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湘夫人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
但在始皇看来却是更加娇艳。
始皇心曳神摇,不仅忘了发怒,反而上前抓住两位夫人的衣袖淫笑道:美人儿,何必苦守那清冷孤庙。
不如伴随朕左右,享受人间富贵如何?两位女神大怒,美目圆睁,突然放射出无数道闪电般的光芒,直刺始皇。
始皇眼前一阵眩目,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觉得双脚如火烧般疼痛。
上仙饶命,朕不敢……他嚎叫起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一阵求饶声把始皇惊醒。
睁开眼睛一看,却是值夜的内侍王成跪在软榻前苦苦哀求。
帐内充满了烟雾和焦糊味。
王成,怎么回事?始皇醒悟过来喝问道。
奴才该死,不小心睡……睡着了,灯烛烧着了陛下的衣被……王成简直瘫软在地。
没用的奴才,要你何用!始皇想起梦中两位女神的训斥,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叫道:来呀,把这个没用的奴才拉出去,乱棍打死,扔到野外喂饿狼。
守候在帐外的近侍闻声冲进帐内,拖起地上的王成就走。
内侍们一个个吓得脸色灰白。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阵惨叫声,渐渐弱了,直到毫无声息。
天亮了,风停了。
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湘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是,始皇想起梦中的情景,仍愤怒难抑。
他是统驭天下的天子,功过三皇五帝。
湘夫人不过是舜的妃后,也敢教训他。
如果放任不问,始皇帝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天刚辰时,始皇率随行大臣、博士们及近侍再次登上湘山,驾临湘君祠。
来到两位湘夫人的神像前,他嘲讽地说道:昨晚两位仙驾光临,给朕不少教诲。
可是,朕偏要做一件违背天时的事。
朕要把你们这座青翠葱郁的湘山变成秃山。
让你们暴露在荒山上。
李斯就跟在他身旁。
听见他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以为皇帝悔悟过来要拜祭湘夫人,正要吩咐人准备香烛,忽听始皇命道:传朕旨意,着南郡太守带三千囚犯立刻上山。
大臣、博士们面面相觑,都弄不明白始皇要干什么,但见他一脸的凝重,都不敢贸然发问。
旨意迅速传到山下。
一直守候在山下的南郡守不敢怠慢,立刻派人从四处搜集来三千囚犯,亲自带队,来见始皇。
始皇在湘君祠外召见南郡守,亲自命令道:朕要你半日之内将湘山上所有的竹木花草连根除去,务必让它寸草不生。
南郡守没想到始皇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壮壮胆子,说:陛下,这些竹木都是臣督促黔首多年栽植才长成的,砍掉岂不可惜。
始皇狼目射出寒光。
怎么,你敢抗旨。
来呀,拉下去——陛下息怒。
臣遵旨就是。
南郡守吓得腿脚发软,慌忙求饶。
李斯觉得皇帝言行越来越令人不可思议了。
他自恃深得始皇宠信,小心翼翼地问道。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为什么要除去山上的竹木花草。
始皇望着湘君祠,得意地笑道:朕是天子,高兴这么做。
就是湘夫人也不能怎样朕。
李斯呆住了,他明白了始皇的心思。
三千囚犯一字排开,把湘山围了半圈,一步步吞噬着竹木花草。
不过半日的功夫,竹木伐光了,烧光了。
苍翠葱郁的湘山变成了光秃秃的荒山。
南郡守望着自己多年培育的青山又被自己亲手毁掉,难过得流下泪水。
回到山下驻驿地,李斯奏道:湘江已风平浪静。
陛下可放心渡江了。
不料,始皇却说:不渡江了。
传朕旨意,绕道南郡,经武关回京。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02节 春风化雨(1)高渐离虽在看不见了,但他依然能感受到他走进的是一间芬芳四溢的闺房,他惊呆了……这扑在自己怀中的软玉温香真的是秦始皇最宠爱的人吗……一曲《秦颂》夺魂摄魄,华阳公主想不到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心上人,会举起铅筑砸向了自己的父皇……一高渐离被秦始皇施以目霍刑,就是用一种毒烟把人的双目薰瞎的刑罚。
这是一种实际上比黥(刺面)、劓(割去鼻、耳、舌)等刑罚更为残酷的刑罚。
因为后天失明比刺面、失去鼻、耳、舌更加痛苦。
赵高提议施以目霍刑,就是要高渐离既为自己的反秦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又要他失去反抗的能力,死心塌地为始皇击筑。
但是,对于高渐离来说,失明远没有赵高想像的那么痛苦。
眼睛对他已不是那么重要,他不愿意去看秦宫里的一切。
没有眼睛,他的心灵更加聪慧,他的头脑充满了更多的灵感。
何况,目霍刑更增加了他对嬴政的仇恨,这种仇恨更坚定了他的复仇信念。
这么多年流亡在外,他看到战祸没有了,百姓不再遭受战争之苦。
嬴政的统一,毕竟给人们的生活一种稳定感。
想想六国纷争,给天下人带来的只有无尽的战争灾难,这种想法曾经冲淡了他对嬴政的仇恨,也懈怠了他为荆轲、太子丹等复仇的信念。
多少个日夜,他为这种矛盾心理折磨得食不甘味、寝不成眠。
他为自己的苟且偷生感到耻辱,也为愧对荆轲在天之灵而痛苦。
现在,这种目霍刑使他心里重新燃起仇恨的怒火,坚定了复仇的信念。
他在默默地作着准备。
高渐离做了大秦国的大乐府令,住进装饰典的乐府令官邸。
他的周围整天围着一群大乐府的属官,就是入厕也有人侍候着。
这些人几乎是众口一辞地奉承说:大乐府令失去了眼睛,太令人同情。
小人理应服侍好大人。
高渐离虽然没有了眼睛,但却心灵聪慧。
他很清楚这些人都是派来监视自己的,必须与他们搞好关系,使他们放松警惕,就是使嬴政放松了对自己防范之心。
因此,他总是十分感动地说:你们不嫌弃本官是个瞎子,如此细心周到的照顾,实在令本官感动。
侍奉者忙笑着说:高先生是筑艺名家,连始皇帝陛下都受听先生击筑。
小人们能够伺候先生,也感到荣幸。
蒙主上宽恩,赦免罪人的死罪。
本官从此长留宫中,还要请各位多多照顾。
大人客气了。
都是吃皇家饭的,咱们不相互照顾,还靠谁照顾。
高渐离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创作大秦国歌——《秦颂》的乐曲。
他当然不会有嬴政那种君临天下,志得意满的豪情。
他的灵感只能来自国破家亡的燕赵之地。
双目失明,没有了外界事物的干扰,他的创伤意境竟然更上一层楼,创作出来的乐曲让属官听了,无不流下激动的泪水。
各位对此曲有何意见?始皇帝陛下会满意么?高渐离谦逊地问。
先生的乐曲,令人如听仙乐,似痴似醉。
天下恐怕难以导出第二支这样的曲子。
一名属官感叹道。
很多人也随声附和,表示同感。
也有表示异议的,一名乐丞说:先生的筑艺自然无懈可击。
可是,《秦颂》乃是国歌,应该多用宫、高音阶,以表示雄壮之势,可是,先生所用徵声太多,基调太低,不宜表现大秦的强盛和始皇陛下的千古功业。
高渐离暗暗赞叹,这位乐丞不愧为行家里手,一语道破了乐曲的致命缺点。
高渐离心里只有悲愤和仇恨,他的这种情绪被带进了《秦颂》的创作之中,作品自然多了一些悲壮、沉闷之气。
可是,他不能把这种情绪告诉这些属官们。
只得解释说:阁下说的也有道理。
可是,本官以为,《秦颂》既为国歌,就应该让它告诉后世子孙,开国的艰险,创业的艰难。
让后人知道,有多少将士、仁臣为着帝国的创立,洒尽热血,抛却生命。
帝国的创立,来之不易。
后世子孙应该珍惜它,护卫它。
乐丞坚持说:大人所言固然有理,可是下官看来,此曲太过低沉。
始皇帝陛下那儿恐怕难以通过。
高渐离知道无法说服对方,只好说道:本官并无完全否定阁下高见的意思。
此曲还是草创,还可多加修改。
不管怎样,都要通过始皇陛下才行。
大人既如此说,下官当然无话可说。
下官只想给大人一个忠告:始皇帝陛下不喜欢低沉的曲子,作为国歌,主上更不能容忍。
大人好自为之吧!属官们散去了。
高渐离回到卧室,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很清楚自己心里充满了悲怆与仇恨,不可能创作出嬴政满意的《秦颂》,除非自己特别开心的时候,暂时忘记心中的仇恨,才能创作出基调高昂的乐曲。
可是,他能开心起来吗?创作不出嬴政满意的《秦颂》,就无法接近嬴政。
不能接近嬴政,就无法……。
他的脑海里反复翻腾着这几句话,直至四更鼓响,才恍惚入梦。
华阳公主的性情越来越暴躁,动辄大发脾气,责骂下人,连最得宠的厮儿也挨了不少骂。
宫里的妇女们都说公主变了一个人,完全不是那位体贴下人的温柔可爱的公主了。
唯有厮儿最了解公主的心事,常常劝慰说:奴婢知道,公主是为着高先生。
可是,陛下有旨,不准公主再与高渐离见面。
奴婢也没有办法。
可是,我要听高先生击筑,我不能离开他的筑音。
华阳公主难过地说。
自从高渐离被带走,她就一直精神恍惚,仿佛丢失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高渐离的筑音似乎有无穷的魔力,总是在她耳边回响,在她眼前出现,挥之不去。
厮儿,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见到高先生一面。
她已是不止一次地问过厮儿。
厮儿总是吓得连连摇手说:你就饶了奴婢吧。
上次的事,陛下差点要了奴婢的命,奴婢说什么也不敢了。
经过几次失望之后,华阳公主横下心来,说道:算了,你不去,我亲自去。
就算父皇怪罪下来,由我一人承担。
厮儿见公主铁了心,只好说:公主都豁出去了,奴婢还怕什么,就算丢了性命,也是报答公主的往日恩宠。
这才是我的好厮儿。
华阳公主难得地一笑。
主仆乘上辇车,直奔大乐府令官邸。
守在大乐府令官邸门前的内侍们看见公主辇车来到,慌忙上前跪迎。
华阳公主下了辇车步上石阶,说道:请通报大乐府令,就说本宫前来拜会。
内侍慌忙答道:请公主恕罪,奴才不能通报。
因为陛下有令,不许高渐与外人相见。
华阳公主柳眉倒竖,怒斥道:难道本公主是外人么?公主当然不是外人。
可是,陛下有特旨,不准公主与高渐离相见。
请公主不要为难奴才们。
我为难你们?华阳公主悲愤地说,高渐离现在是大乐府令,难道连出府的自由也没有吗?这个……奴才不知。
奴才只是奉旨行事,还望公主体谅下人的难处。
华阳公主冷笑一声。
本宫体谅你们,可是,有谁体谅本宫?厮儿,给我狠狠地打这些狗眼看人的奴才。
奴婢遵命。
厮儿夺过御者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脑地朝守门内侍就是一顿狠抽,疼得他们双手抱头,惨叫声不断。
华阳公主冷笑着道:说,放不放本宫去见大乐府令?几个内侍疼得龇牙咧嘴,苦着脸说:公主就是打死奴才们,奴才们也不敢违旨呀!厮儿,给我往死里打!厮儿鞭子抽得更猛、更狠,几个内侍的脸上都添了几道血印,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令人耳不忍闻。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03节 春风化雨(2)厮儿打累了,手中的鞭子慢了下来。
几个内侍还是不肯放华阳公主进去。
厮儿也是下人,看了有些不忍,停下鞭子说:公主,以奴婢之见,还是算了吧。
他们也是奉旨行事,抗旨就要杀头。
你就是真打死他们,他们也不敢放您进去。
华阳公主想不到见高渐离竟如此艰难,内心增添了几分对父皇的不满。
她只好转身上了辇车。
主仆坐在回程的辇车里,厮儿望着公主垂头丧气的样子,嘻笑道:冒奴婢多嘴,不知公主是喜欢高先生的筑艺,还是喜欢高先生本人呢?华阳公主脸上一阴,没好气地骂道:死丫头,竟敢故意取笑本公主,小心我撕烂你的臭嘴。
唉,难为公主一片痴情。
高渐离真是艳福不浅呢。
厮儿故意逗弄她。
看我撕你的臭嘴。
华阳公主娇叱一声,真的一把揪住了厮儿的嘴巴。
公主饶命,厮儿不敢了。
厮慌忙求饶说,厮儿有办法让你见到高先生。
华阳公主立刻松了手,问: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厮儿却捂着嘴巴叫道:公主好狠心,厮儿嘴巴还痛呢。
都怪我不好,回头我给你搓澡。
这会儿主子讨好奴才了。
这还差不多,厮儿卖足了关子说,皇后不是也喜欢听高先生击筑么,公主只要……华阳公主恍然大悟,顿时喜上眉梢。
一下抱住厮儿,高兴地笑道:我的好厮儿,你真有办法。
辇车驶进后宫,却不是回华阳公主府中,而是直奔齐皇后的宫中。
齐皇后见始皇最宠爱的女儿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一边吩咐宫妇拿点心给华阳公主吃,一边嗔怪道:皇儿,这些天都闷在宫里干什么呢,也不来看望母后,可别怪母后说你不孝顺喽。
华阳公主给齐皇后叩头请安后,恭敬地说:儿臣哪敢不孝敬母后,只不过儿臣这些天忙着练击筑,才没有过来给母后请安。
齐皇后是个筑乐迷,一辈子最喜欢听筑,而且还会击筑。
一听华阳公主说练筑,马上来了兴趣,问:皇儿,击得如何?能否击奏一曲让母后一饱耳福。
华阳公主毫不谦虚,得意地笑道:儿臣自以为很有长进。
因为儿臣受过击筑大师高渐离的指点。
齐皇后听说过她把高渐离留在府里的事,还在始皇面前为她说过情,所以,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忙说:皇儿既受过高手指点,筑艺一定大有长进。
来呀,拿筑来,请公主击奏一曲。
宫女立刻将一支新筑恭敬地放在华阳公主面前的几案上。
华阳公主一点也不谦让,向齐皇后得意地一笑,说:儿臣在母后面前献丑了。
说完,玉手举起筑槌,击奏起高渐离专为她谱成的曲子——《高山流水》。
齐皇后听过华阳公主击筑,如是欣赏筑乐的高手,一下子就能听出今天公主的击筑技艺远非以往可比。
数日不见,公主的击筑技艺竟达到一般专业乐师不能达到的水平,不愧受过高手的指点。
皇儿击筑,是母后今生除了高渐离之外听到的最好的筑乐。
皇儿以后要常来击筑给母后听。
齐皇后赞叹道。
华阳公主却谦虚起来,摇头说:儿臣当然可以天天为母后击筑,只是儿臣的这点筑艺,恐怕要不多久母后就听厌了,要是有高渐离在,母后就会百听不厌的。
齐皇后笑道:皇儿尽说傻话。
高渐离现在是大乐府令,他要创作国歌《秦颂》,还要教练宫厅乐队,哪能天天击筑给母后听。
华阳公主却道:虽然大乐府令不能天天击筑给母后听。
可是,母后只听一次,就是偶尔请高先生来后宫一次,也不为过。
齐皇后看着她狡黠的笑容,似有所悟,嗔骂道:鬼丫头,你自己想听高渐离击筑,何必非来骗母后!华阳公主求道:儿臣当然也想听高先生击筑,求母后请高先生来一次么。
一边说,一边走到齐皇后身边,苦苦哀求。
齐皇后不忍拒绝,何况她也是筑迷,筑乐大师击筑对她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她沉思一会儿,说道:母后就答应你,明天派人请高先生进宫。
多谢母后!华阳公主表示谢意后,却又说道,高先生是名满天下的击筑高手,母后派一个下人去请,是否不够尊重人家。
以儿臣之见,不如由母后拟旨,儿臣亲自去请,以示礼遇。
而且,高先生现在是大乐府令,一定很忙,咱们请人家,人家也不见得有空。
不如让高先生自便,有空闲的时候就进宫来。
齐皇后笑道:想不到皇儿竟如此体察人意,怪不得下人都喜欢跟着你。
好吧!母后就拟旨给你,你去请高先生,让他什么时候有空闲,就到宫里来。
说完,命人取来笔墨,亲手拟旨,加盖上皇后印玺。
多谢母后!华阳公主接过齐皇后懿旨,高兴万分,感激得再次磕头谢恩。
高渐离苦思冥想,却没有一点儿灵感。
几天过去了,《秦颂》的乐曲还是老样子,乐师弹奏起来,常常会沉浸在悲壮的意境中。
这种基调的曲子怎么能作为大秦的国歌呢。
这天,正当高渐离急得直敲脑壳的时候,一名侍者疾步而入,禀道:大人,皇后宫中来人了,说是有皇后懿旨。
高渐离心里一怔,皇后派人来会有什么事?大概也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吧。
便冷冷地说道:本宫行动多有不便。
就请本人到此一见吧!是,大人!侍者应着,走出门去,去请宫中来人。
时辰不大,一群宫女、黄门郎拥进高渐离的大厅。
为首的宫女一进门便叫道:大乐府令,皇后有懿旨。
高渐离虽然看不见来人,却听出来人的声音非常熟悉。
听说是皇后懿旨,他立即面南跪拜,口称:臣高渐离在!为首的宫女正是厮儿,其余人也是华阳公主身边信得过的下人。
厮儿看见双目失明的高渐离,难过得差点掉下泪来。
慌忙敛声正容,手捧齐皇后懿旨念道:大乐府令高渐离筑艺盖世,天下一绝,本官有幸聆听,至今仍不绝于耳。
如大乐府令偶有闲暇,请入宫击筑一曲,令本宫再品味一次人间仙乐的妙处。
念完,厮儿笑道:大乐府令,皇后要请你入宫击筑,请吧!不料,高渐离却摇头说:恕臣难以从命,《秦颂》尚未创作成功,宫廷乐队正在排演。
本官哪有闲暇进宫为皇后击筑?厮儿格格一笑,说:高渐离,你怎么这么倔呢。
你现在是大乐府令,横竖都是为皇家击筑的,为什么不能进宫为皇后击筑?高渐离答道:臣不是不愿为皇后击筑,只是眼下没有空闲。
皇后旨意不是说,‘如有闲暇,请入宫击筑’吗。
本官改日再进宫不成吗?当然不成,厮儿来气了,冲口说道,皇后那是客气话,你就当真不去?可知道,违抗皇后懿旨是什么罪过。
大乐府令还是随我进宫吧。
高渐离觉得有理,便不再坚持。
厮儿命人领着他出府,上了门口的宫辇。
负责监视高渐离的几名属官见她们有皇后懿旨,不敢阻拦,又不放心,想派人跟随,却被厮儿一顿斥骂赶了回去。
载着高渐离的宫辇进了咸阳后宫,却不奔齐皇后宫中,而是奔华阳公主府而来。
宫辇直驶进大门才停下。
华阳公主正焦急地等候着,见宫辇进府,慌忙迎上去,焦急地问道:高先生来了吗?公主放心吧!厮儿从宫辇里下来了,一边回答,一边向辇车里喊道:请高先生下辇吧!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04节 春风化雨(3)高渐离双手摸索着从辇车里走出来,险些摔倒。
华阳公主慌忙上前扶住。
看着他茫然的双目,惊叫道:高先生,您的眼睛?厮儿答道:公主有所不知,高先生已被施以目霍刑,眼睛再也看不见东西了。
啊……华阳公主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高渐离听出华阳公主的声音,激动得双手乱摸,失声叫道:公主,是你!华阳公主抓住他的双手,悲泣道:高先生,是我。
父皇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您……高渐离怕她难过,宽慰地一笑,说:公主不要责怪始皇陛下。
高某是犯了死罪的人,能够活着听见公主说话已是感谢皇帝的恩德。
何况,眼睛对于乐师来说,不是很重要。
可是,先生再也看不见我了。
公主的形象永远留在高某的心里。
厮儿见他们一见面就说个没完,便说道: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公主还不请高先生到客厅去。
华阳公主恍然大悟,脸上一红,慌忙吩咐道:厮儿,快去回禀母后,就说高先生改天进宫为皇后击筑。
奴婢知道了。
厮儿做了个鬼脸儿,一溜烟出府去了。
高渐离由华阳公主亲手领着进了客厅。
刚刚落坐,便笑道:厮儿不是说,皇后请高某击筑吗?怎么到了公主府上,莫非又是公主使诈?华阳公主在他对面坐下,凄然笑道:我虽然是尊贵的公主,可是,要见先生一面,却是不易。
高渐离感动地说:公主想听高某击筑吧。
高某能有公主这样的知音,今生足矣。
请让我为公主击奏一曲吧!不,华阳公主按住他攥槌的手,美目柔情地注视着他,低声说,我不仅想听先生击筑,更思念先生本人。
先生饿了吧,来人,上酒,我要与先生把酒论筑。
高渐离虽然看不见公主的容貌,却感受得到她那殷殷柔情。
这是一个酷爱筑乐的少女对一个音乐家的爱。
它是跨越地位、年龄差别的最纯真无暇的感情。
酒菜端上来了。
华阳公主把所有仆佣赶到门外,亲自为高渐离斟满酒,再为自己斟满。
来,为我们的再次见面,干杯。
她高高举起酒觥。
为我再次听见公主的声音,干杯。
高渐离也举起酒觥。
请不要喊我公主。
我情愿做普通人家的女儿,终生跟随先生左右,伺候先生,听先生击筑。
华阳公主几杯酒下肚,已有三分酒意,叹息道。
高渐离淡然一笑。
我没有把你当公主看待。
‘公主’对我来说就像百姓人家的女儿的名字一样。
今天难得相逢,以后不知道还能听到公主的声音么。
相逢就是有缘,我们说些高兴的事儿吧,你先说。
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事就是在财源客店从咸阳令手中骗走了你。
这事儿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华阳公主哈哈大笑。
高渐离说道:我第一件最开心的事,就是小时候母亲给我买来一只筑。
那时候,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住在蓟城。
我家隔壁的主人是一位乐师,经常在客厅里击筑。
每逢听到击筑声,我都爬到他家墙上,一边听筑,一边看他击筑的手法,久而久之,竟也看出点门道来。
可是那时候,我家很穷,买不起筑,我是多么渴望亲手击筑啊。
有一次,主人有事外出,把筑留在客厅里,我抗拒不了那只筑的诱惑,竟悄悄翻过墙去,跑到客厅里,拿起筑槌,击起筑来。
谁知,主人突然回来了,立刻大喊抓贼,我被他家的下人抓住,送到母亲跟前。
母亲又羞又怒,给人家说了不少的好话,苦苦哀求,才把我救了出来。
我当时以为母亲一定痛打我一顿,害怕极了。
可是,当母亲知道我是因为击筑,私入人家客厅时,不但没有责骂我,反而倾家中所有,为我买了一只崭新的筑,并要求认真习学击筑。
我当时怀抱着心爱的筑,开心极了。
华阳公主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仿佛她也在为小时候的高渐离高兴。
许久,她又问:你说与母亲相依为命,那么你父亲是谁?高渐离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经意似地说:我的父亲去了秦国,他是个不甘卑贱的人。
因为看到燕国没有他个人发展的机会,他就去了秦国。
他是谁?秦国的功臣中有他吗?他就是蔡泽。
蔡泽?华阳公主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想到高渐离会是蔡泽的儿子。
蔡泽曾为秦相,有功于秦。
你是他的儿子,父皇不应该对你这样。
她望着他茫然的双眼,愤愤不平地说。
高渐离苦笑道:我和蔡泽虽为父子,却不同道。
他助秦,我反秦。
始皇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他没有做错什么。
华阳公主想起与尉缭一起出走的母亲,心里一阵难过。
她觉得自己和高渐离一样,也是被母亲抛弃不顾的人。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心儿贴得更近了。
高渐离突然喃喃说道:我……我有请求,不知公主肯答应么?先生想要什么?华阳公主忙问。
我看不见公主的模样。
可是,我想摸摸公主……我答应。
华阳公主毫不迟疑地说道,并起身走到他跟前,抓起他的双手,动情地说:我在这儿呢,先生摸吧!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05节 春风化雨(4)高渐离站起来,哆嗦着双手摸索着公主的脸庞。
眼睛、鼻子、嘴巴,多么令人心醉的一张美丽的面容。
虽然相识太短,可是她的音容笑貌早已印在他的心里。
公主,你瘦了。
高渐离关切地说。
华阳公主任由他的双手在自己脸颊上抚摸。
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柔软、温暖,充满了男性的柔情。
一瞬间,她的心里燃起了激情,浑身竟战栗起来。
她闭着眼睛,全身心享受着这片刻的幸福。
高渐离的手由脸庞移到脖颈,突然停住不动了。
华阳公主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丰满的胸脯上,充满柔情地低语道:先生不想再摸了吗?当然想,可是……高渐离犹豫道,我不想污了公主冰清玉洁的身体。
华阳公主依偎在他怀里,柔声说: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听到你的筑音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了。
母亲说过,爱一个男人,你就能为他付出一切。
那时,我并不理解这句话。
母亲跟尉缭出走时,我还恨过她,当我也爱上一个男人时,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做。
好多次,我梦见自己和心爱的男人生活在一个山水秀丽的地方,我们有一间小茅屋,养着一群鸡鸭,种着几亩肥田。
闲暇时,他击筑,我在旁边倾听,美妙的筑音引来百鸟……那个男人是我么?华阳公主郑重地点点头。
可是,那只能是个梦。
寻常百姓都能得到的幸福,对于我们却是可望不可及的事。
因为你毕竟是逆犯,而我是你的敌国的公主。
父皇不可能容忍我们,也许,今天的相聚就是永远的别离,我只想痛痛快快地爱你一次。
高渐离含泪点头。
是啊,我们得不到那种幸福。
现在的相聚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我们要倍加珍惜它。
娇艳的嘴唇和长满胡须的嘴唇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两颗渴望已久的心灵一经碰撞,立刻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高渐离的激情被点燃了,一只手拥抱着公主的纤腰,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进了公主胸前的衣内。
啊……华阳公主突然发出战栗般的呻吟声。
高渐离俯身,想把她拥倒在几案上。
他眼睛看不见,不小心碰掉了酒觥。
公主听到摔碎酒觥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娇羞地笑道:冤家,这里可是客厅,卧室在里边。
说着,红着脸,牢着高渐离向卧室走去。
温馨的闺房里,春风化雨,滋润甘甜。
风消雨歇。
两人仍情意绵绵、相依相偎。
华阳公主沉思道:今天应该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可是,我总觉得有种负罪感。
我们有什么罪,这是男女真心相爱的结果。
高渐离笑道,我觉得今天是最开心的时候,平日的烦恼突然不见了。
是啊,我们应该开心,因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高渐离听出她的意思,笑道:我以为你是秦宫中最纯情的女人。
没想到也受到俗生的侵染。
男女相爱,自然会有性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嬴政尚且容忍其母与有染。
你何必有那种罪恶感呢。
华阳公主用葱指一点他的额头,妩媚地笑道:有你这番话,我就完全开心了。
对,今天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
高渐离高兴地说着,突然翻身坐起,惊喜地叫道,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华阳公主吓了一跳,拉着他的手吃惊地问道:你找到什么了?我找到灵感了!高渐离摸索着穿衣下床,嘴里叫道,快取筑来,我要击奏《秦颂》。
华阳公主明白过来,慌忙穿戴齐整,领着高渐离来到前厅,亲手取过筑,恭敬地放在他面前。
高渐离深吸一口气,凝神沉思片刻,才摸着筑槌击筑。
华阳公主屏息倾听。
筑音初始是变徵之声,低沉而悲壮,仿佛嬴政祖先在艰难地开拓疆土。
狭小而荒凉的秦地、秦襄公争夺歧西之地、秦文公战犬戎、血流成河的争战场面……筑音逐渐变为角声,多了铿锵之气。
秦穆公改革图强,广招天下贤才,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
……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秦孝公任用公孙鞅变法图强,出兵击败魏军,收复被魏侵占的土地……筑音铿锵之音渐强,终于有了昂扬之气,秦惠王重用客卿张仪、公孙衍、司马错、陈轸等人。
秦败韩、赵、楚,领土不断扩大;秦武王窥周室,死不恨矣。
为明志,举鼎过力,伤身而死;秦始王秣兴厉马,虎视山东,欺楚伐韩,攻赵袭魏。
六国股骨战战……筑音终于变为高昂、雄壮之声。
秦王嬴政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之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管天下,威振四海。
乐曲的结束之音欢快而高扬。
始皇帝志得意满,气宇昂扬。
统一后的大秦帝国百废俱兴,各行各业欣欣向荣。
高渐离,太棒了。
这就是大秦国歌《秦颂》?华阳公主不等乐曲结束,得意忘形地大叫起来。
高渐离击奏完,脸上的激昂之气都不见了,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说:不错,这就是我所作的《秦颂》曲子,请问公主满意吗?华阳公主丝毫没有察觉高渐离的情绪变化,她拍着巴掌叫道:当然满意。
父皇听了一定非常高兴。
说不定还会封赏你这个大乐府令呢。
高渐离冷冷一笑:也许始皇帝一时高兴,还会把你也嫁给我呢。
果真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单纯的姑娘以为真有这种可能,竟做起了美梦。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06节 高渐离刺秦(1)二秦始皇游齐鲁、巡楚地,转了一大圈,终于回到咸阳。
留守京师的丞相冯劫、廷尉蒙毅等大臣及公子扶苏出城迎接帝驾归来。
始皇进入咸阳宫,屁股还没有坐稳,就开始检查冯劫、蒙毅等人的工作。
结果还不错,他们按照自己的嘱托,按章办事,诸事办得井井有条,有始有终,始皇非常高兴,当着众臣的面大加褒奖。
冯劫、蒙毅等人有了留守的经验。
始皇从此把很多烦琐的朝政都交给他们料理,遇有重大事宜,才亲自做决断,少操了不少心。
国事顺利,四境平安,嬴政为自己治理的太平天下感到得意。
这时,他在南书房接到大乐府令高渐离的报告,说《秦颂》的乐曲已经创作出来,只请皇帝考查通过了。
始皇得意地笑道:高渐离真的为我大秦的国歌作曲了?《秦颂》一定会传响天下,响誉四海。
我大秦的国威一定也会宏扬四海。
在一旁陪伴始皇的齐皇后点头道:是啊,高渐离真的创作出《秦颂》的乐曲了。
初始时,他还进宫击奏给我听。
果真是音乐大师的手笔。
凭我多年鉴赏音乐的水准,一下就听出那是人间少有的优秀之作。
如今又是几个月过去了,大乐府令再经过精心修改,《秦颂》一定会成为传世之作。
始皇相信高渐离作的曲子错不了,他的心思想到其他方面去了。
自言自语说:以高渐离的性格,他真的肯为我大秦效力?怎么不会,齐皇后明白他对高渐离还有戒备之心,不满地说,我是女人,不懂政治,却懂音乐。
高渐离是个音乐奇才,音乐才是他的生命,政治是其次。
同样是击筑作曲,他为什么不能为《秦颂》谱曲。
妇人之见,始皇笑着责怪说,高渐离是荆轲的死党,他与朕有不共戴天之仇,朕能不戒备他吗?所以,陛下弄瞎了他的眼睛,这对一个音乐奇才太痛苦了。
齐皇后始终不能改变对高渐离的同情之心。
那是赵高的主意,为了预防万一么。
始皇推脱着自己的责任。
齐皇后嗔怪说:赵高还不是听你这个皇帝的。
我是陛下的后妃,从来没有干预过国事,可是心里总为高渐离感到不公平。
陛下也许会怪罪下来吧!始皇爱怜地抚摸着皇后的玉手,笑道:朕知道你一向心性慈爱,所以看不得高渐离受刑。
可是,政治就是这样,容不得仁慈,为了不杀人,朕如果仁慈,能扫平天下,统一宇内么?朕如果仁慈,不知还会有多少像荆轲一样的亡命之徒冒险犯难,置朕于死地;朕如果仁慈,那些失去荣华富贵的六国余孽早已兴兵叛乱,杀进咸阳宫了。
朕当然不会怪罪你,因为朕做事从来不受任何人的干预,你就是想干预朝政,也干预不了。
我说不过你。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再说什么,但愿高渐离能识相点,否则,他只有咎由自取,我也不会再同情他了。
秦始皇无法消除对高渐离的戒备之心,因为荆轲刺杀他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令他心有余悸。
高渐离是荆轲的死党,又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出任秦大乐府令之职的,他会消除心中的仇恨吗?十几个负责监视高渐离的内侍被召到南书房。
始皇命赵高详加询问,了解高渐离的表现。
诸位,高渐离是关乎陛下安危的人物,疏忽不得。
你们监视他好长时间了,有什么大逆之举,一定要如实奏明圣上。
赵高也是奴才出身,跟这帮内侍很熟。
因此,说话比较客气。
但是,内侍们看来,赵高已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热的人物,非往昔可比,身份、地位自然也不同于奴才了。
回答他的问题,一定要小心谨慎,弄不好小命就丢了。
因此,内侍们都诚惶诚恐地答道:赵大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小人们一定如实回答。
赵高第一次听人称自己为大人。
顿时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腰杆也挺得更加硬朗。
他眯着眼睛笑道:知道利害就好。
一个人一个人地说,高渐离有什么反逆的表现没有?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说:高渐离天天只是击筑、教练宫中乐队,小人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是啊,高渐离教练乐队时很认真、很严格,但是,对待下人很宽容。
小人也觉得他尽职尽责,是个非常称职的大乐府令。
而且待人仁厚,府里的上下都喜欢跟他接近。
……内侍们你一言,我一语,竟都是称颂高渐离的。
赵高哪能轻易相信他们的话,阴鸷地一笑,说:照你们说,高渐离已经没有仇恨始皇帝之心,死心塌地地做大秦的大乐府令喽?你们敢担保他不会对陛下有什么危害么?这……内侍们支支吾吾,谁也不敢再多说。
他们当然不敢担保。
可是,如果说高渐离有叛逆之心,自己又没有根据,难以让皇帝相信。
因为始皇要用高渐离的音乐天才为自己服务,他不会无凭无据地治高渐离的死罪,到时候,倒霉的只有当奴才的。
赵高一见他们那副熊样,气儿来了,尖着公鸭嗓子骂道:亏着你们在宫里做事儿,就这么点差事都办不好。
当初派你们去监视高渐离的时候,我就说过,要细心,多长个心眼儿,要会察言观色。
高渐色不是傻瓜,他那些做法是给你们看的,心里想什么决不会告诉你们。
可是你们应该通过他的情绪变化、细微的举动,揣摸他想干什么。
这就是密探的本事。
你们倒好,反被他哄得团团传。
也许赵高的话起到提醒的作用,一名内侍说道:大人这么一说,小人真想起了一件反常的事,高渐离做了大乐府令之后,虽然克尽职守,与属官和下人的关系也很融洽,可总是郁郁寡欢,不苟言笑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皇后娘娘请他进宫击筑,三天后,方从宫中回来。
他一改愁容,变得神采奕奕,精神愉快,《秦颂》的创作也在这时候完成了。
小人以为,高渐离一定遇到过十分开心的事,精神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赵高认真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等那名内侍把话说完,便赞赏说:好小子,算你有心计。
