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兰陵缭乱 > 第三十四章逃脱

第三十四章逃脱

2025-03-30 08:23:46

深秋高远的天空清淡如水,空中远远地浮着几缕烟气凝聚成云。

长恭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前,银雪则在一旁讨好地舔着她的脚。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小娥的叫声,一回头,发现身后居然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只见他身着衮冕,青珠九旒,典型的周国太子打扮。

果然,只听见小娥惊慌失措道:太子殿下,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您是怎么进来的?南海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俊秀的脸上有一个俏皮的酒窝若隐若现。

听我母妃说,这里藏了一个好漂亮的姐姐,所以我才特地来看看。

那些守卫不知道我进来哦,因为我是从那棵树上爬过来的。

小娥显然吃了一惊,太子殿下,您还会爬树?嗯。

男孩笑得纯真无邪。

长恭见不过是个孩子,便减了几分戒心。

仔细一看,这孩子和宇文邕还真有九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姐姐真的好漂亮啊!他转动着眼珠。

小娥不禁哑然失笑,太子殿下,你可不该叫她姐姐哦,娘娘也是你父皇的妃子。

长恭微微动了动嘴角,小娥,你去拿些糕点和茶水来吧。

太子顿时喜笑颜开,还加一句,小娥,我要吃你做的菊花糕!小娥应了一声,转声走了出去。

长恭扬了扬眉,低声道:你说句实话,是不是想吃菊花糕才溜进来的?太子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然后又站起身来,我可不可以到处看看?见长恭点了点头,他就好奇地四下张望起来。

长恭一个没留神,他就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影,正想叫他出来,却听到内房那里传来哎哟的一声。

她扶着案几站起身来,想到内房去看个究竟,刚一踏入内房,脚下却不知踩到个什么东西,一时重心不稳滑了过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的眼前一片黑,身下的地面阴冷坚硬,腹部似被千万毒针刺穿,除了钻心的疼痛,哪里使得出丝毫力气。

就在这时,她看到太子一脸惊慌的凑了上来,在看到她痛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时,仅在一瞬间,太子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双纯真可爱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而不可知,薄薄的唇边勾起了一抹讥笑。

他捡起地上的琉璃球,用一种完全和他年龄不相符的声音冷然道:除了我,父皇不应该再有别的孩子。

父皇他是我一个人的。

长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孩子,在天真的伪装下竟然有颗比恶魔还恐怖的心。

她竟然栽在一个小孩子的手中!对了,门口的守卫已经被我的母妃引开,而小娥这个笨丫头还在做菊花糕,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所以就算你喊人也没人会应。

太子又重新露出了那两个可爱的酒窝,你就在这里慢慢等着吧。

哦,就算你能活着告状也没关系,反正不会有人相信我会做出这样的事,就连父皇也不会相信。

他在手里玩弄着那个琉璃球,轻轻松松地走了出去,还不忘替她关上了门。

长恭只觉得身下一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下来,心里大惊,紧紧按住了腹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外爬去…从下身渗出的鲜血在地面留下了一条美丽妖艳的红色弧线…她不能在这里等死,她只能靠自己自救,她绝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这个她和恒伽唯一的孩子。

就在快要爬到门口的时候,她开始感觉全身无力,眼前渐渐模糊,仿佛有什么扯碎了天地,蒙蔽了视线,打痛了身心,将一切化为混沌。

在恍恍惚惚间,她有些明白了,死亡并不可怕,疼痛也并不可怕,人之所以害怕死亡是因为在这世上还有留恋的东西。

不想失去这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不想失去那些珍贵的记忆,不想……在意识渐渐涣散的时候,她隐约看到有个人影撞了进来,紧接着自己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耳边传来一个极其嘶哑的声音,长恭,长恭,你要坚持住,我马上去喊人!虽然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那人,不停的重复着,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不能失去这个孩子…那个人似乎全身一阵的僵硬,随后将她轻轻放在了床榻上,低声道:放心吧,长恭,你和他的孩子…一定会没事。

长恭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模模糊糊地看到很多人涌了进来,其中一个人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话。

而她的腹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在无意识的用力之后听到一声清脆的哭声,那嘹亮的哭声,就好像一柄利剑劈开了所有的混沌,将她从模糊的意识中生生拉了回来。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宇文邕那张憔悴而苍白的脸,只见他双眼通红,下巴上布满青色的胡楂,知道看到她睁开眼睛才欣喜若狂地展开了笑颜,长恭,你没事,孩子也没事。

