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就是主刀医生,他知道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的手术。
基本上就是手术失败的同义词,根本就和自杀没什么区别!拿钥匙开门,屋里漆黑~片。
开灯,我直奔卧室。
没有,每个房间都没有李哲的身影。
难道历史重演,李哲又一次从我面前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心,狂跳,急如鼓点。
我靠在床头,努力做深呼吸,告诉自己,不会的,李哲不过是太任性。
他就像个负气的孩子,发发脾气,闹离家出走罢了。
他用了六年的时间来等待心爱的人,他用了那么多心思,一点点介入我的世界,占领我的全部,直到我们的二人世界变成一个完满的同心圆。
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弃?一定不会!不会再失踪,不会离开我,他不舍得,一定不会!怎么也睡不着,我歪在床上蒙蒙咙陇。
晨光映亮窗帘,又过了好久,直到手机铃声悦耳地唱起,我才一个激灵惊起。
阿哲。
我抓过床头的手机,急急叫了。
辰薇,是我。
电话那边,传来沈恰然的笑声,你们两个也太甜蜜了吧,这才上午十点,又要电话传情。
我随便支吾了两声,就听沈怡然又说着:那个药,我老公看过了,说是治疗先天性心脏病的。
药的名字我也不会说,反正是美国去年新生产的一种,现在在国内市场上还没得卖……一时间,我有点发懵。
之前,我曾假设过N种情况,可唯独没有这一种。
那药瓶,是打开过、使用过的。
里面的几粒应该是吃剩的。
瓶身的标签被撕掉,应该是不想被人看到它的药名和主治功能。
所有的推理,都在指向一个共同的事实——李哲,服药的人,可能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而他,自始至终没对我说过一个字,自始至终都在隐瞒我!没有时间再多想,我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神思恍惚,不记得打电话跟婆婆说了什么,只记得路边的繁华如电影画面般,从眼前一一掠过。
我回过神时,已坐在飞奔的出租车上。
虽然和李哲结了婚,可婆婆对我始终有点生疏,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我不知道这是婆婆的性格原本这样,还是初次见面时,她对我的印象不够好。
记忆中,婆婆和儿媳仿佛自古以来就很容易成为天敌,如《红楼梦》中王夫人对黛玉的冷淡虚伪,如《孔雀东南飞》里焦母对刘兰芝的苛刻刁难。
这一度让我对和婆婆相处产生畏惧心理。
我当时把这些想法告诉了李哲,他却敲着我的脑门说:小傻瓜就喜欢胡思乱想。
又笑说,很正常啊,没有一个妈妈,会喜欢把自己的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孩。
迷得神魂颠倒,当时李哲用了这个说法,我以为他是夸张加搞笑。
没想到,那天见到婆婆后,我才明白了一切,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坐在造型质朴大方的圈椅上,与婆婆面对面,我简单说了昨晚的情况。
什么?你竟然和阿哲吵架,还把他气走了?婆婆严厉地看着我,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思忖着,婆婆既然这么问,显然表示李哲没有来过这里。
阿哲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当然情绪不好,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婆婆猛地提高了声音。
每每在谈到李哲的时候,她平时的优雅风度往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什么病,告诉我吧,妈。
虽然很怕得到进一步的证实,我还是选择了正现实。
婆婆似乎被吓了一跳,诧异地望过来,半天没说话。
我诚恳地看着婆婆,我看到他在吃药。
这些事,阿哲说会自己跟你交代清楚,不要我插手。
婆婆叹了口气。
妈,昨天夜里……他的表现很奇怪,好像是另一个人。
现在他的手机又打不通,我很担心……回想昨晚的情形,我始终不懂,李哲怎么连抱都不肯抱我一下。
婆婆颓然闭上眼睛,手挥了一下,示意我别再说了,又重重地搭在椅子扶手上。
好一会儿,婆婆才开口,你们都结婚了,这件事也不该瞒着你。
阿哲……在两岁的时候,就发现有先天性心脏病。
当时国内医疗水平有限,虽然做了次手术,但只矫治了部分心内畸形。
后来的十几年里,我们想办法把他送去美国好多次。
