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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平叛

2025-03-30 08:23:46

天蒙蒙亮的时候,恒伽起了身。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了衣服,又坐回床榻旁,深黑得望不见底蕴的眼哞,散射出如烟笼万峦的上古森林幽邃无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流向那还在沉睡中的女子。

一缕初升的阳光从窗外流泻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指尖,发尾,被子的褶皱——全都像要融在日光下,干净的好似透明。

淡淡阳光随着时间移动,恰好从门扉中进入,映在她脸上。

眼睛、鼻子、嘴唇、散落的发丝```都虚幻起来,像是要消失了。

一切的一切,美好的不真实,仿佛完全不属于这肮脏尘世。

他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拉起薄薄的被子,盖住身边睡熟了的人,为她拨开一缕坠到额前的发丝。

至少现在这一刻,这里还是宁静温煦的。

他闭上眼睛,不去想将要面对的重重障碍,静下心,思绪在她那白梅一般清冽的温香中慢慢飘远,渐渐融化```昨夜的春光旖旎,如光如影,如暮如夜,缓缓地渗透着他的心。

禁不住,他又俯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面颊,胸口满溢了幸福,几乎要将他整个融化```她,终究是属于他的了。

突然,他敛却了笑意,眉心隐隐地浮起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那么一段时间,周围一片沉默,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雪落在地上然后碎掉的声音。

淡淡的阳光铺洒在两人身上,温暖中带着哀伤。

有时候阳光也是很无情的东西,就因为给予太多,才觉得无论怎样都很留恋。

幸福和幻觉从来都只是一步之差,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见她睡的香,他不忍心叫醒她,压低了声音道:长恭,等着我,两个月之内,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去漠北。

说完,他直起身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才转身离去。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折转身,又回到她的身旁,低头凑到了她的脖颈边,轻轻地吸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散发着妖媚的诱人气息。

等着我,长恭```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听到他脚步远去的声音,长恭睁开了眼睛```其实,在他穿衣的时候,她就醒来了。

只是她的心里犹如小鹿乱撞,不知该怎么和他开口,尤其是经历过了昨晚的一切```她和他之间,有了比以前更多更多的牵绊```她和他之间,更加不可分离```她的手上留着他皮肤细腻光滑的触感,她的唇上残存着他的余温,她的眼前闪烁着他时而神秘莫测时而温柔似水的目光,她的耳边是他动听的嗓音在不断回响,她的心绪时时刻刻被他的影子干扰,无可救药的爱恋与脉搏的跳动交织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无休无止的思念。

她忽然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匆匆往外走去。

等她府门口的时候,只见他乘坐的犊车已经离开了。

车轮辚辚,那一袭白衫的身影终于还是没有见到,前路依然渺茫,她凝定地遥望远处银装裹裹,一派浓黛浅愁。

两个月,只要两个月,他就会再次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南安王高思好谋反的消息。

这位高思好,是神武帝高欢堂侄的儿子,算起来也是高家的宗室。

他在文宣帝高洋在世的时候颇为受宠,这个名字也是高洋所赐。

一路下来,经历高家数帝,他倒是一直平平安安。

这次造反的理由说起来也有些牵强,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皇帝身边的其中一名佞臣斫骨光弁奉使至朔州,高思好奉迎招待甚谨,却没想到斫骨光弁倚仗朝廷使臣的身份,待之倨傲、勒索钱财、打骂众将,竟然还当众调戏高思好的妻子。

高思好一怒之下,干脆举兵造反了,他自号大丞相,直接带着大军向晋阳进发。

身为宗室,危难关头,长恭自然是挺身而出,以统军主帅的身份带领大军赶去平息这场叛乱。

长安城。

昏暗的天空飘着白雪,片片纷飞,似琼珠密撒。

位于王宫一角的御书房内,身穿绀色深衣的周国皇帝宇文邕正全神贯注地批阅着奏折。

男子美丽而带着英气的脸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散漫披在肩上的长发灿烂的如同柔软的流苏。

他的眉眼流转,盈溢着淡淡的波光。

皇后正在一旁为他磨着墨,不时抬起眼来看看自己的夫君。

在这样温馨轻暖的气氛下,她忽然想起了很早之前在月牙湖前的一幕,那时的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了,为了所谓的自由而接受了他的提亲。

可是现在,比起那虚幻的东西,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更加真实。

自从她上次大胆说出自己的心意后,当夜,他就宿在了她的寝宫里。

那一夜,他和她,是那么亲密、那么接近,可不知为何,一种温和的疏离感却总是挥之不去,即使在那种时候,他似乎也有着不同与常人的克制力。

唯一看到他失去冷静的时候,恐怕就是那一次了吧```就在她陷入回忆的时候,皇帝最信赖的手下阿耶匆匆走进来,脸上似有一丝喜色,仿佛急着想说什么,不过看到她在这里时稍稍犹豫了一下,只是请了安,却没有说话。

无妨,皇后也不是外人,有什么就说吧。

宇文邕放下了手中的笔。

阿耶这才赶紧道:皇上,齐国的南安王高思好反了。

宇文邕的神色依然平静,似乎并不怎么惊讶,朕已经收到消息了。

高思好勇武能战,如今造反也是由于高纬过于宠信那些佞臣,如此下去齐国必亡。

有个这样的皇帝,我看齐国迟早是要完蛋的!阿耶撇了撇嘴。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飞舞的雪花,若是没有那几位善战的武将,齐国恐怕也撑不到现在了。