都听见了吧,这就是监视高渐离的方法。
谁还有什么疑惑之处都说出来。
一旦有人开了头,内侍们全醒悟过来了,纷纷说出各自的疑惑之处,以显示自己的功劳。
当然,其中也有胡编乱造的。
赵高也不敢轻易认定高渐离是否还有叛逆之心。
只好把调查来的情况如实向始皇禀报,等待始皇的裁断。
始皇听完赵高的禀奏,愕然一怔。
怎么,高渐离竟在后宫呆了三天?可是,皇后明明说他只进宫一天,为她击筑。
那么高渐离另外两天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皇后宫中和大乐府令上的人都不知道?赵高恍然大悟,钦佩地说:陛下真是圣明,一下就看破了其中的漏洞。
臣也觉得其余的两天一定大有名堂。
请容臣查明真相,再奏明圣上。
赵高,你要好自为之。
高渐离对朕来说太重要了,一定要弄清他有无反逆之心。
陛下放心,臣就是变成蛔蛔虫,也要钻进高渐离的肚子里,看他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一旦发现线索,调查就容易多了。
赵高没费多少功夫就查明,高渐离在宫中的另外两天竟呆在华阳公主的宫中。
把厮儿抓来,一阵恫吓,厮儿一五一十地,甚至把华阳公主与高渐离的私情也如实说了出来。
赵高大喜,自觉立了大功,高兴得屁颠屁颠地跑去向始皇禀奏。
始皇正在南书房批阅竹简奏章,闻听之后又惊又怒,一下子把竹简摔在地上。
恼怒道:高渐离好大胆,竟敢勾引朕的女儿,朕一定要他的死罪。
公主也不争气,丢尽了我皇室的脸面,朕也要处治她。
来呀,传朕旨意,命廷尉逮捕高渐离,审明问罪;命宗正府审查华阳公主之罪。
赵高要抓住这次讨好皇帝的机会,早已成竹在胸,慌忙劝谏说:陛下且慢,容臣说句话,行吗?你想说什么,说吧!朕听着呢。
陛下要臣调查高渐离的目的是为了查清他是否还有叛逆之心,好让陛下放心任用。
陛下这么做是防患于未然,十分必要。
就是臣也对高渐离不放心,总觉得他会危及陛下的安全。
可是,当臣知道他与公主有儿女私情时,臣对他反而放心了。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以公主的美貌和尊贵的地位,对高渐离一定有很大的吸引力。
他们的感情越深,越容易化解高渐离对陛下和我大秦的仇恨。
只要没有仇恨之心,高渐离就会安心地做他的大乐府令,死心塌地地为陛下所用。
始皇似有所悟。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07节 高渐离刺秦(2)赵卿之意是要朕成全他们?赵高笑道:成全他们倒未必。
可是,在臣看来,他们之间琴瑟相和而生私情,乃是人之常情,无所谓罪与非罪。
陛下应该关心的是,高渐离是否会因为华阳公主而消除心中的敌意。
始皇明白了赵高的意思,连声称赞赵高精明。
赵高说的有道理,男女私情算什么,它不会对大秦国和皇帝有什么危害。
秦朝是封建制度刚刚确立的时代,封建道德和封建礼教还没有发展完善到明清时代的程度。
按当时人们的眼光,男女可以自由交往,寡妇改嫁,并不受谴责。
所以,华阳公主把高渐离留在府里,也不感到羞耻。
嬴政的母亲与通奸,也不以为是十恶不赦。
就是始皇本人也是宽容的。
他迁怒于母亲,是因为母亲与串通一气,阴谋夺取秦国政权。
始皇沉思了一会儿。
华阳公主是他非常宠爱的女儿,不是一时之气,他不会忍心处治她的。
何况,公主和高渐离之间的私情传扬出去,也有损嬴氏皇族的尊严。
高渐离是他需要的人才,只要不反对他和大秦朝廷,他不会处之以死罪。
赵卿,你有把握认定高渐离不会再有叛逆之心?始皇还是不放心,又追问赵高一句。
赵高却很圆滑,谄笑道:臣只能说说自己的看法,如何决断,还得陛下说了算。
好吧,朕就依你所言,相信高渐离一次。
始皇终于下了决心,明日在偏殿乐室,朕亲自聆听高渐离击奏《秦颂》。
第二天,始皇和齐皇后一身便装来到偏殿乐室,准备听高渐离击奏《奏颂》。
因为是首次公开演奏国歌的乐曲。
始皇把扶苏、胡亥、华阳公主等子女都召到乐室,让他们领略一番大秦国歌的无穷魅力。
乐室里只有始皇和齐皇后的谈笑声。
始皇是一位非常严厉的父亲,子女们大多对他有敬畏之心。
有他在场,好多人不敢说笑。
华阳公主虽然不怕他,可是,她在为高渐离担心。
父皇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事,等待他们的不知是祸是福。
胡亥原本也不怕父亲,可是,近来始皇要他跟赵高学刑名狱讼,而且凶巴巴的样子,很严厉。
他也怕父亲了。
始皇和皇后闲谈了一会儿,见子女都已端坐整齐。
便问道:不知大乐府令准备好没有,可以为朕击奏《秦颂》吗?一名内侍忙答道:回禀陛下,大乐府令已经准备好,就等陛下宣召了。
好,宣大乐府令进殿。
高渐离一身白衣白冠,背负筑囊由乐丞引领着走来,到偏殿门前,近侍们仔仔细细地搜遍他的全身,生怕他藏着武器。
一名近侍检查他背囊中的筑时,惊异地问:先生的筑好像重了许多?高渐离坦然一笑,说:你当然不会知道。
这是本官的秘诀。
一般的筑都是空心,而本官的筑心中灌满了铅。
这样筑身稳重,击打时发出的声音更加凝重宏亮。
近侍一听,疑云顿消,敬佩地说:先生不愧是击筑的高手,连这只筑也与众不同。
待会儿小人一定洗耳恭听先生的仙乐。
多谢!高渐离说,如果陛下听着满意,本官就会长留宫中,到时候还望各位多多照应。
近侍们忙恭敬地答道:大人真会说话,小人今天也是例行公事。
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放在心上。
过了检查关,高渐离被乐丞引领进殿。
到了台阶前,乐丞提醒道:大人的席位在台阶上,还是小人搀扶您上去吧!高渐离却推开他,说:不用,我自己来。
说完,举步迈上台阶,准确无误地走到自己席位前坐下,仿佛他的瞎眼还管用。
始皇看了,有心要试探他一下,便笑道:高先生真是神人,眼睛瞎了,感觉却非常敏锐。
高渐离听出是始皇的声音,立即面向他起身礼拜。
臣拜见陛下。
愿吾皇万岁!万万岁!始皇又笑道:高先生免礼。
你没有眼睛,还方便击筑作曲吗?是否对朕有所怨恨?尽管说实话,朕不会怪罪一个瞎子的。
高渐离复座,感激不尽地说道:臣身犯死罪,蒙陛下宽恩,特赦免死才活到今天,感激圣恩还来不及,岂敢怨恨陛下?臣的眼睛虽然瞎了,其它方面反而更加敏锐。
臣击筑作曲,用的是手、是心,与眼睛没有多大关系。
作曲时有人为臣当眼睛记下来,没有眼睛,少了外界景物的干扰,臣反而心无旁骛,作曲的境界更上一层楼。
排练乐队时,是要乐队看臣,而臣只需要耳朵就可以分辩他们弹奏的音阶是否准确,需要用眼睛的是他们。
始皇听了,心有所动,不忍再提眼睛的事,便轻松地一笑,敬佩地说:真是隔行如隔山。
先生不愧为旷世音乐奇才,听着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朕今天算是对音律又增长了见识。
朕不多说了,请先生击筑吧!坐在齐皇后身后的华阳公主一直在静静地倾听他们的对话,焦灼不安的眼睛一会儿看着父亲,一会儿看着高渐离。
自从与高渐离有了一夜欢愉之后,她就幻想着父亲与所爱男人之间消除了仇恨,她就可以央求父亲把自己嫁给他,使她的美梦变为现实。
所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倾听着他们的对话,渴望看到他们消除敌意的希望。
还好,他们的对话没有什么冲突,她的心里又多了一分希望。
高渐离把他那只灌满铅的筑取出,摆放端正。
然后起身,对着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才又坐下,手持筑槌,击奏起他的新作——大秦国歌《秦颂》。
这是他和华阳公主经过一夜欢愉后,心情最佳时创作出来的乐曲,基调自然高昂明快。
又经过几个月的精心修改,使得乐曲达到了十分完美的地步。
始皇平素并不像皇后那样痴迷于音律。
他虽然也略通音律,但那只是与六国掳来的美女寻欢作乐时学来的皮毛,使他心动神摇的是那美女们丰腴、娇嫩的胴体,而不是丝竹之音。
但是,今天却不一样,一开始他的全部精神就被高渐离的筑乐吸引了。
随着筑音的铿锵高昂,他仿佛看到先辈们开拓疆土,艰苦创业的情景,又仿佛回到他兼并六国,统一天下的战争年代。
为迎合始皇好大喜功的性格特点,高渐离对乐曲的下半部作了较大的修改,以角声为主,用欢快高扬的调子表现始皇统一天下后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心情。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08节 高渐离刺秦(3)始皇听到下半部,果然显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他眼前出现了一系列幻觉——咸阳大兴土木,被俘虏来的各国贵族和降卒、反叛地区的黔首、国内犯法的囚徒都被赶来服劳役,成千上万的人穿着褐色的衣服,被秦兵驱赶着来回忙碌。
咸阳城扩大了好几倍。
骊山挖通后,咸阳横跨渭水,天下豪富逐居于此,使咸阳更加繁荣、热闹,超过了当年的邯郸和临淄。
阿房宫修建好了。
里面有仿照六国宫殿而建的宫殿,掳自各国的珍玩宝器和美女被各归其位。
如果各国的国王到此,一定会错当为他们的宫殿。
可是,这一切都归始皇帝所有了,他们只能去做往昔的美梦了。
北方的匈奴再不敢南下牧马,南方蛮夷全归顺始皇帝,受到中原的教化。
一条条平坦的驰道从咸阳出发,直通帝国的东、南、西、北边境。
江海湖泊经过治理,再无水患,干旱时可以灌溉,所有的荒芜之地都变成肥沃的良田。
最令始皇帝兴奋的是,徐福率船队寻仙回来了,船上满载的都是可使人长生不老的青春之泉神水。
他始皇并不贪心,只用两桶就足够他喝上几千次,几千次变回十八岁的模样,其余的神水分给宫中后妃、子孙后代和臣民,让他们也分享始皇帝带来的幸福……想到美妙处,始皇忍不住笑出声来。
陛下!筑声停了,齐皇后看到他痴笑的怪样子,笑问道:你在想什么?始皇醒悟过来,看着皇后,不好意思地说:朕在听高先生击筑。
你在想什么?我在想,高先生击奏的筑乐不应人间有,简直是仙乐。
不是仙乐,应该是魔音。
始皇由衷地赞叹道,它使朕产生了种种幻觉。
是啊,我好像也看到种种印象。
齐皇后表示她的同感。
高渐离击奏完,两只瞎眼茫然前望,耳朵却在注意听始皇夫妇的对话。
他恭敬地答道:臣的筑乐不是仙乐,也不是魔音。
陛下和皇后天生灵根,才会有种种幻觉。
始皇笑道:什么叫天生灵根,请先生具体道来。
臣这只筑得自北地筑灵山,知音者听起来,能感觉到它低音宽广饱满,高音圆润清脆,再低沉也不至含混不清,再高亢也不会尖锐刺耳。
臣击筑行走江湖几十年,还没有出现能与此筑相匹美的筑。
它的奇妙之处还不止这些,只要经过为臣击奏,发出的筑音,可使那些生性敏锐的,而有灵根的听筑者跟随筑音进入幻境,听筑者可以看到他们最渴望看到景像。
始皇觉得好笑。
一只筑真有那么大的魔力,高渐离也会吹牛了。
可是,想想刚才自己眼前的幻觉,又不能不信。
他和齐皇后对视一下,笑道:高先生的筑有那么神?齐皇后庄重地答道:我相信音乐是有生命的。
筑也会有灵性吧!始皇转向高渐离,笑道:这么说高先生的筑是神筑了,可否让朕看看?高渐离竖起耳朵,判断着始皇的位置,应声道:陛下也是知音,看看有何不可。
始皇以手示意,一名近侍立刻走到高渐离的座前取筑。
高渐离却用双手护住,叱喝道:此乃神筑,凡俗之手不得抚摸。
说着,双手捧筑而立,说,还是让臣亲自呈给陛下吧!近侍为难地看着始皇,始皇只当音乐奇人都有此怪僻,便不以为意,轻笑道:就让高先生亲自呈上吧!近侍遵命,半扶着高渐离,说:高先生,请吧!高渐离离开座席,双脚试探着,艰难地迈上台阶,走到始皇跟前跪下。
始皇见他抱着筑不动,以为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便说道:高先生,朕在这里,快把筑呈上来。
高渐离听见声音,判断准始皇的方向。
他双手捧筑,口里说道:请陛下接筑。
始皇为表示对神筑的敬重,起身离座,正要用双手去接。
高渐离突然站起来,双手改捧为抱,把那只灌满铅的筑向始皇砸去。
始皇见他突然站起,已经警觉,不等筑砸过来,忙往旁边一闪身。
筑贴身而过,正巧砸在始皇身后一名内侍的头上。
内侍惨叫一声,仆倒在地,当场丧命。
事发猝然,偏殿里一遍惊呼之声,近侍们都惊呆了,竟不知上前救驾。
始皇长子扶苏就坐在父亲旁边,慌忙上前,把高渐离扑倒在地。
近侍们方一拥而上,把高渐离按倒在地板上。
扶苏上前搀扶始皇,惊慌言道:父皇,您受惊了。
始皇浑身哆嗦,怒极反笑。
狼心狗肺的东西,朕如此厚待你,难道还不能消除你的仇恨之心。
齐皇后几乎吓晕过去,半天才带着哭音说:高先生,荆轲行刺,那是各为其主,各卫其国。
如今天下一统,你还要……就是逆天而行,自作孽。
怨不得皇上无情。
华阳公主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高渐离。
她以为用自己的少女柔情一定可以化解心爱的男人对父亲的仇恨。
她还梦想父亲可以原谅他们,成全他们的姻缘。
当她看见高渐离举筑砸向父亲时,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
等她明白过来,她慌忙奔到高渐离的跟前,近乎疯狂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高渐离挣扎着硬把头抬起来,毫无惧色,语气出奇地平静。
为了荆轲,也为了天下百姓。
对不起,公主,不这么做,我的心灵永远得不到安宁。
始皇突然暴怒。
推出去,斩!近侍们架起高渐离往外就走。
高渐离大笑道:嬴政,你终于肯杀我了。
为表谢意,我忠告你,不要只是以征服者的姿态作什么巡游,你看不到民间真相,看不到天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的眼睛被人蒙上了……声音渐远,终于消失了。
华阳公主哭倒在始皇面前,哀求道:父皇饶命……女儿求您……始皇怒不可遏,抬起手来,打了女儿一个耳光,颤抖着声音,骂道:你……你不是朕的女儿!高先生……华阳公主捂着火辣辣的脸庞,慢慢站起来,突然哭叫一声,撞向殿柱。
血,从她那秀发间渗出,终于流到脸上。
袅袅的身子贴着殿柱,慢慢倒下去。
皇儿……始皇、齐皇后痛不欲生,抱着女儿痛哭,扶苏等人围在一旁哀哀流泪。
近侍用玉盘捧着高渐离的人头,跪倒在始皇面前。
回奏陛下,逆贼高渐离已被斩首。
始皇看也不看,叹息一声,语气却出奇地柔和:把人头缝上,与公主一起厚葬。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09节 齐皇后长逝(1)三经过高渐离事件后,始皇很是郁闷了一阵。
但是他已经习惯看到死亡。
所以,不久就从抑郁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照常处理国政,照常和六国美女饮酒作乐,照常寻仙问神。
徐福出海将近一年了,可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没有要求增派人员,也没有回港加添粮食和淡水。
听赵高说,朝中有人议论,说徐福是骗子,故意骗走那么多楼船、财宝和童男童女。
始皇十分恼怒。
他对徐福一点儿也不怀疑,能为徐福不返回找出一百条理由。
可是,徐福一天不回来,他没有理由治那些非议者的罪。
所以,惟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徐福求得青春之泉回来。
始皇寻仙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
人说,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痤疤。
始皇帝好神仙,一些企求富贵的人,便在装神弄鬼上打起了主意。
燕地辽东郡有个姓卢的儒生,在当地小有名气,时人称其为卢生。
卢生不但深通诗、书、礼、条、易、春秋等六经,对易经有特别的研究,同时还兼通方术,上知天文星象,下通地理、风水、医卜。
还有人说,他精通把魂术。
卢生用他的这些本事,靠为人家祭神、看宅、卜卦、问仙为生。
秦始皇尊尚法家,儒家失势。
儒生们空有满腹经纶,却派不上用场,只能靠替人家主持丧生嫁娶、祭祀天地祖先大典的微薄收入维持生计,有的甚至无法维持生活,不得不放下臭架子,从事一些他们认为最耻辱的农耕渔樵等体力劳动,以补贴家用。
卢生的境况算是比较好的,衣食无忧,还在当地小有名气。
但是,他是个很不满足的人,总觉得这世道委屈了自己的才能。
他不甘现状,时刻在想着怎样改变自己的处境。
当始皇派徐福出海求仙的消息传到辽东的时候,卢生眼热心跳了。
徐福不过是一个跟自己一样的术士,凭借能言善道,就从始皇那里骗走楼船百艘,童田童女各三千,金银珠玉无数。
躲在哪个海岛称王称霸足够他几世也用不完。
他卢生哪点比不上徐福?卢生下定决心,便变卖了所有家财,去了咸阳。
他以为到了咸阳,见到皇帝,凭自己的如簧巧舌一定可以骗取始皇信任。
可是,哪里知道,他到了咸阳,连皇宫的大门也不能靠近,更别说见到皇帝,因为天下像他这样的术士不知有多少。
始皇虽然好神仙,也不至于找一个不明来历的术士。
卢生没辙了,只好在咸阳城里游荡。
始皇好神仙,咸阳自然就多了有关神仙的传说。
最近几天,又传出有个叫茅蒙的人在华山大白天就成了仙。
而且越传越神,据说还有人亲眼看见茅蒙乘云驾龙,升天而去。
越传越悬的故事一时传遍大街小巷,妇孺皆知。
卢生听到传闻,心头一动,顿时有了主意。
他倾尽所有钱财,先去拜见中车府令赵高,向赵高自我显示一番他寻仙问道的法术,引起了赵高的兴趣。
赵高倒不在乎他那点钱财,却看上他那些方士的本事和能言善道的口才。
赵高有自己的打算,秦始皇好神仙,他为了讨好皇帝,不懂点神鬼的东西不行,不拉个会法术的方士在身边以备急用也不行。
就这样,卢生搭上了赵高这条线。
从赵高家里出来,卢生买了好多糕饼、糖块、点心之类的东西,散发给街头巷尾玩耍的孩童,教他们唱一首歌谣,歌词是:神仙得道茅初成,驾龙上升入泰清,时下玄州戏赤城,帝若学之腊嘉平。
孩子们得了卢生的好处,也觉得挺好玩,唱得越来越起劲,虽然他们不懂歌词的意思,还是把歌谣教给了更多的孩子。
伴随着茅蒙升仙的传说,这首歌谣更加神秘,很快传遍咸阳。
有关神仙的传闻最易传到始皇耳朵里。
因为他好神仙,黄门、近侍们就最喜欢把这类传闻告诉他,以迎合主上之意。
一天,始皇在南书房批阅奏章,赵高随侍。
也许是太劳累,也许是整天面对这些冰凉的竹简有些厌倦。
始皇放下奏章,舒展一下腰身,随口吟道:神仙得道茅初成,驾龙上升入泰清,时下玄州戏赤城,帝若学之腊嘉平。
赵高听着,吃了一惊,笑问始皇说:陛下也会唱这首歌谣?此歌在咸阳传唱很久了。
始皇笑道:赵高,你也知道此歌?歌中有些朕听不懂的地方,你能为朕解释吗?赵高谦卑地说:陛下圣明尚不能解,臣愚钝就更不懂了。
朕也知道此歌说的是茅蒙升仙的事,只是不得甚解。
如果能找人解说就明白了。
陛下也想升仙么?升仙人人都想,朕当然也不例外。
陛下是天子,本身就是天子,何必非要升仙呢?何况,陛下升仙而去。
大秦的江山怎么办?赵高好像更关心大秦的江山。
始皇很欣赏他的忠君爱国精神,笑道:朕虽然是天子,可毕竟是肉体凡胎,怎比得神仙快乐。
再说,朕升了仙,照样治理国家,还可以凭借神力治理得更好。
赵高点着头说:陛下这么说,臣就放心了。
陛下求仙如此心诚,臣理当效力。
臣听说燕地来的卢生深谙仙道,也许他能帮助陛下解说歌中的玄机。
始皇龙颜大悦,恨不得马上就召见卢生。
但是,因为徐福寻仙一直没有消息,朝中已有种种非议。
为了不再引起非议,还是隐避点好。
所以,他对赵高说:今晚召卢生来南书房。
夜幕降临了,南书房的灯光比往日更加明亮。
宫中的人看见,无不心生崇敬之情,看,我们的始皇帝陛下是多么勤政啊。
可是,今晚始皇不再批阅奏章,而是经过斋戒沐浴后,端坐在御座上,屏息打坐。
求仙修道最需要心诚,他懂得心诚则灵的道理,所以非常耐心地等待卢生的到来。
门口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高引着卢生走进来。
始皇留心观察,只见卢生四十多岁,长面隆鼻,稀疏的长眉,留着三绺长须,配上宽大的白色儒衫,显得飘逸脱俗,比徐福还多三分仙气。
卢生向始皇施礼请安。
小人给陛下请安!始皇谦和地说:先生请坐。
待卢生落座后。
便问:先生可曾听闻茅蒙在华山得道,白日升仙的歌谣?卢生故作不知,说:此歌早已传遍咸阳。
小人也有耳闻。
难道也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不错。
朕对其中的歌词有些好奇,所以,命中车府令请先生来赐教。
臣不敢,卢生就座上俯首施礼谦谢,说道,歌词的前两句是说茅蒙修炼成功,大白天乘龙驾雾升天而去。
玄州、赤城是指地上人间,帝若学之腊嘉平,则是说陛下也有仙根,只要诚心修炼,也可以像茅蒙一样得道成仙,不过,要先将腊月改称嘉平月。
始皇还是不太明白,问:改称嘉平月与修道成仙有什么关系?卢生笑道:腊月在夏朝称‘清祀’,商朝改为‘嘉平’,周时则改为‘腊’。
腊月是一年中阴气最重,但也是阳光积蓄最多的月份,所谓否极泰来,阳气回升的春天就跟在后面。
陛下改称腊月为嘉平月,以示要积蓄阳气,培植生机,不要杀伐太重。
想不到其中竟有这么多玄机。
始皇钦佩地说,多亏先生指教。
朕也有心修炼,可是,朕是天子,每天要处理很多国事,没有闲暇修炼,如何是好?修炼靠心,所谓心诚则灵,心想事成,不是仅靠参禅打坐、诵经念佛等表面现象就能成功的。
不过,陛下每天被尘事俗务所困,修炼成仙会更加困难。
只有经过仙人点化,才容易成功。
可仙人在哪里。
朕曾派徐福出海寻访仙踪,至今杳无音讯。
始皇颓丧地说。
寻仙求道对于尘世俗人来说,原本就是虚无飘渺的事情,岂能轻而易举就能寻访到仙踪。
寻仙要有仙缘,徐君有过一次仙缘,得遇东海仙岛。
此次出海不知何时才有第二次仙缘,陛下不能苛求寻仙人。
小人十年前也有过一次仙缘,得遇仙人羡门和高誓。
受仙人点化,小人才炼成如今的半仙之体。
只要小人一心向神专心修炼,用不了多久,也能得道升仙。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10节 齐皇后长逝(2)始皇深信不疑。
羡门和高誓是古代传说中的两位仙人。
卢生竟遇到他们,一定广结仙缘了。
便又问道:先生修炼是否参禅打坐、诵经念佛?卢生答:小人经过仙人点化,不必做此类功课,一样可以修炼成仙。
先生能再寻到仙人,点化朕,朕不是也可以修炼成仙吗?陛下仙根本厚,遇有仙人点化,自然容易修炼成功。
只是羡门、高誓两位仙人远居渤海神仙洞府,仙踪飘忽不定。
小人也不能保证何时才能得遇仙人。
陛下恐怕等不及。
朕等得及。
始皇连声答道,修炼靠的就是耐性,朕懂得。
只要先生肯为朕去渤海寻仙,朕等多久都行。
卢生见始皇这么容易就上钩了,高兴万分,表面却平静地说:陛下如此心诚向神。
小人岂能不效犬马之力?选定吉日,小人就动身去渤海。
多谢先生。
先生要做些准备吗?始皇想到徐福要过楼船百艘,童男童女各三千,金银珠玉无数。
卢生去渤海,一定也会要很多财物。
不料,卢生笑道:有什么可准备的,小人只要楼船两艘,童男童女各五十即可。
始皇没想到就这么简单,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因此说道:先生为朕寻访仙人,朕该敬献些礼物以示对仙人的敬意。
金银珠玉在仙人看来不过如粪土一样,陛下不必费心了。
始皇按照卢生的要求,为他准备了两艘楼船和童男、童女各五十人,并准备了足够的日用。
同时,颁诏,从明年起,腊月改称嘉平月,每里赐米六石,羊两只。
刚刚把卢生送走,皇后宫里就传来齐皇后病重的消息。
始皇吃了一惊,好些日子没看见皇后了,怎么会突然病重呢?他只好抛下所有的国事,匆忙去皇后宫中。
皇后的寝宫挤满了人。
后宫嫔妃和各宫的公子、公主都听到消息赶来了。
始皇长子扶苏是齐皇后所生。
他守候在母亲的病榻前,愁容满面,其余的人也没有一丝笑容。
齐皇后生病还是因高渐离和华阳公主之死,受了惊吓和刺激而起。
但是,她知道始皇那一段日子心里也难过,又有那么多的国事让他操心,就没有让下人告诉他。
谁知,病情时好时坏,拖了好几个月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了。
齐皇后感到自己时日不多了,才命人告诉始皇。
始皇疾步走进寝宫,里面的人除了皇后都慌忙跪拜问安。
始皇顾不上他们,冲到病榻前,紧握着齐皇后的手,责怪地说:你不该这时候才告诉朕!齐皇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抱歉的笑容,轻声说:陛下每天要处理那么多的国事,够操劳了。
我已是垂暮之人,何必再让陛下牵挂呢。
始皇佯怒道:你不过比朕长三岁,怎么就说老了呢。
那些没用的太医不是说皇后只是受了惊吓,再加点风寒吗?齐皇后嗔怪道:你就是改不了暴躁的性情,太医是找不到病因,不敢下药。
大秦律法严厉,判断了病因,连下三剂药不见效就要治罪,他们当然说我没有病。
你不要怪罪了,他们是尽了力的。
皇后一口气说了很多话,累得连声咳嗽,连呼吸都困难。
始皇忙劝慰说:你不要说话了,多休息一会儿。
说着,轻轻地为她捶背,温情脉脉,与平时严厉的始皇帝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齐皇后脸上显出幸福的笑容,却不肯停止说话,她向扶苏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母后跟你父皇有话说。
扶苏看了母亲一眼,难过地说:母后多保重。
便和寝宫里的人一起退下了。
寝宫内只剩下始皇夫妻,始皇不解地问:你想说什么,这么神秘?齐皇后轻声叹息说:我怕时日不多了,来不及跟你说。
休要胡说,你不要吓我!齐皇后却不管他,只顾说下去。
你能告诉我,一旦我不在,你立谁为皇后?始皇却说道:一旦你抛下我不顾,我就抛下天下不顾随你而去。
齐皇后板着脸道:你还说这种讨女人欢心的话。
我可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
我在正儿八经和你说话呢。
始皇是故意躲避皇后的问题。
他最喜欢的女人公孙婉儿不声不响地走了,最敬重的齐皇后时日也不多了,后宫再没有让他牵挂在心的女人。
面对皇后的逼问,他只好如实回答:没有你,大秦再没有皇后。
那怎么行!齐皇后连连摇头,国不可一日无主,后宫不可一日无后。
不立皇后,谁来母仪天下?国家岂非残缺?你要想想,后宫女人几千,俨然一个小诸侯国,没有皇后管理后宫,出了什么事,有失陛下和大秦的尊严。
可是,朕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你不是喜欢胡妃么?为什么不立她为后?齐皇后不得已说道,她这样说是冒着有后宫干政的嫌疑。
我说过喜欢胡妃吗?始皇摇着头。
可是你喜爱胡亥!我不是因为喜欢胡妃才喜爱胡亥,而是因为喜爱胡亥才对胡妃施以恩惠。
齐皇后有点不耐烦了。
我弄不懂这些因果关系,胡妃在后宫地位最高,除她之外,无人具备为后的条件。
始皇却不肯轻易退让。
立皇后不是论资排辈,要讲贤德。
在朕和宫中上下的心目中,没有人能取代你的地位。
与其立非其人,不如不立。
至于胡妃,可以由她管理后宫。
齐皇后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歇息了一会儿,又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考虑过立太子的问题吗?始皇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个问题。
他的身体很健壮,还痴迷于长生不老,从没有想过立太子的事。
只好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我知道你在想着长生不老,最忌讳言死,大臣们都不敢提立太子的事。
可是,哪个帝王不预先立储?就是真的求来长生不老的仙丹神水也有立储的必要。
你想,皇帝外出,京师要有名正言顺的留守者。
早日立储,公子们早一天心定,就少了许多勾心斗角、骨肉猜忌。
始皇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以你之见,应立谁为太子最宜?齐皇后翻了他一眼。
我在问你呢,你却来问我。
这种事是女人能做主的吗!那就立扶苏吧。
他是长子,又是嫡出。
齐皇后看出他不认真的态度,微怒道:你是在讨女人的欢心,还是没有考虑成熟?始皇反问道:怎么,立扶苏为太子,有什么不妥之处吗?哼,你少来骗我。
我知道你最喜欢胡亥,因为他像你——性情暴躁,喜怒无常……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呢?我可不会讨男人的欢心,当然是贬你的。
不过,对于一国之君来说,这种性格也许算不上坏事。
不受大臣左右,处事果断,才能办大事,你取得的成功就证明了这一点。
而扶苏生性敦厚柔顺,与你的性格截然相反。
你的意思,不赞成立扶苏?是的!始皇深受感动。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11节 齐皇后长逝(3)朕有二十多位公子,后妃们谁不希望自己生的儿子立为太子。
唯有皇后贤德,谦逊辞让。
齐皇后却苦笑道:算了吧,你不要给我戴高帽儿。
我没有那么贤德,也不是谦让,我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心存私心。
我一生从不渴求大富大贵,只想平平安安,问心无愧地过一辈子,也希望扶苏跟我一样。
做皇帝有什么好,黄昏不得睡,五鼓不得眠,耳听边报,心神不安,见有灾荒,忧愁无奈。
何况,还会有刺客、权臣、阴谋家在算计你。
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我只希望扶苏平安一生,不奢求他至尊至贵。
始皇没想到皇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多少感到点意外,但心里也多了一份敬重。
平心而论,他不是非常喜欢她,却常常向她诉说心中的不快,而皇后总是静静地倾听,偶尔插上一两句最朴实、真挚的话语。
她不像其她的妃子那样争宠吃醋,勾心斗角。
她不求大富大贵,偏偏被立为皇后,成为天下地位最尊贵的女人。
始皇很清楚,那些整天围着他转的臣子、奴仆、后妃最想要的就是荣华富贵,有人甚至想取他而代之。
所以,他要时刻提防着,与这些人斗智斗勇。
可是,齐皇后不是那种人,他可以敞开心扉地说话。
立太子的事,我还没有拿定主意。
不过,扶苏是我最优先考虑的一个。
他性情宽厚仁慈,为人贤孝,在朝野已有贤名。
胡亥年龄尚小,性行未定,还要观察几年,才能判定优劣。
不,我求你。
齐皇后突然挣扎起身,跪在床上,泪流满面地哀求道,你就当怜惜我,让扶苏做一名普通百姓吧。
求求你了。
始皇鼻头一酸,他的泪水也涌出来了,忙扶皇后躺下,宽慰道:你着什么急,现在还没有确定立太子。
而且,徐福寻来长生不老的仙水,我们就可以长生不老。
有朕活着治理大秦,就不必要立太子了。
齐皇后一嘟噜嘴,说:我正想劝谏你呢,千万不可痴迷于神仙之说。
要是徐福这种术士的话都可信,那么现在还是尧舜的时代,也就轮不到你做皇帝。
始皇知道在这方面他说不过她,赶紧做出让步。
不说这些,你只管安心养病吧。
立太子是件大事,要容我慎重考虑,你等着听信儿。
齐皇后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可惜的是,她的病情已经不容她等候。
半月之后,齐皇后溘然长逝。
举国痛泣。
咸阳宫举行盛大的丧礼,皇后灵柩暂借兰池,等始皇陵寝完工后,再行入葬。
始皇下诏,天下服丧三个月。
齐皇后驾薨后,始皇突然感到人生无常,生离死别只在瞬息难料之间。
他的耳边再次响起茅蒙升仙的歌谣。
修道成仙的愿望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可是,去东海寻仙的徐福还是杳无消息,卢生去渤海不久,更没有音讯。
他只有按照卢生传授的方法在宫中自行修炼。
没坚持几天,他就没有耐心了。
做了帝王的人,习惯于纷繁复杂的国事的包围,要他突然心静如水,一心向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始皇只好放弃修炼,继续治理他的大秦帝国。
这天的朝会上,前来京师述职的齐鲁郡守上奏始皇说,齐地不太平。
始皇有点吃惊,问:怎样不太平,难道有人叛乱?齐鲁郡守说:叛乱倒是没有。
可是,儒生们造谣生事,批评时政,动辄以三皇五帝旧制诋毁本朝的重刑法治,致使当地黔首人心不稳,如不及时采取有效的措施,恐怕真会酿成叛乱。
始皇听完,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哼一声说:朕也见识过这帮儒生的手段。
上次,朕封禅泰山,为表示对儒生的尊重,请他们参加望祭山川的礼仪。
可是,他们故意以种种理由为难朕,所以朕一怒之下,把他们赶下山去。
齐鲁郡守奏道:陛下说的一点不错,这帮腐儒五谷不分,四肢不勤,不事稼穑,连养家糊口的本事都没有,每天只知道引经据典,批评时政。
可是,他们的话黔首相信,黔首把他们当作无所不知的圣人。
所以,臣明知他们诽谤朝臣,却不敢轻易治罪,担心引起黔首作乱。
李斯发表自己的看法:儒生妄议时政的现象,不但齐鲁存在,其他郡也发生过。
这是一种普遍现象,陛下不能不重视。
我朝崇尚法治,法家位尊,儒家失势。
这些儒生口诵孔子修齐治平之道,却是手无缚鸡之力,身无一技之长,耻于农耕渔樵,身家境况可想而知。
境况好的,教几个学生图个温饱。
境况差的,一天到晚无所事事,靠偶尔主持些祭典礼仪,赚几个小钱度日。
他们贫困潦倒,却自视清高,自然而然地诋毁起现行制度来。
始皇冷笑道:贫困潦倒是他们自身造成的,与国家现行制度有什么关系。
他们应该聪明点,因时而变。
我大秦崇尚法治,光是大秦律法就够他们研究一生的,为什么不能改行学习律法,替人写状纸打官司一样可以维持生计,而且利国利民,何乐而不为?自己不能养活家小,就怨恨到国家和朕的头上,这就是儒学之道吗?朕以为应该抓几个典型,从严治罪,让他们清醒一下头脑。
大秦的制度是儒生一辈可以任意诋毁的吗?李斯慌忙劝阻说:陛下千万不可操之过急。
儒生不同于普通黔首,杀几个人就可以立威。
齐鲁人心不稳显然是儒生妄议时政造成的。
但是,根本的解决办法是威服黔首之心,黔首心定,儒生则掀不起风浪。
再依法治几个罪大恶极之徒,也就容易多了。
始皇觉得有理。
丞相以为如何威服黔首之心?陛下威加四海,天下无不宾服,齐鲁远距咸阳千里,陛下威德时有不及,才有儒生妄议朝政之事。
臣以为,陛下只要亲自去安抚,当然,必要时杀几个立威。
一切问题即可迎刃而解。
李斯的建议正中始皇心意。
皇后的去世,着实令他消极难过了一阵子。
他想过再次巡游一是散散心,二是他的确思念琅邪山仙境般的美景,也想打探一下徐福有没有消息。
于是,他批准李斯的建议,决定再次出巡东地。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12节 东巡齐鲁(1)四在韩魏交界处,曾经有一个小国叫东夷。
秦灭六国时,东夷小国也免不了亡国的命运。
国王东夷君为避免生灵荼炭,便举国投降了,同时也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之后,这里成了秦的仓海郡,东夷君也成了郡里的平民百姓。
但是,他毕竟曾为一国之主,当地黔首习惯尊称他为仓海君。
仓海君不敢再有非份之想,老老实实地做大秦的顺民。
可是,有一天,一名俊美青年找到他的府上。
老仆颤巍巍地进府禀报,仓海君连连摇头说:我不是说过多少次,陌生人来访一律不见。
秦法如此严酷,稍有不慎,就会有灭族之祸,还是小心点好。
老仆一声不响地退下了。
可是,没多时又回来了,说:老爷,来人说他叫张良,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是子房这孩子?仓海君好像突然想起似的,忙说,快请客人进来。
老仆引着客人进来。
仓海君仔细打量来人:二十岁左右,生得白皙娟身,身材修长,眉青目秀,唇若涂丹,也许是太阳晒的,两颊像抹上胭脂般发红。
你……你是张平之子?仓海君看着眼前的男子像个女扮男装的美女,疑惑地问道。
来人恭敬地行跪拜大礼,口称:小人张良拜见陛下!仓海君一听,吓得脸色都白了,连连摇手道:千万不要如此称呼,老朽要被灭族的。
张良慌忙改口道:老人家放心,小人正是张平之子,特地从阳翟赶来看望您老人家的。
张富,把礼单呈上。
仓海君这时发现门外还有张良的随从人员。
随从恭敬敬地呈上礼单,两人指着一只精美的礼盒。