但那些医生说阿哲的病现在已经慢慢发展到重度肺动脉高压,又形成了什么综合症,还有什么病变,情况越来越复杂,完全康复的希望是没有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帮阿哲延长生命。
虽早有心理准备,我的胸口还是好似被利刃狠狠剐过。
只能延长生命吗?延长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三五七年?小薇,不要隆阿哲瞒着你。
婆婆恳切地看过来。
从小,别的小朋友都快快乐乐地在外面玩,他只能躺在病床上打点滴,不停地吃各种药,小胳膊上全是针眼,他也不哭。
有一次,我看到他趴在病房的窗台上,看外面好多小孩子在玩捉迷藏,眼睛都看直了。
就问他想不想出去玩,他却摇摇头,说外面那些小朋友都知道他有重病,跟他玩,只会让着他,没意思。
我的舌根,忽而溢满了浓烈的黄连味。
想象中,小小的李哲有着明亮的黑眼睛,一脸稚气地说这些骄傲话语时,是怎样的可爱呢?可他真的不想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吗?究竟是怕别人嫌他跑得慢,还是讨厌别人同情他?到他六岁的时候,病情好转了一点,他就自己要求去上学,宁愿三天两头地请病假,也不准我们告诉老师实情。
那时候,除了体育课,他的成绩手册上全是优。
小薇,你相信吗?阿哲是个天才,小学时,他就能在一分钟里面心算出三位数、四位数的平方根和立方根;一首诗,他读两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婆婆唇角含笑,像每一个为孩子而骄傲的母亲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李哲的种种事迹。
从小李哲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注定随时会病发倒下,注定要坚强,注定想拥有和平常人一样的欢乐,只能伪装,只能隐瞒,是吗?阿哲对医学特别感兴趣,从小就看了好多医学方面的书。
后来送他到华盛顿大学读医,也是他自己要求的。
我和他爸爸,劝了他好多次,要他选轻松一点的学科,他就是不听,唉,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又倔又任性。
我低头微微笑,李哲坚持选择学医,婆婆不明白,我却是懂的。
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甘心受先天病魔的摆布?就算医生说他的病不可能治愈,就算病情始终没有大的起色,他也不会放弃自己,他一直在试图寻找挽救自己的手术方案,对吗?阿哲前前后后在各大医院做过好几次手术,可每次都失败了,最惊险的是2001年3月。
当时有个哈佛的史密斯教授,研究了阿哲的病例,很肯定地说能通过做手术治好他,大家都抱了很大的期望。
后来手术还是失败,最后还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症,耗了几个月。
阿哲那时候情绪很低落,好多天连一句话都不说。
我就带他回国,一边静养,一边四处走走散心。
没想到,在北戴河的时候,阿哲会留下一封信,然后早上一个人悄悄开游艇出去,宁愿在大海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婆婆记起往事,仿佛还心有余悸,一把拉过我,攥得我手一阵疼痛。
那一刻,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年八月在北戴河,李哲不是从游艇上失足落水,而是心灰意冷之下的自杀?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希望破灭,终于,也有一刻承受不了,宁可选择放弃了吗?我急急忙忙赶到岸边时,阿哲已经被人救起来了。
再后来,他就像充了电一样,高兴地说他见到了世上最美好的女孩子。
婆婆温柔地看着我,轻轻叹气,小薇,你是阿哲的救命恩人,你知道吗?我点点头。
是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哲一直不愿说我们初次见面的事。
因为他当时是想自杀,他怕我知道真相,怕我追问他自杀的原因,怕我知道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呀。
之后,他说要回国到军医大读书,他爸爸就帮他办了。
我定定地望着那边的玉屏风,看那上面悠悠白云间,仙鹤展翅飘逸飞行的莹润图从前和李哲相处的种种,越来越清晰地浮上心头。
那晚李哲冒雨送崴脚的我回来,后来神秘失踪了半个多月,八成是因为他淋雨弓发感冒,又导致病发,不得不休养。
后来有天半夜,他到学校宿舍来找我,软软歪在躺椅上问我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有一点伤心,不是蓄意调戏,不是故意矫情,而是真真正正的想知道一个答案呀。