对了,这次去平灭高思好的主帅是谁?阿耶迟疑了一下,回皇上,是兰陵王。

宇文邕的眉角轻轻跳了一下,眸中一抹水月般的柔色流漾,容颜却瞬间变得冷然,是她```那么就让他们在自家门口去闹个够,借高长恭之手帮我们消灭一个棘手的潜在敌人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让他们再多打探一些消息,一旦有新的消息立刻来禀报朕。

阿耶应了一声,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皇上,听说高纬身边的那些佞臣,似乎与斛律光和高长恭他们颇为不合```他又将打听到的别的消息一一道出后,这才退了下去。

宇文邕揉了揉眼角,侧头看了她一眼,面色温和地道:阿云,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又像是犹豫着想说什么。

怎么了,阿云?他挑了挑眉。

皇上,有句话,臣妾不知该不该讲。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她抿了抿嘴角道:皇上,其实那几位武将与佞臣不合,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古往今来,有不少前例可以证明,那些小人的力量往往比军队更可怕,或许不用我们动手,他们就会自毁长城。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了复杂莫名的神色,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那个人,一定不是那些佞臣们的对手吧。

这一夜,宇文邕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红衣如火的俊美少年踏月而来,站在高高的墙头扬声约战,凛凛剑光映着冷洌倨傲的眼神,昂扬的战意浓烈得似泼墨写意,飞扬的眉宇秀致得如工笔人物。

她和梦幻中的战神一样,迎着朔方的罡风,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手挥黄帜,指挥士兵发动攻击```凝成一幅令他铭心刻骨的画卷。

可就在此时,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

那威风凛凛的少年忽然换上了一身女装,浑身是伤地躺在那里```幽暗的空旷里,噬人的寂静仿如地狱鬼怪字她身周张牙舞爪无声撕吼;没有一丝风,就见一张巨大的铜网闪着妖异的光芒平铺在她的脚下,一把把利刃、一支支长箭,仿佛都迫不及待地欲破网而出,如地狱炼火里伸出的一双双枯手,凶狠而急切地要把她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心急如焚,身子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根本迈不出一步,只能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长恭!霎时间,他忽然睁开了双眼,看到头顶上的天花板,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原来不过是场噩梦。

但即使是场梦,他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您没事吧?皇后睡眼惺忪地坐起了身子,低声问道。

没事```他起了身,披上了一件外套,朝着门外道,来人,立刻把阿耶叫来!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

皇上,您说什么?要派人密切注意高长恭?必要时候还要保证他的安全?为什么,皇上?阿耶对皇上匆匆下达的命令有点不理解。

宇文邕面无表情地道:因为这个人,朕要亲自对付。

胸口和肩部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似乎永远都不会痊愈。

他的心里再次被相互交织的爱与恨折磨着。

这是个剑与血的时代。

即使是如此残忍黑暗的年代,依然有最美丽的景色在血腥以外的地方怡然盛开。

那个人,就是最美丽的景色。

美丽的灵魂,不该为那些人所污辱。

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他决不会允许别人来伤害她,因为,那个人只能是——属于他的。

--------------------------------------------------------------------------------------------------------------------------------------天苍苍,野茫茫,朔风劲吹,冬天的雪野一片荒凉。

长恭立马高冈之上,朝着远处眺望,只见那一望无际的雪地上,一大批穿着齐国军队服色的骑兵在奔跑。

那些人,紧拥在一起,队行很乱,从北而来,横过大路,沿着盆地的土坡,懒散地往晋阳方向集结。

王爷,那些一定是高思好的叛军了!他们一定没有料到,我们这么快就能赶到这里。

段洛在她身边说着,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长恭看着那些大汗淋漓的战马和懒洋洋的士兵,眯起了眼睛。

她知道,这次她一定能平灭这些叛军,她要速战速决,不想在这里浪费更多时间。

山冈上已经迅速地架起了不少弩机,只等她一声令下,数以千计的弩箭就会朝叛军射去。

王爷```我们是不是该进攻了?段洛有些心急道。

长恭一脸平静的望着那些叛军,一直等到他们渐渐进入了射程之内,这才将手一挥,干脆利落地发号施令,射!她的话音刚落,顿时箭雨蔽天,随着无数劲矢如暴雨落下,叛军中立刻响起一声声惨叫```一见时机已到,长恭用那张面具轻轻掩住了自己绝世的容貌,清朗的声音掷地有声,杀!身为主帅,最先冲下去的人自然是她!骑兵们结成雁形的队形,纵马飞跑起来。

晋阳附近沟壑纵横,坡直崖陡,在冲杀的途中,摔死了几十个骑兵。

但即使如此,她和她手下的骑兵并没有放慢速度,不断往前冲杀。

一路而去,骑兵们高扬着手中的长槊和大刀,沿路劈砍着叛军,人头纷纷落地,鲜血如夏花般怒放。

万马奔腾,冲刺呐喊,兵刃交击,鼓点震天,猛烈的酣战声动人心魄,再加上战士们自身沸腾激发的热血,举枪跺着跃跃欲试的狂躁,那些顺从天命、报效皇恩、升官发财、封妻荫子都是没人肯听也没有任何效用的废话。

领头冲锋陷阵的统帅高长恭的一举一动,从容、镇定、流畅、优雅,完全置生死于度外,修长的红色身影向着汇成了巨大死亡旋涡的战场倾轧而去```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也穿着红色盔甲的上千万噬血的凶兽,奔涌着扑进统帅锁定的战场缺口,用尖牙利爪撕裂、扩大、席卷、吞噬,将挡在前面的一切事物都拆毁成四散飞溅的碎片。

缺口就这样化为裂隙,裂隙化为深沟,深沟化为支离破碎最终崩溃了的敌阵,广阔的战场上只剩下大风狂卷的惨叫与流淌成河的鲜血```高思好的叛军很快就溃败下来,匆匆忙忙往回撤。

