好莱坞山顶的那幢环境幽雅,风格独特的欧式米黄色小楼,正是在这里,于凤至度过了孤独寂寞的晚年,并走完了她最后的人生旅程。
这幢别墅的右边,又是一幢掩映在绿树鲜花丛中的二层小楼,这是于凤至生前特意为张学良购置的,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张学良生活在这里,而今,楼空在,人已去。
张学良憾恨交加,心绪难平,他只能静静地面对着那幢在风雨中瓦釉斑驳的小楼,在心里喃喃地说道:大姐,我来晚了!接着,他们一行驱车来到洛杉矶城外比佛利山脚下,前往玫瑰园公墓祭奠于凤至的亡灵。
在一尊优美典雅的塑像前,有一座新冢,冢前花岗岩刻成的墓碑正面,用中、英文两种文字镌刻着:张学良先生之发妻于凤至女士之墓(1899-1990)张学良、赵一荻以及张闾瑛、张闾琳夫妇都来到了于凤至的墓前,陈淑贞和张闾瑛将一只花篮安放在于凤至的墓碑前,然后,五个人默默祈祷。
闾瑛跪在母亲的墓前点燃了香烛,张学良双目微闭,喃喃低语道:大姐,我来看你啦!你去得太匆忙了,如果你再等一等,也许我们就能见面了。
伫立在于凤至的墓前,波涛汹涌的记忆之潮将张学良推回到了遥远的往昔,冥冥之中,他似乎又见到了她——待他宽厚如姊,至情不渝,甘心付出无以言喻的牺牲的永远的张夫人凤至大姐!张学良深情地凝望着墓穴左侧的那只空穴,双手合十,虔诚地默默祈祷:上帝啊,请保佑她在天国里幸福快乐!告别了于凤至的坟墓和那一墓空穴,百感交集的张学良挥毫作书:平生无憾事,唯一爱女人。
数日之后,张学良只身飞往美国东部的世界大都会纽约,住在位于曼哈顿花园街的一幢高级公寓里,那是国民党中央银行总裁贝祖贻太太的家。
贝太太原名蒋士云,当年在北平上流社会中,无人不知其芳名,她曾是张学良的女友。
在纽约的三个多月时间里,张学良平时就与30年代的老朋友一起叙叙旧、打打牌、聚聚餐,偶尔去乡间看看亲友。
这期间他去了一趟华盛顿,也只稍作停留而已。
第十四章 终老美国夏威夷1、赴美探亲(3)4月初,张学良到纽约的消息终于在华人社交圈里传了开来。
4月7日,张学良首次在纽约公开露面。
上午8时,在3位友人的陪伴下,张学良来到中华海外宣道会播恩堂做主日礼拜,郝继华牧师向200余名会众介绍张学良和大家见面,大家热烈地鼓掌欢迎,张学良以微笑拍手的方式表示回敬。
在一个半小时的聚会中,张学良始终端坐,聚精会神地听道,俨然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
尽管张学良行前声称此行纯属个人探亲观光,并不打算参加公开活动,也一再婉拒各界的盛情邀约,但有关他可能从美国直飞大陆的消息,却在报纸上越炒越热。
特别是3月下旬北京召开了第七届全国人大第四次会议,新闻发言人姚广代表中国共产党和政府正式宣布:张学良先生是中国现代史上一位杰出的人物,......从有关报道上得知他本人愿意回大陆看一看,我们当然非常欢迎。
我们将尊重他本人的意愿......这样一来,张学良在美国的行动,不能不引起台湾当局的注意,据港澳和美国的有关报道,台湾当局担心张学良造成难堪,曾派官员秘密飞往纽约加以劝阻。
最终,在纽约,张学良还是不得不接受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院的讲演邀请和《世界日报》、《美国之音》记者的采访。