还有,沈怡然大力向我推荐李哲时,曾说他很有爱心,喜欢和患先天心脏病的小朋友一起玩,那应该是同病相怜啊。
再有,偶尔有几次,在我们情炽如火的缠绵时,他会心悸胸痛。
我一直以为是他被那些人打伤后还没完全康复,却原来全是因为他的病。
小薇,不要怪阿哲。
他是太在乎你。
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大约是我怔怔发呆的表情,让婆婆有所误会,婆婆忙起身站到我面前。
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是婆婆第二次这么说了,为什么?我困惑地望着婆婆,还没开口,婆婆已说出一大串,就因为你说要去普林斯顿学习~年,他不想拦着你,又怕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够陪你,才决定冒险去克利夫兰做手术。
过年的时候,我和他爸爸说破了嘴皮子,叫他别去,都没用……妈,什么剩下的时间不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婆婆的眼圈刷地红了,今年一月的时候,医生说,他最多只能再活一年。
耳边,突地死一般的沉寂,我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到婆婆焦虑地望着我,嘴巴一张一合。
小薇,小薇——直到婆婆掐得我的虎口传来剧痛,我才迷茫回神。
今年一月时只能再活一年,现在是九月。
李哲,我心爱的人,宝宝的爸爸,怎么可能只剩下四个月的时间?我们还是新婚燕尔,等宝宝出世后,我们还要陪他玩陪他闹,李哲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我?心头蓦地空白一片。
然而,那钝刀凌迟般的痛感一点点加剧,冰凉地从全身每一个细胞扩散开来,痛得我无法呼吸。
好一会儿,模模糊糊听到婆婆担忧的语声,小薇,先去客房躺躺,休息一下吧。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妈,我没事,你接着说,我想听。
婆婆疼惜地揽过我的肩,克利夫兰医学中心,早前给阿哲设计过一个手术方案,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如果成功的话,大概可以延长三到五年的寿命;如果失败,轻则变成植物人,重则有生命危险。
我们一早否定了那个方案,因为不值得。
但是小薇,阿哲为了你,居然说要去做这个手术。
他自己就是主刀医生,他知道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的手术,基本上就是手术失败的同义词,根本就和自杀没什么区别!,’就为了多点时间,陪在你身边,他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而且还——赌输了。
婆婆张了张嘴,黯然吐出最后这三个字。
瞬间,我浑身忽冷忽热,无意识地出声,赌输了?是输了。
那段时间,阿哲和你没联系,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手术后,他就一直昏迷不醒,对外界刺激也没反应。
婆婆苦笑起来,这些,阿哲早预料到了。
手术前一天,他还对我说,如果手术失败,他真的死了,也要我永远别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他相信你不会因为失恋就一蹶不振,会重新站起来,会忘了他,再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和那个人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李哲,你真的懂我。
可是你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你明不明白?我永不会像对你那样对别人了。
也许,若干年后,杜辰薇会和某人白头偕老,会和某人儿孙满堂,但那也不过像哥哥和婷婷一样,仅仅是生活而已。
幸好,奇迹产生了。
婆婆轻捂了嘴,开始小声啜泣,阿哲躺在那里昏迷,我仍拼命告诉他,你有了孩子,你和孩子在等他回去。
如果他不醒过来,你和孩子会过得很辛苦,甚至会被人家欺负……妈。
我抽了纸巾,递给婆婆。
婆婆拭着眼泪,勉强微笑着,小薇,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要知道,阿哲这么久以来不告诉你,不是存心欺骗你,是怕你担心。
我知道,妈。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可是因为爱,我愿意包容。