你生了个儿子,你替朕生了个儿子!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皇后就道了一声:恭喜皇上喜添龙子。

其他宫女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长恭心里一个激灵,语无伦次道:快,给我看看孩子…你先别急,皇后笑眯眯地抱起孩子,又看了一眼那个产婆道,还不先抱小殿下去清洗一下血污。

产婆抬起头,和皇后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连忙抱着孩子而去。

不一会儿,孩子被抱了过来。

长恭迫不及待地接过孩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只见孩子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可爱的很。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心口暖暖的,就仿佛有一股暖流涌向她空旷的心中,顿时滋生了一股感情,很密很密,很浓很浓。

她忽然鼻子一酸,好象有什么就要从眼角落下来。

这是她和恒伽的孩子,是她一直盼望着的孩子。

幸好,幸好她没有失去这个孩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娘娘怎么会摔倒在房里?要不是木易刚好来修剪花草,后果不堪设想…宇文邕蹙起眉来,看了一眼在身旁瑟瑟发抖的小娥,沉声道,还有你,娘娘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如此懈怠,看来要重罚才行。

皇上饶命,奴婢,奴婢在替太子殿下做菊花糕。

小娥普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子?他似乎有些惊讶,太子怎么会在这里?回皇上,太子殿下是偷偷溜进来玩的,奴婢…立刻给朕把太子叫来!宇文邕的脸色一片铁青。

慢,长恭忽然开了口,这不关太子的事,是我不小心画到了,也不关小娥的事。

况且孩子刚刚出生,我不想见血光。

说着,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将脸轻轻贴在孩子的脸上。

就算她说出是太子干的,那又怎没样?宇文邕必然也只是以孩子不懂事为由惩戒他一顿了事。

如果让这样可怕的孩子成为皇帝,将会给周国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她什么都不会说。

那就听你的。

宇文邕柔声道,示意让下人都退了下去。

凉薄的月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在光滑的地面投下如镂空般的影子,从香炉中徐徐升起的缕缕青烟,如同美女纤细的手指,不甘寂寞地抚摩着触手可及的一切。

房间只剩下了他和她,还有在一旁熟的孩子。

你,你也该去休息了。

长恭感到这样的气氛有些古怪。

他似没听到般脱下靴子上了床榻,躺在她的身旁。

她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墙边一缩,你,你想做什么?我,我才刚生完孩子…他轻轻笑了起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虽然我很想要你,可也没猴急到这个地步,我只是想这样趟一会儿,不行吗?说完,他侧过身,不由分说的搂住了她,将她的脸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按住,只得被迫保持这个姿势。

在一片寂静中,她听到他的心跳有种隐隐的压迫感,像延伸不可遏止的海潮,从望不到顶的搞出倾泻而下,落入不见底的深渊,激起振聋的回响。

长恭,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他微颤的声音伴随着那强有力的心跳,一波又一波地传入她的耳里,就像潮水一样,无法阻挡。

她轻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

他这才放开了她,起身将孩子抱起来,笨手笨脚地哄着,但那孩子却哭得越发厉害了。

你把孩子给我,他可能是饿了。

长恭心疼地接过孩子,刚想给孩子喂奶,忽然想起了什么,面露愠色地抬头看了那不识相的男人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出去!?宇文邕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怕什么?又不是没有看过,在月牙糊的时候,你是早被我看光…你给我出去!她有羞又恼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愉快地笑了起来,好了,喂完孩子就该早些休息吧。

那些下人都在门外伺候着,有什么事要吩咐就叫他们一声。

说完,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离开房间。

长恭这才轻轻得舒了一口气。

看着怀里的孩子,不由得喜忧参半。

喜的是孩子终于平安出生了,忧的是有了孩子恐怕就更难离开这个牢笼了。

给孩子喂饱哄睡之后,在混乱的情绪中,她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有人在低声问她,长恭,你现在还想不想离开这里?长恭,你现在还想不想离开这里?她想点点头,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人似乎坐在了她的身边,手指轻轻掠过了她的发丝,这种感觉,如此熟悉…就好象…那个人…漠北…没有那么遥远/我来接你的时候,六七天就能到了。

你看湖畔的燕子,岁岁朝北迁徙,年年春天都能飞回故乡。

长恭,你在这里飞得太久太远,让我带你回家吧。

她醒不过来,可是字字句句都听在了耳里,甚至‖还听到了自己泪水从眼角滑落的声音。

再忍耐一阵子,长恭,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回家了。

那声音渐渐离自己远去,她想伸手挽留,却什么也做不了。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宫里已经办完了小皇子的满月酒宴。

