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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出逃

2025-03-30 08:23:46

透过窗户吹进来的风已经褪去了冬天的寒冷,带来湿润的万物复苏的泥土气息。

从长恭坐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枝横过天空的凌霄花浅黑色的枝条,枝头上结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蕾。

看来春天已经到了```她托着下巴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转眼已经过了十来天,虽然她的气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比起之前,实在是相差太多。

再加上宇文邕还加派了人手,想要再逃出去实在有点困难。

看来硬闯是绝对不可能了,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再过几天就要侍寝了,她一定要在这之前逃出去才可以,不然```不然```一想到那个充满侵略的吻,她的后背不由得冒起了一阵凉意。

她不但是他的敌人,还是曾经背弃了他的信任的人。

他一定会用最可怕的方法折磨她的。

这就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救出来的真正原因。

如果算上周国王宫的那次,他已经救了她三次了。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彼此会在将来成为最大的敌人。

如果他知道未来会变成这样,那一次,他又怎么会带着她从秘道``秘道?长恭的眼前一亮,对了!怎么给忘了!宇文邕在成为皇子时住的那个房间里不是有秘道吗?那么只要能溜到那个房间,找到秘道,不就能离开这里了吗?她为自己的这个发现兴奋不已,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

如果小铁和恒伽发现她没死,又该是多么的惊喜!她想快些离开这里,想快些见到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要见到他,想扑到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没有死!娘娘,您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呢。

小娥端着一碗燕窝粥走了进来。

小娥,你起来了?她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

这碗粥您趁热喝吧,小娥将碗放在了案几上,犹豫了一下道,对了,皇上今夜会来这里用膳。

虽然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这位娘娘不喜欢皇上她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当她看到娘娘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是,不免有些惊讶,不过随即又有些高兴,难道娘娘也想明白了?今夜无月,银河西流而去,无数星子华彩闪烁,妖娆竟艳,将天幕点缀地华美非凡。

紫檀宫里也因为皇上的驾临,而显得热闹了一些。

长恭扫了一眼案几,只见上面摆放的都是她熟悉的菜肴,五味脯、蒸豚、跳丸炙,都是齐国的特色菜。

她的心里微微一动,但顾及到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所以还是摆出了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

不喜欢吗?爱妃?宇文邕挑了挑眉,并不意外地看到了对方嘴角抽搐的表情。

长恭也不说话,拿起了筷子夹了一个肉丸子放进嘴里。

周国的王宫虽然简陋了些,不过御膳房做的菜倒还不错。

为了避免和他说话,她只有不停地吃着盘子里的菜。

宇文邕微微抿了一口酒,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看来你的胃口不错,恢复地也很好,看来侍寝的日子可以提前了。

咳咳```长恭刚吞下去的一个丸子被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宇文邕轻笑了一声,觉得心情莫名地舒畅。

你还是杀了我更好。

她咬牙切齿道。

屋外忽然下起了小雨,屋内烛光朦胧,香雾缭绕,望着那张因恼怒而染上红晕的脸,娇艳如初生花蕊般诱人,他的心好象漏跳了一拍,可是胸口和肩部却生生地刺痛起来```长恭无意识地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他的脸色在瞬间变的惨白,右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你```怎么了?她见他的额上已经痛的流下了冷汗,不由得脱口问道。

他侧过头,并不说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内燃烧着浓浓的恨意,那时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眼神。

只见他伸手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见他突兀地裸出了上身,长恭不禁又恼又羞,忙掉转了头。

身后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她,那只手按住她的肩膀,狠狠地使劲将她的身子旋转过来,力道之大,几乎陷进皮肤,叫她恍然以为那只手是要掐在她的喉咙上的。

被迫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小麦色的胸膛。

她正要挣扎,目光却落在了胸膛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上,心里骤然一悸,难道这是```目光渐渐上移,她又是一惊,只见他的肩部也有一道同样狰狞的伤疤。

高长恭,这些都是拜你所赐,尤其是胸口这个伤口,每到下雨天就会发作,痛苦难当,提醒我这就是救自己心爱之人后的回报。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一字一句,仿佛带着深深的哀痛。

她咬住了下唇,自知理亏地低下了头去,支吾道:那,那就应该请御医来看看```不用,你来就好了。

他忽然抓起了她的右手,强迫地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刚一触碰到他灼热的肌肤,她被烫到了一样想缩回手,无奈却被他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宇文邕,我不是御医,我根本帮不了你。

她的手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只觉得那里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高长恭,你就这么无情吗?他的手握地更紧,眼中似乎有什么在燃烧着。

长恭感到自己的手腕已经快要被折断,正想用左手攻击他,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咦?现在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想到这里,她停止了挣扎,低声道:你要我怎么帮?这样就好。

他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似乎被笼上了一层阴影。

上次的事情```你以为我不内疚吗?我听到你脱险的消息时,我居然松了一口气。

虽然你是我的敌人,可是我也不该用这样的手段,如果要取胜,就该堂堂正正的取胜```她低低道着,忽然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膀的伤疤处。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有些惊讶她的举动。

虽然尚有警觉,但她那罕见的温和表情和手指间的温暖触感,却令他想在这一刻放下所有的戒备的冲动。

对不起,弥罗```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久违的温柔,只是,只是一瞬间。

因为,下一刻,他就感到了脖颈处一阵剧痛,在失去意识前,那温柔迅速抽离,最终被一种绝望的愤怒所代替```高长恭```长恭揉了揉自己的左手,轻轻吁了一口气。

刚才怕打不晕他,她差不多是用上了全部的气力。

像是不敢确定地,她又摇了摇他的身子,见他一动不动,心里一慌,就去探了探他的呼吸,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先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不慌不忙地朝外面喊道:小娥,你进来一下。