长恭一声令下,命令士兵抓紧追杀叛军,不给他们丝毫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她听到雹子似的马蹄声在背后不远处响起,猛然掉转马头,却看到高思好正从她的左冀斜插过来,弯弓搭箭,准备朝她发射。

她赶忙低头伏在鞍子上,嗖的一声,箭擦着她的肩膀而过,还削断了几根发丝。

高长恭,当今皇上昏庸无能,任用佞臣,残杀无辜,你又何必为他卖命?!高思好见一箭未中,不由得气急败坏地吼道。

长恭冷冷注视着他,南安王,如今我大齐周围强敌环绕,你不好好为国效力,反而闹出这种事,只会叫那些外敌渔翁得利。

我要守住的,不只是皇上的大齐,更是百姓们的大齐,你若识相的话,就快快投降,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高思好忽然奇怪的笑了起来,高长恭,鸟尽弓藏,只怕灭了我之后,你也未必有什么好结果!别再废话!长恭抖了抖手中的长剑,猛的冲了上去。

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开始招架不住,于是赶紧掉头飞驰。

长恭立刻扬鞭猛追,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瞄准目标,猛的甩手,把长剑向他的背部掷了过去,剑尖穿透了他的两当甲,扎扎实实的刺进他的体内。

高思好大喊了一声,摇摇晃晃,没有即时栽落。

她飞快地纵马跑到他的身边,从刀鞘里又拔出了刀,指着他的胸口道:南安王,你还不投降?他的口中喷出鲜血,断断续续道:有这样的狗皇帝,这样的臣子```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希望可言```只有推翻他们```才是唯一的出路```他忽然笑了笑,既然这样做了,我就根本没有投降的打算!说完,他忽然伸手拉住了长恭手中的刀,使劲插进了自己的胸口```用仅存的气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今日吾身归尘土,他朝君体也相同```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又感到了那种强烈的疲倦感```战斗终于在黄昏时分落下了帷幕,由于高思好的被杀,叛军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

而其麾下两千人,最后被挤压在一块空地上,她派刘桃枝包围了他们,且杀且招,但那些人却依然顽强抵抗,直到大部分都战死为止```夕阳如血,正在西方沉落,此时的战场,一片寂静。

而这令人感到空虚的寂静,却总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西方落山的夕阳映照着满地死尸伤兵、断戟折箭、卧马破鼓、残幡半旗,风中传来伤者断断续续的痛哭哀号,负责打扫清理战场的士兵疲惫而麻木地忙碌着。

一切,都结束了。

二十八章叛军被平灭的消息传到邺城,皇上龙颜大悦,下令让长恭将一众俘虏,包括高思好的家人全部押解到邺城。

这一次平叛,从出发到完胜回来,长恭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谓是速战速决。

一回到邺城,长恭还没有进宫面圣,就听到了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琅琊王高俨过世了!小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觉一阵气血上涌,悲伤、愤怒,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而最令她痛如刀绞的是,高俨是九叔叔最喜爱的孩子啊!我知道你一定是这个反应,而且我也不信高俨会这么莫名其妙地病死,所以特地进宫去打探了一下。

小铁给她倒了一杯茶,上次多亏斛律大人,才没有将事情闹的更大,但皇上那时已经起了杀心。

我听宫女说,高俨每次吃饭前太后都亲口尝试怕皇上下毒,但她总有疏忽的时候。

前些日子,皇上趁太后睡觉,骗高俨早起打猎,结果让卫士将他背到自己的宫里砍了头。

对外就说是暴病而亡。

长恭无力的坐了下来,脑中混沌一片。

难道在高家,永远都要上演兄弟骨肉相残的悲剧吗?若是九叔叔地下有知,该是多么伤心```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在长广王府里,小高纬非要将她当马骑的那一幕,那样一个纯良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变地这么残忍?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是他的亲弟弟啊```恒伽哥哥临走之前特别要我提醒你,无论宫中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声,更不可以在皇上面前有任何微词,一定要忍耐着等他回来。

小铁忽然又道。

长恭心里一动,她明白恒伽的意思。

对了,这是恒伽哥哥托人从漠北带来的信,刚到没几天。

小铁将一封尚未开封的信笺递给长恭。

长恭一把夺过去,眉眼间掀起了几丝亮色,本来还是僵硬着的动作,突然注入了活力一样敏捷起来。

她凑近眼睛,仔细注视着纸。

在匆匆瞥了几行后,她的眼睛越来越明亮,轻声道:恒伽再过十天就回来了!真的吗?小铁也喜不自禁。

长恭点了点头,能离开这里也好,我好象越来越不适合这个皇宫了。

她想了想,又看向了她,小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是跟我去漠北,还是```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王妃,当然是跟你去啊。

小铁挽起了一个笑容。

长恭拍了拍她的脑袋,小铁,这些年来也委屈你了。

你现在也不小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会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的。

小铁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这是在赶我走吗?她赶紧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不能再用兰陵王妃的身份继续束缚你,毕竟你也要真正的嫁人对不对?小铁撇了撇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我还能为你和恒伽哥哥打个掩护```长恭的面色似乎有些尴尬,你早知道了?当然啦,我又不是傻瓜。

小铁睨了她一眼,我为你和恒伽哥哥高兴,毕竟在这世上,找到一个你喜欢他他又喜欢你的人不容易。

长恭抬眼望去,只见她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道:小铁,你也会遇到那样一个人的。

小铁的眼中掠起了明亮的笑意,找到喜欢的人要看缘分。

人生漫长,如果遇得到完满的爱情,当然是三生有幸;如果遇不到喜欢的人,也决不萎谢,独自开放的花一样芬芳。

长恭微微一愣,很是惊讶小铁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个女孩似乎越发成熟了```那你就先随我回漠北,到了那里再说吧。