由于刚刚下了雪,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

天空中的明月在深蓝色天幕的村拖下,散发出清冷的光辉,银光流泻,照得海角澄澈,天涯皎皎。

紫檀宫内,火炉里的火苗暖暖地燃烧着,一股淡淡的白梅熏香在房间里弥漫。

长恭斜倚在床榻上,神色温柔地逗着孩子,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显然很是高兴。

宇文邕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安宁。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长恭的脸上,不由得笑了笑,长恭,你脸上有花钿。

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怎么可能会去贴那些花钿?他笑着指了指瓷枕上的折枝梅花花纹,长恭立刻明白过来是瓷枕上刻画的花纹因睡久了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像花钿。

倒是种特别的花钿呢。

他伸手想去摸她的脸,谁知她却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灼了一下,一惊一颤一退,快如疾雁。

一种微微的苦涩感在他的胸腔蔓延开来。

其实他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年在月牙湖边,不顾一切的带走她…不再等待那么久,那么结果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可是,时间和机会对每个人都公平得残忍,逝去的无法再回来,错过的就只能成为遗憾。

对与他来说,遗憾的期限就是永无止境的永远。

你…她似乎在犹豫着,慢慢开了口,我听到宫女们在议论,你是不是准备攻打齐国了?要是在平日,他可能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但黑暗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变得困倦而松懈,就好象一个自己已恹恹沉睡,另一个自己还在面对自己的灵魂。

是,我很快会再攻打齐国,之后还要平突厥、定江南,统一整个天下。

他的眼眸在黑暗中灼灼闪光,犹如夜幕中最明亮的北极星。

她的脸色一暗,不再说话。

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他蓦地站起身,不过不要以为你可以逃得掉,我到哪里都会带着你。

说完,他飞快地走出房门。

他的脚步渐行渐远,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昏黄的烛火将幽然的班驳投影在那一面绘着海景的屏风上,跃动间竟仿若潮汐隐现,凝神听来,却只闻屋外雪花簌簌轻落。

长恭听了很久很久,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木易,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木易只是淡淡看得着她,娘娘,想离开这里吗?她的心里一惊,你说什么?他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看起来更加多了几分狰狞,娘娘,我是受人之托要带你离开这里。

什么人?突厥公主。

什么!长恭惊得差点跳了起来,突厥公主?嗯,确切地说,她是我的雇主。

我既然收了钱,就要带你离开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长恭忙不迭地抢过来看。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长恭,这个疤面男人是来救你的!见到这几个狗爬般的丑字,长恭更是大惊,这不是小铁的字吗?什么时候她成了突厥公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蓦地又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她怎么会知道我没死?她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请娘娘自己去问她。

木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要我带你离开这里,她就会亲自来接应你。

那么什么时候…长恭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有太多太多的疑惑想要问小铁。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娘娘,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看着她,事不宜迟,今夜就走。

长恭刚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不行,我的孩子还在这里,我要带他一起走。

木易忽然扯了扯嘴角。

娘娘。

这个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在出生那天就已被我设法带出宫,现在正在突厥公主那里。

长恭仿佛突遭雷击,难以置信地颤声道:你说什么?娘娘忘了吗?在你要看孩子之前,产婆将孩子抱去旁边的房间清洗,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用了一招移花接木。

我们?你是说…长恭忽然回忆起了那一天,皇后和产婆那奇怪的眼神。

还有皇后。

他不慌不忙地道,你今夜的离开,也是皇后安排的。

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换了?皇后又怎么会和你…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些意外,但想到真正的孩子在小铁手里,心里又稍稍平静了一些。

娘娘,有些事情你也没必要知道。

如果你想离开这里,就跟我走。

木易一边说着,一边踏出了房门。

长恭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个熟睡的孩子,俯身轻轻亲了他一下,虽然不知这是谁家的孩子,但毕竟也有过一个月的母子缘。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见有人惊慌地冲着这个方向跑了过来,见到木易就结结巴巴道:不,不好了,计划失败了,皇上刚才将皇后关了起来…现在正派人来抓您…木易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倒也并不惊慌,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眼看着不远处人声鼎沸,火把通明,正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长恭心里一急,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忽然发现附近正是那个有密道的房间,于是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将木易拉了进去,你先在这里躲一镇子,我出去把他引开,他应该不会伤害我的。

说着,她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那副美人图道,这房里有通向外面的秘道,本来开启秘道的机关就在美人的画上,只可惜被他给改了。