不一会儿,小娥就推门走了进来,就在她跪倒参拜的那一刹那,长恭也迅速出手将她打晕了。

对不起了,小娥。

她轻声道了一句,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小娥的衣服,然后端起了一盘菜,低着头走出了房间,还不忘将房门关严了。

门口的守卫也根本没有起疑心,长恭顺顺利利地出了紫檀宫。

凭着往日的记忆,长恭摸索到了宇文邕以前的房间。

也许是因为以前的主人久未居住,这里也显得格外冷清。

所以,她并没有费很多气力便从窗子翻了进去。

里面的摆设居然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似乎常有人来清扫,房间里一层不染。

在靠近床榻的案几旁,还摆放着一副精致的弓箭。

在看到那张暗藏机关的美人图时,她不禁欣喜若狂。

如果没有记错,上一次就是因为不小心撞到了美人的右手,才开启了密道的开关。

她按柰住激动的心情,如法炮制,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心下一慌,又试了几次,那画像却还是纹丝不动。

怎么会这样```她的脑袋里充满了疑虑,为什么这个密道开启不了了?朕早就改了开启密道的方式。

深厚忽然传来幽幽的声音,令长恭的心跳差点在瞬间停止,几乎是僵硬的转过身,只见那个人正斜倚在门口,月色映照出他那平静的表情,和隐藏在那表情下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腾腾怒火。

她感觉到了他强烈的愤怒,随着那冰冷的眼神,一瞬间海啸般地袭来。

她目光一转,落到了案几上的那副弓箭,于是她迅速地拿起了那副弓箭,退后了几步,迅速地张弓搭箭,银光闪闪地箭尖对准了他!不要过来,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的男人微微仰首,抬起下巴,冷冷的看着她,眼神变得愈加暴怒。

那样怒不可遏的眼神,如火如荼,炽热灼人。

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走向她。

不要过来!她断喝,手指蜷紧,弓弦因为她这一拉紧而发出轻微而刺耳的咯吱一声。

他置若罔闻,带着怒火,狂乱而暴怒地一步一步走上前,逼近她,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杀我了,射吧,射死我你就能从这里逃离了!别以为我不敢!眼看着他愈趋逼近,她慌乱地重复着底气不足的警告,声音陡然拔高。

他已经走到了面前不足半米处,她的箭尖几乎就要抵到他的胸膛。

啪!手指脱力一颤,她急剧缩手,弓和箭一起松脱,箭矢落地,长弓也委顿落下。

她想要伸手攻击,已经迟了。

宇文邕已经迫近在她面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推,连按着她的身体倒退几步,直到她的背脊抵在了墙上已退无可退。

她用力挣扎着,放手```放手?他冷笑着,同时手上发力,更加紧地压制住她,一翻一拧,她在他的钳制下已经无力,手脚俱软只剩表面威严。

身为兰陵王,她又何曾尝过这种落败时的屈辱,不由得又气又急,手脚直发抖。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薄唇微起,高长恭,你就在这里侍寝吧。

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的思维突然出现暂停,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她只知道对方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嘴唇重重的狠狠的压在她的嘴唇上,好象要将她揉碎一样。

她拼命地用尽全力推开了他,想往门口跑去,谁知又被他狠狠拽了回来,侧过了脸,随即感觉到耳边一阵湿热,本能的向后仰倒,想避开突来的袭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揪起,未及出口惊声骤然被一团狂肆翻搅的火热吞入其中。

挟着疯狂怒气欺压下来的唇齿,毫不温柔、毫无怜惜地恣意噬咬着口中的猎物,像要把她身体里的空气都吸干一样的激烈。

长恭大睁着眼睛瞪着眼前的人,内心的愤怒有如爆发的岩浆般冲上了极点,面颊涨的通红,齿间恨恨地想反咬回去,却引来了更加深入狂肆的占有,倾力的挣扎就好象慢慢滚入深海的小石,连涟漪都未留几分。

压抑了多年的渴望加上满心的怒火,一旦爆发开来,又如何抑制的住?无视身下人儿的挣动反抗,他已经不想再压抑,不想再等待。

就让她在今晚,彻彻底底成为他的女人!急促的喘息声中,他将她紧紧地锁在了自己的怀里,他的唇紧紧地贴着她的耳垂,暗夜的蛊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长恭,哪里也不许去,永远留在我身边…所有人都可以害怕他,她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憎恨他,她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排斥他,她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不爱他,她不可以。

他要她爱他,他要她意念里的爱,那份灼热得宛如火焰的爱,那份温和得可以包容所有的爱,那份疯狂得可以抛却一切的爱。

长恭柔软的黑发凌乱的压在身下,面色潮红。

她想挣扎,却浑身无力,想要叫喊,却被那个人的吻堵的气都喘不过来。

天空中冰冷的月色让她的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只觉得腹中一阵翻腾,一种恶心的感觉泛到了喉间,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宇文邕微微一愣,正在解她衣带的手却停了下来,冷冷道,高长恭,你又想玩什么花样?长恭并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干呕个不停,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却被缓缓松开……那个男人,居然用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动作,为她系好了衣带。