没过几天,皇上带着群臣去了晋阳。

这一次他别出心裁,要在汾河上举行赏功的仪式。

二月早春,一切都在复苏中,积了一冬的白雪慢慢化去,小草从雪下微探出淡青色,树叶也开始生新芽,耀眼却温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映出满身的暖意来。

河水冲破了薄薄的浮冰,欢喜地奔涌起来,那浮冰跟河水流动着,被太阳一点点消融,终于——春天就快要来了。

皇上所乘坐的龙舟一派华丽,龙头高昂,飞扬有身,雕镂精美,龙尾高卷,龙身还有数层重檐楼阁。

只是仍隐藏不住那隐隐透露出的腐朽气息和退去华丽的衰败。

皇上搂着爱妃冯小怜,正和一群大臣们言笑晏晏,随行的乐师们在一旁弹奏着美妙的琴声,夕阳的余晖把纤细的琴弦染成闪闪发光的金红色。

宁静的弦音像潺潺的溪水柔柔地在他们的手指下流淌,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隽永与温和。

但很多人都知道,这种温和不过是个假象而已。

长恭当然也知道,尤其是留意到冯小怜那明显带着敌意的眼神,她的心里就隐隐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当看到刚刚杀了自己弟弟的皇上好象没事人一样恣意玩闹,心里更是被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所控制。

皇上在玩乐了一会儿后,目光一转,落在了长恭身上。

他看起来似乎兴致很好,所以出乎意料地走到了长恭的面前,亲热地揽着她的手道:兰陵王,你不愧是我大齐的常胜将军啊。

听说,你出兵为将帅每每躬勤细事,深得将士敬爱。

战场之上,虽得一瓜数果,也必与将士共享,故而得其死力。

有如此好王爷,真是我大齐社稷之福啊!臣不敢当,皇上谬赞了。

长恭连忙用上了几句官场上的套话。

不过你身为王爷,在战场上坐镇指挥就可以了,为什么每次都亲自骑马冲锋陷阵,入敌阵太深,如果有危险,后果不堪设想啊。

皇上亲自执酒,递给了她。

看到皇上那双和九叔叔一模一样的茶色眼眸,竟然露出了隐隐的担心之色,长恭只觉久违的熟悉感就这样袭来,很久很久以前,她经常能见到这样一双饱含着担忧的茶色眼眸```她的胸口一阵酸胀,脱口道:家事国事,于公于私,臣都应该这样做。

身为皇室宗亲,臣冲锋陷阵,家事亲切,完全是臣的本分。

皇上微笑,点头表示赞许。

这时,站在皇上身后的韩长鸾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令皇上面色陡变。

他阴沉着脸,一挥袍袖,回到御塌上坐下。

长工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但有一件事她明白,那就是韩长鸾绝对不会说什么好话。

不过想了想刚才自己的言行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于是也就不把这当一回事了。

船甲板上支起了几口大锅,侍卫们将那些俘虏带了上来,一个一个的扔进了那些锅子。

这被带上来的十多人,基本上都是高思好手下的将领,也许是知道必死无疑,这些人个个都是面无表情,等到锅子里的水扑腾扑腾冒起了水泡,他们这才因忍受不住巨大的痛苦而惨叫起来```长恭轻叹了一口气,转过了头,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就在战场上杀死他们,也免得他们受这番折磨。

这种赏功仪式,实在是让她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等到这批俘虏全被烹杀,皇上又下旨派人把高思好的妻子高悬于船的木柱上,让宫中的太监以及禁卫军士兵以她为靶子,练习射箭解气。

被脱光了衣服倒吊在高杆上的妇人不停的嗷嗷惨叫,凄惨致极。

众人弯弓搭箭,不一会儿,就把妇人射成个刺猬。

可妇人一时三刻还死不了,在杆顶翻来覆去,一个劲辗转哀号。

皇帝身边的内侍受命,把布帛沾油往妇人身上投去,而后点起火扔在她的身上,只见那妇人瞬间就成了一个火球,那凄厉的惨叫声久久不曾散去```船上的文臣,大多不忍再看,而那些陪同皇帝玩耍的武夫的宦者个个鼓掌大笑大叫。

长恭低垂着头,握紧了双拳,用尽全力才将所有的愤怒压制下来。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高思好曾经说过的话:有这样的狗皇帝,这样的臣子```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希望可言```只有推翻他们```才是唯一的出路```她的心第一次开始动摇了,难道她要守护的——就是这些人吗?这时皇上也取了一张弓,想射向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妇人,无奈技艺不精,于是一怒之下,他怪罪于手下的那些宦臣们,立刻下令将其中的十六人推到船头斩首。

刚刚还在鼓掌大笑的那些人,根本没想到一转眼厄运已经降临到自己头上,还没来得及求饶,就已经被砍掉了脑袋。

所有的大臣都心惊胆寒的看着这一幕,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皇上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下令要将高思好的孩子带上来,如法炮制。

那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还不过六七岁,被押上来是已经是泪眼模糊,想必是听到了母亲的惨叫声。

当他们看到自己母亲被烧死的惨状更是大骇……小女孩嚎啕大哭,男孩子毕竟是将门之后,抹了一把眼泪大声骂了一句,狗皇帝!皇上嘴边的肌肉微微一动,却又笑了起来,怪不得你们的爹敢谋反,连个孩子都这么大胆。