他一回来,听说你出了车祸,一口水都没喝,就直接从机场冲到医院。
他跟你结婚,也是想给你和孩子一个正大光明的名分。
这样,就算他……婆婆哽咽了,‘就算他不在了,有我和他爸爸照看着,你和宝宝也不会吃苦。
我脑中突地闪过一个念头,前天半夜,他在吃药,是不是病情加重了?是。
昨天我叫他过来吃晚饭,也是想劝他赶快去住院治疗,不要再瞒着你那么辛苦。
可这孩子,任性得很,就是不同意。
婆婆长长叹了口气,那样子和老妈上次担心哥哥被告时,一模一样。
我不觉抱住婆婆的胳膊,妈,你放心,我会赶快找到阿哲,劝他马上住院。
是的,事实摆在眼前,除了坚强面对,我们每个人都别无选择。
而我和婆婆,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因为我们一样深深关心着同一个人。
没有开空调,木质温度计上,红色的水银柱停在二十八那格。
躺在书房的贵妃榻上,我却阵阵发冷。
用力搂紧泰迪熊阿哲,一下下抚顺它脑袋上的绒毛,手的触感柔柔暖暖,心却冰冰凉。
好,明年除夕——我一定陪着你。
除夕那晚,李哲对我的承诺不断在心头萦绕。
原来当时,我以为很简单的一句,李哲竞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实现。
他早知道的,做手术的危险系数很高,很可能永远回不来。
所以,他从来都让着我,不与我争执,因为他要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永远是快乐的。
所以,他带我去听张信哲演唱会,就是为了听我说一句阿哲,我爱你。
就算当时我口中的阿哲不是他,他也想听这句话,是吗?所以,他拉我去拍婚纱照,就是为了在想象中完成我们的盛大婚礼。
无论是穿龙凤裙褂、旗袍、和服、韩服,还是穿婚纱,无论杜辰薇怎么变,在她身边幸福微笑的新郎,永远是李哲。
在闪光灯闪耀的那一刻,那份甜蜜成为凝固在相册中的永恒。
无数个永恒的甜蜜瞬间里,杜辰薇,永远是李哲的新娘。
所以,那些天,他不知疲累地抓我到处去玩,恨不得把一天当做一个星期来用,就是想从时间老人手里窃取更多的时光。
所以,他在美国与我视频时,要我为他祈祷,还说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我,非要把婆婆的电话告诉我……当初,我决心等李哲回来,所有人都说我太傻,却原来——最傻的是李哲。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在全心全意地付出。
所有的事,他一早为我考虑到安排好而我做了什么?就算他--,1:、为难维东,也是正常的,不是吗?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深爱的妻子被人污辱,还误会妻子对从前的恋人余情未了,我该体谅他的心情才是。
是我的错,我竟然在他病情加重的时候,还惹他生气,让他愤然离开。
泰迪熊阿哲透亮的大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湿答答的。
它也在懊恼、后悔吗?李哲离开九天了,二百一十六个小时,一万二千九百六十分钟。
无论我打多少个电话,留多少个语音短信,发多少个信息,他始终没有一丁点回应。
无论我在每个留下美好回忆的地方怎么疯狂徘徊,始终看不到他的踪影。
甚至,公公和婆婆那边费了大量人力,也没寻获半点他的消息。
电脑开着,我的MSN、QQ、e.mail一直处于登录状态。
我期冀着我最爱的人早点消气,早点跟我联系。
可是,一连九个白天黑夜,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书桌上,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文件袋,是昨晚我整理书桌时,无意中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来的。
那里面,放了许多我从不知道的东西,也不知是几时,李哲悄悄拿了我的身份证去办的。
一张中国银行的存折,附带崭新的银行卡,户名赫然是杜辰薇,存入一栏的阿拉伯数字,小数点前一连两个逗号、几个零,看得人眼花。
一张墨绿的房地产权证,权利人的方框里也是杜辰薇,房地坐落的位置大约在sJ公园旁,是一套复式。
还有一份出资证明书,是某医药贸易有限公司的,写明了股东杜辰薇的出资额,以及占注册资本总额的百分之三十,核发日期是李哲刚从美国回来那会儿。
再有,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和金钱有瓜葛的物件。
昨晚第一次看到这些,我震惊无比,此刻再看,依然是诧异至极。
婆婆说李哲闲暇时,也会理理财,我想这些money大约是李哲从前赚的。
但他现在弄了这么多放在我名下,是什么意思呢?Vitas干净的声线,陡然在身旁响起,是我的手机铃声利落地截断了我的思绪。