张公子,这是为何?仓海君已有十年没有听到张家的消息了。
一看礼单所列尽是金银珠玉等,心知必有缘由,立刻沉下脸来问道。
张良突然面呈悲愤之色,沉声说道:东夷君虽失封国,尚可安身立命,颐养天年,但您难道就不想知道家父的命运吗?仓海君心头震撼,半天无语。
张良的祖先是韩国贵族,祖父曾为韩昭、宣惠王、褒哀王的相国。
父亲张平为韩厘王、悼惠王的相国。
张平出使东夷时与东夷君交好,便把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张良送到东夷学礼。
张良当时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但是,天资聪颖,过目成诵,所以给东夷君留下深刻的印象。
转瞬十年过去了。
江河依旧,物是人非。
昔日的东夷小国变成了秦国的仓海郡,国王变成郡守的百姓。
韩国也没能逃脱灭亡的命运。
张平一家的命运又是怎样?仓海君不敢想像。
张公子,你们家还好吗?他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张良的眼睛潮红,悲愤难抑,秦将内史腾伐韩时,家父虽然病居家中,却要誓死抗敌。
为了全家的安全,他带着家兵装扮成寻常百姓,乘夜偷袭秦兵,终于以身殉国。
秦兵没有发现家父的真实身份,我全家才免遭灭族之祸。
嬴政这个人间恶魔,制造了多少个国破家亡的悲剧。
你父男儿血性,为国尽忠,令老朽汗颜。
仓海君满面羞惭之色,忙请张良等人落座,命老仆献茶。
张良拭去眼角泪水,说:秦军灭韩时,张良虽然年少,也知道国破家亡的仇恨。
所以曾发誓要杀嬴政,为死去的家父和亡国报仇。
可是,秦国势盛,六国尚且一个个被吞食,以张良微簿之力,如何对抗强秦?张良决计效法燕太子丹,寻求荆轲式的豪侠之士刺杀嬴政,但人海茫茫,天下之大,尽为嬴政所有。
豪侠之士又在何处?张良不得不前来求助您老人家,如能行刺嬴政成功,天下必乱,东夷亦可复国,老人家也有封国之享。
公子的意思是要老朽帮你寻访可以刺杀嬴政的豪侠之士?陛下圣明!张良笑着说,在下愿以重金酬您和那位豪侠之士,说着,又一次恭敬地呈上礼单。
这……仓海君为难了。
他早已断了复国之念,也没想报亡国之仇。
只想老老实实地做秦始皇的顺民,以安度晚年。
可是,眼前的张良虽然貌若柔弱的女子,却有着强烈的复仇之念,令人钦佩。
到底帮不帮他呢?张良在等待他的回答,身后的张富却没有了耐性,瓮声瓮气地说道:东夷君是看礼物太轻吗?告诉你,这可是我们公子的全部家产。
公子为了杀嬴政,为老爷和韩国报仇,把府里的东西全卖光了,连二公子病死也没舍得厚葬,就是为了花钱找人刺杀嬴政。
阁下也是有亡国之痛的人,难道一点儿也不痛恨嬴政吗?张良脸上咋色,喝叱道:张富,不得对老人家无礼,咱们是来求人家的。
仓海君脸上一阵阵发烧。
他毕竟曾是一国之君,虽然爵位不高,国土不大,百姓们仍把他奉若帝王。
既便在亡国之后,仍尊称他为仓海君。
现在却被一个下人责问得无言以对,他的自尊心再也难以承受。
于是,横下心来,说道:老朽岂能忘记亡国之耻?这个忙老朽帮定了。
不过,这些礼物请收回吧!否则,老朽更是无地自容了。
多谢老人家!张良闻言大喜,也不客气,当即收回礼单。
说道,在下听说东夷有位东海力士,力大无穷,能使二百斤重的大铁椎作武器。
求老人家代为引见。
仓海君笑道:老朽就知道你们是找他的。
实不相瞒,东海力士是当年我东夷国第一勇士,也是韩魏之地无人能敌的勇士。
他忠心耿耿,一直是老朽的贴身护卫。
只是为了避人耳目,他很少出头露面,总在暗中保护老朽。
说着,他向身后的墙壁咳嗽三声。
只见那墙壁上突然打开了一道门,从里面走出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和胸脯都长满毛发的壮汉。
壮汉瞪着铜铃般的眼珠子,走到仓海君跟前,屈膝施礼,声如洪钟般问道:陛下诏见,有什么吩咐?仓海君一指张良,说:这位是韩国来的张公子。
刚才你在里面也听见了,张公子为了给韩国和天下的百姓报仇,特地来请你去刺杀嬴政。
张良忙谦恭地给东海力士施礼。
在下久闻壮士大名,今日得见,才知壮士不仅有勇力,还是位忠勇豪侠之士。
张良钦佩之至。
不料,东海力士理也不理他,径向仓海君说道:陛下,小人哪儿也不去,就留在您身边保护您。
张良一听,着急了,忙用焦急的眼光看着仓海君。
仓海君似乎很理解他的心情,脸色一沉,说:力士,老朽已是朽骨一把。
嬴政都忘记了,谁还会来谋害老朽,还用得着你保护吗?快跟张公子去吧!如能刺杀嬴政成功,也可名垂千古,彪炳后人。
不枉你一片忠勇之心。
不,小人就是不去!东海力士犯了牛脾气,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仓海君对自己的心腹卫士性情了如指掌。
略一思忖,突然威严地叫道:东海力士听旨!东海力士一见,慌忙跪拜,大声应道:小人在!朕命你跟随张公子去杀无道暴君嬴政,不得有误。
小人遵旨!东海力士一脸的严肃,谢旨起身。
转向张良,恭敬地施礼说道:小人谨遵张公子之命!张良欣喜地笑了,还礼说道:在下全仰仗力士呢。
仓海君设宴盛情款待张良主仆。
酒后,张良与东海力士告辞。
仓海君不顾年老体弱,亲自送到村寨外的驿道边,忧心地说道:如今刺杀嬴政的人选已经找到,张公子有何打算?张良凝神道:荆轲刺秦王在先,高渐离步其后尘,都没有成功,反而使嬴政有了戒备之心,不再接近原六国的人。
所以,再想混到嬴政身边行刺已经不可能。
唯有在他经过的地方采用突然袭击的办法,才有望成功。
仓海君摇头说:如今嬴政是天下共主,身边护卫众多。
而且所到之处,必先派虎贲军搜索、警卫,公子有什么办法可以接近他?这个……,张良尚未想出妥善之计。
不过,听说嬴政再次出巡东地,已过函谷关。
如果在他车驾经过的地方突然袭击,也许能够成功。
仓海君低头不语,显然对张良计划不满意,好半天才说道:刺杀嬴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寻找机会,因势而动。
老朽也不能要求公子现在就拿出周密稳妥的行动方案。
但是,老朽想告诉你,东海力士有勇无谋,一切都要仰仗公子谋划。
老朽唯一的要求,就是请公子一定筹划稳妥、细致,不可贸然行动。
力士随老朽多年,老朽不忍看他被……老人说不下去,已是老泪横流。
张良心中一跳,拱手郑重地说道:请您老放心,张良一定谨慎行事,尽可能不让东海力士冒无谓之险。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13节 东巡齐鲁(2)阳武县城东南三十里的地方叫博浪沙。
这里地势险恶,起伏连绵的丘陵上,野草丛生,古木参天,古木与野草之间夹杂着一人多高的灌木丛,通往齐鲁的驰道从陡峻的山谷中穿过。
张良带着东海力士在这里观察很久了。
博浪沙的优点是到处有野草和灌木丛,山壁陡峭如刀劈。
驰道山谷中人马再多,一时也不能冲过来,而两面则是灌木丛林,便于隐蔽,也便于逃走。
张良爬上爬下,细心勘查,连衣服和手都被刺破了,这里的确是埋伏袭击的最佳地形。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袭击成功,便可从容而退,山下的人马要上山搜捕,还要绕上一圈的山路,等他们上来,两人早已逃出茫茫森林,就像两根针掉进草丛里,想找也无从找起。
张良站在突出处,用手一指下面的驰道,说:力士,从这里掷向驰道上的车辆,你有多大的把握?东海力士抖抖手中重达二百斤重的大铁椎信心十足地说:应该不成问题。
张良还是不放心,命人专门买来几辆马车,从驰道上驶过。
让东海力士掷大铁椎做模拟试验,几辆车连车带马都被击中,车碎马亡,张良才算罢休。
两人坐在草地上歇息,也是等待张富的消息。
张良通过韩齐两地反秦组织,详细掌握了始皇东巡的消息和路线。
张富就是专门传递信息的。
天近正午,两人吃了点干粮,张良眼睛盯着远处的山谷口,有点着急,自言自语地说:按说嬴政的车队快到了。
张富怎么还没来?他刚说完话没多会儿,伏在地上的东海力士突然说道:张富来了!张良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东海力士一指山石,憨厚地一笑说:公子你听,单独的马蹄声,不是他是谁!张良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近山石,果然听到轻微嗒嗒声。
他心中一喜,笑道:仓海君说你有勇无谋,我看也不尽然。
说话间,谷口方向扬起一道黄尘,一匹快马急驰而来。
一定是嬴政的车队快到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快马驰过正下方,忽而不见了。
原来是绕到谷口小路,从山后上来了。
张富从草丛中钻出来,累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说:禀……禀公子,嬴政的车队离这只有二十里,估计半个时辰即到。
张良既激动又兴奋。
历尽艰险十多年,今天终于遇到报家仇国恨的机会了。
他吩咐说:力士,做好准备;张富,你先走,去下邳,记住在老地方等我。
不,公子。
张富央求说:小人要留在这儿,跟你们一起走。
你留下没用。
这里的地形我观察好几遍了,不管成不成功,逃走是没有问题的。
张良厉声说。
张富不敢不听,依恋不舍地退去。
张良看着东海力士在作投掷姿式,说道:等事成之后,你就回东夷伺奉仓海君吧!不,东海力士摇头说,陛下说得对,他老了,没有人会伤害他。
我就跟着公子了。
张良有点感动,柔声说道:谢谢你,力士。
等会儿逃走时,你要紧跟着,千万不可走散。
说话间,山谷口的驰道上升起滚滚灰尘,渐渐升高扩散,弥漫了半边天。
显然是大队人马过来了。
注意隐蔽!张良轻声命令道。
始皇此次东巡齐鲁的路线,还是出函谷关径直奔齐鲁。
然而,时隔不过一年,同样的路,出巡者走在上面,心情已经大不相同。
上次始皇巡游东南,带有夸耀武功之意。
封禅泰山,登之罘,刻石颂德;南登琅邪,作琅邪台,刻石颂德;派徐福入海求仙;过彭城之衡山,泛舟湘江。
虽说泗水求九鼎,湘江遇风浪曾让他有过短暂的不快。
但整个行程中,他游山玩水,求仙向神,夸功颂德,好不得意。
这次出巡,始皇一出函谷关就感到情绪低落,连那条刚修一年的驰道也懒得多看一眼,更不用说黄土高原上那光秃秃的山丘,浑黄黄的河流。
他坐车中闭目沉思,脑海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点头绪。
一会儿想到徐福求仙空手而回,一会儿想到卢生垂头丧气,一会儿又想起去世不久的皇后。
在车京车的微颤中,始皇胡思乱想着,慢慢靠在柔软的垫背上,沉沉入睡。
朦朦胧胧中,他又来到了巍峨雄峻的泰山脚下。
耳际响起天帝的声音:你是我的爱子,我将万民托付于你。
来吧,我将明示你御民万世的仙谒。
他虔诚地顶礼膜拜。
不用乘车,自己一步一步向山上爬。
天帝如此偏爱他,他应该用最虔诚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敬意。
可是,这时,山道上突然飞来十二名穿着儒服儒冠的人,阻住他的去路,齐声喊叫道:嬴政不得上山!始皇一看,为首者正是鲁生。
他们是他上次封禅泰山时召集的儒生。
始皇怒道:朕乃天子,要登临山顶聆听天帝训谕,为何不能上山?鲁生讥讽地说:古之帝王贤德者方能登泰山行封禅之礼,伏羲、神农、炎帝、黄帝等皆是贤德之君,始得登山祭天。
夏桀、商纣暴虐无道之君,因而不得封禅。
嬴政,你该自度功德,有资格上山行封禅之礼吗?儒生们哄笑道:如此暴虐无道之君,比之夏桀、商纣尤甚。
登山行封禅之礼,岂不贻笑后世?他们只顾嘲弄始皇,不料,始皇身后突然飞出一群虎贲军,将一张法网从天而降,把儒生们罩在网里。
儒生们愤怒极了,挣扎着喊叫道:嬴政,你除了强权还能有什么手段,卑鄙无耻!嬴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突然冷笑道:放开他们。
朕不用强权,就跟他们理论一番。
虎贲军和法网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口口声声说朕的功德不及三皇五帝,请具体说说朕哪一点不及尧、舜、禹、汤?嬴政怒极发问。
鲁生整理一下宽大的儒服,义正辞严地说道:古之贤德人君宽仁惠民,明德慎罚,令百姓安居乐业。
可是,嬴政你不修德政,醉心争伐,滥施淫威。
秦国本为我狄之邦,却不安本土,争霸天下,给多少人造成国破家亡的切肤之痛。
天下既定,你不行仁政,却施暴政,以严刑峻法残害生民,以繁重徭役役使黔首。
你口口声声功过三皇、德及五帝,可是,你却看不到天下黔首无不对你这个暴君切齿痛恨。
始皇听着这刺耳的言论,简直无法忍受,可是,他要有点天子风度,他要同他们理论,只得怒道:朕不相信天下黔首都这么痛恨朕。
痛恨朕的大概只有你们这帮腐儒和那些失去爵位的大国贵族。
朕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朕最不喜欢的就是儒家之学。
朕崇尚的是韩非先生的法治之学。
那些儒家经书把你们变成身无一技之长,手无缚鸡之力,整天只知道穷研古制,却不肯面对现实的怪物。
你们深受儒学之苦,却不自知。
朕有必要给你们讲讲法家思想。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你们可以侈谈宽政待民,仁义治世。
可是,朕在天子之位,单靠仁政能扫灭诸侯,统一四海吗?说起征伐掠地,秦不是首开先河,你们所谓贤德之君的尧,不是也讨伐过‘四凶’吗?魏文侯从秦国就掠去大片土地。
秦灭诸侯,给他们造成国破家亡的痛苦,难道诸侯灭秦,秦人就没有亡国之痛吗?战争是残酷的,朕兴仁义之师诛灭暴乱,乃是以战争消灭战争,使天下人永不遭受战争之苦。
如今,天下一统了,可是,大秦帝国还是不够强大、不够安定。
不以严刑峻法何以保证国家长治久安?不征用徭役,何以加快帝国的建设?这一代初创大业,黔首们辛苦一点,他们的下一代就可享受前人的成果,不再受苦。
朕每天要批阅重达二十石的奏章,也是为了大秦创业。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14节 东巡齐鲁(3)儒生们都显露出惊异之色,显然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始皇帝的辩解之词感到惊奇。
鲁生冷笑道:嬴政,你现在是天下共主。
如何治世安民,你有你的施政之策。
但是,以严刑峻法残害百姓,以繁重徭役使黔首不堪重负。
你以为嬴氏天下就会长久吗?儒生们也数落起嬴政的罪恶之处。
嬴政,你不遵古礼,破坏古制,先世圣王也不会饶恕你的。
你痴迷于求仙向道,贻误朝政,能治理好天下吗?迂腐之谈,始皇争辩说,古礼、古制,从何以案,乃是前世圣贤用以治世、教化的礼仪制度。
然而‘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当今之时势与昔日之时势不同,礼与制当然要因时势而易。
拘泥古人,无异于守株待兔的蠢人。
至于求神向道,古之圣贤,谁不笃信神明。
朕乃天子,难道不相信上天吗?他避开寻求长生不老仙药的事。
儒生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显然对他的辩解感到好笑,鲁生讥讽道:嬴政,你太狂妄了。
狂妄到蒙住自己的眼睛而看不到身处险地的地步。
嬴氏的天下没有多少时日了。
大胆狂徒,朕跟你们说得再多,也无异于对牛弹琴。
来呀,给朕拿下。
始皇恼羞成怒。
虎贲军再一次从天而降,架着一张天网。
可是,这一次儒生们似乎早有准备,一点儿也不惊慌,只见鲁生突然取出一面小红旗,向空中一摇。
霎时,从地下钻出无数黔首,布满了整个山坡。
他们手举竹木,吼声如雷,潮水般地涌来。
杀呀,嬴政残暴无道,人人可诛!鲁生振臂高呼。
虎贲军吓得丢下始皇和法网,狼狈逃窜。
始皇见无人护驾,惊慌逃走。
黔首们紧追不舍。
始皇逃到一处悬崖边,再也无路可逃。
空中响着鲁生的狂叫声:嬴政,你也有今天,哈哈哈……上天救我!始皇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惊慌失措,突然跌落悬崖。
啊……陛下,醒一醒!耳边传来贴身内侍的呼唤声。
始皇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打量着内侍,疑惑地问道:朕这是在哪里?陛下是在出巡的道上,在车京里。
您做恶梦了。
内侍一边为始皇擦着额上的冷汗,一边答应着。
始皇明白过来。
真的是做梦,如果不是梦,那是多么可怕啊。
看来他是放心不下齐地的儒生,否则,怎么会做这种梦呢?车队到哪儿了?回陛下,车队已出颍川郡(原韩地),正向魏地进发。
传李斯来见朕!内侍遵旨,走到车的后门口,向紧跟在后面的车辆传达始皇旨意。
陛下有旨,召李丞相进见。
车队暂停,李斯遵旨赶到始皇车前,登上了车京车。
车队继续前进。
始皇乘坐的车京车共六部,全部用六匹纯黑马拖拉。
车内宽敞,除了乘坐始皇,还可容纳几名内侍和一些必备之物。
召见一二位大臣也不会感觉到拥挤。
当然,始皇每次只能乘坐一辆,其余五辆由内侍们驾御着备用。
李斯到了车上,施礼已毕,问道:陛下召臣来,有什么要事?始皇好像没听见他说话,凝神沉思。
突然说道:朕听韩非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案。
这话真是一点不错。
李斯见皇帝莫名其妙提起韩非,心里一阵紧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才怯声说道:臣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深意,请陛下明示。
始皇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只顾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天下游侠,如荆轲之辈,大多已伏法就擒。
因为他们都有违法犯罪的记录。
各地郡守可以名正言顺加以罪名捕获,罚作刑徒,用作筑路、治河、修堤之用。
现在该是整治这帮牢骚满腹,恣事诽谤朝政的儒生的时候了。
李斯听明白了。
始皇在想着齐地儒生议论时政的事。
他放心了,恭敬地说道:陛下圣明,现在该是处理他们的时候了。
可是,这些儒生不同于游侠。
按照大秦律法,找不到他们直接的犯法证据。
如果仅凭妄议时政而定重罪,恐怕会引起黔首怨愤,后果不堪设想。
始皇眼前浮现出梦中黔首追逐自己的情景,心有余悸地说道。
李斯说:陛下圣明。
陛下说过,可以让他们研学大秦律法,专门为人写状打官司。
原以为,除此之外,他们还可以学习一些实用的技术,如农事、园艺、医学、卜筮、刑名狱政等等。
始皇摇摇头。
儒生不同于黔首。
他们自以为读过圣贤之书,便目空一切,自诩贤人,自视清高。
要他们习学农事、医药、刑名狱政等技艺,恐怕多数人引以为耻。
陛下圣明!始皇生气地说:朕不圣明。
朕要是那么圣明,就不必召你来见了。
李斯,你是丞相,该为朕分忧才是。
臣知罪!李斯惶恐不安地说。
朕想过,也许,将他们集中到咸阳的办法可行,可以令各地郡守借推荐贤良博学之士为名,将地方上的危险分子呈报上来;另外,再由丞相立法,限制一下言论,将那些妄议时政,无事生非者按律治罪。
陛下圣……李斯这一次是发自内心地要称颂始皇,但话到半截又咽回去了,改口说道:陛下可以将七十名博士增加到七百甚至七千,将六国所有的舆论首要人物全部集中到咸阳居住。
只是每年要破费点俸米,给他们甜甜嘴儿。
始皇思索着,说:朕倒不在乎那点俸米。
但是,养这么多文不能草檄,武不能执戈的人,总得找点儿事给他们做。
否则,闲得发慌,他们还会无事生非。
有了,李斯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说,他们不是崇拜三皇五帝吗?陛下可以专门设立一个考古研究机构。
让这些儒生专门研究古制,若干人为一组,分别研究三皇五帝及殷周的政治、文物和各种制度,让他们整天淹没在文物竹简里,再没有时间乱说话。
丞相高见。
儒生们一定会把自己的工作看作世间最伟大、最高尚的事业,也不辱没他们所学的圣贤之书。
始皇情绪好起来,说话也风趣多了。
车队正在行进,突然停了下来,始皇正要发怒,这时,专门护卫始皇车队的通武侯王贲来到车前禀奏:启奏陛下,前面已到博浪沙,此处地势险恶,车队必须从山谷中的驰道通过。
臣为着陛下的安全着想,正要派人上山搜索,搜索过后,再行通过。
为始皇驾车的赵高笑道:天下平定多年了,用得着大费周折吗?何况,有虎贲军护卫,有几个山贼草寇也该吓跑了。
始皇有些怪赵高多嘴,但也没加斥责,他可没有赵高这么乐观。
荆轲、高渐离以及他在路上梦见的那些儒生、黔首都让他心惊。
天下竟还有那么多人仇恨他和大秦国,他敢掉以轻心吗?于是,伸头到车外对赵高说:权当休息一会儿。
通武侯所虑极是。
王贲命两名都尉分别带一队虎贲军上山搜索。
正面的山势陡峭如刀削,根本无法上去,二队虎贲军只好从两边绕到山后,漫山遍野,一步一步地搜索前进。
将士们的金盔银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
将近半个时辰,虎贲军才将整座山头搜索一遍,两名校尉分别在谷道两头及各要点派上警戒后,才带领虎贲军下山,向王贲禀报道:回禀大人,整座山已搜索一遍,没有发现异常。
始皇的车队缓缓向谷中移动。
张良和东海力士就在峭壁顶的突出部,虎贲军如此仔细彻底地搜索,为什么没有发现他们?原来,张良发现车队未进山谷便停下了,就料定虎贲军要上山搜索。
忙与东海力士钻进灌木丛下事先挖好的坑洞里。
一队队的虎贲军从他们头顶的蔓草上走过去,沙石泥土粉掉落在两人的脸上和脖颈里。
因为洞口设有伪装,虎贲军过完了,也没有发现眼皮下面就藏着刺客。
等到搜索结束,张良才爬了出来,登上顶部,等候始皇乘坐的车辆通过。
东海力士拎着大铁椎跟在他身旁,也在注视着山下的车队。
前导车队已进入谷底,东海力士抖抖手中的大铁椎,着急地问:张公子,这么多的车,我该砸向哪一部?别着急,一定要看准目标才好下手。
张良嘴里说着,心里却因为激动而紧张得突突直跳。
前导车队通过谷底,始皇及大臣们乘坐的车辆进入投掷的范围。
根据情报,张良得知始皇乘坐的车辆的前端插有黑色龙凤旗。
可是,他往下面一看,六百名执戟佩剑的郎中,前后左右护卫着六部同样的车京车,每辆车的前端都插着黑色龙凤旗帜。
张良暗暗叫苦,悔恨自己筹划不够周全,六部车中到底哪一部乘坐着始皇呢?他急得抓耳挠腮,一时无计可施。
第十四章 《秦颂》绝响第215节 东巡齐鲁(4)张公子,你看准没有,到底是哪部车?东海力士急得要喊出来。
就是车头插有黑色龙凤旗的那部车。
张良重复着同样的话,汗水一个劲儿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是,插黑色龙凤旗的车有六部,我该投掷哪一部?六部车京车转眼要通过谷底。
一击不中,将前功尽弃,但是,车辆在移动,眼见快驶出东海力士的投掷范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张良没有多考虑的时间了。
皇帝应该乘第一部车,投掷第一部吧!他默默地祈求上天保佑后,终于向东海力士发出命令。
东海力士早已蓄势待发,他运起全身之力,胳膊和胸部的肌肉隔着劲装一块块隆起,突突跳动着。
他挥动三百斤重的大铁椎,舞了几个圆圈,在阳光的照射下划了几个光环,突然对准第一部车京车松手掷去,大铁椎带着呼啸之声飞去,显示出去势之疾和力道之大。
谷底发出一声轰响。
大铁椎不偏不倚正砸中第一辆车京车,车厢被击得粉碎,六匹驾车的黑色骏马受了惊吓,狂奔出车队,触陡壁而亡。
有刺客!车队一片惊呼之声,王贲与众郎中、虎贲军慌忙纵马将始皇乘坐的第三部车京车团团围住。
张良看得清清楚楚,这才明白始皇乘坐在第三部车中,可惜东海力士只有一只大铁椎。
正在他和东海力士跺脚懊恼时,山下及谷首的虎贲军强弩手纷纷向山上放箭,箭枝打在树木草叶上,啾啾作响。
张良知道行刺失败,拉起东海力士就走。
虎贲军的弩箭因为是自下而上,距离又远,力道不足,很容易躲闪。
大批人马要绕道才能上山搜捕,一时无法赶到。
所以他们得以从容逃走。
当始皇明白有人行刺他的时候,他从车京车里伸出头,看到的只是破碎的车厢和巨大的铁椎的静态景象。
好险!他的第一个感受就是暗自庆幸,因而没有任何惊恐之色。
李斯早已跳下车,与随从文武官员围在始皇车前,看见皇帝镇静从容的神态,无不连声称奇,不约而同地齐声说道:陛下神威,处乱不惊,臣等不及。
始皇听了,也为自己的异常镇静感到得意自豪,深感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始皇帝。
他索性让内侍扶下车,微笑着对脸上仍有一丝惊慌之色的文武官员们说:诸卿不必惊慌,不过是一个小小狂徒想加害于朕。
谅他也逃不远,即刻便可擒拿归案。
现在没有事,都各自暂且回车,等候消息吧!经过几波弩箭的搜索,虎贲军大队人马才绕道上山,开始搜捕。
这一次,他们不敢再有丝毫的疏忽,有的骑着马,横冲直撞,来回巡查;更多的兵卒下马,每隔五步排成一排,拨拉着草,像梳子梳头发一样搜索推进,连只蚂蚱也休想藏得住。
一个时辰过去,王贲和几名都尉纷纷赶到始皇车前,跪地请罪。
臣等无能,搜了三遍,也没见到一个人影,请陛下降罪。
怎么会抓不到人,难道刺客有遁地之术!始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脸上有了怒容。
王贲惭愧地说:臣不能不承认,刺客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行刺高手,经过周密的预谋,连退路都是预先筹划好的。
从行刺到逃走,竟没有人看见刺客的人影。
始皇怒道:好一个训练有素,谋划周密的刺客。
如果不是上天保佑,朕恐怕……王贲举剑说:臣失职,让陛下受惊了。
愿自裁谢罪。
王贲乃王翦之子,父子在统一战争中卓有战功,列位于侯。
始皇就是再生气,也不能让王贲自裁。
只得敛了怒容说:刺客既是经过周密的预谋,你们抓不到,也是情有可原,朕不怪罪就是,退下吧!谢陛下开恩!王贲和几名吓白了脸的都尉垂头丧气地集合队伍去了。
李斯见王贲走后,始皇脸上的怒气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便上前请示道:陛下,是否要召来地方官员,详加查问,也许会找到刺客?始皇无力地摇摇头说:虎贲军紧随其后尚抓不到刺客,地方官更指望不上了。
也是,刺客胆大妄为,冒犯圣上,臣请诏令天下严加追拿法办,以儆效尤。
始皇点点头说:你就在车上陪朕。
让郎中令来领旨,立即向天下发布追捕凶犯的紧急通缉令。
郎中令前来领旨后,他又说道:不能因为这个小小的狂徒扰乱朕的东巡。
起驾!东巡的车队终于再次移动起来,浩浩荡荡的队伍除了马蹄声、车轱辘在驰道的口录口录声和旌旗飘扬的猎猎声,没有一丝儿欢声笑语,显得寂静而沉闷。
赵高小心翼翼地架着车,不时听听车内始皇的动静,再也不敢多嘴,进入博浪沙时,他还反对王贲派兵搜索呢。
要是始皇认真追究,他的脑袋恐怕难保了。
其实赵高是多心,始皇根本没在意他这种小角色。
只是坐在车里铁青着脸,半天不说话。
刚才那种因处乱不惊而产生的自豪感荡然无存了。
李斯最怕看到始皇这种神态。
遇到刺客时还异常镇静,谈笑自如,表现出对臣下的宽容,此时却又板着冷面孔,令人难以捉摸。
陛下,你在想……李斯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
始皇抬起头,眼中闪着愤然之色说:朕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朕日夜辛劳,不顾寒暑在外奔忙,消灭战争,为天下黔首兴办水利,还是有这么多人仇恨朕?荆轲刺朕,朕想得开,他是各为其主。
高渐离这个结,朕就解不开了。
今天,朕想到解决齐地儒生问题的办法了,本来很高兴。
可是,这点高兴劲也被刺客那一椎给砸得无影无踪了。
人心不古!李斯明白了,始皇想渲泄心中的苦闷。
这种情绪不可以在群臣面前流露出来。
皇帝愿意说给他听,可见把他当作可以信赖的人。
他现在只需要洗耳恭听,不必发表自己的意见。
果然,始皇又叹息着说道:他们为什么不感激朕?古时有多少君王深居宫中享乐,不顾民生疾苦,百姓还称颂他们是无为而治的贤君圣主。
不兴办水利,赶上天时不好,百姓就得吃野菜草根;河水改道或者暴雨成灾,无数的农田家园被淹;不修建道路,粮食无法转运,河这边有粮,隔岸却饿死人;货物不能顺畅流通,日常用品就会昂贵;军队不能快速调动,就得养更多的边防部分……黔首们鼠目寸光啊!黔首为什么不知道体会朕的苦心,只知道喊叫徭役太重了。
仅仅怀念那些将国家弄得贫穷落后的庸君?李斯第一次看到始皇的感情真实流露,心被深深感动了。
竟不知不觉改变了不发表意见的初衷,开口宽慰道:陛下何必难过。
黔首当然愚钝,难以体会圣意。
否则,上天不会派陛下来管理他们了。
孔仲尼不是也说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吗?是啊,朕是天之骄子,上天将万民托付给朕治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为了他们永远的利益,他们必须多付出一点劳动。
他们再苦再累,总没有朕劳累,只要朕问心无愧,不管他们怎么去想了。
陛下这么想就对了!李斯看着始皇脸上没有了沮丧之色,高兴地说。
始皇恢复了自信,便在行进的路上又下令天下大搜索十日。
但是,连刺客的身影都没有看到。
就是真在秦兵面前,他们也不知道是刺客,各地郡县也只能虚应故事而已。
始皇到齐地,再登之罘山刻石颂秦德。
进入齐地之后,李斯就预先警告齐郡郡守,说明皇帝心情不好。
地方官员深知其意,当然不敢找那些妄议时政的儒生去见始皇。
始皇召见儒生,听到的话都是称颂他功过三皇、德及五帝,既然是作为始皇帝,一切法令制度当然从他开始。
始皇龙心大悦,以为是自己的威望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令他头疼的儒生问题,心情也好起来。
于是游兴又浓,再次登上琅邪台,可惜的是,徐福求仙依然没有消息。
东巡就这样结束了,始皇由鲁地取道上党回咸阳。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16节 登临碣石(1)始皇帝的权威绝不容动摇,儒生们毫无忌惮地指责朝政弊端,自然惹得始皇帝再开杀戒……可叹天下无数古籍瑰宝瞬间化为青烟,数百名儒生的缕缕冤魂长埋地下……始皇帝笑道:看谁还敢说我的不是……一回到咸阳,各地郡守还没有把那些不满时政、乱言批评的危险分子呈报上来,也就是说齐地的儒生问题还没有完结,北方边境上的云中、九原等郡纷纷传来匈奴那边的消息。
始皇知道千百年胡患一直未断。
天下初平时,他曾考虑过解决的办法。
但那时,亟待解决的事情千头万绪,新收诸侯之地尚不平稳,便把胡患的问题搁置下来。
现在胡患又起,该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时候了。
始皇召集大臣们商议,商议的结果竟有多数反对派大军征伐匈奴,连李斯也持保留的态度。
反对者的理由是,天下久战,需要休养。
匈奴行踪不定,大军在外暴师日久,糜费太多,收效甚微。
即便击退匈奴,还会去而复来,得不偿失。
支持派大军征伐匈奴主张最力者是蒙武之子,蒙毅之兄蒙恬。
蒙恬虽然年轻,却因战功官拜内史郡守,领咸阳政事。
蒙恬也许是年轻气盛,坚决主张派大军扫荡河南地(黄河以南),将匈奴彻底赶出河南,然后在河北沿河边修筑防御匈奴再犯的城墙,将原秦、赵、燕边境的城墙连结成一体。
除此之外,还可采用移民戍边的办法,增强边境之地保家卫国、抵御外患的能力,从而彻底杜绝胡患。
支持蒙恬的有负责保卫咸阳的中尉大将军杨翁子。
始皇非常赞赏蒙恬的主张,但是,因为多数大臣的反对,他采用了折衷的方案,决定亲自去北地巡视,再酌情定夺。
始皇这么做,是因为不想与反对者争论。
王翦的前例已经损害了他的声誉。
他不想再留下什么话柄。
跟每次出巡一样,始皇带了大批的人马,所不同的是随行的官员少了许多。
只有李斯与蒙恬、杨翁子等将领和精通匈奴习性的九原郡守任广。
巡视的车队出了咸阳,沿德水驰道北上九原郡。
旅途寂寞,始皇召李斯、蒙恬、任广同乘一车,边赶路边听取任广介绍匈奴的情况。
宽敞的车京车一下子乘坐这么多人仍不显拥挤。
始皇坐在距三人三步远的主位上凝神倾听。
任广说:中原人称匈奴为胡。
其实匈奴与中原本为同族祖,与其他蛮夷非我族类不同。
始皇从没听说过匈奴的祖先的来源,顿时来了兴趣,笑问道:匈奴到底从何来,朕愿闻其详。
匈奴其实是禹的后裔。
禹之子肩建立夏朝,传至桀。
夏桀暴虐无道,为商汤所灭,桀被流放到鸣条,其后人避祸迁居到北地荒野地带,过着随水草而继的游牧生活。
由于桀姬妾众多,生下很多子女,所以他们分散在此地,繁衍至今,形成众多的匈奴部落。
始皇笑道:这么说,匈奴也是中原人的兄弟。
只要他不再入侵我边地,掠我生民财物,朕愿意以兄弟待之。
任广摇头说:陛下圣心固然仁慈,但是,匈奴侵略抢夺乃为天性,不会体会圣心仁慈而放下屠刀,惟有以武力驱逐。
匈奴何以抢掠成性?这是因为匈奴乃游牧部落,比中原落后。
他们没有城部村落,虽有力量农田耕作,但北方苦寒之地,收获甚微。
胡人没有文书,只有口头约束,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孩子刚出生就在马上生活,七八岁就精通骑射,所以,男子都擅长骑射格斗,以勇力而自傲。
他们羡慕南方气候温暖,物阜人丰,所以屡屡南下,侵略抢夺乃成天性。
匈奴既善杀伐,我边境黔首也只有全民皆兵,平日耕种,各务本业,一旦有警,便可上与杀敌,保家卫国。
蒙恬在想着对应之策,脱口而出说道。
胡人入侵,志在财物。
发现牛马牲畜便会突然聚拢,掠夺一番,遇有危险,立即飞驰逃散。
不像中原人志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以失地败退为耻,所以防不胜防,连追击都很困难,尤如麻雀觅食,有食则聚,遇险则四下飞散,连影子都找不到。
这是臣与胡人交战最感头痛的地方。
任广说着,羞愧地低下头去。
始皇宽慰道:任卿不必难过自责,朕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继续说下去,一定可以找到有效的御敌方法的。
谢陛下宽恩!任广感激地说,臣最头痛之处在于防线极阔,匈奴骑兵飘忽不定,有时几万骑大规模地侵入,有时几千骑,几百骑,甚至数十骑,突然飘忽而至,掳掠而去。
九原人口稀少,可征之兵更是少得可怜。
遇有胡人入侵,赶快集中城寨固守,根本谈不上驱敌。
偶尔集合数县的兵力,驱逐小股的胡人,便是奇功一件了,上报朝廷,朝野便认为值得庆贺了。
始皇、李斯等人听了,心头都沉甸甸的。
车队终于到了九原,九原郡丞、郡监御史率当地大小官员出城迎接始皇车驾,城门至郡衙的路上,黔首夹道跪迎天子驾临。
始皇没有像历次出巡那样召见地方父老,慰问黔首,而是把自己关在车里,直驶郡衙,他不愿向这些遭受匈奴入侵之苦的黔首做虚假的承诺,他要用实际行动表示天子的恤民之心。
进入郡衙驿馆,始皇用点便餐,稍事休息后,便留李斯等文官在城内与郡丞等地方官员商讨民政兴革的问题,自己则与蒙恬、任广、杨翁子率六千虎贲军出城外边境巡视。
任广担心皇帝的安全,劝谏说:此时正是仲秋马肥,粟谷成熟,牲畜繁殖的最盛季节,匈奴入侵掳掠频繁。
德水淤塞的地方,胡骑可直接通过。
臣为陛下的安全考虑,应多带些人马,以防万一。
始皇笑道:任卿不是说,匈奴入侵,志在财物吗?他们不会把朕也掠去吧!蒙恬也劝说道:陛下不可大意,匈奴凶残成性,每攻破一处城寨,都要把年老病弱幼小者杀光,年轻体壮的男女全部带走,为他们背负掳掠的财物,到了营地,就像牛羊家畜一样,成为匈奴人的财产。
陛下乃天下之主,为天下大计,也该小心谨慎才是。
始皇惊奇地说:蒙将军,你何时也成了匈奴通?臣刚才询问九原郡丞,有关匈奴的情况,方才知道。
朕恐怕人多了惊扰地方,边塞困苦,供应不足。
既然两位爱卿担心,就多带六千人吧!任广见始皇答应,便带了六千九原郡的地方兵。
出九原城不过四十里便是德水。
始皇的队伍顺着德水行进,没走多远就看到几处被匈奴抢掠过的村落,大者上千,小的只有几十户人家。
每座村落的村口都有一排排的新坟,有的还有亲人痛哭,那种悲泣之声伴着边塞的疾风,传出很远,令闻者也心酸落泪。
始皇下车,亲自察看,但见村落人家都是以土砖砌墙,构成壁垒。
任广解说道,这是因为匈奴一旦入侵,便可相互报告,小村落的人便退入大寨,人们为了保命,合力抵抗入侵之敌。
边塞的黔首抵抗匈奴,人人奋勇,誓死杀敌。
他们知道匈奴的凶残,一旦被掳,生不如死。
始皇发现,这一带的土地肥沃、水草鲜美,适宜耕种,也适合放牧。