哥伦比亚大学安排得体的座谈会使张学良非常愉快,这次座谈是否让张学良产生了什么想法,人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后来却是令世人瞩目的:张学良应允张之丙的请求,同意与哥伦比亚大学签署一项口述历史的合同。
在接受《美国之音》新闻广角镜记者采访时,张学良的回答与前略有不同,他说:我是很愿意回到大陆,但时机尚未成熟。
假若两方敌对的问题完全没有了,我就可以回去。
记者问到两岸和平统一问题时,张学良说:我个人衷心希望两岸双方能和平统一起来,假如我能有所贡献,虽然我已衰老了,但仍未昏庸,我能有贡献很愿意,但不知能贡献什么?他们需要我做什么?我很愿意尽点力,但尽得上尽不上力很有问题。
此次采访内容在电台、报纸上披露后,人们似乎又从中窥见到了张学良凛然的军人气概和为民族利益不畏生死的浩然正气。
5月26日,张学良在祖国大陆的老部下吕正操受中共中央的委托,特意飞抵纽约拜会张学良。
在贝太太公寓,两位老友久别重逢,握手良久,半个世纪的离别思念之情尽在其中。
吕正操送上了从北京带来的生日贺礼:一整套张学良爱听的《中国京剧大全》录音带和著名京剧演员李维康、耿其昌夫妇新录制的京剧录音带;当年新采制的碧螺春茶叶;还有画家袁熙坤先生为张学良将军赶画的一帧肖像和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亲笔手书的一幅贺幛,书录着张学良的一首小诗:不怕死,不爱钱,丈夫绝不受人怜。
顶天立地男儿汉,磊落光明度余年。
5月27日,美籍中国近代史专家唐德刚先生邀请张学良与著名物理学家袁家骝、吴健雄夫妇聚餐,为张学良九十一岁寿辰暖寿。
这天,张学良兴致甚高,席间谈了很多轶事,唐德刚教授风趣地说:这是袁世凯的孙子与张作霖的儿子见面,甚有哈德逊河畔谈历史的味道。
在纽约期间,恰逢张学良生辰,张学良又过了一次90岁生日。
去年张群在台湾发起的张学良九秩寿祝是虚岁,这次按西方习俗足岁祝寿,寿宴连续一周,除在美的东北同乡及张学良的亲朋好友外,华人各显赫家族的代表包括蒋介石的孙子蒋孝刚、孔祥熙和宋子文的女儿、袁世凯的孙子袁家骝夫妇等都参加了寿宴。
在寿宴上,已经没有人再去问张学良是否自由的敏感问题了,因为对张学良来说,背着历史的包袱已经太久太久了。
弱冠戎伍,他几乎没过过一天自己想过的日子,张学良常说白发催年老,虚名误人深,似乎暗示着他只有抛弃虚名,做个普通人,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但正如包柏漪女士在祝寿贺辞中所说的那样:要让张学良实现这些愿望几乎不可能,他不可能做一个普通人,因为没有一个普通人能够改变历史;他也不可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因为他住在一个闪耀着荣誉的城堡中,它限制了张学良的行动。
在纽约度过生日后不久,张学良飞回了旧金山,纽约之行,历时三个月。
1991年6月26日,旧金山时间晚8时,张学良偕夫人赵一荻乘华航班机返回台北。
离开旧金山时,张学良对记者谈及在美探亲访友、旅游观光3个多月的感想时说:很好,该看的人都看到了。
夫人赵一荻也连声说:很好,很好。
在到达台北机场时,张学良对包围他的记者提出的问题做回答时却说:随便玩玩,没有什么感想。
赵一荻在旁补充说:在美国看到了儿子、孙子,很好。