长恭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

在迷茫的思绪中,看到了那幽黑如墨的瞳仁中蕴含——深不可测的情感倾盆流泻。

她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因为----她看到了他的怜惜。

你先忍忍,御医很快就来。

他命令道。

不多时,御医就匆匆赶来了,在小心翼翼地为长恭诊治了之后,御医一脸笑容的冲着宇文邕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她有喜了!三十一章囚鸟长恭大吃一惊,她看到他的脸,在瞬间被抽去了血色,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因为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而失去了所有的魂魄。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她又孩子了?她居然有孩子了?一定就是那个晚上……她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心里百感交集,激荡不已,这是她和恒伽的孩子……如果恒伽知道了,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她居然要做母亲了!那么说,在她平叛高思好的叛军的时候,这个孩子就已经存在了。

的确是件喜事,李御医,你去领赏吧。

宇文邕没有温度的声音将她从最初的惊喜中拉了回来。

她立刻清楚地意识道,这个时候出现这个孩子,或许是一件十分糟糕的事。

现在她都自身难保,这个孩子……她咬了咬牙,将心一横,但这是她和恒伽的孩子,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李御医谢了恩之后就出去领赏了。

房间里就剩下了长恭和宇文邕两个人,空间仿佛被压缩了,气氛莫名地诡异,又寂静得可怕。

这个孩子是谁的?他很想保持冷静,但那无法克制的怒火和妒意焚烧着他,几乎就要失去所有的理智。

长恭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说话?!他上前了一步,却见到她充满戒备地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并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无意识的激动令他更加愤怒,这个孩子对她来说这么重要吗?这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他到底是谁?!他狠狠地盯着她,并抓紧了她的手腕。

他自己也不明白,平素的冷静为什么在遇到她之后消失殆尽,这样的自己,连他也觉得陌生。

长恭只觉得双手被禁锢得死死的,腕骨似乎快要碎裂。

咫尺间,那充满怒意的火焰瞬间似乎就要和她一起焚烧。

想张口说些什么话,却被极度有限的空气与空间限制着,难以发声。

在一片混沌之中,宇文邕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想到的一个名字令他的心突地一阵抽痛,那是硬生生缝合心中的伤口时,丝线穿过肉中的感觉。

那个人是——斛律恒伽?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在看到她那震惊的眼神和一刹那的迟疑时,他已心如明镜,照得透彻。

陡然间觉得五脏六腑一阵剧痛,不堪承受的事实比起痛楚来更强大地压迫者他的每一处神经。

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面部微微有些神经质的扭曲,喉咙一阵痉挛,发出了寒冰一样的声音,这个孩子还真是命硬,居然这样还能活下来。

他的话音刚落,长恭的脸色变了,无法言喻的恐惧感在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向她的敌人露出了软弱的一面,别伤害这个孩子……求你。

他忽然沉默下来,此时的他就像树木在黑夜中形成的黑色影子,他的眼睛在光线黯淡的时刻,是那么幽深,呈现出夜色,呈现着漆黑。

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安地出生。

他冷冷地说了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他不记得是怎样走回去的,一直走到了寝宫的床榻前,整个人虚脱般地摔在上面。

在暗黄的床榻上躺了很久,很久……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正在为他更衣,蓦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原来是阿史那皇后。

皇上,您怎么就这样睡着了?小心感染风寒。

皇后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替他脱去了紫皮靴。

他直起了身子,揉了揉眉角,若无其事道:哦,只是有些累了,所以就这么睡着了。

皇后将靴子放在了一旁,像是漫不经心道:皇上,听李御医说,您在紫蟾宫的那位新妃子有了身孕?宇文邕眼底一颤,飞快地用平静的神色掩饰了内心的波动,不错,朕和她在宫外时就认识,也有过……一段姻缘,所以就将她接进宫来了。

皇后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臣妾贺喜皇上。

在听到这句祝词时,他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般,竟无法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皇上的些许异常,于是很快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皇上,那齐国昏君毒死了兰陵王,这样一来,我们就减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如今唯一要对付的,就是那斛律光了。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抬起了眼,但斛律光却是最难对付的,想让齐国皇帝对他产生疑心,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皇上,皇后忽然挽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或许,臣妾只需要四句话,就能置他于死地。

什么?他的脸上略有动容,虽然刚才发生的一切令他的情绪降到了冰点,但皇后此时的话又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皇后只笑不语,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宇文邕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果真只有四句话: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

百升即一斛,正影射斛律光的斛,明月是他的字,这两句话暗示了斛律光有心投靠我大周。

而高山则暗指齐国皇帝,槲木暗指斛律光,这两句话则是暗示斛律光有谋反之心,想自己做皇帝。

皇上,由兰陵王之死可以看出,齐国的这个昏君是个多疑之人,而斛律光和众多佞臣也十分不和。

如果将写有这些歌谣的传单,散发到邺城,那些佞臣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定会好好利用,传得满城风雨,那么到时那昏君想不对斛律光起疑心也难。

皇后一口气说完了这许多,却是面不改色。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眼中掠过了一丝惊讶和赞赏,沉声道:就按阿云你说的去做。

在这一刻,他又恢复为那个精明强悍的一贯的他。

天空中飘着毛毛细雨。

春寒料峭,百花丛生,丝丝缟白的雾气游走在潮湿的空气中。

那沙沙作响的枝叶嘶哑而无力,为静谧的气氛平添了一分落寞。

初春的桃花飞漫在天际,卷融着一阵又一阵清淡的飘香,夹带着雨丝飘进房间里。

长恭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飞舞的桃花,轻轻将手放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心里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辛酸中带着甜蜜,悲伤带着焦虑。

一晃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为了这个小生命的安全,她不得不暂时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如今的她,就像是一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小鸟,根本飞不出去。

唯一让她感到些许安心的,就是这段日子宇文邕似乎忙于政事,所以来她这里的次数少了些,并且也再没有做出任何失控的举动。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恒伽的身影,他一定真的以为自己死了吧?一定很伤心吧……不过,那样聪明的他,或许,或许会察觉到什么端倪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又萌发了一丝小小的希望。