可惜的是人烟稀少,很多土地无人耕种,好容易看到几座村庄,几乎都遭到匈奴的掠劫。
黔首日夜防范匈奴,根本无心耕种。
任广说,河南一带,因为胡患,人烟越来越少,兵力也越来越薄弱。
以往匈奴春秋两季南下牧马,逐渐有留下过冬的。
后来,看到九原郡无兵力驱赶他们,索性在此定居下来,以抢掠为生。
这类匈奴的人数逐年增加,地方官府只有闭门自守,不敢过问,也无力过问,百姓孤苦无助,尽力反抗,全遭杀戮,最后不得不以财物供奉匈奴,求得免死保命。
如此下去,河南之地不久就为匈奴国土了。
一路看、一路听,始皇的心里激起惊涛骇浪,匈奴之祸给边塞黔首造成多么惨重的损失和无尽的精神痛苦。
身为天子,不能保护子民,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17节 登临碣石(2)蒙将军,这一路你也看到了。
可想出对策吗?始皇焦急而信赖地问道。
蒙恬躬身回禀道:臣无时不在思索。
粗略的对策是有的,只是不够成熟,所以臣没有上奏。
先说来听听,朕和任卿、杨卿再补充一点,集思广益,一个成熟的方案就出来了。
始皇鼓励自己的爱将。
蒙恬恭敬地说:第一步,根据匈奴入侵作战的特点,地方官府可采用全民皆兵和坚壁清野的对策。
将散居的黔首纳入大的村塞,无论男女老少,都要接受官府组织的军事训练,并以行伍编队,平时各务本业,战时各守其责。
一旦有警,即将牛羊牲畜赶入大寨。
成熟的庄稼提早收割,来不及收割的,要坚决烧掉,尽可能不让匈奴抢到财物。
匈奴得不到补给之物,被逼攻坚。
这样就将匈奴飘忽不定,难以追击的困难化解了。
我则可以根据敌之多少强弱,或据寨死守,或联合数寨、数县的兵力加以围歼,或集中全郡的兵力消灭或驱逐。
始皇笑道:蒙卿所用不是赵将李牧对付匈奴的战法吗?正是。
李牧没有给他的战法命名,臣就称为‘张罗捕雀’战法吧!好一个‘张罗捕雀’战法!任广先是赞赏几句,却又说,这种战法对于居于河南之地的匈奴可能奏效,对付大规模入侵的匈奴人马就危险了。
任大人别急,要想把匈奴驱逐出河南地,不是你们地方之力所能办得到的。
所以,下官还有第二步的对策。
始皇着急地问:第二步怎么办?第二步必须由朝廷调动大军扫荡河南地,之后,以河为塞,把原燕、赵、魏所筑长城连接起来,把匈奴骑兵阻挡在长城之下。
其次,要在沿河实边,迁移内地黔首到河南,一则开垦荒漠,二则守己边境。
蒙恬兴奋地说着,脸上放光。
始皇忽然想起在咸阳时,那些大臣们反对的话,不由沉思道:调动大军,移民实边和修筑长城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可是,不如此不能彻底解决胡患!蒙恬坚决地说。
始皇好大喜功的毛病再一次发作,脑海里的一丝犹豫转瞬即逝,爽朗地说道:蒙卿之计可行。
朕回咸阳后就将此事交付廷议。
他们上了车马,继续前行。
塞北起风了,疾劲而干燥,还夹带着飞沙,打在脸上,麻沙沙地疼;吹进嘴里,连牙齿都涩。
虎贲军、九原兵赶了半天多的路,都有些劳乏了。
尤其是虎贲军,养尊处优,这些年又没打过仗,乍到塞外之地,光这里的风沙就够他们忍受的了。
可是,为了在九原兵面前不丢脸面,还得硬撑着。
任广看出来了,虎贲军不习惯边塞的环境,便向始皇提议说:陛下,行军半天了,士卒多有劳乏,是否歇息再走。
始皇点点头。
找一个村寨,避避风,歇息片刻也好。
任广一听,哭笑不得。
他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知道最近的一处村寨也有四五十里地。
但是,皇帝的话是金口玉言,不容更改。
众人只有努力向前了。
一个时辰后,前卫的虎贲军才看到远处隐约出现了一座村寨。
大家高兴极了,座骑腿脚突然加快了,连马匹都想快点进寨歇息。
蒙恬走在前面,向前方村寨望去,忽然发觉村寨上空浓烟四起,寨外则尘土飞扬。
不对,前面有情况。
他吃了一惊,叫道:任大人快过来!任广闻声上前,车队再走近一点,任广突然叫道:是匈奴骑兵。
穿皮衣、张旃旗肯定没错,他们在进攻村寨。
蒙恬也看清了,村寨外有很多骑兵奔来奔去。
始皇听说遇到匈奴兵,不但不害怕,反而感到好奇,不用内侍搀扶,自己从车里走出来了。
匈奴兵在哪里?让朕也看看。
驾车的赵高着急地说:陛下的安全要紧,快到车里吧!蒙恬来到始皇车前。
他担着护驾的责任,有些惊慌,看见始皇下车,忙说道:请陛下回到车里。
看来匈奴人数不少,臣得赶快应变。
始皇却没有上车的意思,笑道:蒙卿不必担心,先去查明匈奴的兵力,再作应变之计。
回陛下,任大人已经去侦查了。
说话间,任广带着九原郡尉回来了。
向始皇禀奏说:启禀陛下,前面是一座大寨,约有两万匈奴骑兵围攻。
为了陛下的安全,我们应该避开,另调大军来剿。
始皇看着蒙恬,问:蒙卿之意如何?蒙恬答道:匈奴骑兵骁勇善战,兵力又多。
为了陛下的安全,臣以为在匈奴尚未发现我军之前赶快退回,另遣大军来剿。
始皇突然愤极冷笑道:你们都在为朕的安全着想,朕本不应责怪你们。
可是,朕是大秦天子,能亲眼看着子民遭受外敌掳掠而弃之不顾吗?朕若是年轻,早已跨马杀敌去了。
你们该明白怎么做了?任广深受感动,慨然道:陛下神威,臣等不及。
请蒙将军率虎贲军护驾先走。
臣守土有责,愿率六千郡卒前去杀敌,否则,无颜面对九原父老。
蒙恬争辩说:不,臣愿率虎贲军杀敌,请任大人率郡卒护卫陛下。
始皇满意地笑道:两位爱卿不必争了。
朕也有保护子民的责任,望胡风而逃,朕也无颜面见天下子民。
朕哪儿也不去,就由郡尉率步卒在此保护。
你们各带所部前去攻敌,朕在前面高地为你们擂鼓助战。
祝你们旗开得胜。
臣遵命!蒙恬和任广齐声应道,各带虎贲军和九原兵向大寨冲去。
始皇与郡丞走到前面高地,命人架起战鼓,手举鼓槌,用力击鼓。
冲向大寨的虎贲军和九原兵听得出鼓点生硬而没有节奏,但是,他们知道那是皇帝在为自己擂鼓助战,顿时,勇气倍增,争先恐后地杀进匈奴骑兵队中。
穿戴黑盔黑甲,骑着黑色骏马的虎贲军虽然几年没打仗了,但是,因为经过严格的训练,真正对敌,丝毫不慌,好多兵卒第一次真刀真枪地打仗,都有点兴奋。
何况在地方兵面前,决不能丢皇家兵的脸面。
九原兵穿黄色劲装,骑的马各色混杂,老壮强弱都有,从装备到兵卒的素质都远不及虎贲军。
但是,他们有多次与匈奴骑兵作战的战场经验,不慌不忙地与敌周旋。
他们知道始皇帝陛下正在看着他们,为他们擂鼓助战,所以勇气倍增,拼命杀敌。
他们不能让那些养尊处优、摆摆排场却连匈奴的脸都没见过的虎贲军看扁了。
始皇站在高地上只看到黄色和黑色的两股旋风卷向匈奴骑兵,匈奴骑兵立即展开抵御。
铁骑奔驰,尘土飞扬,呼啸的风声夹杂着虞鼓的雷鸣和兵器的撞击声。
这就是战争。
始皇对战争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一边擂鼓,一边激动喊叫:杀!杀!杀!可惜,他的兴奋没能持续多久。
一声深厚的牛角声起,匈奴骑兵突然四散奔走。
始皇这一次亲眼看到匈奴骑兵撤退的方法了。
他们不是分路逃走,而是向四面八方一哄而散,秦军一时不知追击哪个方向。
匈奴骑兵轻装轻骑跑得快,转眼之间,二万多骑兵逃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死人、死马。
蒙恬、任广派部分兵卒清理战场,救助受伤的寨民。
两人并马来见始皇,下马施礼。
托陛下神威,臣已将敌击退。
还是两位将军神勇,方可击退敌骑!始皇含笑夸赞道。
任广说:匈奴骑兵看见虎贲军,以为我有大队人马赶来包围,所以匆忙退走。
臣请陛下转回九原,以防再有大股匈奴赶来。
不,始皇不容置疑地说,寨里的黔首遭难,朕哪能不去看看?如果匈奴再来,正好把他们吸引在此。
李丞相在九原不见朕返回,一定会派大军来迎,到时候便可围歼匈奴。
蒙恬也想劝皇帝回程,但是始皇意志坚决,硬没有说出口,两人护卫着始皇进了寨子。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18节 登临碣石(3)这是一座大寨,住一千多人家,两丈多高的土砖围墙,四周挖就又宽又深的护城壕,壕底全是削尖了的竹签。
为了保卫寨子,真是用尽了办法。
寨门附近和寨墙上到处都有战死的寨民,有的被砍断了胳膊腿,有的被狼牙棒打得脑浆迸出。
可是,每个人的手里还拿着御敌的武器——削尖的木棒竹竿、砍柴的斧头、切菜刀和收种用的锄头、镰刀。
幸存的寨民默默地抬走亲人的尸体,没有人哭泣。
他们已经习惯面对死亡了。
始皇看到如此惨状,心里一阵难过,差点掉下泪来。
他见过太多的战争场面,从来没动过恻隐之心,因那是诸侯之间的争战。
今天看到的却是无辜的黔首遭受外敌杀戮,尤其是黜首们手中的武器,更令他愧疚不安。
他为了防止战争,收缴了民间的武器,没想到会使边寨黔首遭受如此惨祸。
看来,收缴兵器应该区别对待,边境地区为了防备野兽和外族的侵袭应该例外。
因为没有事前通知,寨民们都不知道皇帝驾临。
边民没见过天子威仪,直到始皇站在面前关切地问这问那,他们还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大秦帝国的始皇帝。
直到见多识广白发苍苍的长老看见始皇穿着黑色龙袍,全寨人才知道是皇帝亲临。
这可是全寨建寨以来没有过的大事,长老带着全寨老小齐刷刷跪在被鲜血染红的地上,不停地磕头,哽咽着口呼:万岁!万岁!万岁!长老又惊喜又难过地说:要不是万岁的天兵赶来得快,我们梁寨的人恐怕……话没说完,又感激得连连磕头。
始皇知道了这里叫梁寨。
先扶起长老,又挨个询问每家的伤亡损失情况。
寨民受够了匈奴的欺负,这时盼来救星,纷纷向皇帝哭诉自家的遭遇。
村妇不知礼节,说到伤心时,竟抓住始皇的袍角不放,把龙袍撕了一道口子。
长老向全寨人激动地说:陛下天降神明,赶来救了咱们全寨人的命。
老朽提议各家各户都把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让陛下和将士们在咱这儿吃顿饭。
始皇连忙劝阻,惭愧地说:老人家,都是朕的不好,没能解决匈奴祸患,让你们受害了。
朕怎么忍心再叨扰你们。
长老跪地央求道:匈奴为患,古来就有,不是从大秦开始的。
陛下驾临梁寨,是我们全寨人的荣耀。
吃顿饭就算全寨人的一点心意吧!陛下不答应,小民就永远不起来。
寨民们全都跟着长老,跪地求道:陛下不恩准,小民们也不起来。
始皇感慨地说:好,好。
朕答应你们,都起来吧!长老这才站起来,忙着吩咐人安排招待虎贲军事宜。
然后来到始皇面前,躬请道:草民带路,请陛下到草舍奉茶歇息。
始皇跟着老人来到一处高宅大院前。
他留意到梁寨算得上富庶一些的,虽然也和一般的边寨黔首一样依土洞筑屋,但有不少的高墙深宅,带有魏地古朴雄伟的格局。
长老一家早已打中门跪迎,始皇一一扶起。
入室坐了一会儿,又去看了几户人家,大致情形相同。
寨民们把酒宴准备好了。
始皇与随行官员的桌席就设在长老的大院里,其他将士们则被安排在各家各户。
任广看着桌上的全羊,笑着向始皇介绍说:这是全羊餐,每位客人用佩刀自切自用。
边塞黔首与胡人经常打交道,饮食方面也沾了点胡风。
这种全羊餐就是典型的胡人吃法。
始皇看着烤得酥香的全羊,真有点谗涎欲滴了。
他在宫里吃厌了山珍海味,什么好吃的东西都很难激起他的食欲。
可今天完全被一种新奇刺激着。
长老和寨里的头脸人物亲自作陪,恭敬而殷勤地请始皇和各位大人入席。
始皇正要就座,身旁的赵高却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又用目光示意一下桌上的酒菜。
始皇以为赵高问他喜欢不喜欢吃,便笑着说道:朕喜欢吃,这可是宫里享受不到的美味,赵卿快取刀来切。
赵高见皇帝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只好附身说道:臣是说,这些酒菜还没经过检查呢。
始皇在宫里用餐,都要在餐前先让品食太监食用,确信无毒后才自己受用。
但是这一次,对这些淳朴、善良的乡民根本没有防范之心,反而觉得赵高的谨慎亵渎了他们的纯真,把他那强烈的食欲也扰去大半。
因此,没好气地说:赵高,你要是害怕毒死,就不要吃。
赵高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退出去了。
因为始皇的话就是圣旨,他不敢违旨。
长老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忙叫道:那位大人还没吃,怎么就退席了?始皇笑道:他差事没办好,朕要罚他饿饭呢!果然不出始皇所料,傍晚时分,李斯与众官员及九原郡丞带着两万骑兵和两百战车赶到。
当晚,全部人马驻扎在梁寨。
始皇召集李斯、蒙恬、任广等主要官员商讨对付匈奴的办法。
众人根据白天的见闻,各自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李斯一一记录下来,准备将来作为始皇制定对策的依据。
对于明日的行程,众臣几乎是众口一辞请皇帝转程回九原。
因为匈奴活动频繁,始皇在边境地带多呆一天就有多一天的危险。
始皇却坚持己见说:如果朕没有亲眼看见梁寨的黔首惨遭匈奴杀戮,也许可以容忍胡患的继续存在。
可是,朕看见就再也不能视而不见。
大秦北部边境绵延万里,有多半与匈奴为邻,该有多少像梁寨这样遭受匈奴侵扰的村落?又有多少黔首死于匈奴的屠刀之下?朕既然来了,就要把这边的情况摸清楚,以便为驱逐匈奴,消除胡患作出正确的决策。
从明日起,朕继续向东巡视雁门、上谷、右北平诸郡。
可是,陛下要注意安全。
李斯知道无法改变始皇决心,所以只提安全问题。
匈奴虽然凶悍,可是我大秦骑兵也不是吃素的。
今天的虎贲军和九原兵就打出了我大秦的国威。
朕以为再加上今天来的两万骑兵,护驾应该不成问题。
始皇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
众臣不再劝谏,一致赞颂陛下圣明。
第二天,始皇命九原郡丞拨出专银,抚恤梁寨黔首,帮助他们重建家园,自己带着随行大臣和三万多骑兵离开梁寨东去。
梁寨百姓扶老携幼,倾室而出为皇帝送行。
始皇从车京车里伸出头,向后观看遥遥挥手的百姓,心生感慨这里地处边境,越是偏远,黔首越存心忠厚、纯良知恩。
他只是做了天子应做的一点点小事,梁寨人就回报这么多的热情,如果真的把匈奴驱逐出河南地,永远消除胡患,不知会有多少黔首感激他始皇帝的恩德。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19节 登临碣石(4)九原郡往东至原燕赵交界处,这一带沿边境线因有完好的赵长城阻挡,边民受到匈奴的骚扰不大。
既使偶有被袭的村寨,也是少股匈奴骑兵绕道从长城缺口侵入。
赵国赵武灵王在位时,推行胡服骑射,使赵国一跃成为诸侯中的军事强国。
赵武灵王为抵御西北部边境上匈奴的一支——林胡的进攻,在西北边境修建了长城,有效地抵御了林胡的进攻,解除了后背受敌的危险。
这一段故赵长城至今仍为秦帝国抵御外患发挥着巨大作用。
始皇亲自下车,查看赵长城。
赵长城修建得高大坚固,丝毫不亚于秦长城。
它横亘在赵国北境的群山之中,仿佛向人们显示着赵国曾经有过的辉煌。
始皇是有为之君,对于敢为人先,率先推行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赵雍也有着深深的敬慕之情。
赵长城往东北的边境,与林胡、东胡、山戎交界,这三个部落势不如匈奴,很少南下侵扰。
有随行官员劝谏始皇从此回鸾,蒙恬却反对说:林胡、东胡、山戎今日不南下侵扰,岂能保证永远不扰我边地?为大秦边寨永远消除胡患,臣请圣驾继续东巡,彻底掌握边地的实地情况,便于陛下决策。
始皇赞赏蒙恬之见,他还有一个不愿公开的心愿:帝国东北边境濒临渤海,他想打听为他寻仙的卢生的消息。
因此,笑道:蒙卿之意是要考察燕地长城的情形吧。
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是朕陪你巡视吧。
蒙恬惶恐地说:陛下这样说,臣怎么担当得起。
起驾!北部边境多是山地,又地处偏远,疏于建设,有的地方根本无路可走,内侍们只好抬着始皇的车驾通过。
进入燕赵交界之地,总算有一段平坦之地,却是积水遍地,淤泥没膝。
蒙恬不解地说:此地乃山谷平地,又距德水较远,既使前两天有暴雨降临,也该雨过水走。
怎么会是这种情形?始皇也有些疑问,便向李斯传旨说:派人向附近的黔首打听一下,为什么此处会有积水、淤泥?李斯遵旨执行。
半个时辰后,向始皇报告说:回禀陛下,附近的黔首说,这里是原燕赵交界处,平谷的南面是两国修筑的防御城墙和关塞。
前两天降下的雨水,受城廓阻塞,不能及时排出,不但阻断了道路,还淹没了大量的农田,造成不应有的水患。
而且,城郭关塞还阻断道路,附近的商贾要绕过很远才能进入燕地作买卖,很是不便。
除此之外,沿黄河两国所修的堤防,也是以邻为壑,常常造成水患的发生。
当地官府虽然深知其害,但是,因为朝廷明文法令要求拆除这些城塞堤防,也乐得省钱省力,置之不顾。
始皇微微动容说:这些祸患都是因为诸侯纷争而引起的。
如今天下一统,再也用不着这些城塞堤防。
请丞相拟旨,明诏天下,拆除原诸侯已废弃的城郭关塞、堤防水阻,以利农事交通。
臣遵旨!始皇决定去看看那些阻塞水道的燕赵城郭关塞。
任广找来向导,大队人马在向导的引导下翻过一座小山便看到高耸绵长的赵国城塞,这些城塞宛如赵长城,只是它不是用来防御匈奴,而是防御一河之隔的燕国的。
如今不但阻断了河道,也阻断了连接燕赵之地的交通要道。
河两岸的人家忽然见大队人马拥着皇帝执事不断到城郭下,都有些惊慌失措。
幸亏见多识广的两地长老认得始皇帝的旌旗,慌忙率黔首夹道跪迎。
始皇命李斯当众宣读拆除废弃城塞堤防的诏书,并命令三万多秦军下马,立即拆除故赵城塞。
黔首们这才明白始皇帝前来是为他们做善事的,先前的疑惧之心顿失,顿时欢呼雷动。
万岁!万岁!!万万岁!!!始皇看着两岸黔首频频叩首的感人场面,内心无比舒畅。
荆柯、高渐离行刺,博浪沙遇惊以及齐地儒生诽谤时政所造成的阴影彻底被眼前的情景抹去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怨恨他,处在偏远之地百姓,心地单纯厚道,你只要稍微施以恩惠,他们都会永远感恩不尽。
巡视队伍离开赵地,进入燕地,燕地沿边境也修建了抵御林胡、山戎入侵的长城。
燕长城自造阳至襄平,沿线经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比赵长城还要绵长。
始皇一直巡视到帝国的东北边境辽东郡,才沿着渤海之滨折而南下至碣石山。
他对大海始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当然是因为对寻仙的痴迷而引起的。
碣石山是渤海中的一座小山,山顶有巨石如园柱,时现时没,立于大海之中。
当潮水到来时,圆柱隐而不见;潮水退后,巨石复出,屹立于海中,不知深浅,这就是碣石,当地又称之为天桥柱。
据说凡有仙缘的人只要登上碣石,就可以与天上仙人相见,甚至升仙而去。
始皇沿渤海之滨,派出很多人到处打听卢生的消息,却毫无结果心里疑云渐起。
徐福入东海求仙,多年没有音讯,这个卢生也是一去无影。
渤海之滨根本没有人听说过卢生的名字,难道他们都是骗子?始皇虽然有种被欺骗的预感,但却不愿承认是事实。
因为他太痴迷于求仙了,对神仙的存在深信不疑。
何况,既使徐福、卢生真的是骗子,他也没有勇气揭穿。
朝中那些大臣早就对徐福、卢生的行为议论纷纷,揭穿他们,等于在天下人面前毁掉始皇帝的尊严。
始皇心中的不快在到达碣石山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不仅风景秀丽,有如仙境,而且那些关于碣石的神仙传说,对于痴迷于求仙的他具有很大的诱惑力。
始皇当即命人修建石桥,从海岸直通碣石。
在海里建石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海边风浪急,又值深秋,海水冰凉,只有利用潮退的空隙动工修建。
有的官员劝谏始皇乘舟直达碣台,始皇不同意,他要把这个与仙人有着直接联系的巨石与帝国的土地连接起来,让大秦的百姓都沾点仙缘。
尽管修桥的难度较大,但是,始皇帝下令,辽东郡守不敢怠慢,征集几千民工不分昼夜地干,终于在十天之后,一座直通碣石的石桥修建完工。
始皇命博士选定吉时,独自从石桥走过,登临碣石。
远望大海,水天一色、沙鸥翱翔,景色果然壮伟怡人。
他在碣石上屏气静心,打坐了四十多时辰却没有一点感应。
仙人并没有像传说的那样出现在他面前,更没有带他升仙而去。
从碣石上下来,始皇命李斯在碣石门作碑文刻石颂德。
神仙没遇到,他却不能忘记他的功德和帝国。
李斯遵命,作文曰: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
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
惠论功劳,尝及牛马,恩肥土域。
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秦平。
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
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
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
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
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矩。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20节 李斯上言(1)二始皇巡视北部边境回来,在咸阳宫议事殿召集三公九卿和宗室大臣,开了一次御前会议。
会议的主题是如何驱逐匈奴,确保北境边地永无匈奴祸患。
始皇说道:这一次,朕出巡北境,亲眼看到了边境黔首遭受匈奴抢掠烧杀奸淫的苦难,也实地考查了边境的防御情况。
如果说在此之前,朕还曾对经略北境,防止匈奴入侵的决心有所动摇,那么现在朕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朕是铁了心要给那些无视我大秦国威的胡人一点颜色看看。
现在请蒙卿说说他的具体设想,众卿听后可以提供些补充意见,集思广益,方可以出奇制胜,事半功倍嘛!蒙恬奉命站起,用一根竹节指着地图说:臣的初步构想是这样的:第一步,先将匈奴驱逐出河南地。
臣预计用三十万大军扫荡河南地的匈奴。
作战的目标,以消灭匈奴的有生力量为主,不必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再配合当地的反匈奴力量和坚壁清野的策略。
匈奴遭受重创后,给养补充困难,无处流窜,一定返回河北山区恢复修养,以图再犯。
这样就达到第一步驱逐胡人出河南的目的。
第二步则是正本清源,彻底解决胡患的问题。
具体的方法,就是在匈奴被驱逐出河南之地后,以德水为天堑,在河北边将原燕赵之地的长城连接起来。
从临洮到燕地辽东渤海修建成一道长城,以阻挡胡人骑兵。
并将守边军队前移阳山,设立烽火台及巡骑,侦察匈奴骑兵的行动。
一旦有警,小股亡敌可阻挡歼灭,大股之敌可暂时抵御向后传达敌情,使河南守军有充足的时间作好迎敌的准备。
此外,为增强边境地区抵御外患的能力,臣还设想有计划地移民实边。
匈奴所以在河南地如此猖獗,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那里人烟稀少,数百里看不到人烟。
匈奴骑兵往来驰聘,如入无人之境。
蒙恬清清嗓子,又用竹节在地图划出一道弯曲的线说:这里就是要修建的长城。
臣还设想在沿河地区设立县级城镇,估计需要四十四个。
这些城镇的设立既可增强边境的防御力量,也是开发河南肥沃土地和畜牧业的中心之地。
说得好!始皇露出满意的笑容,蒙恬的计划比先前更成熟了。
他相信自己没有用错人,便向在场的人说:朕觉得蒙卿不尚空谈,所构想的计划切实可行。
诸卿有何高见,朕欢迎畅所欲言,说错了也没有关系。
始皇的话是有针对性,原先持反对意见的大臣听了,都有些愤愤难平,却没人敢出来说话。
惟有丞相冯劫出班说道:陛下决意经略北境,臣自然无话可说了。
不过,臣想问蒙将军,自临洮至襄平,横贯大秦北地边境,长达万里的长城,要何年何月才能修好?又要多少人力、财力方能完成?始皇听他又是老调重谈,脸上顿现怨容,正要斥责,忽见蒙恬躬身奏道:陛下请让臣回答老丞相的问题。
始皇点头。
蒙恬谦恭地说:丞相所说的万里长城是长城的总长。
其实,北地边境原有秦长城、赵长城、燕长城,绵延近万里,我们所要修建的长城只是把原先的长城连接起来,有的修复,有的改道,有的加强,实际修建的长城不过两千余里。
当然,既便是这样,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所需的人力、物力也是惊人的。
但是,不如此,胡患便永不得绝,边境黔首永受其害,大秦的天下也一日不得安宁。
始皇本来想发怒,但听了蒙恬之言,反而消除了许多怒气。
毕竟老丞相也是为了国事而意见分歧,为什么不可以以理服人呢。
于是,对冯劫说道:老丞相不要以为,凡有征伐就要用到关中的人力、物力,其实,天下一统,有时可以就近动用各郡的力量,天下人办天下事,不是太沉重。
日前,有些地方的奏章说,原六国俘虏和反秦分子人数众多,秦法初在天下施行,触法者众多,监狱人满为患。
朕的看法,不如将他们免罪移民实边,也算朕对他们的宽恩。
廷尉蒙毅表示赞同,说:陛下圣明。
那些判死罪者因免死,甘愿被罚往边疆垦荒,国家因此增加移民实边的来源,监狱人满为患的状况也得以缓解,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冯劫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始皇的主意,便说道:陛下圣明。
只是老臣年老体衰,再也不能为大秦效力。
所以肯请陛下准臣退休。
始皇一听,正中心意,不过表面上还要作一番挽留,才批准冯劫的要求。
当廷命冯去疾为右丞相兼行太尉事。
蒙恬奉旨统兵三十万,出略河南地,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将匈奴驱赶出河南。
接着又渡过黄河,攻取离阙与北假,一口气将匈奴赶到阳山以北。
秦军的前哨阵地也推到这一带,时刻监视匈奴行踪,屏障后方。
并自榆中沿德水至阴山,划为四十四个县,县城都建在河边,作为抵御匈奴的据点和带动沿河开发的中心之地。
国事告一段落,天下安定。
始皇很是清闲了一阵子,又想到求仙的事。
虽然徐福杳无音讯,卢生一去无回,还有张生、李生、王生、马生,只要皇帝喜欢此道,大秦有的是方士。
七十多岁的侯公,风尘仆仆地从华山来到咸阳,向始皇进献他亲自登高爬山,在云深不知处求取的奇花异草,说用这些奇花异草炼成的仙丹,人服下,不但可以强身健体,还能延年益寿。
始皇深信不疑,服下侯公炼成的丹药,果然见效,身手矫健,精神饱满,尤其是在御女时,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咸阳名士石生则教始皇房中术,此术来自他世代密藏的黄帝《素女经》。
石生吹嘘说,黄帝得道,就是按照经书上所载秘诀修炼而成,最后夜御百女,吸取这些处女的阴精,所以可以得道升天。
咸阳宫里六国粉黛如云,其中大多是处女,而且都是从小选进宫里,从来没有和男人接近过。
始皇照着石生所说练了一个月,不但不能夜御百女,连征服一个女人都难。
而且形骨消瘦,眼圈发黑。
石生不敢再让他修炼了,推说黄帝的修炼之法不适合皇帝,可另寻别的法门。
始皇大为不满,觉得这些江湖术士不可信,但是,出于对求仙的虔诚,他并没有对这些方士施以惩罚。
恰在此时,卢生回来了,亲自到咸阳宫南书房拜见始皇。
始皇心里还装着对方士的不满,但是,当他看到卢生满面风霜、一脸黝黑时,内心又有些不忍了。
问道:先生这些日子在何处?朕曾经到过渤海怎么没打听到你的消息?卢生说:臣为陛下求仙,自然仍在渤海。
只是陛下去渤海时,臣已被神仙邀去做客,所以不得见。
始皇一听,惊喜地说:先生见到羡门、高誓两位神仙了?可否请来助朕?羡门、高誓两位仙人臣不曾寻到,却见到另一位仙人——皇后娘娘。
哪里的皇后娘娘?就是陛下的正宫齐皇后。
真的?始皇差点从御座上跳起来。
卢生去时,皇后还健在。
没有想到皇后刚刚仙去,竟被卢生遇到。
卢生正色说:臣不敢欺骗陛下。
始皇抱歉地说:朕不是不相信先生,只是一时激动。
来呀,为卢先生赐座。
谢陛下恩典。
卢生说,请容臣奏明得遇皇后娘娘仙颜的经过。
先生请讲。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21节 李斯上言(2)臣奉旨去渤海寻访羡门、高誓两位仙人,可是,臣在海上飘泊了三个多月也没寻到仙人的踪迹。
就在臣焦急万分的时候,有一天夜里海上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一场狂风暴雨来临,两艘楼船在海浪中挣扎起伏,终于被巨浪掀翻,沉入海底,船上的人全部落入水中。
臣当时也被卷进海浪中,受惊吓而昏迷过去。
恍惚中,只听耳边有女人的声音说道:‘卢生先不必害怕,我是大秦始皇帝的皇后,专门召见你的,其余的人要应这个劫数,死在海里。
’当臣醒来时,已经身在金碧辉煌的娘娘仙府里了。
皇后娘娘穿着闪烁着金光的彩色衣饰,年轻而美丽,就连她的侍女穿戴的也是人间难寻的亮丽衣饰。
仙洞里分不出昼夜,用一颗鹅蛋大的夜明珠照明。
始皇看他说得口沫四溅,煞有介事,想起当年徐福也是这副神态,如今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不禁疑惑道:皇后健在时,没有见过先生,怎么会召见你呢?卢生略一犹豫,又无限神往地说:皇后已及仙笈,自然无所不能。
知道臣是受陛下所托来渤海求仙,所以召见臣。
陛下如有疑问,臣这里有皇后手书为证。
说完,从贴身处取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来,恭敬地双手呈上。
始皇从内侍手上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一块似布非布,似丝非丝的锦帕。
不觉惊奇,这种衣料是中原所没有的。
先生说是皇后手书,可是上面没有一个字啊?始皇不满地问道。
仙机岂可轻易泄漏。
卢生说,请陛下到殿外观看。
始皇更觉惊奇,立即起身,来到殿外。
殿外阳光直射,的确明亮些,但是,他仍然没看出锦帕上的仙机。
陛下请对着阳光仔细观看。
始皇将锦帕对着阳光,举过头顶,仔细观看,果然看见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
先生,上面所画的是什么意思?请陛下再看背面。
始皇忙看背面,那锦帕上竟清晰地现出一行字:亡秦者胡也。
这是一句浅显易懂的话。
始皇吃了一惊,明知故问道:先生可知皇后所书是何意思?卢生答道:皇后娘娘只说此帕关乎大秦社稷安危,让臣一定亲手交给陛下。
文字之意,臣不知。
先生万里奔波,受尽风尘之苦,为朕求来皇后手书,朕非常感谢。
请先生暂且下去歇息,朕以后还要请教。
卢生谢恩退去了。
始皇却忙着命人传旨急召见李斯、冯去疾、蒙毅等主要大臣。
亡秦者胡也。
这分明是说匈奴要攻灭大秦吗?到底是皇后关心嬴政和大秦江山,仙化了还不忘透露仙机。
好在蒙恬已率三十万大军将匈奴驱逐出河南地区,余下的事就是巩固取得的成绩,彻底消除胡患问题。
李斯等人不知道始皇急召为着何事,匆匆忙忙赶到南书房。
始皇让他们逐个看了那块锦帕,然后叙述卢生寻仙遇见齐皇后的经过,最后说:皇后仙逝,位列仙笈,却念念不忘大秦社稷的安危。
‘亡秦者胡也。
’这是告诉朕,北边的匈奴时刻威胁着大秦的安全,必须彻底解决胡患问题。
所以,朕决定:一、命蒙恬率军继续北击匈奴,直至将他们赶到漠北;二、令当地官府和驻军立刻征集黔首修筑屏障,以防匈奴再举进攻;三、除依前诏令有罪之人迁到边地谪戍,另诏从内地迁三万户黔首至北河、榆中屯垦,以充实新设置的诸县人口。
李斯等人对那只锦帕虽然半信半疑,但是相信始皇经略北境,驱逐匈奴之意铁定。
不管怎样,这是有利于大秦的事,管它是天意还是人意,自己只管照旨执行就行。
因此,齐声说道:陛下圣明,臣等尊旨执行。
卢生从南书房出来,当晚便携带重礼去看望赵高。
知恩不报非君子。
没有赵高的举荐,他卢生能有今天吗?赵高在密室里接见了他,连侍候茶水的丫头也被赶了出去。
卢生诚惶诚恐地坐在赵高的下首,一副谄媚的样子,没有一点儿儒生矜持之气。
卢先生生意做的不错,南货北运,北产南销,赚了不少钱吧!赵高边剔着牙缝的碎肉,边说。
卢生显露出得意之色,说道:那是自然,船和船上的开支全由朝廷支付,小人做的是无本生意,当然赚钱。
不过,这些都是大人您赐给小人的,小人当然不能忘恩负义,所以回来看看大人。
边说,边看着身旁的礼箱那里面的金银珠玉等贵重之物。
赵高连看也不看礼箱,冷笑道:本公公一向视金钱如粪土。
你也不是专程看本公公的,你是怕皇上怀疑,跑来糊弄皇帝的。
快说,糊弄过去了吗?卢生露出感激之色,说:多亏大人的那块锦帕,要不然,陛下真的起疑心了。
你可比徐福聪明多了,敢在老虎嘴巴里面掏食。
小人在郡墨港口听人说,徐福已回到会稽,是来接家眷。
赵高一听,脸色微变,骂道: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主上正派人在齐地找他。
卢生大为不解。
徐福与大人何干?赵高用手指着他,恨恨地说:你也是个糊涂虫。
徐福跟你一样,一旦他被抓露了真相,皇上连你也不相信了。
快想办法通知他躲起来。
卢生如梦方醒,感激地说:多谢大人指点。
小人一定尽快通知徐福。
谢我!怎么谢我?赵高突然诡秘地笑道。
小人特意来孝敬大人。
卢生再一次指指礼箱。
本公说过,金钱财物如粪土。
那……,大人想要什么?你要是有孝心,就帮本公做点事。
赵高轻描淡写地说。
大人要小人做什么?尽管开口,小人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卢生一副慷慨赴难的样子。
用不着赴汤蹈火,你只要做你的老本行就行。
赵高说着,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卢生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也是有点见识的人,见赵高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却连酬谢都不要,早已起了疑心,听完赵高的话,奸笑两声说:大人之意是要小人帮忙控制皇上?赵高脸色陡变,低声斥骂道:大胆的东西,竟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是想害死本公嘛?卢生却笑道:小人哪敢有害大人之心。
分明是大人想害死小人。
本公弄死你跟捻死个臭虫差不多,用得着费这个心思吗?可是,皇上如此圣明,他一定会看穿小人的阴谋,到时候,小人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圣明个屁!赵高突然粗俗地骂道,他曾经是个了不起的皇帝。
可是,只要沾上神仙的边,他就不圣明了,任由你我摆布。
卢生却连连摇头说:大人何苦如此?咱们多赚点钱,置点家产,老了过得舒舒服服就足够了,何必冒那个风险?鼠目寸光!赵高骂声不绝,便目露凶光说:你到底干不干?小人不敢。
不干也行,本公就把你欺蒙主上的事上奏,办你一个欺君之罪。
该腰斩,还是车裂,你自己选吧!卢生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磕头说:大人饶命,小人听您的就是。
赵高这才转怒为笑,说:不用害怕,事在人为。
有本公为你周密谋划,谅那个神仙痴也看不出什么。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22节 李斯上言(3)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过去,大秦帝国度过了第八个春秋。
正月初一,始皇在咸阳宫设置酒宴,招待各郡刚刚推荐上来的方正贤良之士。
参加宴会的还有丞相李斯、冯去疾、廷尉蒙毅等主要大臣,以示朝廷对儒生们的重视。
始皇巡视齐地后,命丞相李斯通令各郡以举荐贤良方正为名,将那些不满朝廷、敌议时政的儒生全部集中到咸阳。
但是,各郡守接到命令,却没按照始皇的真正意图去做,因为他们都害怕推荐上去的人言语不慎触怒始皇,牵联到自己,谁也承担不起,尤其始皇的性格喜怒无常,谁也摸不透他这次诏令的真正用意。
结果,三十六郡几乎是不约而同推荐歌功颂德型的儒生,其中还有始皇喜欢的方家和术士。