我反射性地抓起手机,喂。
那边,无人说话。
李哲?我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那头,毫无反应。
然而,也没挂断。
凭直觉,我知道是他,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阿哲,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爸妈都很担心你,我和宝宝也很想你。
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和你争了。
你原谅我吧,好不好?话筒里依然一片沉寂,仿佛听我说话的不过是清冷的空气。
可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李哲,我还是要继续说下去,所有事,妈都告诉我了。
阿哲,回来吧。
没有你唱歌哄宝宝睡觉,他每天晚上都要闹腾,半夜总是起来翻身,踢得我肚子好疼。
要是你还生气,就回来骂我教育我好了,不要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小薇……那熟稔无比的清润嗓音,从那头传来。
阿哲,你在哪里,快回来!我忍了九天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
小薇——原谅我!李哲低低的声音,幽幽穿透空气从那边飘过来,悦耳至极。
然而,那声音又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消失无踪,再没留下一丝痕迹。
亮丽的手机屏幕上,闪了通话时间00:02:13的字样后,倏地跳回开机画面。
阿哲,阿哲……明知道李哲已挂机,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呼唤他的名字。
飞快地拨了李哲的手机号码,语音提示依然是那该死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对不起……怔怔听着耳边枯燥的语音,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小薇,原谅我,何其吝啬的五个字,这就是李哲最后要对我说的话?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亏欠过我,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说原谅?第三十章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如同有心灵感应,蓦然回首间,我看到人群散开后,有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绿茵茵的草地上。
我迅速打电话给婆婆,说了李哲来电话的事。
很快,那边有了最新回应,说查了李哲手机号码的呼出记录,知道他的手机目前漫游到云南。
云南?玉龙雪山下的云杉坪?我曾对李哲说过,那里被纳西人称做玉龙第三国,被看做是极其圣洁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老奶奶,行将就木时,就一起到那里去。
因为在那里携手死去,可以升入理想的爱情国度,长久地相守,直到永远。
难道说,李哲想在他的最后时光里,独自走遍我们曾想去的地方?Anyway,守株待兔不是我的作风。
把猜想简单地向婆婆说明后,我决定去玉龙雪山附近走走。
结果订机票的时候,婆婆和老妈都急急忙忙地赶来,一定要同去。
事不宜迟,第二天乘飞机到丽江,在丽江的悦榕庄歇了。
婆婆说要通过当地的电视台、电台和报纸发布寻人启事,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李哲。
我却不这么想。
因为李哲不肯回来,显然是想避开我。
他如果知道我们来,就会马上离开,我这一趟就算白走了。
好在婆婆很开通,同意让我先在附近找两天,稍后再麻烦有关部门帮忙。
她的助理小绯和两个勤务兵也一起来了,当下到昆明、丽江一带的各家酒店去查访。
老妈一再捉住我的胳膊,说不能上山,会有高原反应,万一摔跤什么的太危险了。
后来还是拗不过我,最终带了防寒衣服、氧气包、雨伞、太阳镜和饮水杯,我们一行三人乘云杉坪索道,一路也顾不得欣赏玉龙雪山的雄奇壮丽,直直奔上云杉坪,在大批观光游客中寻觅李哲的踪迹。
一连两天下来,婆婆和老妈都有点头晕胸闷。
反倒是我,一想到李哲可能就在附近,立刻精神奕奕起来。
第三天,我劝婆婆和老妈留在别墅里休息,让助理小绯陪着我,又上了云杉坪。
下了云杉坪栈道,视野开阔了许多。