木易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盯住了那幅美人图。

长恭正打算走出去,忽然听他说道:你不用出去。

就算没有皇后的相助,宇文邕也奈何我不得。

她愣了愣,惊讶与他此时的镇静。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房间的门忽然被重重地撞开了!就算不抬头,她也知道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谁。

一片薄云飘过,将淡淡的月光略微遮住。

在这一瞬间,她抬头看清了那人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的神色,只有看透一切的犀利和冰冷。

他目光冰冷却平静地凝视着她。

阿耶站立在皇上的侧后方,看着他被火把光亮映出的侧面轮廓的剪影,时不时落下一两片雪花在他的脸颊渐渐融化,那像刀削斧凿出来的微微上挑的眉梢眼角却不曾抽动过一下,任凭冰水淌过肌肤,流经唇角,一滴滴落入看不到底的暗黑,他的眼神忽然变了!长恭的心一紧,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刺伤他的时候,他也是如此的眼神。

凉意向四肢百骸渗去,她强忍胸中的酸胀,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抓起来。

低沉的三个字忽然从宇文邕的口中冷冷道出。

像是不容许给自己反悔的机会,在她还未来得及仔细体会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迅速挥了挥手,琥珀色的瞳孔泛出冰冷狠绝。

充满绝望的冰冷狠绝。

似是有意让每人都看清楚、听清楚般,他一字字大声道: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押入大牢!三十五章真相隆冬的夜晚,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四周一股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正如长恭此刻的心情。

就在侍卫们准备动手的时候,木易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皇上,在这之前,我想你可能有兴趣看看这样东西吧。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东西,扔到了宇文邕的面前。

身边的侍卫立刻捡了起来,递给宇文邕。

宇文邕不以为然地接了过来,只扫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皇上,若是我将这些属于军事机密的地图交给突厥人的话,你说会怎么样?木易不慌不忙地道。

就算你交给了他们又能怎样?别忘了现在突厥是我们的盟国,也不一定会开战。

宇文邕冷冷地看着他。

是吗?那可未必。

木易弯了弯唇,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皇上,换作你是突厥可汗,在得到这些之后会不会改变想法呢?长恭微微一愣,这话似乎在哪里曾经听到过,怪不得这木易刚才一点都不慌张,原来他手里握有这么重要的东西。

他以花匠的身份在宫中待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拿到这些东西?此人不但心思缜密,而且耐心极强,不知小铁是怎样找到这个人的呢?难道你花费了这么多精力得到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救她离开?宇文邕也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不错,收人钱财,替人办事,要办就一定办成功。

木易淡淡道。

你也必定是用这些威胁皇后的吧?宇文邕眸光一闪。

皇上果然了解您的皇后,虽然她是突厥人,却无论如何不肯让我将地图交给突厥国,所以只能对我言听计从。

木易眼中掠起了一丝微光,用这些来换个人应该不为过吧。

宇文邕冷笑一声,难道朕就不能在这里杀了你,然后夺回地图吗?木易又笑了笑,皇上真是聪明的很,不过只可惜那么巧,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另一半地图我已经放在宫外了。

如果我不慎出了意外,恐怕那一半就要被送到突厥了。

尽管只有一半,不过也应该有些用吧。

长恭默默注视着木易,这样的他、这样的说话方式又让她想起了```那个人。

更何况,她并不爱你,你又何必苦苦囚禁着她不放呢?木易接下来的这句话彻底惹恼了宇文邕。

我爱她,这就够了。

他脱口而出。

木易抬眼看了看他,皇上,没有一种爱可以凌驾于自由之上。

爱的本意应是尊重而绝非屈辱,因为,爱本就不是一种权力,更不能成为一个借口。

宇文邕的身子微微一震,又望向长恭。

她竟然为了离开这里,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难道他的王宫对她来说,真的就是一个囚笼吗?自己所做了一切,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吗```他知道,他一直梦想得到的就是她。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所梦想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他所想要的东西里,不但有她,还有这个有她的天下。

如果这张地图被突厥人拿到手,实在是件令人困扰的事。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取回那半张地图。

在某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很难选择。

弥罗,她忽然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小名,其实有时候,追求某样东西,到了最后,已经忘了最初的目的,而仅仅是为了得到。

就好象你对我最美好的回忆还停留在月牙湖畔,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时的高长恭了。