卢生、侯公、石生等始皇身边的方士自然也在举荐之列。
始皇为表示恩宠,从六百多名儒生中选出七十人,赐为博士官,并加恩在咸阳宫给七十名博士官赐宴。
正月初一也是始皇的生日,所以这次宴会也有为始皇四十七岁寿诞庆祝之意。
始皇看着满座满腹经纶之士,大有天下之士为我所有之感。
意气风发,言语谦和地说:今天是大年初一,朕赐宴诸卿,是因为你们都是我大秦的精英。
朕治理天下,今后还要多多仰仗你们,你们可要不遗余力地帮朕。
博士们都为皇帝的优遇和谦辞所感动,纷纷向始皇祝寿。
仆射周寿臣进前称颂始皇的丰功伟绩,说:当年,秦列诸侯,地不过千里,有幸仰赖陛下神灵圣明,扫平天下诸侯,驱逐四方蛮族。
凡属日月之光照射到的地方,无不入朝贡奉。
现在把诸侯国划为大秦的郡县,人人各务本业,安居乐业,再也没有战争的祸患,并且要将这样的太平盛世传之万世不替。
自上古以来圣王各主,没有能比得上陛下的神威和恩德。
始皇听了周寿臣的溢美之词,心里好舒服。
自统一天下,称皇帝号后,他对那些称颂自己丰功传绩的话似乎有一种嗜好,一天听不到,就感觉不舒服。
正在他高兴的时候,博士席上又站起来一个人。
此人为齐人,姓淳名于越,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位在博士之首。
所以,始皇认识他。
淳于越说:方才陛下说过。
所以加恩赐宴臣等,是希望臣等能为国出力,为圣上分忧。
臣感念圣恩,所以要竭尽心力效忠陛下。
始皇看着他情绪激动的样子,颇觉好笑,刚才自己说的不过是官面上的话,没想到这些话,夫子竟当真了。
如果真用儒生之计,朕何以扫平六国?何以治理天下?但是,他表面上却说:淳卿一片忠君报国之心,令朕感动。
谢陛下褒奖。
淳于越丝毫没有落座的意思,继续说道:臣听说,殷商和姬周的君王使他们的天下伟业持续了上千年,他们的一条成功的经验就是把子弟功臣封侯封王,使他们成为君王的得力助手。
如今,陛下拥有的天下,广袤非历代君王可比,而陛下的子弟功臣却是平民百姓,没有封号和封地,虽然有很多的得力大臣,而陛下个人却缺少辅佐的力量。
一时朝廷上发生意外,靠谁援救陛下呢?如果不按照俞代贤臣传下来的制度办事情,肯定要失败的。
今天,周寿臣在圣上面前阿谀奉承,是故意加重陛下的过失,此人不是忠臣。
淳于越的一番话,使满座皆惊。
融洽热烈的酒席宴会顿时变得空气紧张,众人都静静地看看始皇,等待雷霆万钧之怒的暴发。
始皇没想到有人竟敢在这种场合重弹分封还是郡县天下的老调。
这些儒生真是不知死活,竟把咸阳宫当作他们的学宫,妄加评议国家的制度。
他的脸上青筋跳了两跳,又恢复了平静。
自己刚才的开场白说得太满,何况淳于越先给皇帝戴了高帽方说出这番话的,始皇要在博士们面前保持皇帝的风度。
因此,语调平静地说:分封天下还是郡县天下,这是朕称帝之初就有争议的问题,事关大秦的国家制度,非同小可。
当年老丞相王绾就反对郡县天下,主张分封,被朕否定。
朕的态度当然是主张郡县天下。
今天,淳卿与周卿对此又有争议,说明天下还有很多人不赞成郡县天下。
朕不武断,希望你们都参加讨论,所谓理越辩越明,朕倒希望你们辩论出高低来。
始皇的态度出乎儒生的意料,连李斯等大臣都感到意外。
宴会上的气氛又恢复得异常热烈。
思想单纯而幼稚的儒生们都为皇帝的贤明礼让的假象所迷惑,纷纷站起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七十名博士围着周寿臣和淳于越分成两派,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始皇发现,支持淳于越的人竟占了大多半。
儒生们饱读经书,最善于也最喜欢与人争辩。
一个个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争得口沫横飞、面红耳赤,辩论到后来,已经不单纯是郡县与分封的问题,涉及到大秦的国家制度、法律制度、刑罚与赋税、徭役等诸多方面。
儒生们把平日对朝政的意见和不满情绪如竹筒倒豆子全发泄出来,而忘记了始皇就在他们身边。
始皇一直静静地倾听他们的争论,不作任何评价。
以往只在各地郡守的奏折里看到有儒生妄议朝政的事,今天总算亲眼看见、亲耳听闻他们的所为了。
听着他们刺耳的话语,他的脸上不但没有怒意,反而还带着笑容,喜怒无常的始皇帝表现出难得的容忍。
熟知始皇性情的李斯,却从他那含带笑容的脸上读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信息。
怒极反笑,这是始皇典型的阴鸷性格。
仕秦多年的李斯最了解皇帝的这一禀性。
辩论无休止地进行着,丰盛的酒席竟没有动筷子。
也难怪,那些山珍海味上面已经落满了唾沫星子,令人胃口全无。
始皇明白,自己不出面干预,这场辩论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于是,富含深意地看了李斯一眼,才挥手制止说:你们争论半天,也没论出个结果,反而搅得朕头昏脑胀。
朕提议,请李丞相作一个结论。
诸卿以为如何?儒生们听到始皇说话,如梦方醒,方明白皇帝在场。
想想刚才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才感到后怕。
宴会上一时平静下来。
李斯明白始皇的意思,这是要他表明朝廷的态度,当然也是始皇帝态度的时候。
因此,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郡县天下是秦皇经过深思熟虑,与朝臣反复论证后才采纳推行的。
这是适应天下一统的形势的需要,是稳定社稷的一项英明决策。
五帝的治国方略没有一个是重复前任的。
夏、商、周也没有承袭前代人的做法,他们各自用自己的方法管理自己的国家。
这不是他们故意要标新立异,而是因为面对的形势发生了变化。
陛下创造了如此伟大的事业,建立了千秋万代未曾建立过的功绩,这不是那些愚腐之辈所能了解的。
我想问淳先生,夏、商、周三代,他们有什么值得我大秦效法的?那时候诸侯纷争不已,他们用利禄诱惑那些游学者为己所用。
可是,今天的天下统一、法令统一,百姓各安其业,人们都在努力做自己的事情,各级官员都在认真地习学律法,力求公正执法。
可是,总有一些人自恃读过所谓圣贤经典,不去面对现实的情况,却要求朝政照搬古制的那一套。
他们不满推行的新制,就从古书上搬来古制,以非议时政,迷惑百姓。
李斯的话,口气严厉,论证严密,无泄可击。
淳于越等儒生却不是轻易肯认输的人。
可是,大多数从李斯严厉的口气里,听出了潜在的危险,所以虽有愤愤不平之色,都不敢言,惟有淳于越胆量过人。
看着李斯,轻蔑地说:陛下今天说过,不专断,可由众人自由辩论。
可是,丞相的话违反辩论的规则,有攻击他人之嫌。
以丞相的地位和声望,不太合适吧?其他儒生受到鼓舞,胆气益壮,七嘴八舌地嘲笑道:李丞相也是读书人,该有点君子之风吧。
陛下说过不专断,丞相这么说话,有违圣意,应该论罪。
……李斯一人难敌四手,孤立无助,被儒生们奚落得面红耳赤,不由求助似地看着始皇。
始皇却哈哈大笑,说:各位先生狂言乱语,朕都不曾加罪,怎可治李丞相之罪?朕说过,今日言者无罪。
天色不早,朕要回宫歇息了。
诸卿请退下吧!七十名博士遵命,起身向始皇谢过晚安,鱼贯退出宫殿去。
众臣也向皇帝施礼告退。
李斯走在最后,却被一名内侍拦住,说:李丞相慢走,陛下有请!李斯心里明白,今晚的事,始皇肯定不会善罢干休,便跟随内侍走进一间偏殿。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23节 李斯上言(4)始皇正坐在软榻上,见他进来施礼,青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今天的宴会上丞相也听见了,这些儒生自恃读过圣贤之书,是何等的狂妄!他们眼里根本就没有朕和大秦律法的威严。
朕现在完全可以想像到他们在各地是如何以古制诽谤当今、鼓惑黔首。
有他们在,大秦的天下,一天也不能安稳。
李斯正被儒生们奚落得一肚子气无处发泄,见始皇动了怒气,便恨声道:臣也觉得这帮儒生着实可恨。
陛下可命廷尉治他们一个诽谤朝廷、以下犯上之罪,问一个斩刑,将他们斩草除根。
不料,始皇冷哼一声说:亏你还是我大秦的丞相。
这件事如果能这么简单地处理了,朕用得着召你来吗?李斯忙说:臣一时糊涂,不明主意,请陛下明示。
六百名儒生可杀,却杀不尽天下儒生。
在黔首的眼里,他们是无所不知的圣人,至少是圣人的传人——贤人。
他们说的话,黔首相信。
为什么?因为他们读过所谓圣贤之书。
正本清源,该治罪的是那些所谓的圣贤之书。
它们才是威胁我大秦安定的罪魁祸首。
李斯,你是丞相,该知道怎么做了。
李斯面露惊异之色,说:陛下之见正与臣不谋而合。
对付这些儒生,臣早有思想准备,明日就写奏章上奏。
始皇信任地说:以丞相之才,朕相信明日的奏章一定又是惊世之作。
李斯回府后,当晚挑灯夜战,秉笔直书,一篇洋洋洒洒近万言的上书在第二天的早朝前送到始皇的御案上。
始皇深知,当年李斯以一篇《谏逐客书》使自己收回驱逐秦国客卿的成命,从而扬名天下。
今天的这份奏章一定也是惊世之作。
他打开细看,果不其然,但见奏曰:五帝不相互重复,三代不相互因袭,各自都把天下治理得很好,而不是很差,这是因时代和形势发生变化的缘故。
今陛下立大业,建万世之功,当然不是那些迂庸的儒生所能理解的。
况且,淳于越所说的夏商周三代的事,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当年,诸侯并上,相互争雄,所以才用重金根致游学的人士,为自己出谋划策。
今日,天下已经平安,法令出于一流,百姓当家,则致力于农工本业,士人则习学律法。
今儒生不学习当今,而效法远古,用来非难现实,鼓惑百姓。
臣李斯冒死上言:古时天下分散混乱,未能统一,所以诸侯并起,在舆论上都是称道往古而非难当今,粉饰空言而扰乱实际,而人们又往往以为他们和下所学的这些理论为圣贤之论,并以此来非难圣上所建树的宏图大业。
今陛下已兼有天下,判别是非而尊立一帝;而那些禀录私学的人,却相互勾结来非难以法为教的制度,闻知有法令颁行,便用他们那套和学来妄加评论。
入室则内心不满、出家则街头巷议,以非难主上为名望,以标新立异为高明,煽动门徒群起造谣诽谤。
这种状况如不加以制止,对上则陈低主上的权势,不则使这些人形成觉羽。
必须严加禁止,以利于国。
臣李斯请求:一、史宦所收藏的历代史书,除秦国的史书《秦记》外,其他一律焚烧;二、除博士官因职务上的关系外,天下其他人有收藏《诗》、《书》以及诸子百家著作的,一律要送交所在郡将、郡尉处焚烧;三、有敢于相互谈论《诗》、《书》的,处以弃市(闹市处死)的刑罚;四、有敢于以古非今者,诛杀全族;五、各级官员有见知而不举者,与违犯此项法令者同罪论处;六、此项法令下达后,期满三十天而不焚烧所藏禁书的人,则处以面部刺字并罚作四年劳役的刑罚;七、凡属医药、入筮、种树方面的书籍可以收藏如故,不必焚烧;八、如果有想学法律的人,可以到官府向负责普及法律知识的人请教,以吏为师。
李斯的这份上书在驳斥了淳于越的同时,一并提出了他起草的具有八条律文的《焚书令》。
始皇一直为儒生非议国政的事耿耿于怀,李斯揣摸圣意,这份上书可谓雪中送炭,令他万分满意。
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
始皇看完李斯的上书,想起韩非当年在《王蠹》篇中的这几句话,表达对李斯所见的赞同之意。
但是,焚烧天下《诗》、《书》史篇,毕竟不是一件小事,他完全能够想像到朝臣们对这份奏章的非议。
所以,早朝时,始皇没有把它交付廷议,而是在散朝后,把蒙毅、冯去疾等主要大臣召见到南书房,公开了李斯的上书。
冯去疾、蒙毅一听,吓了一大跳,直觉告诉他们,李斯肯定哪根筋出了毛病,否则怎么写出这样的上书呢?冯去疾不加思索地说:陛下,焚烧古籍的事千万做不得!真要做了,陛下会让天下人遗憾的!他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始皇真要做,一定会留下千古骂名。
蒙毅也表示坚决反对。
矫枉无须过正。
昨天的宴会上,儒生们的确冒犯了陛下和大秦的尊严,臣也是看不下去。
但是,陛下不能因为几个狂妄的儒生而焚烧天下古籍。
始皇见这两位平时最听话的宠臣都表示坚决反对,皱眉说:朕也是委决不下,才召你们来商量。
李斯之言也对,让儒生们这样煽动下去,黔首跟着盲从下去,最后会损伤朕的威严,动摇国基!冯去疾见皇帝还是偏信李斯,劝谏说:凡事都有源头,没有古哪来今?诸子百家有如河川支流,汇成大海,学术思想没有源头,很快就会干涸而死。
始皇反驳说:可是,杨朱说过,岔路多了羊会走失,学说多了,会让黔首无所适应,不利于国家稳定。
如今,天下统一了,法令出于一统,学术思想也应该统一,这样才能使天下长治久安不乱。
蒙毅摇头说:天下可以统一,学术思想却不能统一,人各有志,各有各的想法,说出来方能集思广益,相互补充,为治国者提供最佳的治理方案。
单纯使用武力只能适得其反。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始皇对两人的态度大为不满。
朕以为大秦的法令和制度是最完美的,不然怎么会很快统一天下,富国强兵。
朕的作为也非三皇五帝可比,不然不会有这样一个真正统一的秦帝国。
可是那些愚儒者和无知的黔首却怀念古制,以古非今非难朕。
冯去疾、蒙毅不敢再劝。
始皇越说越气。
昨天的宴会上你们都听到了。
有人攻击大秦的国家制度;有人在批评朕刚愎自用,不守祖制,不肯效法古人。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是朕最公正之处。
朕不分封子弟,乃是亲眼看见诸侯一多,战乱不息。
中原争战,几百年的战祸难道不是血的教训吗?天下一统,天下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做不好的事。
可是那些愚儒只知道穷研古制,就是不肯睁开眼睛看看现实。
冯去疾、蒙毅正不知所措,忽然,始皇的一名近侍奔跑进来,禀报说:启禀陛下,朝门外聚集很多儒生和百姓,说是要陛下亲自去接见,郎中大人怎么劝他们也不肯离开。
始皇闻听,脸上怒意全逝,含笑道:这些人是何等的狂妄!冯卿、蒙卿,你们陪朕去看看,这可是大秦从没发生过的新鲜事。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24节 《焚书令》(1)三李斯的上书的确太讨人恨了,连他的学生也不能容忍下去了。
李斯书写奏章时因为情绪激动,竟将所书的内容说给前来添加灯油的学生鲁成听了。
鲁成吃了一惊,李老师要皇帝焚烧天下古籍,莫不是发疯了吗?同样是读书人,谁不对那些竹简文字有着很深的感情。
鲁成由尊敬而对李斯心生鄙视之心,便在当晚逃离丞相府,并把李斯上书始皇,将要焚烧古籍的事公布于咸阳街头。
咸阳顿时轰动起来。
这可是天下第一号特大新闻,人们争相传播,议论纷纷。
读书人更是大骂李斯和始皇混蛋。
参加昨天咸阳宫宴会的淳于越等儒生得知这一消息后,吓了一跳。
显然,李斯的上书与宴会上大家评议朝政有关。
李斯卑鄙无耻,挟私报复,竟制造出这种疯狂的上书。
儒生们群情愤恨,在对李斯进行一番口诛笔伐之后,意识到必须阻止始皇批准这份上书。
否则,焚烧古籍将是人类文化的一场浩劫。
淳于越作为这次事件的发起人,理所当然成了儒生们的首领。
于是,由淳于越和七十名博士领头,几百名儒生,当然也包括咸阳宫宴会上反对淳于越的人,出了博士官驿馆,直奔皇城午朝门而来。
沿途又有数千名黔首加入,队伍壮大了好几倍,浩浩荡荡,颇有气势。
始皇由近侍保护,与冯去疾、蒙毅一同登上午朝门城楼。
往下一看,嗬,黑压压地跪满一地,全是人。
他再细看,前头跪着的正是淳于越与七十名博士,后面则是几百名儒生和数千名百姓。
始皇面含微笑,大声问道:淳先生,这是摆的什么阵势?淳于越与众博士一齐磕头说:臣等是来向陛下谢罪的。
昨天陛下加恩赐宴,臣等不知深浅,对朝政妄加评议,有损大秦陛下的威严。
特来谢罪,请陛下宽恕。
始皇惊奇地说:诸卿何苦如此。
朕当时就说了,言者无罪。
朕没追究谁的罪过,何来谢罪之说?何况,谢罪为什么带这么多人?他们不是臣等带来的,是一路自愿跟来的。
现在罪也谢了,朕也宽恕了,该让他们散去吧?淳于越却跪地说:陛下,臣还有话要说。
始皇说:有事可进宫来说,你先让众人散去。
淳于越犹豫着还没有说话,他身后几百名儒生和几千名黔首突然雷鸣般喊道:我等要听见陛下亲口答复,才肯离去。
始皇还不知道李斯的奏书已经泄漏,不解地问道:淳先生,他们要朕答复什么?淳于越答道:传言李丞相上书陛下,要焚毁天下经典古籍,不知是真是假?始皇又是一惊。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从何而知?从何而知,对陛下来说并不重要。
臣请陛下说明有无此事。
始皇额上青筋直跳。
此事属国家机密,朕不能回答你们。
淳于越连连叩首,哭谏说:此事因臣而起,臣罪该万死。
但焚毁古籍,阻绝几千年的思想渊源,不但关乎天下治乱,而且福及子孙后代,臣劝谏陛下千万不可焚毁古籍。
始皇强忍怒气,尽量用温和的口吻说:朕是天下之主,自会决断。
你先带人散去。
不,陛下一定要亲口答复不批准李斯的奏书,臣等方能安心散去。
对,陛下不答应,我等就跪死在宫门口。
众儒生及百姓轰雷般的声音喊道。
始皇怒斥道:朕说过自有决断,难道你们一定要当面逼朕屈从吗?淳于越,你非议朝政,朕可以不加罪。
但是,你现在挟众威胁朕,就是朕不愿意治你的罪,大秦律法也容不得你。
淳于越苦谏说:臣劝陛下行分封之制,也是为了巩固国本,愿大秦永世安定,传之万世。
臣怒责周寿臣阿谀谄媚,也是为了陛下能听忠义之言,但没想到……朕没有责怪你们,也不曾加罪。
你们为什么要得寸进尺?请陛下亲口答复。
否则,一旦焚书令下,陛下悔之晚矣!淳于越磕头流血,染红了面前的地面。
淳于越,你真是不可理喻。
朕要回宫处理国政,你们爱跪到什么时候,就跪到什么时候吧!始皇一甩袖子,向冯去疾、蒙毅说,咱们走,看他们跪到何时。
冯、蒙二人正想劝解,忽见淳于越从地上突然站起来,大声哭喊道:此事因臣而起,臣万死难赎其罪。
陛下不答应,臣只有一死谢天下了。
话刚说完,口里竟流出大量鲜血。
身子摇晃几下,转了半圈跌倒在地,两腿伸直,再不动弹。
淳先生咬舌而亡了!淳于越身旁的博士大声喊叫,儒生们和百姓闻言一齐拥上去观看。
始皇正要下楼,见此情景止住脚步。
显然他也感到出乎意外。
蒙毅、冯去疾慌忙拥着他说:陛下快回南书房,下面要发生骚乱了。
始皇还没移动脚步,就看到人群轰动,淳子越的尸体被抬了起来。
情绪激愤的人们高声叫骂:嬴政,淳先生以死劝谏,你还不该清醒吗?嬴政,你要是焚书,你就会留下千古骂名!嬴政,你是昏君、暴君,连桀纣都不如!不错,桀纣残暴,却没蠢到烧书的地步!蒙毅吓得变了脸色,不安地看着始皇,只见始皇静听下面的怒骂,脸上几条青筋在不停地抖动。
忙劝解说:百姓人多骚乱就是这个样子,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请陛下移驾南书房。
冯去疾也来相劝,不料,始皇突然哈哈大笑,指着城楼下乱哄哄叫骂的人群说:你们听听,这就是他们阅读古籍的结果,他们也知道有夏桀、商纣,还拿来跟朕比较。
冯去疾、蒙毅更加心惊,始皇的反常表现说明他下面一定有出人意料的行动。
果然,始皇的笑声刚结束,便怒吼一声:虎贲军为何还不行动?话音未落,响雷般的马蹄声从午朝门两侧响起,黑盔、黑甲、黑骠马的虎贲军蜂拥而出。
他们早已在外围形成包围圈,只等始皇一声令下。
正在跪求或叫骂的人们一看不妙,纷纷爬起来,四散逃跑。
但是,被虎贲军阻住去路,几名反抗的黔首被当场刺死,其余人乖乖地束手就擒,骚乱被平定下来。
虎贲军都尉向城楼上施礼请旨,如何处置被抓捕的骚乱者?蒙毅担心地看着始皇,深怕他一怒之下,下令将这几千名骚乱者杀戮,忙进言说:百姓是因为相互传言,引起人心慌乱才酿成骚乱,很多人并非真心反对大秦和陛下,还望陛下法外施恩,赦免他的死罪。
始皇看了他一眼,怒容稍解,对都尉说道:一般黔首不明真相,可以放他们回家。
淳于越已死,不予再审其罪,将尸首送其乡里安葬。
其余博士、儒生暂且关押,等候处置。
虎贲军都尉遵命,当即释放了几千黔首,然后押着六百多名博士、儒生,抬着淳于越的尸体撤离开午朝门。
蒙毅见始皇并没有采取行动,放下心来。
正要再说几句主上圣明宽仁之类的话,却听始皇说道:冯卿、蒙卿,你们可以回府了。
朝政的事,朕自有决断。
冯去疾、蒙毅陪始皇下了城楼,只好施礼告退。
回到南书房,始皇毫不犹豫地在李斯的竹简奏折上用朱笔写了个大大的可字。
李斯的奏章终于以大秦法律《焚书令》的形式颁行天下,一场席卷中华大地的文化浩劫开始了。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25节 《焚书令》(2)身为丞相的李斯更是不遗余力地执行这项法令,他立即召集百官筹划具体执行事宜。
首先,他向始皇请旨以诏命的形式诏告天下,限期焚书,令下三十日后不烧者,按律处面部刺字并罚四年的劳役,送往北地筑长城。
然后以朝廷的名义派出监御史到各郡监督执行;郡则派员到各县监督;县再派人去乡里。
《焚书令》初下,很多人对这项自古从没有过的荒谬法令还有些不相信,更多的人为防患于未然,赶快挖地窑、修夹壁墙,把书藏起来。
为防止走漏风声,他们不敢请人干,也不敢白天干,只能等到深更半夜时,邻居和家人都睡熟了,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干。
白发苍苍的老学究,温文尔雅的读书郎,第一次拿起了他们不屑一顾的铁镐泥锹,弄得满手水泡。
可是,为了保住这些被他们视为生命的经典古籍,他们不敢出声,不敢怨恨。
齐鲁是儒学祖师孔子的故乡,文风最盛,收藏古籍经典的人家最多,为躲过这场劫难,人们想尽了办法。
有的人怕埋藏的书迟早会被找到,干脆把自己的脑袋当作藏书最保险的地方。
在限期的三十天内,不分白天黑夜地强记背颂,能记多少就记多少。
也有数人协作,大家分头背颂,你背《诗》、我背《春秋》、他背《周礼》、《易经》等等。
待风声过后,再凭各人的记忆自己写出来。
为了防止背叛,他们都在孔子的圣位前发誓,歃血为盟。
但是,更多的人慑于大秦的严刑峻法,不得不在限定的时间内,含泪将书简上交官府。
各郡、县的署前,竹简的、木简的、羊皮的、丝绢的手抄本古籍堆集如山。
一声令下,西自临洮,东至齐地,北自辽东,南至南海,凡大秦帝国的版图之内,到处燃起了焚书的熊熊之火。
白发皓首的老学究,嗜书如命的少年郎眼睁睁地看着几千年来先圣、先贤的智慧结晶转眼之内化为灰烬,痛不欲声。
目不识丁的黔首也在含泪围观,他们虽然看不懂那书简上的符号,却深知上面有圣贤的教诲。
没有圣贤之言,这个世道会变得更加黑暗。
他们虽然没有福份触摸书籍,却深知那每一片竹简、每一个字都凝结着无数工匠技艺和体力的付出。
大秦帝国土地上,焚烧的不是竹简木牍,而是祖先的心血、国人的眼泪!三十天的期限很快就过去了。
各郡分别把收缴焚烧的书简数量上报,李斯发现,各郡上报焚烧的数量还不及实际数量的十分之一。
何况,各郡都存在虚报、夸大成绩的问题。
原来,《焚书令》初下,不但寻常百姓,就连很多官员,包括由朝廷派往各郡监督《焚书令》执行情况的监御史,都认为此令不过是始皇和李斯一时冲动的结果,也许雷声过后就没事了。
因为烧尽天下古书籍等于禁止人们吃饭、穿衣、睡觉一样荒唐可笑,无法执行。
从朝廷到地方,从三公九卿到县乡小吏,哪个当官的没读过这些经典古籍,烧掉了它们,等于否定自己的过去,他们还有什么值得向百姓自傲的。
李斯看出来所有的官员都在敷衍了事,不动点真格的,由他一手炮制的《焚书令》有可能成为一纸空文。
他向始皇上奏,说明了真实的情况后,向各郡派出了大量的密探,很快查处了一批执行不力的官员。
为杀一儆百,将他们斩首的斩首,下狱的下狱。
这一下,各地官员才相信李斯在玩真的,再也没有敢松懈,全都认真执行起来。
李斯进一步加强检举和连坐的执法力度,明令举报者重赏免罪,知情不报者与违法者同罪,一人私藏,邻里、亲属、朋友都株连获罪。
在严刑峻法的威慑下,邻居举报邻居、朋友出卖朋友,甚至父亲告发儿子,儿子检举父亲的事情都屡见不鲜。
《焚书令》本是李斯和始皇在儒生问题上矫枉过正的产物,必然也引发起执行者矫枉过正的做法。
于是,冤假错案层出不穷,严刑峻法使有的人胡乱招供,结果株连的范围越来越大,连坐的犯人越来越多,各郡不但监狱人满为患,而且被解往外地修筑长城的犯人也络绎不绝。
严刑峻法并不能使酷爱诗书的人们向荒谬的法令屈服。
薛郡曲阜是孔子的故里,孔子第八代孙孔鲋正乘着夜色指挥着族人把一捆捆的诗书典籍藏进孔府大城殿的夹墙里。
小心点儿,别摔坏了,这可是咱孔家的传世之宝啊!满头白发的孔鲋一遍遍地嘱咐,生怕毛手毛脚的小伙子损坏了书简。
太公,您这么做可是犯法的事儿,真要是被官府发现,咱们孔家够灭族的。
年轻的小伙不无担扰地说。
孔鲋气得胡须一撅一撅地说:就是灭族也要保住咱先人孔圣人传下来的经典。
咱们孔家为什么受世人尊崇?还不是因为孔圣先人传下来的圣贤之书。
作为后人,虽然不能发扬光大,总该保存下来吧!否则,何以面对列祖列宗的神位。
一位中年儒者忙劝解道:太公息怒,晚辈不是正按照您说的去做吗?头可断、血可流,孔圣的经书不可丢。
晚辈们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说着,又转向忙碌的人们说:大家只管把书简藏好,不必担心,大成殿历来被天下人视为圣地。
嬴政和李斯再狂妄也不敢抄大成殿。
孔鲋仍不放心,目光严厉地扫视着族人,说道:你们都是孔圣的人,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官府听到风声来大成殿搜查,孔氏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赶来保护祖宗经典。
听见没有?听见了。
经典古籍终于藏好。
孔鲋亲自封好夹墙的入口,盖上掩饰物以后,又仔细地检查了几遍,才率族人悄然离去。
第二天,县尉果然带着搜查队来挨家挨户地搜查古籍,不但翻箱倒柜,而且拆墙毁室,遇到可疑的地方,更是挖地三尺。
好在孔氏族人早有准备,家里收存的古籍该缴的缴了,该藏的藏了。
搜查队折腾了半天,一无所获,悻悻而去。
孔鲋放下心来,正要回内室歇息,忽听大门外响起脚步声,负责暗中保护大成殿古籍的一名孔氏子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太公,不……不好了。
县尉要搜查大成殿。
孔鲋大吃一惊,来不及细问,忙吩咐道:快,通知各家各户,全部去保护大成殿。
孔府大成殿前,县尉带领二百多名县卒正与几十名守护的孔氏子弟争吵,忽见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向大成殿涌来。
县卒一看这阵势,全都害怕了。
孔氏子弟一见,高兴极了,一改刚才的软弱态度,硬梆梆地说道:县尉大人,你看清楚了。
这里可是孔府大成殿,天下圣地。
你敢怎样?县尉被激得心头大起,怒声说:本官只知道这里是大秦国土,要例行搜查。
你们妨碍本官执行公务,想造反吗?造反不敢,保护先人圣地是真。
一个苍老而哄亮的声音传进县尉的耳朵里。
抬头一看,须发尽白的孔氏族长孔鲋正走过来,在他身后,成千上万的孔家族人把大成殿围起来。
县尉知道,孔鲋作为孔子八代孙在薛郡德高望重,受人敬重。
所以他不敢怠慢,远远地抱拳施礼道:孔老先生,下官有礼了。
孔鲋还礼,儒雅地笑问:大人公务繁忙,哪有时间来大成殿祭拜圣人?县尉尴尬地笑道:下官也是人在公门,身不由己。
不瞒老先生,本官的部属在大成殿后面的草地里捡到几片竹简,上面刻的是《周礼》的片段文字,所以怀疑大成殿非法藏匿经典古籍。
请孔老先生见谅。
孔鲋一听,暗暗心惊,埋怨这帮小子做事不利落。
但事已至此,唯有设法保护力籍,因此,不慌不忙地说道:大人捡到的竹简,也许不知是何年何月哪个逃学的学童丢失的。
老夫是孔氏族长,可以担保大成殿不曾藏匿什么古籍。
县尉冷笑说:下官当然相信你。
可是,监御史大人不相信您,还望海涵。
孔鲋面露难色,犹豫半天,才横下心来说:念大人也是身不由己,老夫不怕惊扰先圣之灵,破例让大人进殿搜查。
不过,请大人只带十名兵卒,而且不得喧哗。
谢孔老先生成全。
县尉闻言大喜,一挥手,向身边的十名亲兵命令道,走!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26节 《焚书令》(3)亲兵们跟在他身后,一齐走进大成殿的大门。
孔鲋也跟着进去,陪着县尉把大殿里里外外搜查一遍,连一根竹简的影子也没看见。
大人,这会儿该死心了吧!孔鲋冷冷地说道。
县尉还是不放心。
因为那几片竹简明明是刚刚跌落的,肯定有人往大成殿藏过书籍。
可是,会藏在哪儿呢?他一双贼眼不甘心地东瞧瞧西看看,搜索着一切可疑的地方。
对,夹墙!他忽然想起似的。
有几起藏匿的典籍就是他从夹墙里发现的,并因此受到监御史的奖赏和提升。
颇富经验的他早该想到这一点。
得意忘形的县尉举起手,用手指轻轻敲击大殿的墙壁,以判断是否中空。
孔鲋一见大怒喝道:这里是孔圣祠庙,大人不得无礼。
县尉冷笑道:这里是空的。
孔老先生,里面藏着什么?孔鲋讥讽地说:大人言而无信,休怪老夫无礼了。
来人,把这些惊扰先圣的狂妄之徒赶出去。
一直等候在门外探听动静的孔氏子弟闻声一齐涌进殿内,推推搡搡地把县尉和他的十名亲兵赶出殿外。
县尉差恼成怒,威胁着吼叫道:孔老头,你等着,监御史大人马上就到。
孔鲋轻蔑地笑道:孔氏子孙没有软骨头,就是始皇亲来,也不能拆大成殿。
话音未落,忽听孔氏族人中有人惊叫道:不好了,官兵来了!众人往驿路方向看,果然有一队骑兵队伍正往这边开来。
孔鲋看那队首的旌旗,不是郡守的旗号,却是朝廷旗号,便知是监御史来了。
看那些骑兵,都是薛郡的精骑,约有一千多骑。
原来,县尉看孔氏人众,悄悄派人通知了监御史。
县尉大喜,不等队伍靠近,忙躬身迎了上去,跪叩施礼。
大人,您总算来了。
这帮姓孔的狗胆包天,竟敢阻拦下官执行公务。
大人一定要把他们抓起来论罪。
监御史是武将出身,人高马大,一脸的横肉,听到县尉的报告,怒道:他们真敢违抗圣命?本官亲自问问。
说完,下马向人群边走去。
孔鲋早已作好应对的准备,上前施礼道:孔圣八代孙孔鲋叩见大人。
监御史打量着他,嘲弄道:什么孔圣人,圣上查剿古典经籍,就是不要他们妄称圣人。
圣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始皇帝。
孔鲋轻笑说:圣人是天下读书人敬重先祖孔丘的尊称。
大人不许老朽这么称呼,老朽不说就是。
孔老头,你老实说,大成殿里到底藏没藏书籍,本官可不追究你们的罪过。
如果被搜查出来,一定严惩不贷。
孔鲋明白,现在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
便把银须一扬说:县尉大人不是搜查过吗?没有!县尉一听,忙在监御史耳边低语几句。
监御史立即冷笑说:有人看见你们往里面搬运书简,而且就藏在大成殿夹墙里。
孔鲋才不相信孔氏子孙会有这种不争气的人,因此,平静地问:谁看见的?大人请把他叫出来,老夫要当面问问他。
还用得着问,本官命人拆开夹墙便见分晓。
孔鲋断然拒绝道:对不起,大人绝不能拆大成殿。
先圣孔丘去世的第二年,鲁哀公于旧居建成大成殿祭祀先圣,历代鲁君及各国诸侯无不视为圣地,只有人来修建,从没有动过这里的一砖一瓦。
连南方蛮楚之鲁之后,楚王也是年年派人来祭祀。
大人要拆,天下人答应么,大人担得起这个责任么?监御史一听,这文绉绉的老头还挺硬的,顿时恼怒道:本官奉旨专门监察《焚书令》的执行,还有什么可怕。
县尉,命令你的部属往里冲。
县尉有了靠山,顿时有恃无恐,向属下的二百名县卒命令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往里面冲!县卒们闻命,你推我挤,正在犹豫不决。
忽听孔鲋哈哈大笑,说道:要拆大成殿,哼!那就先杀了老头,再踩着这一万多孔氏子孙的尸体过去。
对,放马过来吧,我们等着呢!围在前面的一层层孔氏族人忽啦啦全站起来怒吼道,万千人的声音如雷轰响,震得县尉耳朵嗡嗡响。
他这才注意到,大成殿已被人群层层围住。
每个人都紧咬嘴唇,脸上流露出与大成殿共存亡的表情。
这么多人,恐怕不下两万,里面肯定也有闻讯赶来的外姓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还有怀里抱着孩子喂奶的村妇。
县尉害怕了,他也是本地人。
为着查禁古籍邀功请赏得罪了不少人。
现在又要得罪这么多的人,说不准哪天自己会被突然飞来的石块打死,上面有再多的封赏也不属于自己的。
大人,众怒难犯,依下官之见,还是……县尉说道:监御史一听,威严地哼了一声,叱喝道:怎么,你想退缩吗?本官就是专门监督你们这些执行不力之辈的。
临阵退缩,可要按律从事。
话没说完,突然抽出佩剑,点着县尉胸口,命令道:命令他们往里冲!县尉断了退路,只得抽出佩刀,往大成殿一指,命令道:违令者立斩不赦!冲进去!县卒都是本地人,而且有多半是孔氏子弟。
一看当官的下了死命令,不得不闭上眼睛,咬紧牙关,驱马冲进人群。
静坐的人们见他们真的冲进来,顿时轰动起来,妇女哭、孩子叫,乱成一团。
年轻体壮的则站起来与县卒展开搏斗,很快有人被马踩伤踩死,更多的人则是大声叫骂。
狗娃子,你背祖灭宗,一定不得好死!二小子,你他妈的伤着老少爷们,还是人吗!大牛,你没有人性,回头告诉你爹宰了你!二百名县卒只管往里面冲,根本不忍心动用兵器。
刚冲到第二层,里面的人就有了准备,有人脱下衣袍,撕成长条,结成绊马索,有人准备好了木棍等武器。
大家齐心协力拉起绊马索,将最先冲进来的马匹绊倒,用木棍把马上的人击昏,捆绑起来,后面的孔氏子弟县卒一看,不等他们动手,便故意跌落马下,扑到大伯大叔的身上,低声央求他们多在身上留点伤痕,以便交差。
就这样半真半假地纠缠了一会儿,二百名县卒全被活捉了。
孔氏子弟抢过县卒的战马和兵器,迅速武装起来。
因为监御史手上还有一千多官兵,他们可不会像县卒那么客气。
果然,监御史暴跳如雷。
反了,真的反了。
来呀,把这些逆贼给我就地正法。
杀!只身一人逃回的县尉,慌忙上前劝解阻止。
大人,形势不妙。
要闹出大事了,大人您也担当不起啊!监御史一马鞭抽在他脸上,怒骂道:无能之辈。
有什么不能担当的。
孔氏族人抗拒官军造反的,就是陛下亲临,也不能饶恕他们。
众将士,给我杀!孔氏族人也不示弱。
男子大多是儒生,儒家有习剑的习俗,所以,孔氏子弟不但饱读诗书,还会些功夫,他们利用抢夺的马匹兵器,迅速作好迎战的准备。
孔鲋一看形势,真有些害怕了。
他倒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为一万多族人的性命担忧,先圣的经书典籍再重要,也比不得一万多人命当紧。
先祖要骂,就骂他一人好了。
孔鲋正要出面制止官兵的行动,表明自己的屈服之意,忽然,村口驿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喊:快快住手,不得妄动!众人一看,只见几匹战马急驰而来。
郡守大人来了。
正犹豫着发起冲锋的官兵顿时松了一口气,惊喜喊道。
监御史一看是薛郡郡守,忙收回冲锋的命令。
急奔而来的正是薛郡郡守和几名随从人员。
他刚从属县回到郡衙,就听说监御史率一千多官兵去了孔府大成殿,顿时吃了一惊。
郡守素来敬重儒学鼻祖孔子,经常去孔府大成殿祭拜,《焚书令》颁行后,监御史几次要求搜查孔氏族人和大成殿,都被他劝阻了。
没想到今天监御史竟独自去了。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27节 《焚书令》(4)郡守立刻带着随从乘快马赶往大成殿。
他来的正是时候,官兵与孔氏子弟剑拔弩张,一场流血事件一触即发。
监御史跟郡守见过礼后,说:郡守大人,你来的正是时候。
这帮刁民阻拦官府执法不算,还敢抗拒官兵,简直是造反。
本官正要督兵镇抚,请大人共同协助。
孔鲋认识郡守,知道他向来敬重孔子,肯定不会像监御史一样粗暴蛮横。
忙屈身施礼大声说:郡守大人,大成殿乃天下圣地,任何人都拆不得,孔氏子孙誓与圣地互存亡。
成千上万的人跟着怒吼道:誓与圣地互存亡!郡守一看,向监御史施礼道:大人,大成殿非一般宗庙祠堂,乃天下圣地,不可鲁莽从事。
监御史不满地说:道难任由乱民逍遥法外?先平息民愤,防止事态扩大。
下官冒昧请求,能否将此事移交下官处理?郡守大人不拆开大成殿夹墙,搜查古籍便是违抗圣令,本官可要上奏了。
监御史警告说,随即愤愤离去。
郡守命令官兵撤走,之后,与孔鲋等族人代表谈判。
孔氏愿放回二百名县卒和马匹、兵器,但郡守必须保证不拆大成殿,郡守答应了。
监御史得知郡守果真没拆大成殿夹墙搜查,气极败坏,当即上奏章举报郡守执行不力,庇护逆犯。
同一天晚,郡守也上了一份奏章,控告监御史处置不当,酿成民乱。
两份观点不同的奏章送进咸阳宫,在朝廷上也引起了两种不同主张的争论。