来人,将这两个孩子掉在木柱上,一刀一刀剐下他们的肉……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那两个孩子居然扑通一声倒了下去,再一看,两人的喉间各有一个伤口,因为这一剑干净利落,速度极快,所以过了一会儿,鲜血才从他们的喉间喷了出来。

众人震惊的望向那个出剑的人只见那位英姿飒爽的绝色少年擦拭了一下剑上的鲜血,又轻轻插回了剑鞘,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彬彬有礼道:皇上,这两个孩子胆敢对皇上无礼,臣是愤怒之极才匆忙出手。

不过臣自知此举过于冒失,请皇上姜罪于微臣吧。

皇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但既然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只好勉强的笑了笑,兰陵王,你也是为了朕才出手,朕怎么会怪罪于你呢?好了,今天的游戏也到此为止,宴席该开始了。

多谢皇上!长恭再次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背后隐隐沁出了一层冷汗。

望着那两具被拖走的尸体,她的神色一阵黯然。

恒伽,快一点回来吧。

她已经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宴席结束之后,大臣们纷纷搭乘小船离开了,偌大一艘龙舟内,除了宫女和内侍们,只剩下了皇上和他最为宠爱的冯淑妃,还有那如影随行的韩长鸾。

皇上,你看这兰陵王成何体统?臣刚才就对您说了,他说什么家事亲切,明摆着就是有反意,他不过是皇上的臣子而已,皇上的家事关他什么事?必定是心里有鬼才说出这样的话。

韩长鸾详怒道。

皇上一言不发的注视着河面,面色一片铁青。

是啊,韩大人说的对,兰陵王根本就是对您不满,刚才才做出那样的举动,简直就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若说他没有心存反意,臣妾也不信。

冯小怜也趁机添油加醋。

韩长鸾忘了一眼冯小怜,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敏锐的感觉告诉他们,这是歌扳倒兰陵王的最好机会。

不过这也难怪,皇上您也知道兰陵王素来和琅琊王亲密,现在知道他就这么死了,一定对皇上心存怀疑,所以对皇上不满………那就让他走的体面一些吧…冯小怜没有继续说下去。

皇上虽然还是没有说话,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

同胞弟弟高俨的背叛对他来说是一生中最为可耻的事。

皇上,听说之前琅琊王去找过兰陵王……韩长鸾神秘兮兮的又插了一句,由此可见,兰陵王已经知晓了此事,虽没有参与,却不早些禀告皇上,这不明显站在了琅琊王一边了吗?行了,别说了!皇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脱口道:但他毕竟也立下了不少功劳……皇上,韩长鸾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您不觉得,他的功劳太大了么?若是一旦他仿效高思好,恐怕到时&皇上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长广王府里缠着长恭玩骑马游戏的情景,不过也只是一刹那,他就听到了自己冰冷的声音,韩长鸾,不忠于朕的人,你说该怎么处置?韩长鸾的唇边扬起了一摸高深莫测的笑容,皇上,不忠于您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消失。

皇上似乎有些疲乏了,拥着冯小怜往船舱走去,走了几步又低声道:那就让他走的体面一些吧。

一晃又过了两日。

从早上起来开始,长恭就觉得今天的天气有些奇怪,整个天空灰蒙蒙一篇,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是要下雪的日子。

但如今已是早春季节,按常理是不会再下雪了。

没想到将近夜晚的时候,天空真的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犹如断翅的蝴蝶落在了地面上,又迅速消融,短暂的令人惋惜。

几抹细雪从窗口飘进了屋子里,洁白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污秽的尘世。

真奇怪,怎么好端端下起雪来了?小铁一边往熏拢里添加着熏香,一边惊讶道。

是啊……长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小铁眨了眨眼,对了,恒伽哥哥好像过两天就回来了哦。

唱功的面色微微一红,故意做出好像刚要想起来的样子,嗯……嗯,好象是吧。

什么好像是啊,你一定是早就掰着手指算日子,这会儿还故意装作不记得。

小铁不依不饶道。

长恭一下子被噎住了,赶紧轻咳了两声,面带威胁道:小铁,你还想不想跟我去漠北?这个杀手锏果然有用,小铁立刻堆上了讨好的笑容,整个身子扑到了她的身上,还娇滴滴地道了声,夫君,别抛下奴家啊……长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了侍女的声音,王爷,宫里有人来了,正在厅里侯着。

长恭略带惊讶地挑了挑眉,宫里的人?不知为何,她心里又涌起了那种熟悉的不安,抬头望了一眼小铁,却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长恭哥哥,为什么宫里会这个时候派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没什么,也许皇上忽然想到要我办什么事。

她扯出了一个笑容,起身走出了房门。

门外细雪霏霏,落在地上却又化了,潮湿的如同眼泪流躺在地面上……走到厅里的时候,他看到以前经常来通传消息的王戈已经等在了那里,他的面色十分古怪,在他的身旁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精致得紫金酒壶。

王内侍,不知这么晚来有什么事情?长恭冲着他笑了笑。

他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她,面部表情变幻不停,最终还是说出了他这一生最不想通传的话,奉皇上旨意,臣来送王爷上路!长恭愣在了那里,内心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无助的孤独感。

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细细的雪花随着清风飘到了她脸上,她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刺骨的严寒。

他木然的抬眼望向了那个酒壶,原来里面盛装的往事毒死人的酒。

不要!只听小铁一声大喝,跌跌撞撞得从门外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兰陵王忠谨事上,有大功于社稷……他有什么罪?皇上为什么要杀她!王戈叹了一口气,兰陵王功劳太大了,正因为如此,皇帝才对他不放心。