连绵的绿铺满整个平地,悠悠延伸到远方的森林边,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奇妙的期待感,仿佛森林的尽头会突然出现某些奇迹。
在这个殉情之都,不知曾有多少对有情人,在情路坎坷渺茫时,毫不留恋地视死如归。
苏格拉底说:我去死,你们去生,何者为佳,唯上帝知道。
那才是他们的心声吧。
固然,死不是得到完美爱情的正确途径。
然而,在这片空旷美丽的芳草地,或许那众多死者想用魂魄歌咏的曲子只有一句歌词——充满爱的地方,将拥有真正圣洁的光辉。
那边好像有人想殉情,一男一女……一大群旅游拍照的人里,不知道谁突然大喊起来。
一时间,大约是中国人爱看热闹的本性都发作了,顿时,许多人都往左边涌了过去。
就连助理小绯也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好奇心极强地跑去瞧个究竟了。
环顾四周,雪山、草甸被云杉严严实实地完全包围着,高大的云杉仿佛给这里镶嵌上一道苍翠的裙边。
我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掉转视线,继续寻觅我的良人。
如同有心灵感应,蓦然回首间,我看到人群散开后,有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绿茵茵的草地上。
金灿灿的阳光斜照下来,给他蒙上一层梦幻般的迷离光彩。
遍地蓝色的勿忘我,随风轻摆,散发出思念的气息,仿佛也在诉说那永恒的爱的宣言。
阿哲——我喃喃叫着他的名字,一步步小心地走过去。
如果是一时的幻觉,也让它存在的时间长一些,不要那么容易破灭吧。
李哲定定地望着我,却在一点点后退。
阿哲,别走!我加快脚步,突地有些气短心跳,慌忙停下来,拿出氧气包贪婪地大大吸了几口。
李哲呆了呆,终于小跑过来。
回去好好歇着,照顾好宝宝,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在外面随便走走,累了就会回去的。
李哲的声音像白开水一样淡淡的。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我抓紧他的衣襟,不敢稍微松开一点。
李哲黑亮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双眸里没有一点波澜,幽深得看不到尽头。
那样子与昔日的某一刻何其相似。
杜辰薇,你走吧。
我不需要你因为同情而留在这里,我不想看到你,我看得出来,他还是惦记你。
你回到他身边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当日,李哲右手粉碎性骨折,他在医院病床上说的话,诡异而疯狂地涌上我的心头。
当初,李哲那么说,是不想我留在他身边,是心甘情愿的退让,是心知自己没有未来时无可奈何的放弃。
而今,他又说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难道是同样的意思?李哲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试图掰开我的手,我用尽全身力气攥紧。
不知不觉地,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滴在彼此的手背上,滚烫。
小薇,原谅我。
李哲的唇角扬起个苦涩的弧度,柔和的目光轻轻越过我,飘向了远方。
一瞬间,我豁然明白,他说原谅我,想说的其实是一原谅我,自私地硬要闯入你的世界,给你一个美好的过去,却无法给你一个幸福的未来。
原谅我,给你一个孩子,却不能陪你一起抚养他长大,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原谅我,想尽办法攫取你的感情,给你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却要你在不久的将来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心,痛得无以复加,我用力抹去眼泪,认真地扳过李哲的脸,李哲,你招惹了我,就要负责到最后一刻。
不然,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李哲仿佛充耳不闻,依旧望着高耸人云的玉龙雪山,我在回来的飞机上,听说了你和他的事……他的意思是,婆婆把在住所碰到我和维东、维东出车祸时为救我和宝宝才受重伤的事一早就告诉他了?我从没有把他和陈瀚生看做一样的人……不过有的事,他还是要付出代价。
现在这样,他的钱少些,身边的诱惑就不会那么多了……他能在车祸最后关头,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你和孩子……我已经很放心了。