一只小麻雀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窗台上,歪着小闹袋寻觅食物。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只小麻雀,生怕发出声音将它惊飞了。

由于太过认真,以至于身后的人何时到来,对她低低说了句什么,她都全然不知。

直到身后的人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她才蓦地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将身子一缩,避过了他的手。

宇文邕没有生气,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看麻雀也能看得这么出神?她其实并不像搭理他,但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还是轻声应了一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忽然迅速出手捉住了那只小麻雀,递到她的面前,给你。

她惊讶地看着他,我不要,你把它放了吧。

他的嘴角轻轻一扬,随手放了麻雀,刚才看你看得那么认真,还以为你想要呢。

她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他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小时候,有一次我用筛子网住了一只贪吃的麻雀,我无比雀跃地将它抓起养在笼中,精心地用清水泡了小米喂它,看它在笼中挣扎哀鸣,却终是舍不得放……它会习惯的,我这样认为。

结果,几天后,麻雀死了,当时我还很难过地哭了一场。

现在想来,自己无疑是杀死那只麻雀的凶手,那种喜欢不过是小孩子对一个有趣的玩物那样的暂时兴致罢了。

她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述道。

宇文邕的目中眸光一暗,你是说,我对你就像小孩子对一个有趣的玩物的暂时兴致?她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望向窗外。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她那微隆的腹部,心里一阵刺痛,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摸向了那里。

还没触碰到半分,她就充满戒备地护住了那里,低声道:宇文邕,你说过不会伤害他的。

我不会伤害他。

他的神色变得柔和起来,我只想摸摸而已,一下就好。

说着,他那温热的手已经轻轻地按在了上面。

他的手很温暖,可是她的心底却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凉意。

就算孩子出生以后,你也不会……加害他吗?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安长大。

不过,希望他的弟弟或是妹妹,是你和我的孩子。

所以……他闭上了深邃如海的眼眸,在一片昏暗之中,他低声道,你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皇上!皇上!从门外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接着,只见一人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宇文邕脸色微变,叱道:阿耶,谁让你闯进来的?!阿耶连声谢罪,抬起头恰好和长恭打了一个照面,阿耶没见过兰陵王的真面目,但认得那个斛律家的小公子,所以见她忽然出现在这里,还一身女装打扮,自然是大吃一惊,指着她结结巴巴道:皇上,他……他怎么……她本来就是女人,不过一直女扮男装而已。

宇文邕稍作解释,又淡淡问道,到底有什么事?皇上,刚刚收到消息,斛律……阿耶先将震惊放在了一边,正要激动地说下去,却被宇文邕打断了后面的话,示意他出去说。

两人刚离开房间,长恭就偷偷地跟了出去。

刚才见这阿耶神色古怪,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还提到了斛律这两个字,不知搞什么鬼。

在长廊的拐角处,她听到了两人轻微的交谈声。

宇文邕压抑着狂喜的声音,阿耶,你说的可是真的?千真万确,皇上。

自从那些写着歌谣的传单传到邺城后,那佞臣祖珽见了这些传单,又添枝加叶地渲染扩大,并让孩子们在大街小巷传唱,传得满城风雨,然后把情况报告给高纬。

那昏君居然还真信了,于是设计诱骗斛律光进宫,趁他不备用弓弦把他活活给勒死了!这下进攻齐国再无阻碍了!宇文邕笑了起来,这昏君果然是自毁长城,居然又杀了斛律光这样的大将……看来齐国的气数已尽!不过之后去搜了斛律光的府邸,结果只搜出了十五张弓和一百支箭、七把刀和朝廷赏赐的两杆长矛,阿耶顿了顿,还有二十捆枣木棍,是斛律光准备当奴仆和别人斗殴时,不问是非曲直,先责打奴仆一百下用的。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宇文邕似乎是轻叹了口气道:等攻下齐国之后,对齐国的忠臣——斛律光、崔季舒等人,朕都会追加赠溢,加礼厚葬。

他们的子孙存者,也要随萌叙录为官。

他们的家口田宅没入官府的,将来也会一并还之。

长恭愣愣地站在那里,只觉得天轰的一声踏了下来。

难以形容的痛……撕心裂肺……她狠狠地咬着自己已经被咬破的嘴唇。

不能昏过去,不能。

血一半往外淌,一半流进嘴里,血腥味可以阻止她失去意识。

她努力忍住悲痛,因为走到阿耶身边的这几步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恶狠狠道:你胡说,斛律叔叔怎么会死?!不等他回答,她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胡乱摇晃起来,那他的族系呢,他的儿子们呢?宇文邕一言不发地看着长恭,她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瞳孔呈现出充血一般的红色,像一只发了狂的小兽,那样的愤怒,那样的悲伤。

阿耶犹豫了一下,这谋反的罪名是……族诛,他们一家大小,包括远在其他州县的亲戚,全都已经被处死了。

她的手骤然一松,眼神涣散,喃喃道:你胡说,你胡说……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斛律家怎么会谋反?斛律叔叔怎么会被害死?须达怎么会死?!恒伽——怎们会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好痛……真的好痛,心脏好像不属于自己似的剧烈地跳动着,毫无节奏可言。

头也是,好重,好晕……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楚了,浑身的力气也像要被抽走了,什么也感觉不到,整个人仿佛沉到了黑暗冰冷的海底,没有空气,令她无法继续呼吸……长恭,长恭!耳边只听到宇文邕急促的喊声,接下来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雨蒙蒙如线落下,五月闺重,长雨更浓。