长恭哥哥,你去见皇上,你赶紧去见皇上,你不能莫名其妙地喝下这杯酒!王妃,皇上也不是想见就见的。

王戈似乎有些同情地看着长恭道,兰陵王,还是满饮此酒吧。

皇上有诏,在您死后追封太尉。

您是个聪明人,也知道皇上的脾性,总不能拖延迟疑,耽误皇家律法。

倘若皇帝发怒,满门遭殃,老弱妇孺不免啊。

长恭哥哥,这杯酒你绝对不能喝!小铁站起身来,嗖的一声拔出了剑,王戈,你要是识相就马上离开,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小铁,长恭急忙制止了她。

王戈的脸上多了几分无奈,王妃,你杀了我也没用……皇上怕你们反抗,已经派禁卫军包围了这里,而且一旦你们反抗,你们就谋反了。

就算有再多的禁卫军,也拦不住兰陵王!小铁挠道。

王爷,一旦被定成谋反之罪,王府里的所有人都要死,包括你三哥一家,而且也会牵连到您的好朋友,比如尚书令大人……:王戈垂下了眼眸,我已经说得太多了,王爷,您该知道怎么做。

唱功的瞳孔骤然一缩,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被无情地撕扯了出来,令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长恭哥哥,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们一起闯出去!小铁此时根本管不了别人,只知道万万不能让长恭饮下毒酒!小铁,别冲动,你过来。

长恭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冷静,示意小铁到自己身边来。

小铁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的走了过来,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眼圈已经泛红,浑身火烫,五内俱焚……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再晚几天,为什么不能等到恒伽回来……如果恒伽在这里,是不是就会有更好的办法……可是,可是这毕竟是皇上的命令,就算恒伽在,又能怎么样……但是,一定不会让长恭死!就在她一片混乱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长恭温柔的声音,看到恒伽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

还有你告诉他——那个约定,我永远都不会忘。

她惊讶地转头想问什么东西,只觉得脖子后面被人一击,即便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内侍,你别怪她,他也是因为担心我。

长恭从脖子上解下了恒伽送她的玉佩,轻轻地放在了小铁的手里,又抬眼看了看他,不过,能不能再稍等片刻,我想用自己的杯子喝这壶酒。

王戈面露诧异之色,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片刻之后他看到长恭拿了一个盒子走了出来,一打开来,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双琉璃杯。

前尘往事,瞬间掠过心头,在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桃花盛开的下午……当时的皇上将这双价值连城的琉璃被赐予了兰陵王,而如今的皇上,赐予兰陵王的确是——一壶毒酒。

这是不是也是命运弄人……长恭镇定自若地执起酒壶,往琉璃杯里注进去,琥珀色得酒水在晶莹剔透的被子里闪耀着致命的光泽。

透过那几乎透明的酒水,她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九叔叔正坐在窗前等着她,窗外繁密的细枝将春日的暖阳低低地折射进来,阳光在他的侧脸投下淡淡的朦胧……她轻轻笑了起来,眼中的眸光被笑容挤得支离破碎,伸手拿起了琉璃杯低声道:此酒不能劝客,望你见谅。

说完,她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毒酒入口,咽喉呛痛,和一般的烈酒没有什么两样……原来死亡竟是如此平静的事。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窗外那些在灯笼照耀下飞舞的雪花异常的美丽,橘色的光以及光下橘色的雪,另夜空温柔了不少……朦胧中,仿佛看到了恒伽的身影,耳边还回旋着他的低语,长恭,这是约定……永远都不能更改的约定。

长……等着我。

忽然,很想化身雪花,那时她一定会认清方向,随着清风朝着他的方向飞,潇洒地飘到他的身边。

这样她就可以凭借身轻盈盈地沾住他的衣襟,贴近他温暖的心胸,就算瞬间消融也不怕,因为她将融入他温暖的心胸,永远永远。

所有的意识都在瞬间碎成千片,万片,每片映照着虚幻的微笑,灰飞烟灭,永远地——沉入黑暗。

二十九章获救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的有了意识。

疲倦如百丈海水压迫着她,自四肢骨骸中泛起浓重的酸苦,昏昏沉沉中,她听到有人在一旁压低着声音说话,心下激动,强压痛苦的低吟泄出唇际,眉心绞的扭曲,细密的睫毛努力撑开了眼帘。

眼前的一片混沌,渐渐幻化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耳边传来了那急切的声音,长恭,长恭,你醒了吗?这个声音```难道自己已经到了阎罗地府了?可是为什么阎罗王的声音那么熟悉,好象在哪里听到过```她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人,脑中一片空白。

那人一双静如天穹的琥珀色双眸却起了一丝涟漪——像清明,却因心痛而迷乱;像透彻,却藏了太多痛楚;像淡然,却抹上了浓重了恨意```而现在,却又添了一抹释然与惊喜。

当她的思维开始逐渐恢复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个比阎罗地府更可怕的地方,因为眼前的男人居然是——宇文邕!我没死?这是她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当然没死,你现在是在我大周的王宫里。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大吃一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喝了那杯```死?恐怕没那么容易!他弯了弯唇,我大周有不少探子在齐国,在得知你们的皇上想处死你的消息时,他们就换了一种特别的酒,那酒的奇效就是会让人陷入昏迷,呈现假死状态,通常要7天以后才能恢复知觉。

在宫里人将你掩埋之后,我的手下又将你挖了出来,带到了这里。

我讲的够详细了吧?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愣了半天才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因为```他的神色变得复杂莫名,你是属于我的,就算是死,你也要死在我的手里。

长恭想起了在草原上那冷酷无情的一刀,想起了当时他那悲哀、愤怒的眼神``不由得心里一沉,低声道:既然这样,你要杀就杀,这一刀也是我欠你的。

我说过了,有时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更何况,我也并不想杀你```他的嘴角挑起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虽然你是兰陵王,但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普通女子。