第十四章 终老美国夏威夷2、颐养天年夏威夷赵一荻自从1972年因肺癌切除了一叶左肺之后,身体状况一直不好,近年来更是每况愈下,并且又患上了骨质疏松症,有一部分骨头已出现裂缝,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
张学良听说夏威夷的气候对夫人恢复健康很有好处,于是,便想陪她去疗养。
1993年12月16日,张学良夫妇在台北桃园国际机场乘坐一架CH003华航大型波音飞机再次飞往美国西海岸的重要城市旧金山。
也许由于经过了张学良第一次美国之行的轰动效应,人们终于能够以平常心看待张学良赴美探亲之举,这一次,新闻媒体几乎很少予以关注。
台湾有影响的报纸几乎没有登载张学良夫妇赴美的消息,只有《联合报》在一个并不显著的位置上,刊发了一则不足百字的短讯:张学良夫妇再度赴美探亲,若有机会或可回东北。
张学良将军和夫人赵一荻,16日下午乘飞机前往美国探亲。
这次主要是到美国西海岸看儿子和孙子们。
在被问及何时要返回大陆老家探亲时,张表示:东北是他的家乡,有机会当然希望回去看看,但具体时间目前尚未安排。
从文字看,这是则老生常谈的新闻,并不会引起人们太大的注意。
张学良夫妇悄然抵达旧金山不久,当地的一家华人报纸很快在头版刊发了一篇题为《张少帅再抵美国探亲》的报道:因西安事变而闻名中外的张学良将军今日再次飞抵旧金山,他和赵一荻女士各乘一辆轮椅,走出海关时,并没有像两年前来美时为大批记者所包围,他显然纯为探望亲友而来,因此并没有受到媒体注目。
当记者趋前询问时,张皆淡然答之,无非还是来此探望儿女及孙子们。
其他许多问题,他都以年纪大了,视力与听力都不太好为由,不予回答。
当记者改问赵一荻时,也被婉拒。
看来张氏此次来访还在重复两年前的旅游活动。
这次来旧金山海关迎接这位前东北军大家长的,除了他的女儿(张闾瑛)女婿(陶鹏飞)和赵一荻所生的儿子张闾琳夫妇之外,还有张氏在东北大学的旧友宁恩承、方庆英等人。
......张氏夫妇抵达旧金山后,并无前次那样引人注目,也无任何官方人士来接机。
尽管经过10余个小时的越洋飞行,张学良的精神尚好,他在海关大厅里与赶来迎接他的亲友及宁恩承、方庆英等人用英语进行寒暄及交谈时,并无倦容......这同样是一则平淡无奇的消息。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次踏出台岛,会让张学良做出定居大洋彼岸,终老夏威夷的决定,从此结束了他在台湾46个冷暖春秋的生活。
在旧金山,张学良夫妇度过了他们在异国他乡的第一个新年,与儿女们再次团聚。
1994年1月24日,张学良夫妇乘飞机抵达四季如春的夏威夷。
两年前张学良偕赵一荻第一次来美国时,返归台湾途中曾经在这里作短暂停留,这次他和赵一荻则是专程来夏威夷做长期疗养的。
一踏上夏威夷的土地,五弟张学森就以东道主的身份向长兄张学良介绍起了夏威夷的概况:夏威夷地处北回归线的热带地域,介于西经154-178度、北纬18-28度之间,这里常年四季如春,几乎没有冬夏春秋的明显季节变化,温度总是在24度左右,十分宜人。
夏威夷是由20多个小岛组成的,其中的毛伊岛、瓦胡岛、考爱岛、尼豪岛、莫洛凯岛、卡胡拉韦岛构成了大海中的天然屏障,使得碧水环绕的夏威夷就像神话中的仙境一样迷人,恰如美国作家马可•吐温形容的那样:夏威夷是碇泊在海洋里的一支最可爱的舰队。
夏威夷风景秀丽,环境宜人,最重要的是这里生态环境保护得很好,没有工业污染,四季鸥鸟云集。