此时的紫蟾宫内一片安静,只有雨落在地面的滴答声有节奏地响着。

宇文邕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长恭,任凭自己精致的侧脸暴露在灯火中,惹得飞蛾们险些放弃了眼中唯一的灯火而选择扑向他那双比灯火更璀璨的眼睛。

阿耶愣愣地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还在昏睡中的女子,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当皇上脱口喊出那个名字时,他已经大吃一惊了。

而皇上将一切告诉他时,他的感受已经不仅仅是惊讶所能描述的。

这个女子,居然就是威名赫赫的兰陵王高长恭!那犹如恶夜修罗的兰陵王,竟然是个女人!直到现在,他才好像隐约明白了一些从前不曾明白过的事情。

为什么皇上常会看着自己的伤口发呆,为什么皇上会冒死相救兰陵王,为什么皇上让他时刻注意着高长恭,为什么皇上总会莫名地开始思念某个人……一切的一切,原来都和她有关。

尽管他是个粗人,却也看得出皇上对她的重视。

在御医确诊她和孩子无恙之前,皇上那心急如焚的样子还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

不过现在,皇上流露出的复杂眼神,却是他之前经常见到的。

……每次皇上注视着自己的伤口时,就会有那样的表情。

阿耶,这些事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泄露半句,明白吗?宇文邕忽然开口道。

阿耶点了点头,臣明白。

不过皇上,您放心将她放在身边吗?毕竟她曾经是我们的敌人,而且还差点杀了您,臣恐怕……宇文邕微微一笑,她现在已经不是兰陵王,在朕眼里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只属于朕的女人。

可是皇上……阿耶极快地望了一眼长恭,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吞了回去。

行了,你先退下吧。

宇文邕的目光闪着微光,或许我们要开始计划怎样再次攻打齐国了。

阿耶一听这话,顿时精神振奋,如今斛律光和兰陵王都已被除去,齐国的灭亡看来是迟早的事了。

宇文邕并未说话,笑了笑便挥手示意他退下。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红杏俏出楼阁,蔷薇爬进轩窗。

分明是百花争艳的春,上天却阴沉着脸,淅沥淅沥地,哭泣个没完没了。

宇文邕坐在她身边,望着无声无息睡着了的她。

她睡得很熟,就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深深地沉睡过了。

乌黑如丝绸的长发从枕头上流泻而落,苍白的面容就像一朵白色的梅花。

现在的她,一定很伤心吧。

其实,他是有意让她听见这个消息的。

他知道她一定会出来偷听,也知道她一定悲恸万分,但是,通过之后她也会彻底死心了吧。

那个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也就等于扼杀了她内心尚存的一丝希望。

这样的话,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了吧。

他的心里隐隐涌起了一丝狂乱的兴奋,仿佛一种快乐的余烬潜藏在身体的每一处,随时可以燃烧烈火。

抬眼看了看天色,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滑过她面颊的一丝长发,站起身准备离去。

这是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昏昏沉沉中,长恭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月夜。

她看到自己仍然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不知为何觉得很疲惫,也许是白天的时候练功太辛苦了,令她十分想瞌睡。

恒伽就在身边,那夜的月光如此恍惚,月下的藤花开到尽头,风过处,花瓣依然在风中寂寥飞舞。

她听到恒伽在问她,长恭,今天想吃什么?是王记的乳酪,还是李记的甜汤?很久很久以前,她好像也听到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无力细想,只是看到梦里的自己什么话也没说。

恒伽笑得像只狐狸,想不出来我就先走了,你只怕追也追不上我。

见他转身离去,她心里非常焦急,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来拉住他的衣襟。

恒伽……不要走,她的眼睛酸涩,喉间哽咽,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不要走。

宇文邕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的面庞,无比温柔无比忧伤。

他不忍心挣脱她的手,慢慢地坐回床边。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微微张启的嘴唇露出皓齿的微光,仿佛还爱迷梦中。

他静静凝视着她,慢慢地俯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覆盖在她美好的唇形上。

他尝到了她微咸的眼泪,像是流淌的月光。

在那一刻,长恭的睡梦出现了分歧,她的脑海里同时存在着两段记忆。

一段是充满隐隐的悲伤,恒伽在她的睡梦中雾一般消散而去。

另一段里的恒伽那么温柔地低下头,他的头发与她散落枕上的长发重叠,他的面颊贴近她的面颊,他美丽的眉也触到了她的眉,他优美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感官重叠这感官,精神交合着精神,梦幻编织着梦幻。

无法以笔墨形容这天上人间唯愿不醒的梦境。

那一夜,宇文邕第一次拥抱着一个人入睡。

长恭将头靠在他怀里,睡得很安心,完全不知道这是敌人的怀抱。

而他,在接近黎明的最深黑的某一段时间也宁愿忘记了怀中人对自己的伤害。

拥抱着她,多少年来,他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温柔的触动,斜靠在床边,迷蒙的夜色,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放纵思绪,从前许许多多的事情倒流回心里。

小时候,和哥哥们一起骑马射箭,年纪最小的他总能得到父皇的最多夸奖。

三哥生日的时候,他亲手做了一只风筝给他,两人溜出宫玩了半天,回来后被父皇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可他们仍然觉得那是最开心的一天。

得知父皇去世的噩耗时,他表面上强作冷静,却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偷偷哭了很久很久。

八岁那一年,偷溜出宫和一个小孩争买糖人,从此开始了和那个人之间宿命的转动,开始了那若即若离牵扯半生的缘分……行了成年礼的那一天,他将一个刺客塞进了自己的浴桶里,还破天荒放走了她,。