说着,他冷冷的吩咐道,来人,给她换上周国的女装。

我不要,我不要换周国的衣服!我更不要换什么女装!她愤怒的摇着头,宇文邕,你也知道我是兰陵王,千军万马都拦不住我,就凭你这王宫里的卫士们能拦住我吗?以前的确是,不过现在```现在怎么?她刚动了动身子,就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几乎使不出什么力气。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了,这酒还有一个缺点,尤其是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只要喝下它就会折损一大半功力,所以——你再也不是兰陵王了。

你说什么?她忍痛直起了身子,我会杀了你的,宇文邕!一阵轻微的刺痛突然滑过她光洁的下颚,他的手强劲的托起她的下颚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强烈的光线让她看不清逆光人的脸,只感觉对方炯炯的目光不容质疑地穿透自己,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僵硬。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高长恭已经死了。

从今以后,你就只能在我的后宫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生存下去。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里又急又怒,一口气没顺上来,再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上了一身桑叶黄色的鞠衣,不由得更是大惊,这一般都是嫔妃的命妇所穿的服色```她挣扎着起了身,每踏出一脚就仿佛踩在云层里,虚浮的几乎要摔倒。

她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架子,想到宇文邕所说的话,心里一凉,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她可是所向披靡的兰陵王啊,她不可以就这样被囚禁,更不能失去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这一切```还有恒伽,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如果他听到自己被害的消息,又会怎样悲痛欲绝```不行,她不能待在这里,她要去找他```要去找他```房门忽然被打开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宫女端着东西走了进来,一见她已起身,急忙将东西一放,上前扶住了她,轻声道:娘娘,您不能到处乱走,皇上吩咐过,让您好好休息。

还有,娘娘,您先喝了这蛊炖品```长恭浑身一震,你,你叫我什么?宫女巧笑嫣然,娘娘,您知道吗?在您昏迷的这些天,皇上夜夜守在您的身旁,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许多。

奴婢还不曾见皇上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可见皇上对娘娘不同寻常```不过,娘娘这般美丽的人,奴婢也从来不曾见过```住口!她怒从中来,一下子打翻了案几上的炖品,不许叫我娘娘,我不是他的妃子!宫女愣在了那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长恭也是一愣,忽然看到宫女的左手有一处红肿,显然是被刚才飞溅出的炖品烫到了,不由得心里一软,走到了她的身边,蹲下身子拿起她的手,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伤了,你赶紧去敷些药,这里我会处理的。

宫女惊讶的看着她,脱口道,娘娘——长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她为难这些宫女又有什么用,她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宫女抹了抹眼泪,扬起了一抹明亮的笑容,奴婢叫小娥,是皇上派奴婢来伺候娘娘的。

小娥,我不需要什么伺候,还有我也不是你们皇上的妃子。

长恭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冷漠的光泽,你先退下吧。

那奴婢先收拾了这些碎片,不然伤到您就不好了。

小娥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了地上散乱的碎片。

长恭望了一眼那些碎片,忽然心里一动,趁小娥不注意,她偷偷藏了一块在自己的衣袖里。

夜半时分,天色已暗。

昏黄的圆月雾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细纱。

宇文邕在批阅完奏章后并没有回寝宫,径直来到了位于王宫西面的紫檀宫。

这个宫殿位子偏僻,平日里也不会有人过来,安置长恭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想到心爱的女子如今就在那座宫殿里,他的心里一阵激荡,脚步也加快了一些。

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恨,他已经辨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他要她——永远都留在这里。

就像现在,她就在他的身旁,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或许,他还要感谢齐国的皇帝,既为他大周清除了一个强有力的威胁,又交给了他这样宝贵的礼物。

踏入房里的时候,他发现她已经睡下了。

淡淡的月光下,那散乱铺开的黑色长发犹如长安城最华贵的丝帛闪闪发光,有几缕盘桓在她白皙的颈间不肯离开,惹人遐想。

下垂的睫毛随着她细密的呼吸颤动,像蝴蝶扑打着的羽翼。

红唇微歙,那几乎透明的皮肤折射着剔透的月光。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起来,一种莫名的悸动从体内流过,仿佛又听到了那久违的春天花开的声音。

在他的记忆里,一直存在着一处特别的颜色,无法抹去、无法遮掩,渐渐地成为他心里唯一的温度。

而月牙湖旁的一刀,却将这唯一的温度冰封了起来,但即使是这样,那难以阻挡的热量还是会透过冰层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爱着她的同时,他也在恨着她,恨她的冷酷无情,在自己舍命救她之后却给他最深的伤害。

将她带到这里时,他不是没有想过报复她,狠狠地伤害她,彻底地伤害她,把他内心的痛苦全都发泄到她身上```可是,在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样子时,他就知道——他做不到。

因为他爱她。

所以,他只能将所有的空洞、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矛盾都深锁在心里。

爱恨交织,混为一体,如冰火交融,一边融化着一边燃烧着,一边消失着一边积蓄着。

毁灭与重生,同在一刻。

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面颊,感受着从那里传来的温暖,现在唯一属于他的温暖。

从此以后,金戈铁马,沙场烽火,四面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这一切的一切,都将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从现在开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是他宇文邕的——女人。

也不知在她的床榻边坐了多久,他才起身离开。

刚关上房门,长恭就睁开了双眼,紧紧握住碎瓷片的手心里已经冒出了密密的汗。

其实从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但她一直闭着眼忍耐着,因为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手,也不想浪费了这块碎瓷片。