所以,就算你一直禁锢着我,那也不是你想要得到的我。

不,他要她并不只是为了得到,可是,当他再次抬眼望着她的眼睛时,忽然悲哀的发现,这个人的心,他永远都得不到了。

在过去的这么长时间里,他一直将她囚禁内在自己身旁,看着她一天一天憔悴下去。

他明白,这对她是怎样的不公,真正残酷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爱着她,也恨着她,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该怎样做。

于是,他就在这时做了一个决定,他想不透那是对是错,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想要去做,如入魔道,身不由己。

在爱与恨之外,也许还有第三种选择——放弃。

好,那么朕就和你打一个赌。

如果你输了,你就交出所有的地图,如果你赢了,宇文邕顿了顿,我就让你带走她。

好。

木易干脆地答道。

宇文邕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幅画道,这幅画的后面有条通向宫外的密道,画上的某一处就是开启密道的机关,如果你能找到就算你赢,不过,机会只有一次。

没问题。

木易回答的同样干脆,在稍稍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忽然伸出手,朝着画里的某一处摁了下去。

只听见喀嗒一声,挂着美人图的墙竟然慢慢分成了两半```墙内自有一番天地,还有阶梯通向那不可知的黑暗。

你怎么知道```宇文邕看上去相当吃惊。

皇上,这幅画里的女子和你有几分相似,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您的母亲吧。

他扯了一下嘴角,所以我猜皇上必定不会将开启的机关安在您母亲的身上,那么整幅画里,似乎只有这朵别在鬓角的牡丹最有可能了。

皇上金口玉言,这里在场的各位也都听到了,想必您不会反悔吧。

宇文邕沉默着,静静望着长恭,恍若眺望断线的翩然飞逝的风筝,哪怕坚韧的筝线嵌进掌心的伤痕,哪怕根本什么都攥不住,也不愿松手。

直至几乎要断掉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松手让那线飞走,任盘根错节的痛楚深入肌肤。

他走到她面前,嘴唇冷得像冰,俯下头,用她的嘴唇来温暖自己的嘴唇。

感觉到了她的挣扎,他慢慢移开了嘴唇,拿着她的手贴在唇边,我会让你走,但是,我可不可以请求你,假装一次,只有这一次,假装你是爱我的呢?那一刻长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骄傲的男人,放下自己一切的尊严,向她企求爱情。

她没有再挣扎,迷乱地承接着那些疯狂印在她唇上的吻,她从来不曾尝过这样深深的、绝望黯然的、悲哀的吻!有一种战栗的感觉穿透了她,无法假装,无法忘记地强烈地震撼着她。

记住,高长恭,如果要恨,就恨的长久一点,一辈子。

这是他对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最后的一点点要求,只要她能记得他,哪怕是恨,也要她记得他。

他不想折断她的翅膀…从前或许想过,但始终还是舍不得。

只要她记得,记得曾经遗落过一根羽毛在这里便足够了…该离开的终究留不住,如果她要自由,他不会再捆绑她。

因为这世间总会有自己得不到也不能占有的人,总会有阻挡不了也无法改变的事,总会有拿不出也给不起的爱。

此时此刻,他很想问自己,如果没有那半张地图,他会放手吗?答案---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离去的背景在一片黑暗中越来越远,远得这一生仿佛都再也走不到他的身边、走不进他的心。

下了几级阶梯,借着火折子的光亮,长恭看清了密道还和原来一样,是一条幽长、狭窄、低矮的通道,四周还弥漫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

两人在通道里默默地走着,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长恭看到了出口,不由得大喜,正想回头告诉他,忽然只觉脖颈处一痛,眼前一阵发黑,倒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窗外,雪越发的轻狂了。

夜静谧的离奇,在雪地上磔磔急行的马车轱辘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长恭恢复意识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欣喜若狂的面容。

彼时,月色清冷的淡银,映上女孩的笑颜,如花盛开在眼前般,美好而温馨。

长恭哥哥,你没死,你真的没死……我们真的把你救出来了……小铁激动颤抖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中,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会不会又是幻觉……小铁抹了一把眼泪又破涕为笑,瞧我给说惯了,应该是长恭姐姐才对……小铁……她低低喊了一声,眼睛突然间湿润了起来。

她抖动着长长的睫毛,竭力去忘记那涌起的一幕幕酸楚的往事。

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小铁连忙绽开了一个笑容道:对了,你的孩子,将来让他让我做干妈好不好?长恭心里一震,蓦地睁大了眼,小铁,我的孩子呢?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他!不急不急,他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这就带你去看他,然后我们一起回漠北,好不好?那里有我的哥哥和阿景哥哥……绝对不会,不会再有人伤害你……长恭听到孩子没事,这才稍稍放了心,可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去了突厥,还成了突厥公主?你怎么知道我没死,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小铁扯了扯嘴角,长恭姐姐,你的问题这么多,我一下子又怎么回答。