难道说,李哲那夜间了我那么多问题,完全不是猜疑,不是妒忌?他甚至故意斥陈瀚生得爱滋的事来刺激我,就是想了解我对维东的感情还有几分?他和从前那次一样,想劝我回到维东身边?他从一开始回来,就已经决定放手?带我去见他父母、和我结婚、办那些存折什么的,甚至打击维东的公司,都是在为他离开后的所有事做准备、在替我和宝宝做安排?原先还有些舍不得,但是看到……李哲略带落寞地笑了笑,再没有说下去。
我却是懂的。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又看到我和维东站在那里聊天,感觉很亲密,很融洽,所以就傻到主动离开?什么放不放心,舍不舍得,我们的事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要你一个就好!我用力踮着脚,凑到他眼前,郑重地大声说话。
小薇,~直在你面前的,都不是一个真正的李哲。
你喜欢的是想象中的、书里的杨过,不是我。
李哲眼底盛满清清淡淡的笑意。
我知道,许多男人在追女人时,会尽量展现自己的优点、掩饰自己的缺点,再做些博取女人好感的事。
我也曾感觉到,李哲也是这样,只是他比绝大多数人做得更彻底,全然掩藏了他的部分真性情。
可就算这样又如何?那天晚上,那些人围过来的时候,我故意没躲,伤了右手,是想利用你的善良,骗你留在我身边。
姓傅的到你们学校闹的那晚,你泡澡时用的茉莉精油,是有轻微催情作用的。
所以后来,你才会那么容易就被我引诱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明知道你要的是天长地久,我给不了,可还是想方设法去算计你。
跟你结婚前,还存心隐瞒,不把我的实际情况坦白说出来。
想好了把你还给他,又不甘心,一再拖延时间……李哲一句句悠悠说来,赤裸裸的坦诚让人心惊。
我痴痴地望着他,心痛如绞。
李哲,你想说自己自私至极、恶劣之至、卑鄙龌龊吗?你以为说出这些,我就会调头离去?抛开那些悲伤情绪,我伸手摸了摸李哲的脸,灿烂一笑,喜欢一个人,不是只用眼睛看他的表情,只用耳朵听他说什么甜言蜜语,而是用心去认真感知他的心意和品格。
李哲,你老婆不是傻瓜,并不是什么都没察觉的。
李哲,那些事,我早隐约猜到大概,可是我喜欢你、爱你,所以纵容你的任性妄为,你明白吗?我还知道,陈瀚生得爱滋的事,是他咎由自取,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个法子你顶多是想想而已,根本不会真的去做。
我估计,你本来是想要他付出代价,后来知道他得了爱滋,就放过他了,对吗?那天晚上,我是被气糊涂了,才会一时听信你的话,被你吓到。
我的阿哲本性是很善良的,对不对?掌心感受着李哲的温度,我很满足。
李哲捧起我的脸,极认真地与我对望,好半天,才呼了一口气,小薇,不要这么聪明。
我怕自己太笨,你会不喜欢。
我吐吐舌头,扮了个可爱的鬼脸,顺便靠到他胸前。
李哲捏捏我的脸颊,轻轻笑了,又携了我的手,一路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就是政府设置的护栏,再过去就是原始森林,游客按规定该止步了,可我还是一点没迟疑地随着他一路走下去。
李哲长腿一迈,越过护栏,转身来扶我。
我笨笨地抬脚,借着李哲的支撑,慢吞吞地想跨过去,一个重心不稳,直扑到他身上。
李哲条件反射般飞快地抱紧我,自己却砰地重重跌坐在草地上。
最终,我软软地趴在他胸前,还好宝宝在肚子里乖乖的,一点没乱动。
一片宁静,我们全身每一个毛孔在清新空气中,贪婪地体会着对方的脉搏和心跳、呼吸和气息。
两颗心,如有灵性一般,跳动的节奏渐渐同步,韵律一致而和谐。
起来吧。
好一会儿,李哲搀我一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很快,来到一处山崖上。
李哲却牵了我,还在往前进。
放眼看去,对面就是美得惊人的玉龙雪山。
湛蓝的苍穹下,那庄严壮美的体魄映茜浅金的阳光,熠熠生辉。
山峰挺拔锐利,恍如一把倚天长剑,直刺人云霄。
那异常庞大的气势产生的强烈视觉冲击力堪与海上巨浪相媲美,震撼人心!。
我几乎是用崇拜的目光来欣赏眼前的一切,不禁赞叹:?SPAN lang=EN-US>t真美!1,你往下看。
李哲淡淡说着。
一低头,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站在崖边。
山崖全然悬空,下面,遥遥的是郁郁葱葱的密林。
如果~个踏空掉下去,不摔死都难。
好可怕。
我抓紧李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怕,放开我一些。
李哲浅浅笑起来。
我稍微松开他的手,就吓得差点叫起来。
然而,一转眼,看到那清澈眼眸里的温柔,我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真的一点点放开了他的胳膊。