始皇同时也接到来自齐、燕、赵,甚至楚吴之地类似的告急奏章,他把奏章交付廷议。
李斯作为《焚书令》的炮制者,坚决要求此项法令贯彻到底,不可心慈手软。
他说:《焚书令》为什么要出台,陛下和各位大臣都清楚其中的原因。
所以臣以为此项法令乃是为了我大秦千秋万世打算,原则上是正确的,是不容置疑的。
各地出现的这些问题,只是在具体执行中出现的,应该是地方官员的执行方法问题。
无论如何,此令一定要执行到底,让天下黔首养成遵法守法的习惯。
一旦半途而废,以后朝廷再有法令颁行,天下人先是议论,然后抵制,乃至反抗,势必造成整个行政的瘫痪,朝臣和官府还有什么权威可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国家法令是需要百姓遵守,不是让他们议论的。
当年商鞅变法,秦人都因苛酷而反对。
但是事实证明,秦国大治。
反对的人又都赞扬商鞅,可是,任何一项法令都必须在贯彻执行后,才能显现它的作用。
李斯刚说完,廷尉蒙毅就起身表示不同的意见。
李丞相大谈原则问题,可是,陛下和诸位却在为奏章所反映的问题忧心。
不仅是孔府大成殿发生了民乱,各郡都大小规模不等地发生了百姓罢市抗议、示威等事件。
如果按照法令的规定,偶语诗书者弃市,不知要有多少人下狱、处死。
这对大秦来说,不是令人高兴的事。
原先已经销声匿迹的市井游侠和反抗分子,也借着这股风潮频频活动,他们袭击执行《焚书令》的官差和官员,一天数起,弄得到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有抵触情绪的百姓不但不支持同情官府,反而庇护犯法者,为官府的缉捕造成困难。
这些问题难道不是关乎大秦千秋万世的问题?难道不是原则问题?难道不是迫在眉捷、不得不尽快解决的问题?蒙毅对李斯一手炮制的《焚书令》颇为反感,所以言语犀利,不留情面。
始皇点点头说:蒙卿言之有理,眼下还是以解决问题为要。
首先是孔府大殿的问题,诸卿有何高见?李斯被蒙毅的话说得不舒服,起身态度坚决地说:臣以为大成殿必须拆开夹墙,接受官府的搜查,不可妥协。
否则,就无法拆查其他的房屋建筑,不拆开搜查,人人都将违禁书籍藏在夹墙里,《焚书令》还不是一纸空文。
臣还查明,各地的民乱事件都是一些别有用心的儒生鼓动挑唆引起的。
臣主张对这些首恶分子要严加惩处!始皇愠怒,说:朕对这些儒生够优遇、容忍的,没想到他们还是不领情,还在暗中与朕作对。
蒙卿,你是廷尉,传诏各郡,追捕这些首恶分子,一定要严加审讯,找出同党,一网打尽。
臣遵旨!蒙毅回答,但是,臣以为大成殿不能拆。
为什么?李丞相说得太绝对了。
原则归原则,但事实归事实。
秦法虽严厉,但遇有特别的案件,陛下还要特赦呢。
高渐离就是一例。
臣以为大成殿乃孔族家庙,被天下视为圣地,不同于一般的民房建筑,应由陛下特赦免拆。
即使一般的民房建筑,如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拆。
如果仅凭怀疑猜测就拆人家的房子,岂不要把天下所有的房子都拆掉?其实,《焚书令》再严厉,总有人敢收藏古籍,仅凭一纸法令是不可能把所有的经典古籍都烧完的。
大成殿夹墙就算藏有典籍,也于大局无碍,何必因小失大,引起众怒呢?好!突然有人冷不丁地喊了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
始皇循声看去,却是公子扶苏发出的赞叹声。
扶苏是始皇长子,为人贤孝宽仁,在朝野上很有些贤名。
始皇虽然还没有立太子的打算,却希望扶苏及早历练政事,所以,从今天起让他参与朝政。
始皇于是笑问道:扶苏,你说廷尉之言好在何处?扶苏上前,先给父亲施礼,又向李斯、蒙毅等大臣谦恭地一笑,说:廷尉之言,既有原则性,又不乏灵活性。
儿臣以为法律是死的,立法宜严,但执行是灵活的,执法宜宽。
这不等于不讲法律原则。
真理过头一分便是谬误,时势人事千变万化,并不是区区几条律文所能囊括的。
比如,秦地黔首习惯于严刑峻法且不尚读书,焚书令很顺利地执行。
而齐鲁之地文风盛行,几乎家家都有藏书,执行起来当然会困难。
大成殿乃孔氏祠庙,拆人家庙跟挖祖坟一样,最易致民怨。
何况孔仲尼在那里被称为圣人,要拆他的祀庙,一定会招来更大的民怨。
儿臣以为,廷尉言之有理,大成殿不可拆。
始皇听了,点点头,显然很满意,又温和地问:你以为该如何处置?儿臣以为父皇应派一名有声望、而且能代表您的大臣前去安抚,恩威并用,不难平息民乱。
始皇看了李斯和蒙毅一眼,征询他们的意见。
李斯心眼灵活,早已看出始皇赞同蒙毅和扶苏的意见,于是说道:臣刚才说的话有些偏激,还是公子和廷尉的话有道理。
臣赞同公子之言。
蒙毅自然不会反对。
那么,派谁去呢?始皇又问。
李斯赶紧低下头去,生怕派自己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焚书令》由他一手造出,到了齐地,那些刺客游侠非取走他的脑袋当球踢不可。
始皇何等聪明,早看出他的心意,也不为难他。
又看了看蒙毅,太年轻,恐怕不够份量。
何况,他以廷尉的身份去,不知情的以为要兴狱,反而弄得更紧张。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扶苏身上。
李斯看出始皇心意,立即奏道:臣以为,公子前去最为适宜,一则公子贤名,天下尽知;二则公子的身份是以代表陛下,可威抚人心,宣扬陛下威德。
蒙毅说:公子是最理想的人选了。
扶苏慨然请命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亲赴齐地,处理孔府大成殿的问题。
始皇就等他的这句话,立即说道:钦命公子扶苏代朕巡视赵、鲁、齐三地。
第十五章 焚书坑儒第228节 《焚书令》(5)扶苏代始皇出巡的消息一经传出,朝廷上下立刻议论纷纷,议论的内容几乎都是说始皇有意历练长子扶苏,有立他为太子之意,就连始皇的其他公子也这么认为,并且心里都有一种失落,有的公子眼皮子活,干脆上门巴结这位未来的皇太子。
但是,扶苏心里非常平静,他完全不像其父那样有强烈的权力欲望,对能否立为太子的问题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
既然父皇命他出巡,他当然乐意。
替父分忧、为国出力,是自己应尽的责任。
与始皇庞大的出巡队伍相比,扶苏轻车简从,别说排场阔气,简直有些寒酸,同室兄弟看不下去说是有损皇家尊严,也不利于保护自己和进行工作,好说歹说,他才又多带了几名护卫人员。
扶苏有自己的一套巡视方法。
他感到父皇那种高高在上、一副征服者姿态的巡视令地方官员望而生畏,根本听不到下层民众真实的呼声,很多事情经过层层歪曲,早已失去了本来的面目。
他要一反其父所为,真正接近地方官吏和下层民众,看看大秦的基石是否真的那么牢固。
按计划,他取道魏地,经过赵齐,最后到达鲁地曲阜。
对于沿途的地方官吏来说,公子扶苏的出巡似乎没有多大的动静,既不像微服出巡,也不像公开巡视,地方官府被明令免掉接送的繁文缛节,乡间小吏却陪着公子和几名待从在市井茶楼出没。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公子扶苏经过与沿途地方小吏及乡老的叙谈,得知《焚书令》对于绝大多数的民众没有多大的影响,在魏地,一个县城也找不到几家藏有古籍的,黔首们对烧不烧古籍完全无所谓,他们大多不识字,每天忙于生计,谁也不会关心烧不烧书的问题。
齐鲁虽说文风盛行,有些黔首认得几个字,但大多也不去读那些艰涩难懂的古籍。
商贾虽然识字较多,但忙着赚钱,根本不关心《焚书令》,剩下的惟有靠古籍为生的儒生和其他的学者。
这一阶层的人只占全部人口的极少部分。
但是,由《焚书令》引发的问题都是可怕的:地方不少官员乘机勒索,借名敲诈,仇家借此诬告构陷;反秦分子借机从中挑拨煽动人们的反秦情绪。
本来并无反秦之心的儒生学者也说这些古籍是上天借由圣人之口传下来的真理,嬴政烧这些书就是背逆天意、亵渎神灵。
他们自觉不自觉地充当了反秦宣传员。
扶苏自幼喜爱读书,那些经典古籍他大多都读过,有些甚至熟能背颂。
但是,他始终没有感到这些古籍对于大秦有什么危害。
《焚书令》没有给大秦带来稳定,恰恰相反,疯狂的法令使儒生和学者把他的父皇看成逆天而行的千古罪人。
这是多么可怕的现实,扶苏甚至能够感觉到帝国的基石在颤动。
他要尽自己的力量挽救这座将倾的大厦。
便在一路上严办了几名借《焚书令》贪污和公报私仇的郡县官员,把他们谪放到边境修长城,黔首由此大快人心,无不称颂公子贤明公正。
扶苏的贤名迅速传遍赵、齐、鲁三国。
凡他经过之处,抗议朝廷的风潮迅速平息,地方吏民无不称颂,都在心里庆幸将来有这样贤明仁慈的好皇帝。
扶苏原先以为路途遥远,如今一路忙碌,不知不觉便到了鲁地。
薛郡郡守与孔鲋等地方父老早已听说扶苏一路所为,不约而同出城二十里迎接。
扶苏接见过他们之后,不入郡衙,而是先由郡守与孔鲋陪同前往孔子陵墓祭拜,又去大成殿观瞻孔子生前的事迹。
扶苏对于这位二百多年前的学者的品行不由肃然起敬。
他从父亲身上继承了法家思想的衣钵,也从那些经典古籍中汲取了儒家思想的营养。
其实,儒家与法家思想并非完全对立,扶苏就是这两种思想的具体结合体。
薛郡郡守在扶苏欲出大成殿时,突然双手捧印信跪下,说道:公子,臣自知有罪。
当时臣曾向孔氏族人许诺,只要臣在郡守任上一天,就保证不拆大成殿。
现在公子来了,臣理当革职问罪,拆不拆大成殿,臣也不用过问了。
扶苏不悦道:你这是在要挟本官吗?郡守谦恭地说:臣不敢,臣是向孔氏族人兑现诺言。
嗯,你以为本官一定要拆大成殿么?郡守愕然,不知如何作答。
孔鲋在旁,听出扶苏话语中有商量的余地,立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说:如蒙公子大恩,大成殿得以保全,先祖孔圣在天之灵及孔氏子孙万世永念公子的大恩。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却微微叹息说:父皇崇尚法家思想,法家主张以法治天下,通过严刑峻法约束人的不良行为,从而达到大治的目的。
令先祖孔圣述而不作,整理五经,对中原文化影响之大,前无古人,如橼之笔使得乱臣贼子人人恐惧,世上少了好多坏事。
如果天下人都能崇文尚儒、修身养性,同样也能达到天下大治的目的。
殊途同归,你们说,法家、儒家还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吗?孔鲋自然听出扶苏的弦外之音,心中窃喜。
但是,扶苏不亲口承诺,大成殿拆不拆还是不成定案。
因此,他依然忧心忡忡地说:先祖孔圣著述再多又怎样?声名再好又怎样?还不是一把火烧个精光。
扶苏意味深长地说:孔先生,你以为一把火真能烧尽天下的书吗?孔鲋故意装傻。
怎么烧不尽。
譬如这大成殿,竹木结构点火就着,不消半个时辰,灰飞烟灭。
谁还敢冒灭族之罪重建不成?扶苏没说话,却把侍从等人全支出去。
殿内只剩下郡守、孔鲋和他三人。
才说道:父皇颁行《焚书令》完全是一些腐儒惹恼的。
这些人一天到晚引经据典、以古非今,其实,新制度比旧制度更符合现实,他们就是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
真正流传的东西是烧不掉的。
大成殿是否藏有古籍,本宫不知。
但是,天下肯定不止一处藏有古籍。
朝廷内部就保存着完整的两套五经和《春秋》。
在这次以古非今的风潮过后,再找工匠复刻和手抄。
孔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孔鲋跪着不说话,他担心的还是大成殿的存在与否。
本官明白先生所想,扶苏笑道,在离京之前,本官已请求父皇,不必拆大成殿。
孔鲋闻言,又惊又喜,老泪横流,重复地磕了几个响头。
老朽感谢公子!先祖在天之灵和孔氏子孙万代感激公子的大恩!郡守也感激地磕头谢恩。
扶苏说道:郡守大人,该革职的不是你,而是处置不当、挑起民怨的官员。
本官要法办薛郡监御史和县尉。
郡守惊得又磕头谢恩。
公子圣明,薛郡父老感谢公子大恩。
扶苏将两人扶起,又问孔鲋说:本官把心里话都说了,现在要问先生一句话。
公子尽管说,老朽一定据实回答。
孔鲋爽快地答应说。
告诉本官,大成殿有没有夹墙?藏没藏古籍?扶苏正色地说,在先祖孔圣面前是不能说假话的!有夹墙,藏着好多书呢!孔鲋毫不犹豫地说,就是到了咸阳,老朽也敢跟公子说。
先生答得如此痛快,不怕本官反悔吗?扶苏笑道。
公子乃未来的天子,金口玉言,岂有反悔之理!不许胡说!扶苏立即制止说,本官不敢妄想。
只是告诉先生,有价值的东西,会有很多人保护它。
从地方到朝廷,从普通的百姓到王公大臣。
孔鲋叹息道:《焚书令》初下,老朽担心、害怕,好多天都睡不着觉。
听公子之言,老朽心安了。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29节 坑杀儒生(1)秦始皇终于没有逃脱生老病死的天规,在巡游途中,阖目而逝……那座修造了数十年的秦始皇陵也终于派上了用场……只是,那陵墓中究竟埋藏着多少机关、多少瑰宝、多少秘密,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一扶苏出巡赵、鲁、齐三地,顺利平息各地民乱风潮,而且赢得一片称颂之声。
始皇真该对这个长子刮目相看了。
这个外表俊美,看似柔弱的儿子,内里却继承了他性格的全部优点,处事果敢利索,不受传统习惯的束缚。
但是,始皇也有几分不满,那就是扶苏对那些抗议者的退让似乎有损他始皇帝和朝廷的威严。
那些称颂的声音在他看来是以朝廷的妥胁为代价换来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风潮已经平息,大秦的天下恢复了安定,扶苏功不可没。
始皇也心静清闲了。
国事安定的时候,他很容易又想到求仙上头去。
徐福依然是没有消息,卢生也没有见到羡门、高誓,但却意外地遇到皇后。
对了,皇后既然成了仙,一定有办法帮助他修炼成仙。
始皇信心十足,因为羡门、高誓等神仙可以不帮他,皇后却非帮他不可。
多少年的夫妻,皇后就是做了神仙也会想着他。
要不然,也不会让卢生捎回那块写着亡秦者胡也的锦帕。
他一阵兴奋,立即召来卢生询问。
卢生这些天也参加了抵制《焚书令》的活动,只不过不是其中的积极首要分子。
毕竟他也是儒生,对始皇突然下令焚烧所有经典古籍感到难以理解和不满。
好在朝廷上下都知道他是始皇宠信的方士,所以没有人敢认真地办他的案子。
卢生闻听始皇见召,立即赶往南书房。
他知道,为赵高办事的机会来了。
卢先生,朕召见你,是想问你遇见皇后仙踪时,皇后除了捎回那块锦帕,还说些什么没有?始皇在卢生施礼毕问道。
卢生一听,有门儿。
便按照赵高所授机宜答道:皇后娘娘跟臣说了很多话。
臣上次还没来得及说,陛下就命臣退下了。
所以,臣没有告诉陛下。
始皇歉意地说:对不起,卢先生。
上次朕有紧急国事要办,所以命先生先退下歇息。
皇后还说些什么?卢生说:臣刚见到娘娘时,就说明了受陛下所托来渤海求仙之意,恳求娘娘赐修仙秘笈让臣带给陛下。
可是,娘娘说,秘笈没有她的指导,修炼不好会走火入魔,不如由她炼成长生不老之药,直接交由陛下服用。
到底是皇后对朕情深义重。
始皇叹息道,眼圈竟然潮红。
卢生又说:娘娘临行前交代,欲修炼成仙,一定清心寡欲、居处静室,不能与一般俗人接触。
陛下灵根深厚,与俗人接触多了,俗人的浊气污了陛下的灵根,仙人就不敢和陛下接近,陛下修道成仙也就不容易了。
始皇为难地说道:朕每天处理国事,总不能不与朝臣接触。
卢生笑道:娘娘知道陛下为难,已经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娘娘说,陛下挑选一批侍从,女子最好,因为男浊女清。
然后再严格挑选必要的男子随从,以有仙根者为最佳条件。
可是,朕看不出谁有仙根?娘娘神机妙算,已经为陛下挑选好了。
卢生故作轻松地说。
谁?始皇好奇地问。
中车府令赵高!哦!知朕者皇后也。
赵高聪明乖巧,对朕一片忠心。
皇后果然神机妙算。
卢生正色说:娘娘说,别看赵高其貌不扬,可是他有贵骨、有仙根。
始皇点头道:朕也喜欢赵高善解朕意,马上封他为郎中令,帮助先生挑选清纯的宫女和有仙根的男性近侍。
卢生又说道:娘娘还嘱咐,陛下要多移动住处,夜宿何处不能泄露消息,以防恶鬼侵袭。
朕经常移动宿处就是。
不是经常,而是天天,有时甚至一天数换。
咸阳宫太小,陛下要再建宫殿。
始皇对神仙皇后的话言听计从,点头说:朕也正嫌咸阳人多,宫室太小。
当年周文王定都于丰,武王定都于镐,丰镐之间可作帝都,朕就在那里再建一群宫殿,足够轮换居宿几十年。
卢生笑道:陛下有如此决心,又有娘娘仙人相助,一定可以修炼成仙。
娘娘还说明年此日她的仙药就可以炼好。
那朕就再为先生造楼船二十艘,多带金银珠玉前去代朕感谢皇后。
这段时间先生就陪朕修炼吧!卢生欢喜地谢恩退下。
于是,始皇在第二天朝会上当众宣布,他以后不再称朕,而称真人。
真人当然与一般俗人、凡人不同,乃是介于凡人与仙人之间。
任命赵高为郎中令。
命少府在丰、镐之间建阿房宫。
群臣都为始皇的决定吃惊,为大秦的未来担忧。
但是,他们都清楚,只要跟求仙沾边的事,任何人的劝谏都不能改变始皇的主意,弄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包括李斯在内,没有一人再出言劝谏。
赵高一计成功,身居郎中令要职,不仅如此,他还和卢生一手挑选始皇身边的近侍、宫女,也就是说皇帝身边全是他的亲信、心腹。
始皇自称真人,一般大臣想见皇帝一面都困难,必须走赵高的门路。
于是赵高一夜之间权势薰天,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连丞相李斯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了。
赵高矮小的府第一下子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朝中上下,争相巴结起这个阉官来。
有自孝为门生,学习刑名的;有自愿为门客舍人,陪着帮闲清谈的;也有将子女寄在其名下当干儿、干女的。
朝中大臣和宗室,也以与他交结为荣。
没多久,赵府私宅变了样。
建筑宏伟、亭台楼榭、奇花异草。
他是赵人,怀念赵国,所以也仿照始皇在咸阳重建的分赵宫,造了一座规模较小的赵赵宫。
但是,赵高并不满足于此。
他与嬴秦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了报国仇家恨,他必须检验一下自己的权势管不管用。
始皇为了不与俗人接触,以免俗人的浊气污了真人的灵根,命令把咸阳附近的二百七十座宫殿都用复道和甬道联接起来,复道和甬道的两边都用帷帐遮挡。
所有宫殿都有钟鼓乐队,有美女居住。
这样,俗人就看不出来他住在哪座宫殿。
始皇每天都更换住处,不让外人摸准自己的住处。
也很少接见大臣,批阅的奏简都由专门的近侍送到面前,批复后再送出去。
他还下令给身边的人:如果谁向外人泄露真人的住处,就被处死。
身居郎中令要职的赵高在这种情形下,权力自然举足轻重,朝中任何大臣想见皇帝,必须经过他这一关,再由他转达始皇,视情况而定。
其实召见不召见也是他说了算,因为他跟始皇回禀说重要就重要,说不重要就不重要。
始皇听他吹嘘事情紧急,只好召见。
李斯总觉自己是大秦的丞相,备受始皇的宠信,不甘心向一个得势的阉官示欢。
有一次他有要事要见始皇,便要赵高转奏见驾之意,可是,连着三天赵高都推说皇帝太忙,不予召见。
李斯不相信,始皇再痴迷于修炼求仙,也不会不见他这个大秦的丞相。
一定是赵高捣鬼。
他决定不靠赵高,自己直接去见始皇。
可是,摸不准始皇的行踪怎么办?别急,李斯有办法。
始皇的身边也有他的耳目,一问便知。
这名耳目深受始皇的信任,赵高与卢生在挑选有仙骨的人选时,也没敢轻易把他换掉。
果然,那名耳目向李斯报告说,始皇这几天根本不在咸阳,而是去了梁山宫。
梁山宫座落在距咸阳近百里的梁山上。
李斯闻信后,立即乘车赶到梁山。
此时始皇正和宫女内侍们在山上玩得高兴,偶然看到山下规模浩大的车队,禁不住问道:山下是哪个大臣的车队?内侍们从旗号上看出是李斯的车队,于是如实回禀。
始皇面色不悦,自言自语地说道:丞相的排场不小啊,快赶上真人的仪仗了。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30节 坑杀儒生(2)李斯上山,说有要事请求竭见始皇。
内侍却传出话来,说皇帝正忙,不予召见,有什么事可以上奏简。
李斯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后来才从那名耳目的嘴里知道是自己庞大的车队引起皇帝的不快,于是赶紧缩减车马随从。
又过了一段时期,始皇再看到李斯的车队时,发现长长的车队短了大半截,顿时,龙颜震怒,说道:真人身边有人泄露天子之语!这还了得,来呀,传赵高见真人。
赵高今天不当值,正在教胡亥刑名狱法,闻召立即赶到始皇面前,施礼道:陛下急召臣有何吩咐?始皇怒气不解地说:真人有旨,近侍不得向外透露真人的任何言语行动,违旨处死。
可是,真人在梁山宫随便说句话,就立刻传到李斯的耳中。
郎中令,真人命你彻底查清此事。
臣遵旨!赵高心中得意,领命退下。
立刻把上次梁山宫始皇身边所有的人都抓了起来,宦官、卫士、宫女、妃嫔足有近百人。
赵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威风过,当年只有受尽别人的欺凌辱骂甚至毒打,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反过来打骂别人了。
他先尖着公鸭嗓子,挨个盘问到底是谁泄露了皇帝的话。
近侍和郎中们一个个跪在地上,蓬头垢面浑身颤抖,当然不是天气冷的原因,而是吓得哆嗦,宫女和妃嫔则低头哭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不承认是自己泄露了皇帝的话。
赵高阴鸷地一笑。
这些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不动点真家伙,谁也不会招认。
他是刑名专家,对各种刑具的结构功能了如指掌,于是,鞭打、火烙、二龙凳、断龙爪、洗仙脚……一级一级地升级。
刑罪越来越残酷,惨叫声越来越凄厉,直至声息全无。
昏过去的,用冷水当头浇下,醒过来继续审问。
十几名胆小的宫女和妃嫔还没熬过两道刑,就吓疯了,就是那些宦官和卫士也是几度生死,分不清人间地狱了。
可是,所有的刑罚用完,还是没人肯承认。
赵高高居席案而坐,冷笑道:到底是谁泄露了主上的行踪?有种的说出来别连累他人。
你以为不说就可以逃过此劫吗?实话说了吧,如果没有人招认,你们就全部被处死。
冤枉啊,大人。
人群一阵大呼小叫,毕竟泄露者只有一人或两人,大部分觉得冤枉,忍不住大骂起来,也有的互相举发,你咬我、我咬你,乱成一团。
赵高有的是耐性,一一仔细查问,结果都是情急乱咬,没有证据。
泄密者依然没有眉目。
十多天过去了,始皇问起调查结果。
赵高上奏说:臣讯问之下,感到非常震惊。
这名隐藏在陛下身边的泄密者乃是郎中李琳。
臣本想进一步讯问其背后所使,可是不防他断舌畏罪而死,臣怀疑……人死就算了。
始皇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很清楚这个李琳是李斯所使,可是,大秦需要李斯这样的丞相,他也需要这样的助手,他还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治李斯的罪。
李琳之死足以使李斯有所惊惧而收敛,所以,始皇打断了赵高的话。
赵高见始皇没有表现出自己期望的愤怒,大失所望。
其实,李琳是被刑讯逼供而死。
他将泄密的罪名加在李琳的身上,本想借此煞煞李斯的傲气,没想到始皇反应冷淡。
赵高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其他人怎么处置?始皇没考虑这么多,反问道:以你之见呢?臣本想,泄密者已经查明,其余人理应释放。
可是,臣细一思量,以为不妥。
有何不妥?李琳隐藏之深,伪装之妙。
如果不是这次偶然的原因,陛下至今还一无所知。
臣猜测其余人员中恐怕也有被居心叵测所收买。
何况,经此次刑罚,这些人一定对陛下心存怨恨而生异心,所以留之有百害而无一利。
始皇赞同地点点头。
郎中令所虑极是,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置了。
臣一定不负圣望。
赵高施礼退下,又一次得意地笑了。
回到刑讯室,赵高一改往日阴森森的脸,换上温和的笑容,向这些受尽刑罚的昔日伙伴郑重宣布:泄密者已经查明,其余人免罪,陛下特赐御酒为大家压惊。
饱受痛苦的人们欢呼起来,无不称颂始皇的圣明和恩德。
是啊,他们护卫、侍奉皇帝多年,始皇不会不怜惜他们。
一坛坛的御酒端上来了,还有鸡鱼肉等丰盛的酒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荤腥了。
何况,今天又是沉冤得雪的日子,于是,一个个再也不顾仪态,大碗地喝酒,大块地吃肉。
可是,两碗酒下肚,就有人喊肚子疼,而且越来越剧烈。
其余的人明白了怎么回事,可是为时已晚,只能最后骂一声:赵高,你好狠毒!便一个个口鼻流血而亡。
赵高望着一个个倒下的尸体,得意地哈哈大笑。
笑声在阴森森的刑讯室里回荡,更加恐怖。
他终于抓到了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了,他可以从从容容报复往昔的仇人了。
赵高高兴得太早了。
他不过是小人得势,看不到危险时刻存在着,说不定何时会失宠于始皇。
始皇昼思夜想的徐福出海求仙的事情终于有了消息,只是这消息不但没让始皇欣喜,反而恼羞成怒。
在琅邪台专门等候徐福求仙归来的始皇使者上奏简说,有人发现徐福在琅邪出现。
可是据说不是来给皇帝送青春之泉仙水的,而是来接家眷的。
使者与琅邪郡守带人赶到徐福的老家,却晚了一步,徐福已接走家眷,重入东海。
琅邪郡守只抓到徐福的两个本家叔父。
他们供认,徐福根本没有找到神仙,为逃避始皇的惩罚,特意接走家眷遁逃。
始皇没有看完,就把奏简扔在地上。
虽然奏简上,使者出于谨慎,没有用欺骗两个字,但是,始皇完全感觉到自己被愚弄、被欺骗了。
他是秦始皇帝,从来都是他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没有人敢于欺骗愚弄他。
徐福,这个十恶不赦的大骗子,应该处以车裂之刑。
可是,徐福早有了防备,连家眷也接走了,遁入东海,不知在哪个岛上称王称霸呢。
要想抓捕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始皇愤恨难消,自然由徐福而想到卢生、韩冬、侯公、石生等方士是否也在欺骗他。
于是,当即召见廷尉蒙毅,责令蒙毅对这些方士严加审查。
蒙毅一直为始皇痴迷于求仙向道而忧心如焚,只是慑于皇帝的威严而不敢劝谏。
现在见始皇吃一堑、长一智,有所醒悟,当然高兴。
立刻不遗余力地展开调查。
赵高得到消息,吓了一跳。
他很清楚,一旦卢生被蒙毅传讯,就会把他牵扯进去,所以当即通知卢生赶快逃走。
卢生对他感激不尽,又去通知了侯公、石生、韩冬等人。
一夜之间,几名方士全部从咸阳消失。
蒙毅抓不到卢生等人,调查的结果牵扯到郎中令赵高。
他知道赵高现在的份量,所以不敢贸然动手抓人,面是直接面奏始皇。
始皇一听赵高也牵扯进去了,更加恼怒,当即叫来赵高与蒙毅当面对质。
赵高,廷尉调查的结果,说你与卢生串通一气,欺蒙朕躬,是否属实?始皇气急败坏地连自称真人也忘了。
赵高一副奴才像,跪在始皇面前,哭丧着脸。
他自知罪责难逃,唯一自救的办法就是避重就轻,装出一副可怜相来打动始皇,只要皇帝动了仁慈之心,他就可以逃得性命。
因此,赵高一见始皇,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悔恨交加地说:奴才该死,奴才无用,竟受奸邪所惑,罪该万死!蒙毅却不吃这一套,威严地说:赵高,你是如何与卢生串通一气,欺蒙主上的,必须从实招来。
赵高止住哭声,满面羞愧之色,说:臣自知罪孽深重,就是死十次也难赎其罪。
所以,臣甘愿接受任何刑罚,毫无怨言。
臣死无所求,只想请陛下明白,臣不是有意串通卢生欺蒙主上,臣也是受他的欺骗。
陛下如此圣明,尚且被他所骗,臣愚钝自然难逃此劫,也许是天注定臣死。
臣只求速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始皇还真被他的一番言语和可怜相给打动了。
尤其是自己受了卢生的欺骗,赵高也是受骗,同病相怜吧,他真的同情起赵高了,刚才的怒气也消了大半。
但是,此事应归蒙毅主管,所以,他问道:蒙卿,以赵高之罪如何处置?蒙毅毫不迟疑地答道:串通方士,蒙蔽主上乃欺君之罪,按大秦律法,至少要处弃市之刑。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31节 坑杀儒生(3)弃市就是在闹市区处斩。
赵高一听,吓得差点瘫软在地,本能地张口要喊陛下饶命,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因为他刚刚慷慨地说过死而无怨的话,这时再喊饶命等于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始皇一听,心里一动,为赵高惋惜。
但是,按律法,蒙毅处置算是量刑最轻的,何况始皇心里那种被欺蒙的羞辱感一直没有消失,所以,他没有说话。
赵高一看情形要糟,顿时怨恨蒙毅做事太绝,不给始皇台阶下。
可是,现在不是仇恨蒙毅的时候,先保住性命要紧。
赵高能够登上权力的顶峰,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所以,他遇乱不惊,善用权术,在这种生死悠关的时候,他不是哀求饶命,而是从从容容地说:陛下,臣侍奉您一场,没想到就这样再也见不到您了。
臣临死前,想劝谏陛下一句,神仙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经过这次教训,罪臣以为,陛下已近知命之年,该作两手准备,能修炼成仙或求得长生不老之药更好,万一不能如愿,请陛下及早修建陵墓,以备千秋。
退一步说,既使修炼成功,所修的陵寝也可作为宣扬陛下和大秦威德的纪念性建筑而流传千古,罪臣的话说完,请廷尉大人处置吧!始皇听了,差点感动得掉下眼泪。
还是赵高善解始皇的心意,知道他天天想的就是长生不老或修炼升仙。
朝廷中这么多大臣有谁真正为皇帝解忧。
有的大臣还对他求神问仙说三道四,朝廷外则有人借此诽谤天子。
天下之大,唯有赵高最知他的心。
蒙卿,赵高侍奉朕多年,劳苦功高,以朕之见,还是免去死罪,革去官职,交廷尉大牢关押吧!这……蒙毅早就看不惯赵高气势薰天的嘴脸,今天终于抓住他的罪名,本来以为必治他的死罪,没想到始皇亲自为他求情。
蒙毅迟疑了一下,只得叹息道:陛下开恩,臣岂敢不从!赵高心喜若狂,痛哭流涕,拜谢道:罪臣感谢陛下再造之恩!不是朕开恩,而是蒙卿法外施恩,饶你一死。
始皇知道蒙毅心里不痛快,便把这个人情送了过去。
赵高绝顶聪明,立即给蒙毅磕头说:罪臣多谢廷尉大人活命之恩。
蒙毅端坐不动,冷冷地说:郎中令如此大礼,蒙某担当不起,请起来吧!卢生、侯公、石生、韩冬等人逃出咸阳之后,过着飘泊不定的逃难生活,对始皇无不恨之入骨。
他们本身就是儒生,对始皇的《焚书令》深为不满,卢生还参加过抗议活动。
只是当时他们深受始皇的信任,不愿意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
如今既成逃犯,一切都成了泡影,才下定决心与嬴政见个高低。
卢生等人很快参加了抵制《焚书令》的儒生组织,并成了骨干分子。
他们利用自己深入朝廷内部的亲身经历,到处揭露朝廷的内幕和始皇暴虐、荒淫的生活。
卢生亲书讨伐嬴政的檄文说:嬴政生性残暴,刚愎自用。
自从扫平诸侯兼并天下以来,更加狂傲自满,自以为功过三皇、德及五帝,他崇尚严刑峻法、专宠狱吏,虽设立七十名博士,不过是虚应故事,不为所用。
国家事无大小都由他决断,丞相和大臣只能遵照执行。
嬴政还喜欢以酷刑和杀戮表现他的威权。
从朝廷大臣到地方小吏都怕违法,拿着俸禄,却不敢干事情。
他还居功自傲、不纳忠言,臣下都以阿谀奉承讨其欢心。
天下有方士三百,都是有才能的人。
可是他们害怕受到迫害,都不敢讲真话。
观星占卜发现吉凶,也不敢说出来。
嬴政权力欲极强,每天批阅的奏简文书,数以石计,不分昼夜。
像这种贪恋权势的人,观能之士岂能为他求长生不老之药。
由于卢生等人煽动,各地渐息的风潮又有抬头,告急的奏章不断送到始皇的御案上。
当他看到卢生的檄文时,顿时大怒。
当即急召朝中大臣和宗室,召开御前会议。
朕急召众卿,是要与众卿商议一个重要而紧急的问题。
前些日子,朕颁行《焚书令》,收缴了一批有害于天下安定的古籍,并付之一炬。
朕还让各郡推荐一批贤良方正之士到咸阳,想让他们为大秦做点有益的事。
还有些方士,要求为朕寻求仙药或炼丹制造长生不老之药,朕对他们也不错。
可是,推荐的那些儒生不但非议朝政,还挟众威胁朕,简直目无王法,目中无朕。
而那些方士被朕识破骗术后,逃入江湖,更是肆意恶毒诽谤诋毁朕躬。
朕对于这些儒生可谓一忍再忍,仁至义尽,可是他们不但不知道感念君恩,反而变本加厉地攻击朕和朝廷。
也许,他们以为朕的忍让是软弱可欺的表现。
朕今天就是让他们看看朕强硬的一面,让他们见识见识天子之怒。
始皇是第一次在众臣面前公开谈论方士和求神炼丹的事,言语之间透出阵阵杀气。
众臣一听,始皇紧急召见,就是为这件事,都感到要有一场暴风雨来临。
果然,始皇突然喊道:蒙毅!蒙毅正在猜测皇帝所为,闻听慌忙曲身上前,施礼应道:臣在!上次抵制《焚书令》风潮抓捕的案犯审结没有?回禀陛下,已经审结,正要把重刑犯送往北地修筑长城。
有多少儒生?犯以古非今、煽动黔首的案犯有四百六十名。
蒙毅如数家珍地回答道。
始皇冷笑道:这四百六十名案犯不必送去修长城了。
蒙毅不解,问:陛下有新的旨意?不错,朕的旨意就是全数‘坑杀’。
啊……众臣全呆住了,都为始皇这个意外的决定大吃一惊,蒙毅忙进言道:陛下,万万不可,这些人……别说了,任何人敢劝阻朕,与案犯同罪。
始皇面色铁青,不容置疑,显然是早已下了决心。
蒙毅话到嘴边只得咽回去。
其他大臣一见这种情形,谁也不敢多嘴了。
始皇正要宣布散会,忽然公子扶苏站起来屈身施礼,劝谏说:父皇,千万不可。
如今天下初定,这些儒生都是各郡的舆论之首,坑杀他们会引起天下不安。
始皇怒斥道:朕已说过,任何人不得劝谏。
你没有听见?儿臣不劝谏,可是儿臣可以请父王听听脚下大地震动的声音吗?你这是危言耸听!儿臣不敢,儿臣出巡齐鲁,亲眼所见民不聊生,赋税、徭役、酷刑逼得黔首没有生路,如果父皇坑杀儒生,势必引发更大的风暴。
始皇怒不可遏。
扶苏,你以为是朕的长子,朕就可以不加罪么?来呀,把他拉出去,枭首示众。
两边侍卫一听,吓了一跳,竟呆在原地不动。
始皇又重复一遍,他们才明白过来。
不敢不上前,拉起扶苏就往外拖,扶苏一边挣扎,一边苦谏道:儿臣死不足惜,可是父皇这么做会毁了大秦的江山。
万万不可……众臣一看,始皇真的下决心了,连亲生儿子也不心疼。
扶苏如此贤德,大秦的将来还指望他呢。
一定要救公子一命。
大家呼啦啦跪倒一遍,齐声劝谏道:陛下息怒,臣等请求饶公子一命。
始皇怒气不息:朕有言在先,扶苏目无天子,罪有应得。
李斯劝谏说:陛下,公子年幼,一心为国,血气方刚,才会冒犯龙威,臣愿减半年的俸禄为公子赎罪。
众臣齐声道:臣等也愿减半年俸禄以赎公子之罪。
始皇板着脸说:他的罪责岂是区区俸禄能赎免的,朕不准。
李斯长叹道:大秦没有如此贤孝的公子,还有什么指望,臣也不想做丞相了。
请陛下允许臣辞职。
众臣也齐声道:臣等也愿辞职。
始皇慌了。
众卿,这是何苦?请陛下免去公子死罪,否则,臣等不就任。
始皇只好让步。
朕准你们所请,免去扶苏死罪,发往北地——不是修长城,监蒙恬军于上郡。
扶苏的性命被大臣们冒死苦谏救回来,可是,那四百六十名儒生却无人再敢犯颜直谏,任由虎贲军押解到城外,活活坑杀。
焚书坑儒,始皇在自己的丰功伟绩的历史上抹上了浓黑的一笔。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32节 天降异兆(1)二赵高虽然被削去官爵,贬为庶人,但仍在宫中行走,始皇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一个人没换。
新挑选上来的人知道始皇仍宠信赵高,无不对他趋近逢迎,上门探望、问安、寻求请示的,络绎不绝,就连临时代理的郎中令凡事都要请示他,他仍然是实际的郎中令。
始皇发觉,赵高一段时间不在身边,总是事事不顺心。
新更换的内侍一个个如同木偶,只会围着他团团转。