这个狗皇帝连你都要杀,我已经对他,对这个国家失望透顶了。

至少突厥还有我的亲哥哥……长恭垂下了眼眸,我知道你的心情,小铁,我又何尝不是失望至极……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木易又是什么人?小铁的脸色一僵,支吾道:哦,那是我哥哥的一个朋友。

你哥哥的朋友?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小铁。

嗯,是,是他的一个好朋友。

小铁忽然眼眶一红,拉住了长恭的手,你,你一定在周国受了很多苦吧?长恭沉默着,却没有说话。

你不用瞒我,我知道,我知道……宇文邕这个……这个浑蛋,如果不是他强迫你,你又怎么会有这个孩子……小铁的眼中似有水汽弥漫,到后来竟然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长恭连忙摇了摇头,不,不,小铁,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不是他的?那是……小铁显然大吃一惊,瞳孔骤然一缩,难道是……长恭低下了头,仿佛从心头流出了淡淡的鲜红,缓缓浸润,最是温暖。

温暖的血,深深的痛。

通到极致,却又温暖到极致。

是的,这是恒伽和我的孩子。

小铁的脸色变得灰白一片,嘴唇轻轻抖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孩子是我区讨伐高思好之前和恒伽……长恭的脸微微一红,没有留意小铁异常的反应,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也不会苟延残喘地生活在这个囚笼里。

小铁似乎慢慢冷静下来,怪不得听宫里人说,小皇子是早产儿。

那也是宇文邕为了不让人说闲话找的托词。

长恭的神色一黯,虽然恒伽不在了,可他给我留下了一件最珍贵的礼物。

长恭!小铁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行了,我,我装不下去了,有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说明白!什么?其实,其实恒伽哥哥他……他没有死!这短短的一句话,就像是一箭击中了她的心房,血色四溅,犹如鲜红的花瞬间当胸开放。

而她的伤痛、她的思念,也如这成千上万朵的血色花朵,沸沸扬扬地翻涌着……你说什么?恒伽他没死!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她的思绪在瞬间变得极度混乱起来,伸手抓住了小铁的衣襟连声问着。

不知为什么,在难以置信的震惊、欣喜和怀疑中,夹杂着莫名的恐惧。

一种让她不敢深入去想更多的恐惧。

你冷静一下,先听我说。

那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停止了呼吸,我……我……小铁叹了一口气,显然不想再忆起当时的悲伤,我们也只得将你安葬了。

第二天恒伽哥哥就回了邺城,他似乎已经得到了你被处死的消息,一进王府就紧紧抱住你的灵位不放手,他不哭也不说话,整个人就跟死了一样。

他一滴眼泪也没流,却呕了好几次血。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非要看看你的尸体,说是绝不相信你已经死了。

于是我就陪着他偷偷去了你的坟墓,结果打开棺材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长恭紧紧咬着下唇,只要一想到恒伽悲痛欲绝的样子,她就心如刀绞。

于是恒伽哥哥干脆辞了官,和我一起到处去寻找你的下落。

小铁的脸色渐渐发青,斛律叔叔全家被处死的时候,恒伽哥哥正好在寻找你的路上,所以才逃过一劫。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将自己关了三天三夜,随后又忍住伤痛继续寻找你。

最后终于发现原来你被带到了周国王室。

于是,我们制订了一个计划……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我回突厥希望能和哥哥们冰释前嫌,这样或许才能拥有可以做后盾的力量,而恒伽哥哥……他就混进王宫,将宇文邕的军事地图弄到手,以此为要挟救你出来。

因为宇文邕的野心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长恭的脸上平静如水,而心中的恐惧感却是那般清晰,令肢体颤抖,令呼吸窒息。

她不敢想,不敢想……只想到小铁眼中的悲伤仿佛正溢出眼眶,飘向她的心间。

恒伽哥哥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身份,就用火烧毁了自己的脸,用烟熏哑了自己的喉咙,为了让伤疤看起来是陈伤,他就按照医术所说,在伤口还血淋淋的时候涂上了朝天椒……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那是正常人都难以忍受的疼痛……在短短的几个月里,他把自己从一位贵公子变成了一个……花匠木易。

长恭闭上眼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硬生生地撕成两半,每一寸骨头、每一根神经,无一不痛不欲生。