这才发现原来当年的小孩已经长大。

突厥的草原上,再次和她相逢……相互依偎着的两个人,在梦中,各有各的感怀……三十二章疤面人窗外透出的光线开始变白,宇文邕从梦中醒来。

就像换了一个人,昨夜的宇文邕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沉入意识的最低层,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精明强悍、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他。

他觉得肩头有些发麻,长恭仍然靠在他怀里睡得很沉,于是他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长恭纤秀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动,衣袖柔软的触感还在她手中。

恒伽```果然没有离开。

她惊喜地睁开眼睛,侧过头,发现身边的人竟是宇文邕,她的呼吸立刻凝结。

宇文邕微微仰着下巴,靠在床头。

他沉睡的时候看起来如此纯洁又高贵,他微微皱着眉头,像是梦到了什么令他痛苦的事。

长恭看着他的脸,也没有挣扎,心里却微微有些感触,原来他也未必就能够随心所欲。

这个世界,没有人能随心所欲。

像是有某种天生的敏锐感觉,睡梦中的宇文邕感觉到目光的注视,睫毛轻轻一抖,醒了过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她。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十分冷静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他这才慢慢起了身,活动活动手臂,半身发麻,昨天可是你主动拉住我的衣袖不让我离开的。

她怔了怔,你是说,我整整一夜就是这样靠着你睡的?当然,享受这种待遇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他促狭地笑了起来,心里却暗暗有些惊讶于她的冷静。

难道她以为昨天她听到的消息不过是个梦?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她忽然转过身,面对墙壁幽幽地说了句:他不会死的。

宇文邕的睫毛微微一动,刺痛就像花开一样蔓延到全身,瞬间将所有的温柔收敛了起来。

他冷笑了一声,我从来没听说过灭门诛族还能有人活下来,你就死心吧,斛律恒伽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她坚定地重复道:他不会死的。

他蹙起眉,神情恼怒地望着她的后背,此时的她仿佛浑身充满一种无力的忧伤,这种忧伤有一种感染力,无声地浸润着,就像雪落在手掌上就化成了水。

握紧的手指渐渐松开,已经到了嘴边的冷酷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一个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她的面容神经质的扭曲起来,苦心经营的面具终于在一瞬间粉碎,她的心缩成一团,疼痛着。

当彼此定下了那个约定时,她觉得幸福近了,就快要到了。

那是她期待了很久、等待了很久的幸福。

只是她忘记了,幸福不是说捉住就可以捉得住的东西。

稍不留神,幸福就如同顽皮的小孩突然消失。

好不容易等到那堵无形的墙终于消失了,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勇敢地向他伸出了手```可是,那堵曾经消失的墙却再次阻隔在他们之间,现在,这堵墙叫生与死。

纵使她已经不再顾忌,他却永远也不会发现了。

纵使她发了疯似的思念着他,他却无法再次站在她的身旁了。

他已经不在了,而她却依然活着。

从此在她的心口有一个空洞,只有她自己知道。

七月,夏日清晨的阳光从窗棂射了进来。

紫檀宫的房间内,珍珠色的浮尘在空气中悬浮翻转,无所归向,像烟雾淡淡弥散。

一切的一切,若非经历过的伤痛这么真实地存在过,恐怕真会如一场春梦来去无痕```紫檀宫外,松柏参天,扭扭曲曲地向天空蜿蜒。

浓郁青翠的枝条相互搭错成密密遮挡阳光照射的屏障,即便到了初夏时令,身初其中也依然觉得阵阵寒凉。

四季无分的针叶松包围住整座宫殿,从外面望去,给人一种萧瑟寒冷的感觉。

清晨的风吹动松枝,松针飘落,坠入池塘,寂静无声,连些微的涟漪都不会泛起。

长恭凝望着水中的如针细叶,一只白色的蝶停在她的指尖上,颤动着翅膀,忽地一展翼又轻盈飞开,只留下轻忽的触感停在指尖。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她的心里涌起了一种温暖的感觉,将手放在了上面,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感觉着。

就算她爱的人不在了,可是她的腹内正孕育着他和她的孩子,他的生命还在延续```那抹身影牢牢地占据着她心里最最温和、最最阳光的一隅,每每忆及,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勇气涌上心头。

一直记得他对她曾经说过的话,无论有多痛苦,只要活着,雨就会停,就能看到美丽的天空。

不远处,几个宫女们聚在一起给水里的鱼喂食,笑声清脆,粉色的衣裳映衬着碧水涟漪,非常美丽。

你们听说没,宫里来了一个花匠,很得皇后娘娘的喜爱呢。

是啊,因为经他侍弄的花草都盛开的特别茂盛。

不过,那个人的长相好可怕```听说是被火烧毁了容貌,所以才变成那样的```简直就和鬼一样,还有他的声音也可怕极了```好了好了,别说那个丑八怪了,我们说些别的事吧。

一个宫女迅速转移了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

忽然旁边有个宫女唱起了汉代乐府的歌谣,众女兴致盎然,也纷纷跟着唱了起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还顾望旧乡……她的故乡……她的故土……蓦然而起的思念刹那间让她几乎要窒息,她是如此的渴望,想要再度踏上那片土地。

那片有许多许多回忆的地方,那片她生长过的地方,那片她曾经倾尽心血拼命守护的地方……一瞬间,她心潮澎湃,不能自己。

举目远望,浮云淼茫,远处,是她看不见回不去的故土。

窗外婆娑的光影一下一下的随着风与树的摇曳而晃动,模糊的光线湿润了她的眼眶。

都别唱了。

皇上的声音忽然在她们身后响了起来,一改平日的和颜悦色,今天的皇上似乎有些恼怒,宫女面面相觑,连忙退了下去。

宇文邕走进房里的时候,看到她正好趴在窗台上,她的脸看起来异常纤秀,尖尖的下巴,光滑的皮肤,象一具做得相当精致的雕像,房间里充满着药味,那是他每天派人送来的安胎药的味道。