最后,张学森诚恳地对张学良说:大哥,这个地方确实很适合您与大嫂养病啊!的确,对于患有呼吸系统疾病的赵一荻来说,四季恒温,没有污染,这不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地方吗?从一开始,张学良就对夏威夷产生了好感。
抵达夏威夷后,张学良先是在五弟的寓所休养,为了不给五弟添更多的麻烦,不久,他又另租了公寓暂住。
张学良暂居的公寓名为礁岩塔,位于檀香山市市区,属于希尔顿酒店集团所拥有和管理的希尔顿夏威夷村。
礁岩塔公寓楼依傍着一片蓝色的汪洋大海,景色十分美丽,楼前还有一个巧夺天工的人工淡水湖。
在礁岩塔里居住的人只能承租,而不能购买。
因为环境好,租金高,所以居民大多数为略有资产的退休老人。
张学良在礁岩塔试住了两个月,有规律的新生活让他很快便喜欢上了夏威夷。
每天早晨,他都要去海滩散散步。
夏威夷的海边,常常云集着各种肤色的游客和移民,这里以日本和美国游客居多,大陆和台湾去的中国人毕竟属于少数,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头戴小凉草帽,身穿短衫的老人,而在华籍游客中,能够认出他就是曾经叱咤风云风流倜傥震惊世界的西安事变的主角张学良的,凤毛麟角。
这使长期深居简出且已习惯于清静恬淡生活的张学良感到很是快慰,自1990年公开露面以来,他一直为新闻界的穷追滥打所困扰,不得安宁,如今,在异国他乡的海滩上,他第一次能够悠闲宁静地面对自己,真正成为闲云野鹤,过起梦寐以求的神仙般的生活。
他和赵一荻的生活平静、安逸,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看海,看鸟,看日出日落、潮来潮去。
更让张学良欣喜的是,在此居住了两个多月后,赵一荻的健康状况远比在台湾时有了明显的起色。
再加上礁岩塔公寓离五弟张学森所居之处很近,平日可以彼此往来,互相照应。
凡此种种因素,终于促使张学良夫妇决定长期居留夏威夷。
主意既定,张学良便开始着手移民夏威夷之事,他首先委托张学森的女儿张闾芳帮他处理台湾北投的房产和一些收藏品。
不久,香港一家杂志社登出了一篇署名唐东岸所撰写的文稿《张学良囚居话旧》,文章的上方是张学良北投旧宅的大幅彩色照片,文章曰:北投复兴三路上的一栋巨大宅第,是国民党迁台以后,曾用于软禁西安事变主角张学良的地方。
只是原主人已于1990年(应为1992年)搬到台北天母去了,稍后又移居美国。
不久前,屋子已经卖给本地富商,但迄今未见新主人迁入。
亦不知将来是否改建,令附近居民好奇万分,且有不少人希望新主能保持这座住宅的原貌,以资纪念。
1994年4月11日,《台湾新生报》上又刊登了记者李佩云所写的报道《张学良收藏品拍卖200余件均成交》,内称:定远斋主人少帅张学良的收藏品,本月10日在索思比拍卖会上,果然成为世界各地收藏家最注目的焦点。
拍卖过程一直在热烈竟标的情形下进行,结果207件收藏品全部标出,总值是新台币13289.55万元,比原先预估的4000至5300万元高出三倍。
定远斋拍卖是台湾第一次的专题拍卖,种类以扇面、成扇、书法及尺牍诗札居多,大部分出自明清的文人与画家,可看出张学良爱好带文学气息的小品。
