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西教给她公共关系的重要,她从此成为科学推销员,接受所有可能有用的邀请。
一次赴捷克布拉格之行中,她写信给伊雷娜:我对生活已无知觉,说不出什么明智机敏的话。
我问自己:人类社会究竟有什么基本的缺陷,以致大家各凭信念,却又彼此冲突?伊雷娜陪她去巴西,夏芙陪她去西班牙,在日内瓦则得到爱因斯坦的热诚接待。
她是为国际联盟而赴日内瓦。
她是国联分支机构国际知识分子合作委员会委员,不久以后还当了会长。
爱因斯坦批评这委员会:其委员可能很有效率,委员会却是我所参与的组织中,最没有效率的一个。
可是玛丽一旦着手做什么,就再也不能动摇。
这个组织再不健全,也有值得支持的伟大之处。
她对夏芙说。
她努力让委员会通过了几项条款,让全世界科学工作的无政府状态稍有秩序。
又在冗长辩论之后,让委员会承认科学家有权拥有自己发现的成果。
可是这只是原则,要规定适用状况时,相持不下。
科学家拥有自己的发现,所为何来?牟利?多可怕!控制此成果的使用方式?不能接受!科学属于每一个人。
这一点大家都同意。
可是科学家怎样能有新发现?他们需要钱,需要愈来愈笨重的机器、愈来愈多的设备和助理人员。
在仓库里土法炼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科学家也不一定要天才才能当。
爱因斯坦可以不用设备,只要有纸和笔,他甚至认为有心钻研理论物理学的人,最理想的职业是做灯塔管理员。
可是像法国建造的大电磁铁(用以探测原子)这种东西,在1920年代要花费将近两百万法郎(依现值约为七八百万法郎,亦即一百万美元)。
科学家开始依合约工作了。
第一份研究合约是1939年签订的。
朱立欧和小皮兰(皮兰的儿子法兰西斯·皮兰,这时也成了物理学家)以及另外几位研究伙伴,想找出释放核能的方法。
他们签署协约,由矿业工会提供研究所需的铀,而由国家科学研究中心供应研究设备及经费等。
一旦研究有了成果,所得利益即由以上两个单位平分。
科学研究中心掌握科学新发现的支配权,所得利益也自动转投资到其他研究计划上去。
这种方式具体实现了玛丽·居里的期望:科学家个人不获利,但可以得到研究所需的资源,而科学成就的实质利益也有一部分用在科学上。
30年代初,开始盛行一种辩论会。
1933年,瓦莱里请玛丽赴马德里主持一场辩论会,主题是文化之前途。
参加辩论的大都是各国的作家或艺术家,瓦莱里形容他们是心灵的唐吉诃德,在与风车作战。
他们大声疾呼:文化遭逢危机,事事崇尚规格、专精,创造力不得发挥,科学也危害到创意。
这样的指摘,玛丽当然不能接受。
我相信(玛丽宣称)科学极美。
实验室里的科学家不仅仅是个工匠,他像个孩子,目睹自然现象,像听到神话故事般入迷。
不可误解科学的进展,以为不过是些装置、机械之类———这些东西当然也自有其美。
……我也不认为探险精神有消失之虞。
若说我具备什么重要的特质,那便是这份探险精神,根深蒂固而又与好奇心密不可分。
远赴各地出席会议,在她常是苦差事,因为引起她兴致的人或事极少。
好在她仍热爱旅游,往往从会场失踪,去寻幽访胜。
可叹在她50年的生命里,太过与世隔绝,几乎什么都没见过。
她从天涯海角写信给女儿,描述所见所闻。
她当然不是作家,形容南十字星是极美的星座,西班牙的艾斯柯里尔博物馆让人印象深刻,格瑞那达的阿拉伯宫殿很美。
第二次美国之旅不大一样:这次她参观了各式各样的实验室,看到几年来的变化。
例如,哥伦比亚大学的物理系占据了一栋十三层的大楼,以研究原子为要务。
玛丽自己的实验室,包括地下室也不过三层。
镭研究所虽然相形寒伧,却有过一项重要成果,让玛丽十分开心,那是伊雷娜和她的丈夫朱立欧于1933年发展出一套非常细密的化学程序,从作为药剂使用过的氡气里,提炼出世界上最纯、放射性最强的钋。
镭研究所不分散力量,集中资源运用在最强的一点,结果差一点发现了中子。
但是查德兑克抢先一步。
在研究中子的过程中,他们也曾几乎得出一个次要发现,不幸又有人抢在前面。
伊雷娜和朱立欧提出的一些现象解释也受到部分科学家的怀疑。
但他们再接再厉,用钋放射的阿尔法射线撞击铝原子,结果得出物理学家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反应———人工放射线。
他们制造出了人造放射性元素。
他们高兴地在镭研究所地下室欢呼雀跃,然后派人去通知当时在家里的玛丽。
玛丽的反应如何?她去找郎之万,两人同赴实验室,听朱立欧解说一切。
玛丽用她灼伤的手指拈起盛有人造放射元素的试管,放在盖革计数器(Geiger counter)前测度辐射性。
计数器劈啪作响。
玛丽的脸孔一亮。
我永远忘不了,朱立欧说,她脸上展露出来的无限喜悦。
科幻小说家威尔斯受到索迪发表的科学论文启发,在所著《解放世界》(The World Set Free)预言小说中预测,人造辐射物将于1933年发明,还说有一天原子炸弹会以火和辐射力摧毁城市。
他形容这第一次的原子弹爆炸让世界变成一片紫红色的火海,震耳欲聋的炸裂声穿墙越壁而来。
举目所见,似乎就是一个巨大的紫红色火球,像一只发疯的野兽。
在原子弹的威力下,国际问题显得微不足道。
显然,原子弹和继之而起的更强力炸弹,可以轻易毁掉所有的人际关系和各种组织体制。
他预言:用一只手提袋便可装下足以摧毁半座城市的炸弹的时刻必将到来。
可是在这部1913年出版的小说里,威尔斯也预言,一场恐怖的原子战争之后,全世界会结合成一个国家,利用原子能改造社会、改造大自然,让全球皆受其惠。
所以,不要绝望。
次年,伊雷娜和朱立欧因制成人造辐射物而获颁诺贝尔化学奖时,玛丽已死于辐射能,未及眼见30年前她和夫婿共同领奖的景况重演。
不过,那天在斯德哥尔摩的颁奖典礼上,伊雷娜并不像她母亲当年坐在观众席上,聆听丈夫演讲,而是高坐演讲台上。
而且,首先站起来致词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