他的目光一转,不由停留在了她那日渐隆起的腹部,克制住心底不断涌出的酸意,他将目光继续往下移,在聚焦到某一个部位时,他的目光稍稍一暗。

或许是天热的缘故,她居然没有穿罗袜,也没有穿鞋子,裸露出来的足踝在夏夜的薄光中白得耀眼。

这样会感染风寒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抱起来走向床榻边。

她开始挣扎,但因为怕伤着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又不敢用力挣扎,只得眼睁睁地地看着自己被他放在了床榻上。

见他并没有更多举动,刚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见他从一旁拿起了一只白色的罗袜。

不用……他手指的温暖触觉猛然让她一惊一颤,迅速地缩回了自己的脚。

乖,别动。

他轻柔而强势地捉住了她冰冷的脚,往自己的方向一扯,不让她再缩回去,动作生疏地替她穿上了袜子,又抬起头朝着她微微笑了笑,他的眼睛,是剔透的淡琥珀色。

像是……秋天里,在余辉下无言的天空。

长恭,下次记得要穿袜子。

他低低说道,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

她的心里掠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却又立刻烟消云散。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齐国的大敌。

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忍受着屈辱,苟活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囚笼之中……她再次用力缩回了自己的脚,扭头看向窗外,不再多说一句话。

他站起了身来,按捺住了内心涌起的一丝恼怒,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两人似乎陷入了沉静之中。

这种沉静不是无声胜有声的默契,而是一种无话可说的僵境。

怀着身子总待在屋子里也不好,我陪你去外面走走。

他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不去。

她简明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高长恭,你如果不遵守约定,那么是不是我也不用遵守了?他牢牢地盯着她。

她蓦的转头,宇文邕,这段时间来,我根本没有逃跑,你还要怎么样!怎么样?他冷冷地看着她,高长恭,自从你答应留在这里之后,你对我笑过一次吗?一次都没有!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难道我堂堂一国之君,连那个男人都比不过吗!她的心里微微一痛,脸上却还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皇上,你可以禁锢我的身体,可是却不能禁锢我的心。

就算是一国之君,也并不代表他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

他眉梢一挑,突然欺身向前,凑到她的身边,强硬地捧起她的脸暧昧的贴近,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从突厥草原知道你是女儿身的那刻起,我就告诉自己将来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你。

就算你是兰陵王,就算你想杀我,这些我全都不在乎。

这条性命,是我忍耐了很久才保下来的,这个皇位,是我忍耐了很久才到手的,而你,我也是忍耐了很久很久才得到的,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我只是想留住你,即使你不爱我,即使是用这种卑劣的威胁手段,我也想留住你。

她抬起头来,脸上却是罕见的冷静,那你所得到的,不过是个躯壳而已。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就被他紧紧的拥入怀抱里,急促的让人难以呼吸。

因为怕伤到肚子,她只好往后缩了缩。

你真的这么看我吗?长恭……那你告诉我,如果不留下你的身体,我还能留下什么呢?我只是想留住你,即使你不爱我,即使是用这种卑劣的威胁手段,我也想留住你。

他是多么的想用这一个,那一个,还有以后无数个的拥抱,来留住怀中的那个人。

他至今还记得在草原上相遇时她眼中飞扬的笑意,仿佛世间一切的忧虑烦恼都不在她心中。

仿佛漫长的时光对她来说不过转瞬,仿佛无论多少年,她都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恣意下去,仿佛无论什么,都缚不住她半分。

那样的她如今已经再也见不到了,但,他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留住她,所以,即使她是在天空中飞翔的鹰,他也要折断她的翅膀。

回到自己御书房的时候,他觉得莫名的烦躁。

为什么我比不过那个男人?!他突然暴怒地抬手,将身边桌上所有的东西扫在地上:我做的不够好吗!对她的过错我已经既往不咎,每天下了朝就去探望她,吩咐御厨每天做齐国的菜,我一样的疼她宠她,我一样的爱她,我有哪一样做得比那个人差!为什么?!我还是比不过那个男人吗?!阿耶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见过的皇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那个强悍内敛的皇上,那个忧悒寂寞的皇上,无论哪一个他,都是冷静而从容的,带着沉郁威仪的天璜贵胄之气.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象现在这样狂怒焦躁,信心折摧。

在瞬间极度的震惊后阿耶立刻反应过来,他猛地扑上去抱住皇上,用身体压制着他要破坏一切的疯狂欲望。

宇文邕忽然觉得松缓而疲惫,他轻轻摇了摇头,又偏着头向阿耶勉强笑了一笑:我没事了,阿耶。

此时白昼将尽,落日的余晖将天空,将远方的树木,空中的飞鸟染得一片金黄.承受过他怒火的房间一片狼藉,橙红色的光透进窗子,将满地摔坏的器皿,散落一地的书页,全部染成金色,凌乱中的两个人也被镀上一层赤金。

疯狂之后的宁静,有一种难言的忧伤。

夏日午后,嘉木繁盛,习习凉风里夹杂着阵阵花香,拂面而过很是舒服。

庭院里,梧桐挺立,郁郁葱葱,蝉儿伏在高枝疏叶之间,清亮的鸣声悠悠飘向远方。

紫檀宫里,此刻安静的出奇,若不是阵阵蝉声响起,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有什么生气。