索思比表示,全球各地的大买家纷纷赶来参与这场重要的拍卖会,电话投标情形也颇为热烈,喊价声此起彼落,成交价往往比估价高出二三倍,甚至五六倍,尤其没料到扇面与书法也很抢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张学良售出北投居所及定远斋拍卖会在台湾引起轰动,此波未平,又起一波,1995年4月9日,台湾《联合报》又爆出了一则消息:张学良决定定居夏威夷,文中称:据可靠消息指出,当年西安事变关键人物张学良将军与夫人赵一荻女士最近和美国亲友商议后,决定长期定居夏威夷,不再返回台北。
消息来源指出,张学良在北投旧居已经出售他人,而在天母附近所租的房子,也于日前退租搬出,所有桌椅、床铺及家具,亦分赠在台至亲好友。
据悉,张学良与夫人赵四小姐最后选择美国夏威夷定居最主要原因,是那里气候及居住环境均适合,而台湾天气潮湿,多年一直为张学良夫妇所苦。
之外,当年一些老友张群、张大千及王新衡等先后凋谢,也是他留美定居原因之一。
但张学良重返阔别50余年的中国大陆东北辽宁老家探亲的愿望并未放弃,等到夫人赵四小姐身体状况适于长途飞航后,仍会安排时间回去。
张学良是以年迈体衰没有依靠遂投奔儿子张闾琳为由,向美国移民局申请长期居留绿卡的。
按照规定,美国移民局要求张学良提供能够证明张学良与张闾琳具有血缘关系的详细资料。
张闾琳1930年11月28日出生于天津协和医院,天津有关部门很快就出具了手续证明。
1995年4月,张学良夫妇顺利地拿到了美国移民局核发的绿卡。
定居夏威夷后,张学良夫妇的日常生活及对外联络主要由张学森代为照料与处理。
平日里,夫妇二人除了定时上教堂做礼拜外,就是去夏威夷海边的沙滩上散散步,看日出日落,潮涨潮低,在家里,偶尔打几圈麻将,听几出戏,有兴致时,张学良也会激昂慷慨地唱上几段京剧。
在夏威夷湛蓝的天空下,金色的沙滩上,两位无愧无悔的老人,以宁静的心灵,静听上帝的足音,安度着平凡、恬淡的晚年生活。
1995年4月,张学良夫妇正式取得在美居住绿卡,终老夏威夷。
第十四章 终老美国夏威夷3、夕阳晚景(1)定居夏威夷的张学良夫妇,过着宁静恬淡的晚年生活。
在当地人的眼里,张学良夫妇是一对安详恩爱的中国老伴儿,邻居们对他们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都亲昵地称他们为张先生、张夫人。
一位白人老太太说:那位中国人张先生很安静,从不打扰别人。
他的夫人相对比张先生出来勤一些。
在这里,张学良不打扰别人,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张学良夫妇,就连礁岩塔公寓楼的管理人员也被特别关照过,张先生是个特别人物,不能随便跟外界讲他的情况。
在夏威夷,张学良的生活很有规律,从早上起床后做的第一桩事,到晚上入睡前的最后一件事,几乎每天都千篇一律。
通常早晨10时左右起床,首先到赵一荻的房间,探望夫人病情,然后他们诵读圣经做祷告。
张学良因为有强烈的宗教信仰充实着自己的心灵,所以他的日常生活毫无寂寞之感。
在夏威夷,张学良夫妇的一项最主要的固定活动便是到教堂做礼拜,他去的是赫赫有名的夏威夷中华第一基督教会教堂。
张学良当初决定定居夏威夷,其中宗教方面的原因正是由于他对此教堂一见钟情。
中华第一基督教会教堂的建筑极具浓郁的中华建筑风格,酷似中国南方的祠堂,而建在教堂大门右方的三层塔造型,又极似佛教中的浮屠,张学良一见之下,大为喜爱。
该教会牧师陈家和说:张学良先生十分随和,教友们都知道他曾是大名鼎鼎的张学良将军。