难怪他不满意,天下像赵高这样聪明乖巧、善于揣摸主子之意的奴才能有几人。
始皇终于耐不住性子,传旨召见赵高,赵高因为是戴罪之身,没有自由进出南书房的权利。
而他总是在南书房周围转来转去,关切地询问始皇的衣食冷暖。
他在等待始皇的召见。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赵高郑重其事地整理一下衣衫,进了南书房,刚到门口,就口扑通跪下,膝行到始皇的御案前。
罪臣叩见陛下!始皇乍见赵高,鼻子一酸,竟有一种离别重逢的悲喜之情,他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以一种轻松的口气说:事情都过去了,快起来吧,朕有话要问你。
谢陛下宽恩。
赵高起身,躬身顿首说:陛下有何吩咐,罪臣愿为陛下效力。
始皇微笑道:朕记得你上次劝谏朕重修骊山陵墓。
骊山陵寝在朕即位为秦王时就开始动工了,后来停建,是因朕看它与古代帝王的陵墓无异,惟高大而已。
朕的心也就淡了。
赵高毕竟聪明,听出始皇的言外之意。
于是卑躬地问道:陛下是想陵墓应该有别于一般君王?始皇点点头。
罪臣也这么想过,而且经过反复思考,有了一些构思。
赵卿构思一定新奇,快说来听听。
赵高侃侃而谈道:罪臣构想的出发点在于陵墓不应该只是主人身后安息之地,而应该是一种纪念性的建筑,让后世子代能够看到陵墓主人生前的权威和国势的强大。
始皇顿时被吸引住了,迫不及待地问:请说说具体的构想。
陵墓除一般性的防潮、排水良好之外,臣设想在陵墓里建造地下宫殿,一如地上宫殿,应有尽有,除了宫中执事,还设有虎贲军和近身侍卫,设计时应该和真人真物一样大小。
后人在几千年之后看到这一切,一定可以体会陛下的权威和大秦的强盛。
真是巧思,妙想!始皇连连赞叹。
臣还设想,在地下宫殿设置具有前六国特色的陈列室,分别放置各国的奇珍异宝。
另在起居殿的周围以水银作百川、江河和大海,使之流转不息。
另设置人造苍穹,上置各个星座,日月定能与真实的宇内无异,下则制作天下名城都邑及各名山模型,排列比例一如实地,象征为天下之主所居。
当然,各入口要道处都要设置机关强弩,只要触头机关,弩箭就会自动射出,设计好射击角度,任何居心叵测者或野兽都有来无回。
太好了,甚合朕意。
始皇由衷地赞叹道,赵卿简直是天下奇才,居然会有如此奇妙的构想。
陛下过奖了!赵高谦恭地说。
他说的是实话,这些构想并不是他这一时想出来。
自从被革去郎中令之职,他就在反思自己的失误,同时,也在思考如何再嬴得始皇的宠爱。
鉴于始皇几次求仙修道的失败,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不再从求神修道方面向始皇示宠,而是从早已停工的骊山陵墓入手。
凭他的聪明,很快就构思好一个设计奇妙的建陵方案,并以奇妙的构思打动了始皇之心。
果然,始皇客气地请他坐下,温和地说道:朕决定重建骊山陵墓,就由你主管阿房宫和骊山陵墓两处的工程事宜,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朕说。
赵高一听,心中大喜,知道自己又一次取得成功。
但是,表面上他却惶恐地说:罪臣还是戴罪之身,不便担此重任。
始皇哈哈一笑,说道:朕现在就免去你所有的罪名,由你主管两地的工程事宜。
只是郎中令的职位稍待些时日,朕自会还给你。
赵高转忧为喜,忙又跪下叩谢圣恩。
始皇把修建阿房宫和骊山陵墓的事宜交付廷议。
其实,那不过是走走过场,给群臣一个面子而已。
始皇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赵高身兼两大工程的主管,不遗余力地奔忙起来,阿房宫和骊山工程紧锣密鼓地开工了。
根据计算,两处工程日需劳役七十万人,筋疲力竭的黔首又增加一份沉重的负担。
秦统一后,始皇发三十万大军北逐匈奴,又发五十万大军南平百越,而各地还要有大量的兵卒。
此外,修长城、修驰道还用到几十万的劳力。
始皇把天下百姓都视为他的奴仆,无止境地征用,任意驱使。
天下不堪重负。
阿房宫和骊山工程再征用七十万人,各郡都感到困难了。
先送来的是重刑犯,重刑犯不够,改用轻刑犯,轻刑犯还是不足,只得征集没犯法的黔首。
地方官吏乘机勒索,有钱人可以出钱买脱,没钱的只好去服徭役。
被征的男子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旦离去,举家的生计顿时成了问题。
赵高为了加快工程进度,派出大量的监工手持皮鞭,督促劳作,服役者稍有懈怠,皮鞭便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上。
因为役卒太多,朝廷拨给的粮饷有限,再加上各级工头的克扣,役卒每顿吃到的只是两个黑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菜团,喝一碗清得照见人影的咸菜汤。
很多人营养严重不良,患上疾病。
患病者又会传染给更多的人。
可是他们还要拖着虚晃的病体,每天从事繁重的体力劳作,每天都有人病死、累死。
施工处的山沟里扔满了役卒的尸体。
工程所需的木料、山石,多从蜀地、楚地运来。
这些地区多山林大泽,役卒们不堪重负,一有机会就逃走。
官兵尽管严加防范,每天仍有大批逃亡的人。
当然,也有没逃脱被抓回来的,结果更惨,他们全被当着其他役卒的面被割去耳、鼻、舌和四肢,直至痛苦而死。
始皇不知道。
在他想来,那些做苦工的都是犯了法的罪人,皇帝仁慈在给他们改过赎罪的机会。
他也去过工地巡视。
赵高得到消息,及早作好了准备。
他看到的是刑徒们不辞劳苦工作的场面,所过之处全听到刑徒高呼万岁的感激之声。
始皇非常满意,对赵高的工作大加赞赏。
但是,没多久,工地却传来刑徒暴动的消息。
赵高还想遮掩事实,可是,事关重大,不得不禀明始皇。
骊山工地刑徒暴动是由三个人发起的。
第一个名黥布,六县人,二十四五岁,五短身材,瘦削的脸上充满精悍之气。
他在少年时,有个看相的说他当先刑而后为王,就是在他受过面部刺字的刑罚后,就会称王。
这次他因犯杀人罪,被判黥面(即脸上刺字)发送骊山服劳役。
他原名京布,受黥刑后改名黥布。
第二个名魏貌,原魏国的宗室。
秦灭魏后魏家抄籍为奴,魏貌也成了秦将的家奴,因逃跑被抓,受罚发征骊山服苦役。
第三个名彭越,昌邑人,本为渔人,因秦赋税太重,难以为生,干脆就在江上当起了土匪。
这次被捕原判死刑,因为骊山工地要人要得急,郡守便把他改判发骊山服役。
他们三人被分到一伍,黥布还是伍长。
三人意气相投,由素不相识,结为莫逆之交。
黥布跟魏貌和彭越说: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最后不是被累死,就是被饿死、病死。
反正是一死,不如豁过去,找个机会逃走,也许还有活的希望。
魏貌、彭越早有此意,只是没敢明说。
因为秦法严厉,实行连坐法。
如果有一人逃走,一旅(役卒的编制单位。
十人为一伍;十伍为一卒;十卒为一旅)的人都要被处死。
有些怕死的人就举报图谋逃跑者。
三人利用放风的机会,悄悄商定具体的行动方案。
机会终于被他们等来了。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33节 天降异兆(2)骊山陵墓需要上好的木料,咸阳附近山上出产的木料都不能用,一定要产自巴蜀和楚地的木料。
产地有专人专管伐木,等到春暖花开、山上积雪融化,将木料顺着溪水流入大河,再扎成木排顺长江而下,再从汉水溯水而上,到汉水的尽头改由陆路搬运到骊山工地。
这段陆路的运输就要由骊山工地派出大量的刑徒、役卒承担。
这项工作是整个工程最苦、最重的一种。
因为自汉水至骊山要翻山越岭,通过重重山沟,大多半的路程马车无法通行,只有靠人力搬运。
黥布、魏貌、彭越三人身强体壮,体质较好,便被选中运送木料。
三人听说,好多人就是在搬运木料的路上,钻入山林中逃跑的。
当然也有更多的人被抓回来,受尽折磨,痛苦而死。
但是,不管怎样,运送木料总比在骊山工地有更多的逃跑机会。
三人都把这次运送木料看作难得的机会。
但是,事实并非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
上路以后,他们就感到押解的兵卒防范甚紧,夜晚宿营,为了防备有人逃跑,卒长总会借用县城的大牢,小小的空间把几千人硬往里面塞。
别说睡觉翻身,连腿也伸不直。
如果赶不上县邑,宿在野外,就不用那么拥挤了。
但是,必须把每五十个人的手捆在一起,翻身小便都要让其他人知道。
卒长为防止犯人逃跑,可谓费尽苦心。
黥布他们都失望了。
但是,求生的本能促使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也要逃走。
每当夜宿野外时,卒长也无处玩乐,闷极了,就找犯人取乐。
这些犯人来自社会最低层各种谋生的手段都会,卒长便让有些犯人玩些杂耍、魔术之类的,借以排遣路途中的寂寞。
这些犯人便被临时松开手脚,算是得到一时的自由。
黥布犯案前为了谋生,也跟江湖人学了一点儿杂耍、武术、魔术等活计,他看准了这一机会。
便在白天行路的时候,悄悄把具体的行动方案告诉魏貌和彭越,两个觉得可行。
又赶上野外宿营了,黥布毛遂自荐,向卒长讨好地说他也会表演很多杂耍、魔术,一定是卒长没有看过的。
卒长很高兴,当即放开他,让他当众表演。
黥布却又说,必须有两名行内的人作助手才行,点名要魏貌、彭越两人。
卒长也把两人放开了。
黥布装模作样地作着准备,正要开始表演,他的助手彭越突然弯腰捂腹,连喊肚子疼,向卒长要求方便方便。
卒长正等着看表演,便向两名兵卒说:你们跟着他,快去快回!彭越捂着肚子向后坡的山林走去,两兵卒一步不落地紧跟着。
到了树林里,彭越装模作样地蹲了很长的时间,两兵卒连催几遍见他还是不起,气得上前去拉。
彭越突然站起,一手一个,扼住了两兵卒的脖力。
他是土匪出身,一身的功夫,两兵卒连哼也没哼,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彭越按照预定的计划,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靠近旅长的营帐。
因为兵卒都在看守犯人,营帐反而戒备不严,彭越没费劲就把营帐点着了。
顿时,火光映红了山头丛林。
兵卒们一片惊呼,忙着赶去救火。
被捆绑的刑徒们人心摇动,很快有人趁乱逃跑,兵卒又忙着追捕。
再说黥布这一卒,卒长正等得着急,忽见总部营帐起火,慌忙带人救火去了,只留下十五名兵卒看守犯人。
这些兵卒一看山上大乱,害怕了,便一齐动手,要把黥布、魏貌再捆上。
黥布、魏貌就等这个机会,先是就范,突然奋起反抗。
两人都会武功,只是平时不敢显露。
这时,施展开拳脚,十几名兵卒竟近身不得。
彭越赶回,迅速为其他犯人解开绳索,刑徒们得了自由,一拥而上,将兵卒治服。
黥布大叫道:大家快些分头逃,逃走一个是一个。
刑徒们一听,一哄而散。
黥布、魏貌、彭越会在一处,也向树林里逃去。
其他各卒的刑徒,也不断有人挣脱绑绳逃跑,旅长、卒长指挥着兵卒一边救火,一边追捕。
整个宿营地人喊马嘶,一片混乱。
黥布三人在山林里乱闯,好几次与搜捕的兵卒擦肩而过,险些被发觉。
老天保佑,天将黎明时,三人终于走出山林,身后也听不到追捕的声音。
经过一夜的奔逃,三人又饿又累,筋疲力竭。
又勉强走了几里地,三人实在走不动,只好坐在山石上歇息。
魏貌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平地上有一户人家,便说:咱们还是先找点东西吃,要不根本走不出这片山地。
其余两人表示赞同。
因为没有力气,逃出来也会被官兵抓回去。
三人搀扶着终于走到那座茅屋前。
屋里只有一位农妇,突见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陌生人闯入,用惊惧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不敢出声。
魏貌慌忙解释说:我们是过路的客商,因遭强盗劫掠,侥幸逃命,才落到如此地步,请大嫂施舍点吃的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农妇胆怯地点点头,指了指屋里的一只铁锅,便快步离去了。
彭越鼻子好使,闻到一股饭香。
忙上前揭开铁锅,果然是大半锅的青菜糊糊。
也许那农妇刚刚做好,正要外出唤她丈夫回来吃饭。
饥肠噜噜的三人顾不得许多,端起铁锅,狼吞虎咽,不消片刻便把大半锅青菜糊糊吃了个精光。
彭越还嫌不够,细心地用舌头把锅底舔得干干净净。
三人肚里有了点东西,恢复了体力。
刚走出茅屋,忽见四周站满了官兵,他们被包围了。
肯定是农妇告的密,官兵才来得这么快。
抓活的!官兵一看有人出来,立刻大叫,扑了过来。
三人吃了一惊。
黥布粗略一看约有两百多人。
他们不是押解的兵卒,而是当地的官兵。
看来,他们的逃跑事件已被发了通缉令。
两位兄弟,眼下惟有拼命了。
黥布握紧拳头说。
彭越、魏貌齐声说:大哥放心,小弟不怕,大不了来世再做条好汉。
好,黥布低声说,注意不要散开,聚在一起才有生存的希望。
准备迎敌吧!话音刚落,十几名官兵举着刀矛冲了上来,黥布三人背靠背,以使各个方向都能迎敌。
三人使出身上的功夫,很快就夺到了兵器,顿时如虎添翼。
顷刻间有十几名官兵被砍倒在地。
官兵中为首的卒长一看三人都有功夫,想活捉他们不容易,立即命道:立即给我就地正法。
这一下,三个应付这么多人就困难了。
这些官兵都接受过正规训练,粗通武术,刀刀都往致命处杀。
又杀了小半个时辰,地下已躺倒七八十具官兵的尸体,血流成溪。
但是,黥布三人也是浑身鲜血,显然都受了伤。
而且气力渐渐不支。
其余的官兵在卒长的逼迫下,还是拼命地围上来。
三人疲于应付,险象环生。
正在此生死关头,忽然,外围的官兵一乱,齐声惊呼。
只见两条人影在人群中窜动,不消片刻,便把近百名官兵打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黥布三人见有人增援,精神大振,各持刀剑,杀向官兵。
官兵卒长见势不妙,抱头逃窜,其余官兵一见当官的跑了,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全跑光了。
黥布这才仔细看救命的恩人:一个是中年人,白净面皮,穿一身粗布短装,虽是百姓装扮,眉宇间却透着儒雅之气;另一个长得高大威猛,满脸虬髯、虎背熊腰、豹头环眼。
黥布三人经多识广,但也被他那天生的异相惊呆了。
三位还愣着干什么,等官兵吗?中年人笑道。
黥布三人醒过神来,慌忙上前施礼,谢过救命之恩。
魏貌看到人家刚才只是空手迎敌,显然比自己艺高一筹,仰慕地问道:请问两位高人尊姓大名,日后我三人也好报答救命之恩。
这点儿小事,报什么恩!虬髯者不屑地说道,声如轰雷,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中年人也说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大队官兵马上就到,你们快随我们逃命。
说着,拉起黥布就走。
黥布等人来不及细问,只好跟着中年人和虬髯者走。
但是,没走多远,他们就发觉中年人是把他们往来时的山林里带。
彭越起了疑心,问道:我们就是从山里逃出来的,阁下为什么带我们往回走。
中年人脚步不停,边走边解释说:如果在下没猜错,你们是逃出的骊山工地的刑徒吧。
附近各郡正在发通缉追捕你们,只要一出山林,你们就会被官兵和百姓认出,断无逃生之理。
不如退回山林,山高林密、人少目标小,便于周旋。
官兵就是千军万马,也难以找到,待风声渐消,再设法逃走。
彭越一听,顿时醒悟。
这一夜的奔逃算是自讨苦吃。
昨晚,随便躲在哪个山洞树顶,也可以躲过追捕。
何苦受这一夜之苦。
五人一直跑到山林深处,找到一个非常隐蔽的山洞躲了起来。
中年人方把他们的来历说了出来。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34节 天降异兆(3)原来,中年人乃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子,名项梁。
项梁年轻时就跟随父亲项燕为将,参加过抗秦战争,并立有战功。
项燕战死后,楚国败亡,项梁才脱下战甲,护送亡父的灵柩回到乡下老家,将父亲埋葬后隐居起来,一心一意地教导他二哥项仲所留下的遗腹子项羽,也就是虬髯者。
到了始皇三十五年,项梁已倾尽所学,把项羽培养成为文韬武略俱备的将门之才。
该为复国大业出力了,项梁便带项羽周游各地,一方面联络各地反秦力量,一方面实地对项羽进行带兵识地形的认识和教育。
项羽如今身高八尺有余,天生神力,举鼎过头,可是不喜读书,对刀剑也没多大兴趣,却喜阅读兵法,一心要学一人抵万敌的本领。
就这样,叔侄两人辗转来到蜀地,恰巧遇见官兵围捕黥布三人。
项梁昨天听闻有运送木料的刑徒逃走,再看被围三人的狼狈样,使猜到必是逃亡的刑徒无疑,所以挺身相救。
项梁介绍完自己的来历,黥布三人一听,肃然起敬,再次施礼道:想不到阁下是名将项燕之后,我等失敬了。
三人向项梁叔侄通了姓名之后,五人便围坐在一起,争相诉说秦法的苛酷、百姓的苦难。
项羽性情刚烈,说到愤激处,一掌将洞内石柱击断,怒吼道:嬴政老儿,有朝一日,俺项籍要把你从皇帝宝座上拉下来。
项羽名籍。
他吼声如雷,震得洞顶的土石纷纷落下。
黥布三人吃一惊,细看项羽,虽然脸上稚气犹在,可是满脸虬髯、虎背熊腰,尤其那对环眼,天生异相,竟是双瞳仁。
他中气十足,说话如打雷,刚才这一声吼,胆小人都会吓得半死。
五个人在洞里说说笑笑,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黥布提议,结拜为金兰之好,可是,怎么结拜呢。
项梁与项羽是叔侄,黥布三人对项梁是叔侄相称,还是兄弟相称呢?项梁存了个心眼。
他想,眼前的三个人不是等闲之辈,将来天下大乱,侄儿项羽要成就一番霸业少不得这些人的帮助,于是笑道:我已是步入老年的人了。
嬴政的天下长不了,以后的天下就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在下不恭,以老卖老了,你们四人结拜吧!黥布与项羽都表示赞同。
于是四人撮土为炉,插草为香,对天地盟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论年庚,黥布为长,魏貌次之,彭越第三,项羽虽然人高马大,说话如打雷,却年龄最小,只好排行第四。
结拜之后,四人又一齐给项梁磕头,口称叔父。
洞里热闹,洞外也没清静,搜山的官兵已经从洞口顶的草地上搜捕过三次,只是因为有灌木蔓草掩盖,五个人才没被官兵发现。
天色暗了下来,夜幕开始降临,搜捕一天的官兵也收队回营了。
原本昏暗的山洞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彭越要生火,却被项梁阻止了。
万一官兵半夜搜山,火光就会暴露目标。
项梁叫项羽从行李包中取出干粮,分给众人充饥。
黥布三人自打逃出来,就吃过那半锅青菜糊糊,早饿得前心贴后背。
于是,也不客气,狼吞虎咽般把干粮吃了。
肚子不在叫了,三个人往地上一躺,已是鼾声如雷。
项梁叔侄也赶了一天的路,见他们睡了,也靠在行李包上,打起盹来。
不多时,项羽也是鼾声如雷。
项梁毕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睡觉也不像年轻人睡得那么死。
朦朦胧胧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到洞顶传来一阵呼啸之声。
起风了吧!他正在脑子里猜测着,紧接一声巨响,震得山摇地动。
洞顶的土石被震掉下一大堆,把五个人全埋在下面。
项梁惊叫起来,他长这么大,经历过平常人不曾经历的事情,却被这一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这是从没有听过的巨响,声响之大,足以令百十里外的人听见。
但这绝不是雷声,因为雷鸣是从天而降,而这声巨响却是来自地面,仿佛重物击地的声音。
项梁靠在洞边,落在他身上的土石不多,所以他还能叫出声。
其余四人却连叫喊也没来及,就被埋在下面了。
羽儿!项梁惊恐地呼叫着,好半天才从泥土里挣扎出来,忙着去救项羽。
其他三人,他一时顾不上了。
可是,还没等他动手扒土,就感觉身边泥土动了几下,从下面钻出个黑影来。
项梁忙用双手去摸,一边问道:是羽儿吗?叔父,是我!黑影正是项羽,粗大的嗓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叔父也不知道,项梁来不及回答,快救他们三个。
项羽这才知道土堆里还有三个人,慌忙与叔父一起拼命地用双手刨土。
好在埋的不深,两人很快就把黥布三人救了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三个人刚能喘口气,就问一个同样的问题。
项梁是惟一听见那一阵奇怪的呼啸声和巨响的人,便如实说了出来。
项羽一听,大着嗓门说:既是外面传来的声音,咱们就出去看看便知方晓。
羽儿,千万不可!项梁一把拉住他说,不是叔父胆小,实在是那种声音太让人惊骇了,难道是鬼怪作祟?项羽不服气地说:是鬼怪咱们也不怕,还是出去看看。
黥布、魏貌、彭越也觉得项梁太胆小了,齐声赞同要求出洞看看,项梁劝阻不住,只得说道:好吧,要出去咱们一起出去。
打着火链点亮火把,就是遇着也不敢靠近咱们。
五个人忙着又去扒开土堆。
因为彭越准备生火的柴草和项梁叔侄装着火链的行李全埋在土里。
好容易找到干柴和火链,五个人忙用木柴捆成火把,用火链打火点燃。
然后,才依次走出山洞。
项羽艺高人胆大,走在最前头。
黥布和项梁紧跟左右,以防不测,便保护项羽,魏貌、彭越防备身后。
五个人走出洞口,登上洞顶的山坡,借着火光东张西望,可是,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
大家更是不安,那一声巨响是因何而起的?项羽有些不甘心,向项梁道:叔父,您听见的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项梁说:这种声音大的吓人,好像重物从天而降,撞击山头的声音。
对了,在此之前还有一阵呼啸之声,好像飓风的声音。
为叔从来没听见过这种声音,所以后怕。
黥布安慰他说:项叔不必紧张,咱们再往远处看一看,一定会找到声响的原因。
五人便顺着山坡继续往山洞的后面查看,刚走出半里地远,走在前面的项羽突然喊道:你们看这是什么?其余人忙奔上前去,高举火把一看,全都大吃一惊,眼前五六步远的山坡上,赫然出现一个大圆坑,直径约有二十多步长。
往坑里看,却是一个巨大的圆石,恰好塞满圆坑。
这片山地,他们在白天寻找藏身之处时走过好几次,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个大坑和圆石,显然,巨石的出现与那一声巨响有关系。
项羽跳到巨石上惊奇地说道:这块巨石恐怕是天上掉下来的,要不,怎么会击成这么深的坑。
对,是流星石!项梁恍然大悟,精神一振说,据说每当天下将有大变时,上天就有异兆警告世人。
天降流星石就是一种异兆。
嬴秦天下的寿数到了。
黥布等人听了项梁的话,全都信以为真。
那时的人都非常迷信,都把天降陨石等自然现象看作上天警告世人的异兆。
所以几个人深信不疑,兴奋地叫道:上天有眼,嬴政也有这一天。
项梁看着坑里那块巨大的陨石,忽发奇想说道:明天官兵上山搜捕,天降神石的事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始皇将灭的消息,我想,不如在巨石上刻下‘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字样,以扰乱人心,加速嬴秦的灭亡。
项叔好计策!魏貌第一个意识到项梁之计的巨大作用,抚掌赞成,其余人也随声附和。
于是,项梁取出随身的利刃,以山石作锤,就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刻起来。
因为陨石太大,刻的字也大,所以刻得很慢,项羽等人换了好几次火把,项梁才把始皇帝死而地分七字刻完。
彭越等人将刻下的碎石清理干静,又把几个留下的足迹处理掉。
这样,明天发现陨石的人就不会发现有人来过。
天降异兆灭始皇的传言就会迅速传开。
项梁看着众人,神色庄重地说:既然天降异兆要灭嬴秦,咱们就不必冒险行动。
明天这里会有很多人赶来围观,官兵忙于维持秩序,正是逃走的好机会。
诸位请各自回家,耐心等待机会。
天下不久将大乱。
说话间,天已微明,大家按即定计划,分路出山,黥布等人与项梁、项羽洒泪而别。
项叔父、项羽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35节 捕杀巨鱼(1)三果如项梁所料,天将陨石和始皇帝死而地分的传言迅速传遍天下。
百姓私下议论纷纷,受尽秦政苛酷之苦的人们都在惊喜等待谣言变为现实。
始皇接到陨石降落地东郡郡守的紧急奏报后,又惊又怒。
一惯迷信鬼神的他,却丝毫不相信这是上天降下的异兆,断定是有人故意在巨石上刻下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字样,借天意以惑乱人心。
这些人一定是那些仇恨秦帝国的六国残余势力,他们在诅咒他立刻死去。
始皇于是派御史赴陨石降落地点追查在巨石上刻字的人,一经查出即处以极刑,也就是灭族之刑。
御史去后,不过月余便回咸阳禀报说当地黔首反映,他们看到陨石时,就看见上面刻画着字,只是没有认得,一直到官兵上山才认出所刻的字。
御史与郡守一起审问了最早发现陨石的黔首和部分官兵,甚至动用了大刑也没人承认是自己往上面刻字,也没人举报他人刻字。
调查毫无结果。
始皇更加愤怒,当即下令东郡郡守将陨石降落地周围二十里地的百姓全部诛杀,并将陨石焚烧销毁。
当年睿智英明的嬴政竟变得如此愚蠢疯狂。
他的这些作法不但不能消除别有用心的政治谣言,反而使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刻辞在更广大的范围迅速传播开来。
谣言的制造者项梁,与项羽逃出山林后,便踏上了通往关中的驿道。
楚国败亡后项梁及家眷族人作为亡国之民被秦强迫迁移关中居住。
项梁叔侄一路上听到人们关于陨石刻字的传言,高兴万分。
回到关中,便秘密串连族人及楚国旧部,静待天下大乱便相机起事。
黥布、魏貌、彭越三人分手后,黥布悄悄潜往鄱阳湖,与同来入伙的湖上盗匪一起藏身在水天相连的江湖草泽之中,逍遥自在地等待始皇帝死而地分的时刻的到来。
魏貌、彭越则是北上。
魏貌潜往大梁,秘密联络魏地反秦组织,伺机而动。
彭越回到原先的栖身之地巨野泽,与湖区的逃亡刑徒结为一伙,日夜出没于巨野泽上,静待天下大变。
始皇帝死而地分的传言还使砀郡沛县的一名泗水亭长释放了他押解之下的刑徒,他就是后来的汉王朝开国皇帝刘邦。
刘邦当时虽然只是一名县中小吏,却也生计不愁。
刘邦多次为县里押解刑徒去骊山工地服苦役。
他最后一次押送刑徒时,看到百姓在严法重刑之下失去了生路,民怨沸腾。
押解的队伍刚出沛县,刑徒已逃去小半,骊山路远迢迢,照此下去,到不了关中,刑徒就逃光了。
作为押解的小吏,也得依法问斩。
刘邦愁肠百结,无计可施。
当他们赶到丰西大泽旁的一个村镇时,当地的百姓正在议论始皇帝死而地分的陨石刻辞。
刑徒们听到后,人心更加不安,私下串连,准备暴动。
刘邦也动开了心思,嬴秦将亡,自己不过一名小吏,何必非得为暴秦陪葬?识时务者为俊杰,该自谋出路了。
于是,当夜幕降临后,刘邦倾尽身上之财,买来酒肉,与他所押送的刑徒喝得酩酊大醉。
乘着酒醉,刘邦亲自为刑徒一个个打开梏链枷锁,说道:诸位请各奔东西吧,我也该逃走了,祝你们好运!原打算暴动的刑徒喜出望外,立即四散离去。
但是,没多久,又有十余名强壮的刑徒回转身来,感动地说:大人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不怕被问罪处斩吗?刘邦笑道:你们没听说‘始皇帝死而地分’的传言吗?天下将有大乱。
我释放你们,犯法当死;不放你们,会被你们暴动打死。
身处乱世,大丈夫当看明时势,顺时而动,虽死犹荣。
十多名刑徒见刘邦言行不凡,便一齐跪地说道:小人逃走,也难免一死。
愿跟随大人左右,共图大事。
刘邦满心欢喜,便带领刑徒乘着夜色向芒砀山进发。
在芒砀山,一条横路而卧的大蛇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刑徒吓得四散奔逃。
刘邦却毫无惧色,立即举剑将大蛇斩为数段。
刑徒聚拢来,看见僵死的大蛇,都把刘邦视为神人。
骊山陵墓在嬴政初为秦王时就已开工修建,虽然当中时停时建,但在赵高接手前,总体结构已经完成,赵高接手后,按照自己的构想与工程技术人员的建议,只是将墓室的内部布置作了更改。
但是,这一更动却多花费了近五年的时间才完成内部布置。
此后,大量的覆土和扫尾工作还需三年才能完成。
骊山陵墓从开工到完全竣工,竟用了三十年的时间。
始皇虽然没有看到各地的百姓正在酝酿着反秦的暴动,但是,散布各地的各种政治谣言使他意识到大秦天下的不安定。
他要用自己的权威再次安抚动荡的人心。
自四年前巡行北方边境回到咸阳,始皇的车驾再也没有出巡外地。
这一次,他决定巡视最不安定的东南各郡。
他把赵高从骊山和阿房宫两处工程总管的任上调回,重任郎中令之职。
骊山工地的覆土和扫尾工作用不着他的亲信臣子去做,交给少封完全可以放心了。
赵高风风光光地回到咸阳宫。
见过始皇之后,才知道始皇巡视东南之意。
便建议说:眼下正值深秋,寒冬将至,陛下选择江南作为巡视之地,一路南行,正好避过北方寒冷的冬天。
始皇高兴地说:到底是赵卿最知朕意,咸阳到底不如南方温暖,这里若不是秦之根本,朕恐怕早已迁都江南了。
你下去准备准备,朕近日就择日动身。
赵高遵命,立即吩咐卫尉、太仆等有关官员作好始皇出巡的准备,随后便去后宫找胡亥。
胡亥如今已长成十七八岁的翩翩少年了,但依旧吃喝玩乐、逗逐猎奇、不学无术,典型的花花公子的德性。
那么多的师傅都被他气走了,唯独赵高变着法儿逗他玩,很对他的心思才没被赶走。
赵高巴结他固然因为他是始皇最喜爱的少子,但是以胡亥的智力,根本看不出赵高更深的用意,那就是凭借与胡亥的亲密关系,伺机控制始皇和大秦的天下。
公子扶苏离开咸阳去北部蒙恬军监军后,赵高喜出望外,便唆使胡亥时常进宫讨好始皇,始皇见这个不肖之徒变得知礼懂事了,高兴得不得了。
以为是赵高教导之功,更对赵高加倍宠信。
赵高见到胡亥,说明始皇出巡之意。
胡亥高兴地说:父皇要出巡,那太好了,我正可以玩个痛快。
赵高一听,哭笑不得。
这种不成气的东西除了玩乐,什么也不知道。
不过,这样更好,赵高正巴不得嬴政的儿子都这副样子呢。
于是,谄媚地说道:小公子在宫里还没玩腻吗?何不跟随陛下一起出去巡游天下,那是何等的风光。
不,我不去。
胡亥连连摇头说,在父皇身边,时刻要挨骂,我乐不起来。
公子之言差矣。
陛下出巡,不单单是游山玩水,还要处理很多国事,哪有功夫顾着公子。
公子放心,有老臣在,一定让您玩得开心,还不会挨骂。
胡亥最相信赵高,他有的是办法糊弄皇帝,于是,高兴地说道:好吧,我去向父皇请求。
赵高在他身边又交待了几句,才放心离去。
始皇见胡亥请求随父出行,颇为奇怪。
因为他每次出巡都没带公子们同行,即使年龄最长、卓有政绩的扶苏也没跟随。
其他的公子也不愿意跟随他这样严厉的父亲出巡。
始皇亲切地问道:胡亥,你不留在宫中读书,为什么要随父皇出巡呢?胡亥按照赵高所授回答说:儿臣已长大,是该为父皇分忧的时候了。
可是,儿臣不知天下之事,何以替父分忧。
儿臣便想出去,一则陪伴父皇,二则熟悉一下天下之事。
始皇一听,又惊又喜,说道:皇儿真的长大了、懂事了、快去给你母亲告个别,准备一下,随父皇动身。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36节 捕杀巨鱼(2)十月癸丑日,咸阳城内一片深秋的景色,始皇巡行的车队再次驶离咸阳。
陪同巡行的有丞相李斯、郎中令赵高、公子胡亥和一批文武官员。
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咸阳。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咸阳,经蓝田、商县、商南,过武关、沿丹水、汉水一路前进,十一月抵达云梦湖边的九疑山。
一路上,始皇不忘国事,每到驻驿地,便召见当地官员乡老,询问地方的乡情民意。
可是,有李斯和赵高两个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的高手在旁,他听到的只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始皇已经习惯于这种颂德的声音,丝毫没产生怀疑,心情也显得非常愉快,抵达九疑山时,他游兴大发,吩咐停车。
陛下,您想看看九疑山?以往出巡,总是李斯跟随始皇左右,但是这一次却变成了赵高,他已不再驾车,专门陪伴皇帝。
李斯则是跟在他们左右转悠。
始皇点点头说:朕听说虞舜死后就葬在此山,成为九疑山的山神。
有些腐儒诽谤诋毁朕躬,动辄以虞舜为贤,好像只有他们敬重虞舜。
朕今天不只是要游山,还要在山上祭祀,以示对虞舜的敬重。
吩咐下去做好准备。
赵高遵命,传下旨意,便与内侍一起搀扶始皇登山。
九疑山并不太高,但是,因为这里的气候比西北偏暖,所以虽近秋冬,山上仍有苍翠之意。
尤其是成片成片的苍松,山谷野花更让人感觉不到秋尽冬来。
始皇到了山顶,却只看到两座土丘,不见祠庙。
笑道:都说楚对虞舜尊崇之至,怎么连座祠庙也舍不得修建?赵高陪笑说:是啊,这些人只是嘴巴说得好听,却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回头臣让少府拨款,让地方上修座祠庙,不知圣意如何?始皇正要点头同意,李斯忙近前说道:郎中令何必画蛇添足,楚人不修祠庙,那是因为虞舜不尚奢华,所谓,茅顶竹椽,泥土三防。
虞舜的茅屋以竹作椽,屋前的三阶台阶用土筑成。
楚人因此只留虞舜坟葬不修祠庙。
始皇一听,毕竟还是李斯有学问,说得在理,便命内侍们在土丘前摆正祭祀,赵高却暗恨李斯卖弄。
始皇对着土丘躬身稽首,算是行了祭祀之礼,李斯、赵高等人则是跪拜叩首,以示敬重之意,祭祀完毕,始皇下山。
巡行队伍由云梦湖乘船顺江而下,途中始皇又弃船登陆,游览庐山。
庐山有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石刻记功,始皇亦命李斯刻石颂功,以与大禹媲美。
从庐山上下来,继续顺江而下,至会稽郡始皇登陆,巡视会稽郡郡治吴中。
会稽郡守与属下官员百姓出城十里跪迎,争相称颂始皇帝功德。
始皇下车,接见地方乡老,细心询问郡情,得到的答复自然又是百姓归心、安定太平之类的颂德之声。
吴中百姓一半被官府所迫,一半出于好奇都在沿街跪迎,观看始皇的车队。
项梁和项羽叔侄也夹在人群中。
当车队仪仗经过时,他们都看傻眼了。
始皇的出行,车马如梭、戟甲如林、宫监如云,这种气势、规模是任何诸侯无法相比的。
项羽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说道:原来嬴政做皇帝这么有派。
日后,我一定取而代之,过过做皇帝的瘾。
项梁吓得赶紧捂上他的嘴巴,把他拉出人群,说道:侄儿有此大志,固然可喜,可是,当着那么多人说这种大逆的话,你不要命了。
项羽却挣开他说道:怕什么,侄儿也是条真龙,这就去联络吴中子弟,准备起事。
项梁慌忙劝阻道:时机未到,不可莽撞。
你要做出头鸟,只会身首异处,成不了大业。
项羽才罢休,叔侄结伴而去,做着起事前的准备。
始皇驻驿吴中城内会稽郡衙。
已任南海尉尉佗奉诏已来多日,准备向皇帝述职。
始皇当晚召见尉佗,尉佗禀奏多年经略南海的情况。
经过多年的努力,尉佗的计划一步步得以实现,秦军没费一兵一卒,终于把势力渗透诸越之地。
尤其是始皇发刑徒五十万戍边,同越人杂居而处,尉佗推行同化通婚政策,短短几年,使中原文化遍及关中、南海、桂林等三郡。
照此下去,用不了几十年,诸越与中原便会融合为一体,再也没有中原人和南越人、西瓯人之分。
始皇对尉佗的政绩非常满意,正欲褒奖,尉佗却跪地请罪说:臣在南海执行陛下的《焚书令》不力,请皇上降罪!始皇一怔,旋即恍然大悟,笑道:你不说,朕差点忘了。
的确有人上奏朕说南海地区没有如实执行《焚书令》。
当时,朕被《焚书令》引发的各种风潮搅得头昏脑胀,唯独南海是一片平静之地,甚至在执行《焚书令》之前,也没有发生以文乱法的事,尉卿不说,朕也知道其中的原因。
尉佗倾然道:陛下圣明。
的确,南海与中原之地不同。
在中原,诗书礼条诸经和百家之说被尊奉至圣,或为不可质疑的圣人之学,所以才有儒生以文乱法、诽谤朝廷新政的事件发生。