她的喉咙一阵痉挛,突然喷出一口血来,滚热的血花如雨点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恒伽……恒伽……小铁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试脸上的血迹,却被她一把拉住了衣袖。

他人呢?告诉我他在哪里,告诉我!她的双目赤红,神色疯狂,仿佛所有的理智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真相。

他说与其让你面对这样丑陋的他,还不如让你以为他已经死了……小铁眼角的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了下来,可是……可是……那样的恒伽哥哥,不是太可怜了吗?难道要让他这样悲惨地过完下辈子吗?更何况,他还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是你和宇文邕的……她吸了吸鼻子,冲动地抓住了长恭的手,你不会嫌弃他的,对不对,对不对?长恭只觉得自己眼角一凉,喃喃道: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小铁放开了她的手,抹了抹眼泪,这次找到他,就再也不要放手……夜,还是那么黑。

雪,倒是越下越大了。

磔磔急行的马车在雪地上拐了一个方向,朝着另一条路匆匆而去了。

大约行了两炷香的时间,在一间简朴的民居前停了下来。

长恭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就在她看到伫立在门外的那个身影时,说不清的多种感觉涌上了心头,那种久违的血液涌上脑门的感觉,那种浑身无处不感受到剧烈心跳的感觉,那种眼眸想要凝视想要将他的面容深深刻进记忆力却又始终不敢直视的感觉……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夜风冰凉,吹散她的头发,她感觉到风吹过发梢的清寂,感觉到风划过面颊的丝丝疼痛。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布满伤疤的脸上和平常一样平静,目光如同星辰,仿佛她的到来并没扰乱他的心,他就像海水淹没了自己的哀伤,静静地站在飘飞的细雪中无言无语,好似在水畔看到的一株白杨。

深蓝色的衣衫,沉稳大方却透出凝重。

深黑色的眼睛,平静温润却泛着笃定。

她的眼睛有些模糊起来,逆光望过去,只觉得那黑色的星眸格外刺眼,被灼烧的刺痛由眼睛一直传入心里,化作一团棉絮,堵住心口,呼吸也因此变得沉重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他,用从未有过的坚定,颤抖的声音喊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心间的名字,恒伽……他侧过了脸,淡淡道: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恒伽,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小铁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上前一步,我什么也不在乎,我什么也不管,我只要活着的你,我只要你!他垂下了眼眸,神情并没什么变化,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

说着,他就往房间走去。

不许走!她神色激动地挡在了他的面前,你忘了你说过的话吗?男人的爱,不是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是要和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

恒伽。

为什么要逃避?你要和我一起活下去才对啊!他终于有细微的动容,但还是推开了她,我不是你说的恒伽。

长恭的目光无意一瞥,正好看到了他脖颈上的一根红线,心里一动,用最快的速度拉住了他的衣襟一扯,一样东西被扯了出来。

正是那块质地细腻、洁白无瑕的双蠄鸡心玉佩……恒伽,你还要继续说谎吗……她紧紧攥住那块玉佩,就好像一松手,这块玉佩连同那个人都会像雪花融化消失……长恭……他的眼中隐隐有泪光在闪动,这个样子的我,不应该再和你在一起……听到他终于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他全身一震,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恒伽,是你和我的孩子!你想让我们的孩子从小就没有爹吗?我不会让你走的,绝不会让你走……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无比轻柔地摸着他脸上的伤疤,这里的每一条疤痕,都是为我留下的……都是为了我……不要忘了你我的约定,你的一切都属于我,恒伽……他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静静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他的手沧桑而又温暖,带给她的却是心灵的平静。

北风其凉,雨雪其醺。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他握住他的手,仿佛握住了一世的幸福,再也不愿放开……在他们身后,雪依然静静地飘落。

白色的雪花四处漫舞着,渐渐弥漫了整个世界。

只是这冷淡里,也透着醺然的温暖……尾声踏雪流年5年后在一个细雪飘飞的日子,长恭静静地坐在回廊上,淡淡的阳光静穆得犹如空无,偶尔有细雪落在脸上,凉凉的让人心伤,带着一种空无的寂寞。

她忽让想起许多旧事,那些曾经爱她的、她爱的、她恨的,还有那么多忘也忘不掉的人,数也数不清的恩怨,那些快乐而忧伤的往事,在这样一幽静的清晨,便如不远处的一挂细瀑,慢慢漫溢却又不可抑制地流出。

这种隐姓埋名、销声匿迹的生活,简单得有些苍白,然而对她来说,却是最安心的休憩。

千疮百孔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虽然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心痛,但也已经不那么强烈了。