然而,他与教友们谈的都是有关宗教信仰的事。
他生活十分单纯,宗教是他的生活重心。
在做礼拜的时候,张学良的精神十分专注。
他和教友们同唱诗歌、祷告和读经。
宗教信仰是他生活的最大欢乐。
张学良的健康状况从90余高龄来说应属良好,只是耳力日减,视物模糊,双耳失聪,须高声与言,才勉强可听。
他腿上长有骨刺,有时疼得伸不直腿。
日常生活除夫人随身照料外,聘有两位菲佣承担整理饮食清洁等家务。
另有一位随从代读报刊书信,经常推张学良乘坐轮椅,到海滩做日光浴、散心,聊代散步。
关于张学良晚年的消遣,张学森的大女儿张闾蘅曾这样说:我大爷说,他一生有三爱,一爱打麻将,二爱说笑话,三爱唱老歌,就是京戏。
只要有得玩,他就不累。
在夏威夷,午餐后,张学良会有固定的牌搭子过来打几圈麻将,兴致好时,晚餐再打几圈。
张学良玩的纯属卫生麻将,多半限定只玩8圈。
因为张学良的视力极差,平常凑到眼底,还模糊不清,所以随身常备一个类似水晶球大小的放大镜,而在打牌时,张学良就全靠手感摸牌。
跟他打牌,每打一张,一定要报牌给他听,打过的牌张学良看不见,只能靠脑子记,不仅记自己的,还要记别人的,实际上等于他一个人要记四家的牌,难度很大。
于是,他发明了一种新打法,原有的规则不变,只打11张,这样记起来方便些。
张学良的牌艺很高,每次打牌,十有八九是他赢,不是大家要让他高兴而故意输给他。
张学良常对人说:现在站不住,走不动,搓麻将打牌既是娱乐,也是锻炼身体,锻炼脑子。
打完牌,天色尚早时,就由亲属开车,沿着全岛几条风景秀丽的干道兜风。
张学良有固定的牌搭子,住在张宅附近的郑杰西,就是其中之一。
郑杰西因与张学森熟识而一直和张学良也往来频繁,并也以大哥称呼张学良,长期以来,她每个星期都会到张宅陪大哥打次小牌。
由于张学良要睡午觉,所以她大约是在下午5点钟左右到张宅喝下午茶,聊聊天,喝完就开始打牌,至于打多久,那要随张学良的兴致。
有时打了一两圈,张学良觉得累了,一句话我要去睡觉就离开了牌桌,真的睡觉去了;有时突然外出的兴致一来,交代一句我要去兜兜风,就坐着轮椅下楼去海滩或干道享受夏威夷的美景去了。
这个时候,郑杰西她们就会停下来聊天,很体谅地等着张学良重新回到牌桌。
晚饭后,如果张学良兴致好,精神好,就再打几圈牌。
他们的输赢很小,整个输光也才四十美元而已。
通常赢家总是张学良,因为他算得精。
我们打的是十张牌,每张牌都很大,大哥手一搓就知道是什么牌,他喊一声‘三万’,然后往桌上一放,果真是‘三万’!郑杰西说,大嫂赵一荻为大哥准备了一个钱包,里面就是一些小钱,由于大哥老是赢,我们有时会打趣说;‘你根本不需要钱包嘛。
’有时牌搭子有一个没来,三缺一,赵一荻就会上桌代替,由于肺不好,这几年她都戴着氧气管,随身有氧气筒跟着。
因为张学良喜欢打牌,所以在打牌时常常妙语如珠,牌搭子们每次都可以感受到他风趣的一面。
有时,牌搭子故意逗他讲话,要他交代少帅时代往年的罗曼史,张学良便毫不保留地一一讲出来,话题总是从有一个小姐......开始,不过这些话是背着赵一荻讲的,讲到后来,张学良就连连摆手说:不能再讲了,讲多了,大嫂会骂的!有时候,打着打着,张学良还会兴致突发,干脆一句不漏地唱个全本《空城计》或《战太平》,这是他最拿手的两个段子。
每次打完牌后,张学良都会感叹:打牌很好,第一手臂可以运动,第二可以用脑,还可以联络感情。