但在南荒,中原之学本就缺乏,要是将这点中原文化精髓尽皆除去,臣的同化政策如何推行?恐怕连中原人也会被当地人同化,成为化外蛮夷。
始皇笑道:尉卿所言,朕早已想到,所以不曾降罪,不了了之。
其实,任何事情过与不及都不是好事,譬如儒学,朕也不是反对,而且敬重儒学之士。
可是有些腐儒,顽固不化,硬是拿书中的古礼古制诽谤当今,这就是过头的表现。
尉佗磕头谢恩。
始皇在吴中歇息数日,便由尉佗陪同南行,准备渡钱塘江登会稽山。
可是,到了江边,因为风浪太大,无法渡船,只得西行一百多里地,从富春江渡水。
会稽山南北走向,纵穿会稽郡的中部。
相传大禹当年在会稽山主峰大会诸侯,始名会稽,即会计的意思。
始皇登会稽山,有望祭大禹之意,在山顶以望南海,表示不再南行巡视,就此北上。
从会稽山下来,始皇又在江浙一带巡游,憩阼湖、互邻县、游会稽、渡红乘。
转瞬已到早春二月,风和日丽、百花盛开。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南方度过了冬天。
他对江南之游非常满意,此刻游兴正浓,决定改变由此取道回咸阳的既定计划,而由江乘渡江,沿海滨北上。
李斯劝谏说: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此时北方正值乍冷乍寒的早春季节,沿海更是潮湿阴冷,极易染病。
臣以为还是就此回京为上。
赵高也难得地附和李斯,劝阻始皇北上,理由也是为主上的身体担心。
始皇却说道:朕既到海边,总要望祭一番东海仙岛,朕的身体一直很好,料无大碍。
李斯、赵高一听,皇帝还是念念不忘寻访神仙和长生不死之药,知道劝也无用,便退下吩咐人准备楼船北上。
虎贲军和随行大臣、内侍、护卫各部改乘楼船,组成一支蔚为壮观的楼船编队,浩浩荡荡地沿海滨北上。
还好,东海上一路风平浪静,始皇及从臣所乘的那艘楼船既宽敞又舒适,行驶在海面上比陆上还要平稳。
时值仲冬,海上还是寒气逼人,但是,这艘船的船舱内生起好几个火盆,焚着兰花香料,犹如置身春天的温暖芳香的花丛中。
始皇的船队顺利抵达痴别多年的琅邪台。
重登琅邪台,眺望大海,他又想起徐福所描绘的神奇的仙岛和长生不老仙泉。
徐福、卢生虽然欺骗了他,却丝毫不能改变他对修仙和长生不死仙药的痴迷。
尤其在琅邪郡,人们因为经常看到神奇的海市蜃楼而到处流传着一个个动人的神话故事。
始皇更相信东海有仙岛和仙人居住。
于是问询陪同在侧的琅邪郡守,琅邪郡守恭谨地回答说:琅邪一带关于仙岛的传说很多,臣没有亲眼所见,不敢妄言。
不过,东海之中,不但有岛,而且有大片的陆地,这是遇风暴的渔船回来说的。
可是,那里居住的不是什么仙人,而是盘踞已久的海盗,他们活动猖獗,经常打劫商船和渔船。
臣正想禀求陛下,可否组建一支水师,专门缉捕海盗,保护商民的安全。
当然可以。
始皇不加思索地答道,以往大秦仅限于内陆一地,根本没有海洋。
当年,齐、楚、燕虽然临海,但御敌的目标在秦。
所以放任海盗在海上坐大。
现在天下统一,不论是对付海盗保护客商,还是将来向海外扩展,都必须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
你身为琅邪郡守最了解沿海的情况,先拟定一个完整的计划交给朕审阅。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37节 捕杀巨鱼(3)始皇论起政事侃侃而谈,似乎忘记了采访神仙的事。
他在心里还有一个报复的想法。
徐福骗走了那么多的楼船财物和六千童男女,一定也躲在哪个岛上称王称霸。
朝廷组建水师,就可以把徐福抓捕回来,处以严刑,以消他心头之恨。
琅邪郡守当然不知道皇帝的心思,见始皇批准自己的请求,忙跪拜谢恩道:陛下圣明,臣一定尽力尽快将具体的组建水师计划呈上。
始皇正要回琅邪行宫歇息,忽然,赵高领着虎贲军都尉上来,禀奏道:启禀陛下,刚才有虎贲军兵在琅邪台下的海边捡到十几封帛书。
始皇顿觉好奇。
古有鸿雁传书,朕还没有听说用海水传书的,上面写着什么?赵高恭敬地说:上面都写着‘始皇帝陛下御览’,所以臣叫他们交给陛下。
说着,从虎贲军都尉手上接过一摞湿淋淋的帛书呈上。
始皇拿过最上面的一份,仔细一看,水漆封就的封口上果然写着始皇帝陛下御览的字样,他亲手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丝帛,一点儿水也没湿。
取开一看,上写道:罪臣徐福跪泣奏始皇帝陛下:臣奉旨出东海寻求长生不老仙泉水,数年没有结果。
臣本该向陛下负荆请罪,以谢天下。
可是,臣不愿从容就死,并不是畏罪,而是怕臣死之后,寻求仙泉之事更为渺茫。
臣愿求得仙泉归来,洗刷清白声誉,再伏法谢陛下。
圣上不知,臣卒船队已几次接近蓬莱仙岛,仙岛本是寻求得到,只是海上大鲛鱼时常出没,掀翻船只,伤人性命,因而,难以靠近并登上仙岛。
请陛下再相信为臣一次,速派善射的射手携强弩驾船出海,发现大鲛鱼后便用连弩射杀,如此则臣可至仙岛,寻求仙水以归陛下。
罪臣徐福甚望切切。
始皇看完,又惊又怒。
这个徐福真够大胆的,竟敢又来欺骗自己。
取过其他的帛书一看里面的内容一样,大概是徐福怕虎贲军不能捡到,故意制成好多份。
没被捡到的肯定还有。
赵高看见始皇的情绪变化,猜测不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好多问,只是说道:陛下有何吩咐?始皇对他比李斯还信任,把帛书往他手上一甩说:又是徐福。
他肯定在哪个岛上躲起来了,消息挺灵通的,知道朕来了琅邪,又来故伎重演。
赵高看完,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心翼翼地说:徐福写帛书来,有什么用意呢?他不敢再来骗楼船财宝。
始皇冷笑道:他是怕朕组建了海上水师,把他抓来治罪,所以又来骗朕为他免罪。
赵高看着始皇并不十分愤怒的脸色,揣摸到痴迷求仙的他对徐福还是半信半疑,便试探着说道:陛下,也许徐福说的是真话。
寻访神仙本来就是很渺茫的事,寻访不成功,不等于说没有神仙。
臣以为,姑且再相信他一次,请陛下派人驾船出海射杀鲛鱼。
就算不是为了徐福也可以为商船和渔船除去一大祸害。
赵高不愧为世间少有的阴谋家,真的猜中了始皇的心思。
但是始皇并没做什么表示,只是说:这件事等等再说。
也许是思念寻仙求药的缘故,回到琅邪行宫的当晚,始皇梦见自己与一个人头龙尾的怪物交战。
那怪物使一柄金色宝剑,比他的龙泉宝剑还要锋利,一个不慎,竟被怪物刺中了胸部,鲜血汩汩流出。
始皇吓得一梦醒来,感到胸部真的隐隐作痛,又惊又怕。
忙命内侍把赵高找来。
赵高听他讲完梦中的经过,安慰道:陛下放心。
那怪物也许就是徐福所说的大蛟鱼,在阻止陛下求仙呢。
明天让博士们圆圆梦便知。
至于陛下胸部疼痛,一定是吹了海风的缘故,让御医开一剂药服下就会好的。
始皇这才心安睡去。
第二天召见随行博士,博士得了赵高的提醒,装模作样地占起梦来,说道:陛下,此梦是预示天子,海神所以未能得见,是因为有大鲛鱼阻挠之故。
大鲛鱼乃是‘恶神’,当除去恶神,善神才会来见陛下。
除去大鲛鱼,东海神仙真的会见朕?始皇惊喜地说。
臣不敢妄言!博士一本正经地说。
始皇顿时精神一振,胸部的疼痛也轻了。
随后,便没喝御医开的药。
立即命虎贲军都尉挑选善射的射手,准备楼船强弩和捕捉大鲛鱼的渔具,他要亲自带领船队捕捉大鲛鱼。
李斯劝阻说:海上风寒,陛下保重龙体要紧,可命虎贲军都尉率船队捕捉鲛鱼,陛下只要在行宫等候消息就是。
胡亥也说道:李丞相所言极是,有虎贲军都尉带队,父皇何必亲临,请父皇以天下为重,保重龙体。
始皇却坚持亲临,一定要亲自率队捕杀这些可恶的鲛鱼,以示对海神的尊重,好让海神早日与自己相见。
于是,这支由始皇亲自率领的捕捉巨鱼的船队,由琅邪台出发,沿黄海之滨北上,开始了捕杀巨鱼的行动。
可是,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一直驶到山东半岛最东端的荣成县,却连一条巨鱼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时值初春,海水寒冷,巨鱼都躲到水深处过冬,很少靠近岸边。
所以,始皇的船队没有发现巨鱼。
始皇见找不到巨鱼,大失所望,又不甘心船队返回,便绕过成山角,沿海滨西行,直到之罘海面上,才有人报告说,发现巨鱼。
始皇欣喜万分,不顾李斯、胡亥及随行大臣的劝阻,亲自走出船舱,冒着凛冽的海风,站在船头,命令虎贲军都尉捕杀巨鱼。
传朕旨意,一定要把巨鱼先包围起来再捕杀,以防逃走。
臣遵旨!虎贲军都尉立即指挥捕鱼渔队迅速对鲛鱼形成包围圈,一条条巨网撒下水去。
包围圈逐渐缩小,每艘船上的劲弩手都作好了射击准备,一双双眼睛紧盯着水面,一但巨鱼浮出水面,即行捕杀。
突然,始皇乘坐的楼船前掀起一阵巨浪,打得船身剧烈摇晃起来。
鲛鱼在那儿呢!有人大声叫道。
巨浪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始皇的脸,他突然变得如孩童般兴奋,大叫道:都住手,朕要亲自射杀!正欲发射的强弩手一听,吓得赶紧松开弩弦,心里却在打鼓。
皇帝真不好伺侯,发现巨鱼射杀也就罢了,偏偏要亲自射杀,要是跑了,倒霉的又是他们。
巨鱼逐渐被逼到始皇的座船,露出又宽又长的青黑色背脊,果然个头不小,约有一艘江船大,头上还在喷水。
始皇船上也备有连发劲弩,射手恭谨地送到跟前。
始皇手执劲弩,昂然而立船头,俨如他扫平诸侯时的豪迈气慨。
他瞄准巨鱼发射,正中脊背。
可是,小小弩箭对于这种巨鱼根本没知觉。
始皇又连发六箭,虽然箭箭皆中,但巨鱼似乎毫无知觉。
始皇只好作罢,向琅邪郡守笑道:这恶神可不比那些小鱼小虾。
朕还是把它交给捕鱼队收拾吧!琅邪郡守禀奏道:此种巨鱼当地叫京鱼,捕捉极为不易,要用带长索的带钩铁矛射鱼,鱼一旦被射中,负痛而逃,铁矛倒钩陷于肉内,血流不止,鱼就拖着渔船上下翻腾,这种鱼跟人呼吸一样,必须浮出水面呼吸,所以时而水下、时而水面,拖得渔船满海跑,最后流血过多而死。
琅邪郡守说完,向旁边十几艘小船一招手。
那些小船立刻顶着巨浪靠近京鱼,船上的兵卒不断有人用带倒钩的长矛射中鱼身鱼背,巨鱼疼痛得大尾巴一扫,一道巨浪迎着始皇扑来,尽管赵高与内侍们上前护卫,始皇全身还是被海水溅得透湿。
赵高忙请始皇到船内更衣。
始皇正看得高兴,立命他和内侍让开。
江面上,巨鱼拖着十多艘小船冲出了包围圈。
大船上众士卒吆喝声如雷,战鼓擂得更响。
始皇急命大船跟上。
眼看巨鱼时而水下时而水面,翻腾奔驰,血染红了海水。
始皇仿佛回到孩童时看人家斗鸡时的兴奋。
京鱼一直挣扎到天黑才死去,由大船拖到岸边。
始皇的湿衣服也穿了半天。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38节 始皇驾崩(1)四船队就近靠岸宿营。
岸上,另有一名虎贲军都尉率队跟随护驾。
始皇在临时行宫更衣沐浴斋戒后,把赵高召来说:鲛鱼已经射杀,徐福就是求不来仙水,海神也该来见朕了。
从现在起,只准你留在朕身边,其他任何人不得靠近朕,以防仙人不敢来见朕。
赵高先是一怔,才想起自己是有仙根的人。
看来始皇对卢生的话还是深信不疑,他满心欢喜,却恭谨地答道:臣遵旨,请陛下放心。
也许是太累了,始皇和衣而卧,静待仙人的降临。
可是没多久,他就感到头昏脑胀,浑身烧得厉害,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赵高听见动静,忙入帐问道:陛下,您怎么了?始皇强撑着说:朕可能是白天受了风寒,所以难受……赵高摸了一下皇上的额头,烫得吓人,忙道:臣请御医来!不,始皇断然拒绝道,也许仙人就要来见朕,会为朕治病的。
千万不可把仙人惊走,记住,任何人不得接近朕,违旨立斩不赦。
臣……遵旨!赵高只好退出。
在帐外,几名也有仙根的内侍听到了始皇的话,把赵高拉到外边,不安地问:赵大人,陛下病成这样,不请太医医治,万一……小人怎么办?赵高一副为难的样子说:你们着急,难道我不着急!可是,陛下说了,不准任何人接近。
你们说怎么办?小人想,不如禀明左丞相和少公子,这样,小人和大人也少担了责任。
赵高也有点害怕了,万一始皇有个三长两短,他一个人在身边,责任不小。
始皇一旦不在,难以担保李斯不会借机除掉自己。
于是道:快请丞相和少公子前来。
李斯和胡亥听说始皇病重,都吓了一跳,急匆匆赶来。
胡亥要进帐探视父皇。
赵高慌忙劝阻,说明始皇的旨意。
胡亥着急地说道:难道就这么看着父皇病着吗?相比之下,李斯比较沉着,却也是忧心如焚。
想了半天,才说道:陛下痴迷于求仙,任何劝谏都听不进去。
我们如果派御医进去,只会惹怒他,于龙体更为不利。
还是等等看,陛下不过受点风寒,又有仙人保佑,一定会逃过此劫的。
胡亥、赵高只得赞同,几个人提心吊胆地守候在帐外,一宿没敢睡。
可是,始皇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到天明时,竟烧得昏迷过去。
李斯断然说道:顾不了旨意了。
陛下的龙体要紧,快请御医进去诊治。
御医们早在行宫门外等候,闻风立即进帐诊治。
不稍片刻,几位御医会诊的结论出来了:始皇因受风寒,旧病复发。
李斯命道:趁陛下昏迷,赶快服药。
始皇悠悠醒来,看见赵高一人侍立身旁,茫然问道:赵卿,朕这是在哪里?陛下,您在之罘的海岸边,等候神仙的来到。
神仙?始皇眼里闪出兴奋的光,神仙来过了,跟朕说了半天的话,临走还给朕吃了长生不老仙药,朕的嘴里还有药味呢。
赵高觉得好笑,却恭维道:恭喜陛下青春永驻,我大秦也有万世英主了。
是啊!有朕在,大秦可以永远强大、黔首永享太平、天下永无战祸。
始皇无限神往地喃喃着,可是,不多时,高烧又使他昏迷过去了。
帐外,李斯、胡亥和随行官员低声议论着,惶恐不安。
当赵高把始皇再次昏迷的消息传出后。
李斯说:陛下病成这样,我们应该作最坏的打算,不可久留之罘,立刻回咸阳。
可是,陛下没有旨意返京。
官员中有人担忧地说。
顾不得这么多了。
先动身吧,路上由郎中令禀明陛下。
始皇病重的消息传出,随行的人员,上自丞相,下自兵卒,人人都感到惶恐不安,大家慌乱地收拾车马行李,准备动身返京。
为了怕始皇知道,趁他昏迷时,赵高和几名内侍把他抬到车上,关紧四周的门窗,不消说,车内有火盆驱寒。
浩浩荡荡的巡行队伍踏上了回咸阳的道路,与来时相比,队伍一片沉寂,连马匹也放松了脚蹄,仿佛有一种不祥之兆伴随左右。
始皇再次醒来,因为头痛得厉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回程的车内。
他忍着剧烈的头痛说道:朕头痛得厉害,海神的药不顶用。
赵高安慰道:陛下受了风寒,海神的仙药是升仙的,对这种小毛病可能不管用。
升仙?朕要升仙了吗?可是,这么痛苦,不是说升仙无痛苦,死才痛苦吗?朕会死吗?以陛下的功绩,又吃了仙药,一定是升仙,怎么会死呢?赵高明白始皇意识模糊,说话也胆大了。
李斯与随行官员心如火焚,他们已不仅仅担忧始皇的生死,更关心的是立谁为太子。
但是,大家都知道始皇最忌讳死字,谁在他面前提起,就要受重罚。
所以,尽管大家都知道该是立嗣的时候了,却没有人敢提起。
始皇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御医们束手无策,车过平原郡时,始皇似乎清醒了些,感觉到身下的颤动,问赵高说:朕这是去哪里?赵高只得如实禀奏:丞相见陛下龙体有急,就斗胆命鸾驾返京,好为陛下休养。
始皇轻轻点头,也许是病重的原因,没有表现出赵高想像的愤怒之意,只是悠悠叹息说:李斯做得对,朕要回咸阳,应该保重身体,为着大秦,也为着天下黔首。
赵卿,传朕旨意,不得对外透露朕的病情,违者灭族!臣遵旨!李斯向御医随时了解始皇的病情变化,御医每逢始皇昏迷时上车诊治,在他醒来之前退下,向李斯禀报。
始皇的病情进一步恶化,整个人都瘦得走了样,腹部肿胀,明显是积了水,而且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进入弥留状态。
李斯知道,始皇回不到咸阳了。
当车队行至沙立平台时,即命停车,把始皇移至沙立平台行宫休养。
夜半时分,经过长时间昏迷的始皇再一次清醒过来。
赵高近前问候。
陛下,您终于醒了。
始皇精神似乎很好,轻声说:朕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皇后穿着的是仙女装,宽大的绿袍,大袖细腰,头戴仙珠冠,长长的珍珠串成排地贴在额头,比凤冠霞披更多一份飘逸……赵高暗暗惊喜。
始皇梦见死人了,肯定不是好兆头,他在暗暗盘算应对之策,脸色都愈加恭顺地说:皇后娘娘已位列仙笈,一定是来助陛下升仙的吧!升仙?始皇灰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皇后升仙时,朕在跟前亲眼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再也没有醒来过,还不是跟普通百姓死的一样。
朕算是明白了,不论死也罢,升仙也罢,反正在世间再没有这个躯壳,至于灵魂,是上天堂为仙,还是下地狱为鬼,那是另一回事。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39节 始皇驾崩(2)赵高心头一动,感到惊憾。
这位痴迷着寻仙和长生不死仙药的天下之主,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
如果他醒悟得早一些,如果他听从李斯、胡亥的劝谏不去冒湿冷的海风出海捕杀巨鱼,他就不会得这场风寒之症,不会引起旧病复发。
也许情况不会糟到这种程度,大秦的天下还牢牢地抓在他手里。
可是不久,天下归谁……赵高想到始皇之死,内心一阵快意。
尽管始皇属于因病而亡,他也有那种家仇国恨得报的快感。
他只承认自己是赵嘉的臣子。
入秦三十年,他为了报家仇国恨,也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和权势,含羞忍辱二十多年,终于在这个一代英主的晚年,钻了空子发达起来。
他已经设计好一整套毁灭嬴秦天下的具体计划。
眼下就等着这位天下第一皇帝的死去。
陛下,龙体只是偶感风寒,要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
赵高安慰说。
始皇摇摇头说:朕知道御医进来诊治过。
他们束手无策,朕该升仙了。
赵高,拿笔墨来!赵高惊奇始皇此刻竟如此清醒。
他要留遗嘱了。
忙取过笔墨来,铺上丝帛。
始皇未及提笔,赵高突然泪如涌泉,悲泣道:陛下,您这是……朕要升仙而去,要立下后世之主。
始皇艰难地说。
赵高似乎难过得说不出话,半天才说道:李斯、胡亥公子与诸位大人都在,何不请来共议立尊大事。
朕自有主见。
始皇说着,提笔在丝帛上艰难地写下十二字的遗诏。
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赵高为避嫌,故意背过脸去。
始皇写完躺下歇息一会儿,才又说道:赵高,朕当然信得过你。
一旦朕升仙而去,你要把这份密诏秘密送到扶苏手上,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赵高受宠若惊,故作不解地说:事关社稷,臣怎敢一人担此重任,还是交给丞相或少公子去办吧!不可,始皇声音虽低,却非常坚决,一定不可让李斯知道,胡亥也最好不让他知道。
赵高,取玉玺过来。
赵高现在还兼着符玺令之职,专门保管始皇的玉玺。
慌忙从金匣内取出玉玺。
双手恭送到始皇跟前。
玉玺很沉,始皇挣扎着虚弱的身体,用双手想抓却没抓起来,反而因为用力,呼吸更加困难,忙收回双手,拼命揉着咽喉。
让臣帮您盖上玉玺。
赵高不顾始皇,单手抓起玉玺往遗诏上盖去,借此机会,他看清了遗诏的内容。
始皇要立扶苏!尽管他早已从始皇的言语中猜测到遗诏的内容,但经亲眼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扶苏一向鄙视他,甚至很少搭理他。
立这样的人做大秦的皇帝,能有他的好吗?他希望立胡亥。
但是,密诏除了始皇,只有他赵高知道,也许还有补救的可能,赵高转忧为安,慌忙把密诏折叠起来。
赵高!始皇终于喉咙里终于发出声音,却是异常的严厉。
啊……臣在!赵高一惊,仿佛被始皇看破了心事,慌乱起来。
这一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始皇犀利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臣没干什么?始皇虽然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却仍有天子之威。
赵高的卑鄙的灵魂顿时难以掩饰,形神失措起来。
始皇好像明白过来,用尽全力说道:你……你是条毒蛇,来……来人……赵高魂飞魄散,没想到三十年之功,竟要毁于一旦。
他顾不得许多,慌忙扑到始皇床前,双手哆哆嗦嗦地捂住始皇的嘴,伏在始皇耳边连声低声求饶。
陛下,饶……命,饶……命……。
寝宫门外,就有值班的内侍。
赵高惟恐被外面的人听到,一直捂着始皇的嘴巴,不停地哀求。
直到他感到始皇的脖子一歪,脑袋耷拉下来。
始皇在临死前的瞬间,才知道赵高是一条比李斯危险十倍的大毒蛇。
可是,为时已晚,赵高已经开始一步步实施他的亡秦计划。
他把李斯、胡亥叫到一起,宣布始皇帝驾崩的消息。
胡亥再混,也知道死的是他爹,不由大放悲声,却被赵高劝止。
陛下刚刚驾崩,没来得及安排后事,为防止发生意外,暂时不宜对外公布消息。
请公子节哀,以防泄露消息。
李斯只是象征性地悲泣几声,便狐疑地打量着赵高说:郎中令大人,陛下真的没有留下任何遗诏之类的东西。
赵高阴鸷地一笑。
丞相是不相信下官?李斯不敢!你们也知道,始皇帝一心想升仙求长生不老,根本不相信会有这一天,当然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
下官看着他升仙而去,连多问一句都没敢。
李斯觉得赵高的话可信。
沉思半晌,说道:陛下在外,突然驾崩,对后事又没作什么安排,也没有正式立过太子。
这样,诸公子难免会因继承问题发生意外。
郎中令对陛下驾崩的消息秘而不宣,是完全必要的。
本官以为,车驾应立即全速赶回咸阳,以稳定大局。
可把陛下仍安置在车中,一路上百官照常奏事,内侍们照常送水送饭,以免引起外面的怀疑。
不知公子和郎中令意下如何?胡亥是个糊涂虫,怎么说怎么好。
赵高也爽快地答应道:一切听从丞相的安排。
巡行队伍从沙立平台再次西行。
队伍中只有李斯、赵高、胡亥和几个亲自伺候过始皇的内侍知道车里躺的只是一具僵尸。
百官们照常奏事,车是封闭的,他们也不敢抬头,车内的内侍代为传达始皇的意见或决定。
那些送饭、送水的近侍,也照样按时送到车前,再由车内的内侍转交给皇帝。
一切跟始皇活着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细心的官员还是感到有种不祥,那就是行进的速度明显地加快了。
百官询问始皇的病情,内侍只说皇帝病重,再不肯多说一句话。
赵高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李斯同意自己秘而不宣的做法,对实施自己的计划极为有利。
他决定,先从胡亥身上入手。
赵高登上胡亥的车,开门见山地说:陛下崩逝,没有留下诏书立太子,却给公子抚苏留下一份密诏。
说完,将那份盖有玉玺的密诏送到胡亥手中。
胡亥并没表现出太大的惊奇,只是平静地说:有了这份密诏,一切都好办了。
不用再担心发生意外。
赵高认真地说道:这份密诏虽然不是立太子的诏书。
可是扶苏是长子,他如果回来了,一定得立他为皇帝。
可是,公子您连一寸的封地都没有,以后怎么办?胡亥根本没觉察到他这位师傅的阴谋,仍旧平静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英明的君主了解臣子,英明的父亲了解儿子。
既然父皇已废除分封之制,不给诸公子封地,我自然也无话可说。
赵高见他不明白自己的用意,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但是,还得引诱他,便说道:事实并非公子说的那样。
当今天下的大权落在谁的手里,就决定在你、我和李斯丞相的手中。
公子该好好想一想,统治别人与被别人统治,控制别人与被别人控制,那可是大不一样啊!话说到这份上,胡亥总算明白了赵高之意,连连摇头说:我可不敢有非份之想,废长而立幼为皇帝,是不义;违背父皇的遗诏,怕人家当皇帝自己会遭到迫害,是不孝;能力不够、声望不及,强行靠人为的力量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智。
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就是不义、不孝、不智,天下人也不会心服。
那么做恐怕不仅要招致祸害,丢了性命,连江山也难保。
赵高讥讽道:你的那些道理都是聪明人用来哄骗愚蠢人的。
臣听说,夏桀是商汤的君主,商汤却杀了夏桀,天下人都说商汤以义讨伐夏桀,没有说他不忠;卫君杀了他不义的父亲,卫国人都感其恩德,没有人说他不孝。
大行不顾细谨,明摆着有道理的事何必推辞呢?如果谨小慎微而做不成大事,一定会祸及将来。
现在犹豫不决,将来一定后悔莫及。
如果你善于决断、敢做敢为,连鬼神都得躲着你。
公子若想成功,就请依从老臣之计。
胡亥动心了,当皇帝对他有着巨大的诱惑,他可以像父皇那样拥有无数的美女、无数的宫殿,任意寻欢作乐。
这对他这样一个享乐至上的纨绔公子来说,是梦寐已求的事。
可是他还有所顾忌,叹息说:如今,父皇的丧车还没抵达咸阳,丧礼尚未举行。
李斯丞相那里能通过吧!赵高胸有成竹地说:只有公子有意,李斯那里包在臣身上。
这种人,臣最清楚不过了。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40节 始皇驾崩(3)于是,赵高直接来到李斯的车中,也是开门见山地说道:皇帝崩逝,给长公子扶苏留下一份密诏让他赶回咸阳奔丧,实际上就是要立他为太子把大位传给他。
可是,不等密诏送出去,陛下就仙去了。
现在这件事还没有人知道。
这份密诏和皇帝玉玺都在胡亥的手里。
如今,确立谁为太子,就在你、我一句话。
丞相打算怎么办?李斯吓了一跳,耸然动容道:赵高,你敢私藏皇帝遗诏,该当何罪?赵高冷笑道:不是下官有意私藏,是始皇帝临去时嘱托下官瞒着你。
可是,下官知道丞相是识时势的人,所以来告诉你,丞相该感谢下官才是。
李斯暗暗心惊,想不到始皇对他这个丞相也信不过。
但是,赵高是条毒蛇,没有了始皇他开始横行无忌了。
该警告他一下。
于是,厉声说道:赵高,你身受皇恩,权倾朝野,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这可不是为人臣者应该说的话。
赵高笑道:丞相是何等精明,用得着本公开导吗?丞相与蒙恬相比,能力比他强?功劳比他的大?深谋远虑胜过他?天下人对丞相和蒙恬的怨恨,谁更大?与扶苏的关系,谁最亲密?李斯汗颜,赵高又道:这五个方面丞相都比不上蒙恬,有幸的是,我凭着自己的本领进入了皇帝的内宫,掌握了一点权力。
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秦朝的丞相、功臣等能有人把权势和富贵传给下一代的。
相反,他们大多被诛杀。
始皇帝仙去,为什么留下密诏还要瞒你,那是对你的不信任。
一旦扶苏即位,一定会重用蒙氏兄弟,你这个丞相只有靠边站。
如果你识相,老老实实地为他们卖命,也许可保全性命,稍有不满,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一切都是在始皇帝的算计之中。
丞相已是瓮中之鳖,还不自知吗?李斯惊得出了一身透汗,赵高的话不无道理,始皇对自己心存戒备已非一日。
几年前的梁山宫事件便是证明。
如今,死到临头时,还把这么重要的密诏瞒着自己。
前景不妙,何去何从?他心里打起了响鼓。
赵高见李斯留心自己的话了,便把话题转移到胡亥身上。
本公受皇帝之命,教授胡亥公子刑名狱讼。
数年来从没见少公子有什么举止不当的地方,他贤孝、慈仁、忠诚、宽厚,仗义疏财而礼贤下士,心智聪慧但不善言辞,也非常体恤臣下。
始皇帝的这么多公子,哪一个也比不上他,他完全应该继承大位。
丞相是否考虑确立他为皇位继承人。
李斯懒得听赵高吹捧胡亥。
胡亥是怎样一个人,他最清楚。
但这不是他想考虑的事。
他在想自己在赵高的这场阴谋中处于怎样的地位,怎样才能保住既得的权势和荣华富贵。
赵高的阴谋来得太突然,李斯的疑忌太多,尽管有些动心,还是不肯答应,说道:赵高,你找错人了。
李斯惟始皇帝旨意是从。
你说的这种事,没有考虑的必要。
赵高劝说道:丞相应该明白,平安可以化为危难,危难也可以化为平安。
如果连安危都无法保证,还奢谈什么忠义道德。
李斯仍坚持说道:李斯本是上蔡的一名布衣,蒙主上知遇之恩,如今做了丞相,还被封为通侯,子孙都官至高位,享受优厚的俸禄。
始皇帝如此厚待,乃是把大秦天下和陛下的安危都寄托在李斯的身上。
李斯怎么能辜负他?忠臣不怕死才会保证国家平安,孝子不孝敬父母就会引起家庭的不睦,为人为臣都要备尽其职。
请郎中令不要再说这种让李斯不忠的话了。
赵高根本不相信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进一步采取攻心战术:众所周知,当代圣人经常搬家,根据时间和季节的变化来改变自己的住处。
看见树梢就知道树根的变化,看见事物开始的运行方向就知道结局。
凡事都在变化,哪里有一成不变的法则。
现在,天下的命运就掌握在胡亥手中,本公的这套计划完全能够实现,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丞相宦海沉浮几十年,应该知道从外面控制朝廷内部,极易引起人们的怀疑;自下而上地颠覆朝臣,就被认为是反贼。
而我们是从上面、从内部解决问题。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会引起天下人的怀疑。
丞相还有什么顾虑呢?李斯还是坚持己见:李斯也听说,晋献公的时候,杀了太子申生,结果晋国三代不得安宁;齐醒公时,他的兄弟公子纠与他争位,公子纠被杀;纣王杀害亲属,不听忠臣的劝谏,结果殷都变成了废墟,国家因而灭亡。
这三个例子都是违背了天意造成的,朝廷因而断绝。
李斯为人为臣,都不能参与这种阴谋。
赵高见李斯还是不肯撕下虚伪的面纱,只好甩出最后的杀手锏,威逼利诱道:上下同心,就可以长久;内外一致,才能够成功。
丞相如果能够听从本公之计,就可以长远的封侯,世世代代高官厚禄,你就会享有松柏一样的长寿,拥有孔丘和墨翟一样的智慧;如果放弃这次绝好的机会,就会祸及子孙。
可是,如果您依本公之言,就会因祸得福。
何去何从,丞相自己掂量吧!在赵高的威逼利诱和劝说开导下,李斯觉得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为了既得的权势和富贵,顾不得许多,只有跟赵高上贼船了。
他仰天而叹,流着眼泪说道:生逢乱世,又不愿死节,我李斯有什么办法呢!攻下了李斯这座堡垒,赵高如释重负,他的计划已实现了大半,便兴高采烈地跑去向胡亥报告。
胡亥满心欢喜,更坚定了实施赵高阴谋的信心。
于是,赵高把李斯叫到胡亥的车里,三人经过周密的策划,一场由赵高发动的,由胡亥和李斯密切配合的政变开始了。
第十六章 长眠秦陵第241节 始皇驾崩(4)首先,由丞相李斯当着众臣宣布,正在病中的始皇帝已经下诏立胡亥为太子。
接着,李斯和赵高又以始皇的名义伪造了一封给公子扶苏的玺书,玺书说:朕巡游天下,祈祷和祭祀名山的各位神灵,以增长朕的寿命。
如今公子扶苏和将军蒙恬率数十万大军戍守北疆已有十年。
可是,他们不但没有向前推进,反而损兵折将,寸功未立。
公子扶苏还数次上书,抵制《焚书令》,诽谤诋毁朕躬。
他还因不能回京当上太子,对朕多有怨言。
如此不孝之子,朕所以赐以利剑,令其自裁谢罪。
李斯把信封好,交由赵高在封泥上盖上始皇帝的玉玺。
同时,又伪造一封给蒙恬的信,也是令其自裁。
然后胡亥找了几个亲信做使者,日夜兼程,把信送到北疆上郡蒙恬营帐中。
扶苏接读始皇玺书,大吃一惊,怎么相信父皇会令他自裁呢?可是,细看封泥上,明明加盖始皇玉玺,玺书是父亲亲自批准发出。
他立刻泪如雨下,拿起使者送来的那把剑,向内室走去。
蒙恬也接到始皇令他自裁的玺书,同样大吃一惊,转身看见扶苏进了内室,忙跟了进去。
果然看见扶苏正欲举剑自裁。
蒙恬一步上前拉住扶苏的手说:公子不觉得奇怪吗?陛下不在咸阳,也没有立过太子。
是陛下让臣率三十万大军驻守北疆,并以公子为监军。
我们身担天下重任,怎么能凭使者的一封信就自杀呢?也许其中有诈,以臣之见,应上书请示陛下,如果属实,再自裁不迟。
他话没说完,闻声而进的使者突然怒喝道:大胆扶苏,今有圣命在此,还不自裁谢罪,难道要抗旨不遵么?扶苏推开蒙恬的手,泪如泉涌地说道:将军的心意,扶苏心领了。
可是,君命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让子亡,子不得不亡,还有请示的必要吗?说完,横剑自刎而死。
公子!蒙恬抱起扶苏,连声惊呼。
使者说道:蒙将军,扶苏已经自裁谢罪。
现在该你遵旨了。
蒙恬怒道:臣不相信陛下会作出这样的决定,这里面一定有阴谋,臣要请示才能伏罪。
对,将军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一定要问个明白。
蒙恬属下的将士也大声吼道。
使者害怕了。
蒙恬率三十万大军,真被逼急了造起反来,首先倒霉的就是他们,于是,缓和一下口气说道:请将军见谅,下官也是奉旨行事,玺书是否有诈,下官也不得而知。
将军既有怀疑,下官可退让一步。
将军暂时可不必自裁,但是必须交出兵权,先把将军关押起来。
等到将军的请示得到答复之后,再遵旨执行。
蒙恬尽管愤怒万分,但不愿背上抗旨的罪名。
便依着使者的要求,交出兵权后,被关押起来。
由胡亥率领的巡行车队还在高速行进着,派往上郡送伪造玺书的使者乘马赶回,向胡亥禀报执行的情况。
胡亥最关心的是扶苏的存在。
听说扶苏已死,便觉得大患已除。
赵高却不高兴,他是必欲除去蒙氏兄弟而后快。
于是赵高挑唆胡亥说:先帝(指始皇)想从诸公子中挑一名贤德之人立为太子,因为偏爱少公子,先帝早有立少公子为太子之意,可是,蒙毅上书反对立少公子为太子,先帝因此没有作出立太子的决定,这样的人,留之无益。
胡亥果然对蒙氏兄弟仇恨起来,下令把蒙恬、蒙毅关押起来。
经过十多天的日夜兼程,胡亥终于回到咸阳,厚葬了始皇之后,便以太子的身份继承皇位,成为大秦帝国的第二个皇帝——秦二世。
一心只知道贪图享乐的秦二世皇帝,被赵高轻而易举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赵高的唆使下,二世毒杀蒙恬、蒙毅,又将诸公子和公主一一杀死。
赵高一心要利用二世之手实现他的毁秦计划,在他的怂恿下,二世将始皇的暴政推到了极端。
酝酿已久的反秦怒火首先从蕲县大泽暴发。
陈胜、吴广率九百名戍卒揭竿而起,天下云集响应。
刘邦、巨野泽的彭越、鄱阳湖的黥布、吴中项羽纷纷起兵。
熊熊烈火迅速逼近咸阳。
李斯与赵高同流合污,却没逃脱赵高的魔掌。
当陈胜、吴广的义军逼近三川郡时,时为三川郡郡守的李斯长子李由因抵敌不力,被审查,赵高乘机诬陷李斯父子串通匪逆,企图谋反。
李斯慑于赵高淫威,多次讨好,摇尾乞怜。
可是二世惟赵高之命是从,竟将他判处腰斩于咸阳市井中。
李斯死后,赵高做了丞相,更是权倾朝野、气势薰天。
他的计划已一步步实现,可是,随着权势的加重,他已不仅仅为了报当年的国恨家仇,私欲在膨胀,他想除去昏庸无能的秦二世,自己做皇帝。
为此,他导演了一出指鹿为马的荒唐闹剧,把那些不侍自己的大臣加以陷害打击,二世成为事实上的孤家寡人。
赵高指令女婿咸阳令阎乐以追捕盗贼为名,闯人宫中,逼死二世。
赵高欲称帝,因无人支持而立二世侄子婴。
但是,此时山东六国又复立为王,义军也所向披靡,秦的领土愈来愈小,子婴再也无法称帝,只好又称秦王。
子婴亲见赵高为祸天下,逼死二世,便决心除去这个人间恶魔。
他与几名心腹宦官设计称病不出。
赵高还要用这个秦王支撑门面,便亲自到子婴宫中去请。
埋伏在两旁的子婴心腹突然冲出,把他乱剑刺死。
赵高终于死了,秦宫总算恢复了平静。
可是关外的楚军已经虎视关中。
时为楚军将领的沛公刘邦第一个攻入武关,占领关中。
只当了四十六天秦王的子婴只好率宗室出城投降。
夕阳落下了,明天升起的太阳一定更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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