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一下他们编辑部,要求把论文退回来吧。
导师的笑容和从前一样可亲。
眨眨眼,我一头雾水,半天没想明白,只能迷惑地开口,宋老师,您的意思是……你也知道的,这种国际性刊物就算是副教授、博士,有时也很难在上面发表一篇。
导师闲适地抿了口茶,缓缓说来,而且,你回头交上来的英文稿,我会再仔细推敲修改一番。
福至心灵,我豁然领悟了导师的意思。
事情不复杂。
这篇论文,导师觉得不错,并热情地想推荐发表,不是无条件的。
署名时,他会是第一作者,就是提出课题、论点、付出努力最多的那个人;而我是第二作者,也就是在他指导下负责搜集资料、密切与他配合、偶尔动动笔的那个人。
导师又担心,那篇论文会在国内刊物上先发表,这样学术界的人会知道谁是真正的作者,所以前面才那么问话,让我赶快把文章撤回。
杜辰薇,你是个有潜质的学生,系里其他老师也都知道。
去Princeton的事,认真来讲,系里应该会同意。
导师说话的时候,脸上沟渠纵横的皱纹一动一动,我竟从没发现它们那么难看。
是暗示着一场交易吗?导师得到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身份,我得到去Princeton的机会?国家有规定,论文由学生独立完成,导师只是泛泛提出指导意见时,导师不应该成为署名作者,尤其是第一作者。
可惜,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一作者身份,特别是在国际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的第一作者身份,是一个人学术能力、学术水平、学术成果的最有力印证,更和职称评定、申请科研经费甚至评院士等行政升迁紧密挂钩。
有了这些利益驱动,其实,导师的行为不难理解!原来——这才是耀眼光环之下,一个真真正正的宋薄引!深深吸口气,我努力露了个谦逊的笑容,宋老师,那篇论文真的值得您推荐?年轻人不能妄自尊大,但也不能妄自菲薄。
你有多少分量,自己该知道。
你值得拥有的机会,也要勇敢大胆地去争取。
宋薄引依然是如往昔般,语重心长的样子。
坚持拒绝吗?得罪boss让他恼羞成怒,把原本百分之七十可能给我的机会,硬是塞给别人?指尖不断摩挲着厚厚的论文稿,我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自己倾心写就的一点一滴,一抬眼,又看到导师不紧不慢地品着铁观音。
退一步想,最起码,宋薄引没有不打招呼,就直接把我的研究观点窃取到他自己的文章里,不是吗?最起码,压榨归压榨,掠夺归掠夺,他终究准备给我一些回报,不是吗?收拾起些许委屈不平的情绪,我审时度势,使尽全力保持了微笑,宋老师看着说好,我当然没意见。
公正的原则是什么?清高的骨气算什么?既然没有伤害到其他人,没有违背我的道德底线,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交易,抑或是合作,并无本质上的区别,要达成双方共赢互利的局面,有所放弃在所难免。
又和宋薄引客套了几句,我适时告辞。
出了书房,在客厅看到宋剑桥和季洁,两人正在讨论《源氏物语》。
宋剑桥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紫姬的种种完美,颇有乃父做讲座时的傲然风采,季洁仰着小脸仔细听着,眼睛亮闪闪的。
辰薇,我爸对你很欣赏,说你继续努力,也许会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
我开门出来时,宋剑桥坚持要来送我。
谢谢师弟鼓励。
我淡淡应了,脸上的肌肉几乎要僵硬。
最得意的弟子吗?如果是几小时之前,我听到这样的评价,一定会兴奋无比、得意洋洋。
可惜此刻,我完全没感觉。
不该用理想的标准来衡量现实,我早该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