正因为此,张学良从台湾直到夏威夷从来没有停止过打牌,他把打牌当作是他的健身之道。
迟暮之年,害怕孤独,喜欢热闹,张学良除搓麻将外,还爱说笑话喝唱京戏,特别是对京剧情有独钟。
在台湾期间,大陆的京剧名角只要应邀访台的演出,张学良几乎场场必看,中国京剧院著名演员李维康、耿其昌在台北公演5场,张学良就看了4场。
1995年张学良在夏威夷檀香山礁岩塔新居欢庆95岁寿辰,阎宝航的女儿阎明光特意从北京请来了中国京剧院著名青年演员于魁智一行5人飞抵夏威夷,为张学良送上了最让他开心的寿礼。
于魁智代表中国京剧院,向张学良赠送了用京剧脸谱精心绘制的大幅《寿字图》。
6月1日,张学良95寿筵在夏威夷希尔顿大酒店举行,于魁智等祖国大陆演员登台演唱,张学良兴致甚佳,洗耳恭听,当寿筵接近尾声时,他也想过把瘾,随着伴奏,唱了《失街亭》、《斩马谡》、《珠廉寨》选段,有板有眼,颇有韵味。
张学良一口气能唱好几段,还能记清这样长的戏词与繁杂的腔调,实属不易。
张学良如此长寿,除心情开朗外,跟他能吃能睡好吃好喝有关,他曾对人自夸:如果明天早上要枪毙我,今天晚上我照样能无牵无挂地睡个好觉。
在夏威夷,张学良每天要睡10多个小时,早上10时起床,晚上8、9点钟就上床了,郑杰西说:我的感觉,一天二十四小时,大哥大概有十七八个小时在睡觉!张学良能吃,几乎每个与他吃过饭的人都这么认为。
他中西餐都吃,而且极为讲究,做生菜沙拉的生菜叶,一定要像在地里长的一般鲜嫩,叶叶都竖得起来他才吃,否则就把盘子往前一推,不吃了。
他最喜欢吃的是鱼翅羹及北京烤鸭,不论自己请客还是别人请他吃饭都是如此。
我一说请他吃个饭,他就说好啊,毫不客气地点鱼翅及北京烤鸭。
他真能吃,鱼翅羹一次可以吃两碗。
郑杰西说。
张学良还爱吃饺子,他常说:东北人觉得舒服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
在美国,中国餐馆包的鸡肉韭菜水饺最合他的口味。
张学良吃饭时,顿顿要有汤,以前他最爱喝乌鱼蛋汤,可惜夏威夷没有,就改喝蔬菜汤。
张学良菜吃得非常多,什么风味都行,只要好吃,主食则相对较少。
张学良饭后水果的用量也是很惊人的,香蕉、芒果是他最爱吃的水果。
对于三餐张学良绝不吝惜,下馆子吃得很有品味。
第十四章 终老美国夏威夷3、夕阳晚景(2)九十九岁寿诞之后,张学良曾于八月间因肺炎住院,且病情一度危急,在夫人赵一荻彻夜祷告守候之下,老人家度过危难。
张学良住院期间曾经插了呼吸管及胃管,但因以胃管输入营养剂之故,身体反而养得比前一阵子好得多了,面容也红润起来了。
往年,张学良还可以离开轮椅走动一下,大病之后,就全靠轮椅了。
看护常常推着他到处走走,有时还找个平坦的地方稍微飙飙轮椅,让老人家乐一下。
张学良觉得坐轮椅很不错,他说:坐着也挺好,干嘛要走路?张学良年纪虽近百龄,但头脑一直很清楚,他十分关心老伴赵一荻,凡事都能想到她。
1999年母亲节,他就亲自为赵一荻选了张母亲卡。
不过也终归是近百岁高龄了,老年常见病总免不了,张学良有小便失禁的毛病,坐在轮椅上或是外出坐车,如果不是家人提醒,常常不知不觉失禁。
1999年,由于比往年更需要医疗照顾,张学良夫妇便搬离了希尔顿海滨公寓,住进另一处医疗、饮食照料得更加完善的老年公寓,在那里安享百年。
2000年五月底,张学良迎来了他的百岁华诞。
我要满一百岁啦!老先生兴奋地对朋友们说,显然,他对自己能活过一个世纪而感到十分高兴。