因为这块碎瓷片,要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确认他已经离开,长恭翻身下了床榻,悄悄走到了门边。

她早就留意到门外一直有两个守卫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所以要想从这里走出去,必须先解决掉这两个守卫。

睡了整整一天之后,她已经恢复了少许力气。

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凭她的速度,对付这两个人应该还是蛮有胜算的。

她一挥手将烛台打翻在地,然后就在门边静静等待着机会。

门外两名守卫听到声响,其中一位立刻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只等他一踏进门房,长恭就用手里的碎瓷片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另一个侍卫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也忍不住进来看看,被她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

一下子解决了两个守卫,她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还没到那么糟的地步。

于是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溜出房间。

穿过了长廊,紫檀宫的宫门就在不远处。

越是接近成功,就越要加倍小心,这也是她在长期的征战中得出的经验。

于是,她将自己隐入了黑暗之中,仔细观察宫门口的守卫,寻思着突破的方法。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她浑身僵硬地回头,宇文邕那张熟悉而英俊的脸庞在她眼前迅速放大,那薄薄的嘴角边还挽出了一丝弧度,怎么,这么快就想逃出去了?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那块血迹斑斑的瓷片上,冷哼了一声,仅用这个就杀了我两名守卫,果然不愧是曾经的兰陵王。

不过你知道宫门外有多少侍卫吗?你能杀得完吗?他虽然漫不经心地笑着,但她能感受到他暗藏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深重怒气,剑一样的目光扎在她脸上。

你想回哪里?回齐国吗?别忘了齐国皇帝是怎么对待你的,你不惜性命也要守护的这个国家,最后却是抛弃了你,你做了那么多,换来的却是一杯毒酒。

高长恭,你甘心吗?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皇帝,又有什么值得你去守护的?他静静地看着她。

是的,如今的齐国,奸臣当道,皇帝昏庸,皇上听信小人谗言就将我处死,的确令我心寒。

但是,宇文邕,无论那个国家变成什么样,无论那里发生多少令我无法原谅的事情,我始终无法背弃那个国家,因为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算我以后不回齐国,也不会留在这里。

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逃离这里。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只要有一口气,我就决不会放弃逃离这里!她咬了咬牙,宇文邕,你留不住我的。

说完便怪异的笑,那笑容淡薄,却饱含讥讽,尖锐地刺痛了他的眼。

他一下子将她按在了墙壁上,由于用力过大,她手里的瓷片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惊异地抬起眼来,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离的那么近那么近,好象可以看到她的灵魂。

你哪里也去不了!他冷冷地看着她,突然把她的双手钳制在头顶,自己则狠狠地咬下去,衔住那两片红润。

那不是温柔地接吻,也不是体贴的缠绵,有的只是冷酷的侵略,疯狂地占领着每一寸领地,唇齿之间的空隙被他毫不留情地夺走,他那眼里的温和不再,只有冰雪一般的寒冷,和不留任何余地的进攻。

要窒息了```她痛苦得只能不断发出闷闷的声音,挣扎越来越微弱,目光也开始变得涣散,眸中渐渐蒙上一层死水般的颜色。

这样下去会死的```就在意识快要完全抽离身体的一刻,唇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大量的空气一下子涌入胸腑,她本能地大口大口呼吸着。

宇文邕的呼吸也略有些重,目中却是一片沉宁,冷冷地欣赏着她虚弱狼狈的凌乱。

啪!面颊上突如其来地吃了重重一拳,他猝不及防,嘴角被打破了,渗出一缕血丝。

已经有点力气了,他用手抚摩着被揍过的地方,看着她,想不到你恢复地挺快。

一个淡漠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但是这点力量,是不足以打倒我的。

刚才那一拳已经用尽她慢慢积蓄的所有体力,长恭靠在墙上,喘着气看着他,你杀了我吧,我不是你的战利品!你可以杀了我,但是决不可以侮辱我!宇文邕怔了怔,好一个士可杀不可辱,他不由得笑了起来,高长恭,朕是不会杀你的,好好保重你的身体吧。

他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二十天后,朕会让宫里的人安排你侍寝。

见到了她的眼中似乎有什么破碎的那一刹那,他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了一股报复的快感。

什么话最能打击她——他再清楚不过。

清晨的阳光射进了雅致整洁的含光殿,阿史那皇后早已起身,正在庭院里摆弄那些花草。

以前在突厥,这就是她的爱好,如今嫁到了中原,这里花草品种更加繁多,也更加令她爱不释手。

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这些花草也是缓解她情绪的最好方法。

娘娘,这些花草在您手里,长得比以前可好多了。

她的贴身侍女楚英笑眯眯地将水递了过来。

皇后笑了笑,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两位宫女的聊天声。

我听小娥说了,这位新娘娘比咱们宫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漂亮呢。

真的吗?难怪皇上这次会这么紧张呢。

对啊,看看皇上的后宫,一直以来就这么五六位妃子,就连唯一为皇上生下子嗣的李妃,一年也见不到皇上几次。

真想看看到底是位怎样的美人呢。

听说那里看管的很严,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接近```不过看皇上这么紧张那位娘娘,必定是宠爱的很呢```两位宫女一边说着,一边远去。

皇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娘娘,那个女人也不知是什么人,奴婢就不信这世上会有比您还漂亮的女人。

楚英不服气地说道。

皇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

自从前些天从宫外带进来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后,皇上居然破天荒地接连七晚没有批阅奏章,而是夜夜守在那女子的身旁。

而且安置这女子的紫檀宫地处偏僻,周围又有大量侍卫守着,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就算是皇上最信任的阿耶都不能进去,非常可疑。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难道这女子有什么不能公开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