这里就如同是王宫里的禁地,门外守卫森严,除了皇上,没什么人可以接近这里。

长恭在小娥的陪伴下,正在水池边喂着鱼。

娘娘,您看这几条鱼吃鱼食的样子真有趣。

小娥指着那些漂亮的红鱼笑道。

长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眼角瞟了一眼门外的那些守卫,心里寻思的完全是别的事情。

虽然她能平安的将孩子生下来,可是之后呢?难道连孩子也要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成长?而且,如果是个男孩,他会不会被调教成第二个宇文邕?只要一想到这里,她就会觉得浑身充满寒意。

她和孩子不能就这样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等到孩子出生之后,恐怕逃跑还是唯一的出路```汪汪!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狗叫,只见一团白色的小东西,嗖地一下窜了进来,不偏不倚地冲到她的面前。

长恭敏捷灵活地捉住了这个小东西,拎起来一看,原来是只白色的波斯犬。

它的毛发,毛尖呈黑,中间纯白,贴着皮肤之处是灰色。

用手抚摩,它的皮毛就像是覆了一层霜,手感极妙。

她的思绪微微一滞,蓦然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送过她这样一个小东西。

忽然宫门外响起了守卫的呵斥声,好象是和什么人起了冲突。

小娥则一脸惊惧地指着宫门外的一个身影道:娘娘,您,您看那个人的脸,好,好可怕```长恭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在看清那个正被守卫呵斥的那个男人时,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那人的脸上遍布疤痕,看上去竟好象被火烧过。

她的心微微一凉,不由得想起之前宫女们说过的话,难道这个男人就是她们口中的那个花匠?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的身影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想了想,吩咐小娥道: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小娥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宫门口问了几句,又很快回到了她的身边,轻声道:娘娘,那个男人说这只波斯犬是皇后娘娘的,刚从他的手里挣脱,所以才跑了过来,他想要回这只波斯犬。

长恭若有所思地望了那个男人一眼,你去和守卫说,就说我允许他进来将波斯犬带走。

不一会儿,那个男人匆匆走了进来,不卑不亢地朝长恭行了个礼,娘娘,能否将这只波斯犬交还给小的?他的声音令长恭不禁吃了一惊,从未听过这样低沉喑哑的声音,就好象粗糙的沙砾互相摩擦而产生的响声。

长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总觉得他的身影像极了一个人。

见他低垂着头,她忍不住道:你把头抬起来。

那男人低声道:小的容貌丑陋,怕惊吓到娘娘```是啊,娘娘,您还怀着身孕,最好还是别看了。

小娥着急的在一旁插嘴道。

那个男人的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也顺着小娥的话道:这位姑娘说的极是,娘娘既然有了身孕,就更不能看小的容貌了,不然小的万死难咎。

无妨,你抬起头来。

长恭固执地坚持道。

那男人有些无奈地抬起了头,长恭立刻听到了小娥的吸气声。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那个男人虽然面目丑陋,可是他的那双眼睛,在背光的时候仿佛会吸收黑暗,深不见底。

她的心骤然间跳快了几拍,这双眼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难道```不,不对,虽然的确很相似,可是却显得死板很多。

一个人无论怎样改变,只有这双眼睛是改变不了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心里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失望。

那男人又低下头去,小的叫木易。

长恭还想说什么,忽听宫门外传来了守卫们的声音,抬眼望去,只见宇文邕正往这里走来。

他显然是刚下了朝就直接赶到了这里,还没来的及换去身上的朝服。

宇文邕一见木易,顿时蹙起了眉,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皇上,是我让他进来的。

长恭不慌不忙地开口道,皇后娘娘的波斯犬不小心跑了进来,所以我才让他进来抱走的。

宇文邕神色稍霁,听阿云说最近有个出色的花匠,应该就是你吧。

木易低下了头,一脸木讷道:回皇上,正是小的。

宇文邕看了看他的脸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他微微抬起脸,回皇上,小的七八岁时家中遭了一场火灾,家里人全被烧死,只有小的逃过一劫,不过被烧坏了脸。

被他这么一说,长恭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果然,那些疤痕看起来都是陈年的旧伤。

她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惆怅,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可能是他```只是那双眼睛略有相似而已。

她犹豫了一下,难得地主动向宇文邕开口道:皇上,我有一个请求。

宇文邕先是有些诧异,随后又有些惊喜,长恭,这是你第一次向我要求什么。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是这样,我想在这里种几棵樱桃树。

既然木易是那么出色的花匠,不如就把这件事交给他,也让他顺便打理一下这里的庭院。

长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也许只是因为感觉这个人和他略有相象吧。

樱桃树?宇文邕笑了笑,原来长恭喜欢樱桃。

每发现一点与她相关的秘密,他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即使只有一点,也会让他觉得离她又近了一步。

木易,你也听到娘娘的话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木易连连点头,小的知道了,小的一定将这件事办好。

宇文邕点了点头,又转向了长恭道:长恭,我昨天替这孩子想到了一个好名字,你说如果是个男孩,就叫宇文翼怎么样?长恭脸色一变,这个就不用皇上费心了。

那怎么行?怎么说这也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宇文邕弯了弯唇,半开玩笑道。

这话在旁人来说没什么,但在长恭听来,却是说不出的郁闷,可又不能当众反驳他,只得用别的话搪塞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也是,你现在有了身孕,不该站那么长时间。

宇文邕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了她,无视她轻微的挣扎,径直朝房里走去。

小娥掩嘴轻笑,也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转向了还跪在那里、整个人仿若石像的木易,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出去办事!木易好象刚回过神来,抱起那只波斯犬,起身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