百岁的张学良依然眼神炯炯,谈起话来简捷有力,有时豁达,有时调皮,言谈间时有真情流露,对于敏感问题,他仍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5月28日,纽约《世界日报》记者对他进行了访问:记者问:即将满百岁啦,您的感受怎么样?张学良答:做个小老百姓,最舒服。
我也感谢主,给我那么好的生活,那么长的寿命。
记者:对于百岁以后的生活,您觉得该怎么过?张:还是做个小老百姓吧。
我现在是政治思想一点也不碰。
记者:国民党现在在台湾已经不执政了,张先生知道吧。
张:我连知道都不想知道,我现在就是要做个小小老百姓。
记者:您对当前海峡两岸,中国大陆及台湾关系的发展,有没有什么看法或呼吁?张:这我没有意见。
记者:对您的东北故乡,您现在还想回去看看吗?张:我当然愿意回我这个家去。
记者:身体状况允许您走这么一趟么?张:我的身体很好。
记者:有没有打算安排回东北老家?张:当然我愿意回去,但我回不去。
记者:为什么回不去?什么原因?张:没什么原因,我回去就受不了。
记者:怎么说受不了?是气候、感情,还是政治?张:不是政治,是感情上的因素。
记者:对台湾的友人,谁是您特别想念的?张:(想了想)我一下子说不出来,我这个人就是马马虎虎的。
记者:先总统蒋公,会不会常常想起他?张:(点点头)记者:现在您在夏威夷这么几年了,对先总统蒋公的看法怎么样?张:(停了下,郑重地)他是一个好人。
记者:您的长寿有什么秘诀?张:我这个人就是没什么思想,什么都不挂心。
记者:您在饮食上,现在特别喜欢吃什么?张:我有什么就吃什么。
记者:听说您很久不打麻将了?张:我还打啊。
记者:没有啦,您很久不打啦。
张:(促狭地)我没有钱。
(张学良笑着再追加一句)我一个钱都没有。
记者:该是夫人帮您保管着?张:那我什么也不在乎,我就是睡大觉。
记者:夫人陪伴您这么长一段时间,谈谈您对她的感情?张:我太太很好。
最关心我的,是她。
记者:您的气色及精神比前阵子好多了。
张:我就是过简单的生活。
记者:张先生,您现在最喜欢的是什么?张:我最喜欢小孩子,我喜欢跟小孩子在一起,小孩子很天真。
记者:外面有传言说,您因为年龄大了,又生了病,所以脑子会有些不大清楚,我看不是。
张:管他呢,我根本不到外边去。
访谈以大笑结束,张学良似乎对自己的回答很是满意,自得其乐地一直微笑着。
百岁寿宴二十余天后,夫人赵一荻病逝夏威夷。
赵一荻去世后的一年来,张学良的生活相当简单,早晚都会坐着轮椅外出散散心,他的亲属也常常来探视他,同他聊聊天,逗他说几句话。
这一年来,张学良再也不去第一华人教会参加主日崇拜了。
那个教堂是他与夫人定居夏威夷数年来做礼拜的唯一场所,以他过去多年来的虔诚而言,不作主日崇拜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2001年5月28日,在夏威夷颐养天年的张学良就要过一个没有夫人赵一荻在身边陪伴的一百零一岁生日了。
此时的张学良,身体依然健朗,只是常常思念逝世已近一年的老伴。
与张学良接近的人士透露说:他有时会冒出一句话;‘太太已经走了。
’但他讲这话神色平静,接着又说;‘上帝都有安排。
’对张学良而言,赵一荻是别人无法取代的。
一年来,想起夫人,张学良常常简洁地说:她最关心我,我们两人最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