李哲转到我身后,双手略略捉住我的双肩,然后把我一点点往前推。
我的脚下距离山崖边缘不到三十厘米,他这才停下。
往前看。
往前看?不就是雄伟的玉龙雪山嘛,我刚才已经赞叹过了。
手,不由自主地有点颤抖,我真的惧怕起来,仿佛连思维都凝滞了。
可既然李哲要我往前看,就再看看又何方?深深吸口气,我极目往前看。
可惜,除了满眼令人震撼的美,我什么都没看到。
一阵寒冷刺骨的狂风猛地刮过来,我的腿有些发软,差点站不稳,还好李哲自始至终在身后扶着我。
感到什么?李哲的唇擦过我脸颊,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害怕,我怕自己会摔下去。
我实话实说。
李哲似乎忍不住笑,小薇原来是个胆小鬼。
,’他的笑声调皮地溜到我耳朵里,我一时被激得勇气大增。
我直直地日丁着前方,尽力去看。
慢慢地调整放松心情,忘了自己站在这儿有多危险。
风又猛地吹过来时,我的长发被吹得四散纷飞,如漫天的翩翩蝴蝶。
:眺惚中,体内某种思绪仿佛也随之悠悠荡荡,离开躯体,惊悚地悬在森冷空气中,然后,缓缓地轻盈飘舞在空灵的雪山美景前。
生与死的距离,不过方寸之间,却也是咫尺天涯,天上人间。
生与死的边缘,是惊心动魄,又是静谧平和,很美,很惆怅,也充满了留恋和无奈。
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我偏头,对上李哲沉静的眼。
他在病发时,在手术时,在北戴河跃人大海时,是否也曾无数次经历了这种感觉?自小到大,他骄傲地在所有朋友同学面前掩饰自己的病,只因他不要怜悯、不要同情。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断地努力,就一定能救自己。
可结果呢?就算他是小李飞刀,就算他设计过多少个手术方案,救过多少人,把多少人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却始终救不了自己!早习惯了在生死之间艰难徘徊,早习惯了体验生死之间的微妙差别,更学会冷静地面对一切,在挣扎中昂然注视着死亡的步步*近……’ 别哭。
李哲拢过我的长发,把我拉到暖融融的怀里,我只是突然想让你知道……我的感觉。
我好怕,好怕下一刻,你就会丢下我。
把整个人埋在他胸前,竭尽全力抱着他,我讨厌泪腺发达的自己。
情深不寿,慧极则伤!我和他,很快就是天人永隔?一早注定,他只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就算我们怎么不愿意,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当他化为尘埃,我只能在思念中给宝宝描述一个最完美的爸爸?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我该及早离开才是最理智的选择?我不觉哭了好久,李哲只是抚摩着我的头发,无声地抚慰着。
终于,李哲慢慢推开我,依旧用双手扶着我的肩,现在——你明白了,乖乖回去吧。
不要。
泪眼婆娑中,我仰脸凝望着他,坚决摇头。
就算我们没有足够的未来,就算他不要我经历那最悲痛的时刻,我也要拥有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人生路上,本就不断上演着相逢和离别的一幕幕悲喜剧,只要珍惜彼此,只要够坚强,又何必惧怕生命的凋零?李哲拿纸巾替我擦去眼泪,不再说话,牵了我的手,带我原路返回。
走过林间随处横陈的腐木,走过仿佛千百年都没人打扰过的青苔绿地,走过纳西族女青年纯洁爱情的见证之地,直到跨越护栏,回到人群中,我们始终默默携手同行。
小薇,回去吧。
李哲看到婆婆的助理小绯在不远处,就放开了我的手,和开始一样的固执己见。
我低头,抿嘴轻笑,抬头时,已努力绽放着一脸的痛苦,顺便软倒在他臂弯里,嗯,我肚子好疼……怎么了?李哲一扫刚才的镇静淡漠,急忙搂我坐下,小心探着我的腹部,又招手叫小绯过来,打电话找人来帮忙,随即一个劲地追问我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漂亮的眉眼处,漾着满满的紧张和疼惜,在暖黄的日光下,看起来可爱至极。
那溢于言表的爱恋关切,再骗不了任何人,也再无法收回了吧。
老公,宝宝会不会提前出来……我故作慌张地紧蹙着眉,边环搂着他的脖子,边娇弱地依偎过去。
不怕不怕,有我在……李哲与我十指交缠。
温柔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我脸上,像绵绵春雨,带着沁人心脾的甜蜜。
事实证明,当李哲固执得不可理喻,与他摆事实讲道理都行不通时,我唯一的获胜办法是耍赖兼撒娇——从无赖李哲那里学来的绝招,百试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