如果今后的人生可以这么平淡、这么安宁地过下去……对她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去年,宇文邕终于灭了齐国,至此齐国五十州、一百六十二郡、三百三十万户人皆归于周。

半年以后,为斩草除根,他以高纬谋反为借口,将高家宗族上百口包括三十多名王爷全部赐死,只有高纬两个分别患白痴病和有残疾的堂弟侥幸活了下来,被迁于西蜀偏僻之地任其自生自灭。

不知为什么,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悲愤。

也许,这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吧。

不过他果然遵守了自己当日的诺言,将斛律光追封为崇国公。

他还下诏将齐国的宫殿一并拆毁,拆卸下来的瓦木诸物,由百姓自取。

所得山园之田,各还其主。

今年刚下了第一场雪,这里就收到了宇文邕准备率军攻打突厥的消息。

虽然她和恒伽如今身处漠北,但一直和突厥人保持着距离,即使对方是阿景也一样。

只是为了小铁,她才关心这场战事,毕竟,身为突厥可汗的正妃,小铁肩上的责任要重得多。

长恭,怎么不进屋去?在这里容易感染风寒。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哪有那么容易感染风寒,我看恒伽你倒是要多穿些呢,一大早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从小到大你都是那么不听话,我看安儿就是生性像你才那样喜欢惹是生非。

他促挟地弯了弯唇。

谁惹是生非了……她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我看赫连从小就那么狡猾,就是因为有个狐狸爹!他轻轻笑了起来,手中皮毛披风,一层层一线线在光亮下泛着水滑色的光晕。

先披上吧。

他低沉的声音是温和的,他黑色的眸子是温柔的。

他的笑容如厚实的皮毛温暖柔和,带有无法抗拒的魔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件柔软的披风已经覆上了她的肩头。

还有,你不必担心小铁他们了。

他压低了声音,犹豫了一下道,刚刚收到消息,宇文邕在征途中染上了重病,已经于昨夜驾崩了……她的眼底轻轻一颤,继而又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恍然间,仿佛有许多凌乱的片段在脑中浮现,那些是记忆吗……像是破碎的瓷片掺杂了不属于它的东西,拼不起来,又因碎得过于彻底而无法辨认。

她将身子往恒伽的怀里靠了靠,裹紧了披风,慢慢闭上眼睛。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就好像风暴之后的异常平静,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中间的惊涛骇浪、辗转周折,无结无果,似乎都随冬季风向海洋深处消散殆尽,如同一场梦境。

逝去的一切,不会再重来,正因为如此,过去才会显得更加珍贵……她的生命中很多个瞬间,都有他的陪伴。

属于他的每一个瞬间,就是她的一切……邺城初春,丽日流金,古槐阴影映进王府正堂的长窗内,清风徐来,竹帘翩动,素屏生辉。

天气温暖晴好,长恭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躺在卧榻上,几乎可以感觉阳光的晕彩在睫毛上跳舞,懒意一直酥到骨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的一切摆设,怎么会如此熟悉?就在她万般困惑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长恭,你怎么还不换衣服?今天可是你十八岁生日哦,从今天起。

你就能恢复女孩子的身份了。

她蓦地从床榻上跳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款款走进来的女子,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娘!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娘,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孩子,是不是昨夜兴奋得一夜没睡,今天怎么语无伦次的?一个男子的声音也从门外传了进来。

长恭更是震惊,又结结巴巴地喊了声,爹……翠容,你快些帮她打扮一下,大家都等着呢。

高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大家都迫不及待想看长恭女装的样子呢。

再不出来的话,我看孝琬就要冲进来了。

知道了,子惠,你先去招呼那些宾客吧,我们很快就能出来了。

长恭不知所措地看着娘替自己换上衣服,细心地替自己装扮,眼中不由得一阵酸涩,不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至少……爹和娘都好好地站在这里……娘……娘……她转身抱住了那个温暖的身体,一股淡淡的香味环绕住她,她重重地吸了几下,那是娘的味道……傻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出嫁,翠容温柔地替她梳着长发,等你出嫁的时候,再哭也来得及。

卷起湘帘的房间,自外透入春日的明朗与骄炙。

移动着的光点找到了少女乌黑发髻上新髻的一朵牡丹,似乎是午后新折的,花瓣上还有浇酒的露水。

随着她轻轻一晃,露水滚落,在地面上溅出无数晶亮碎屑。

长恭,看看,换了女装的你有多美,翠容拿起了一面铜镜,放在了她的面前,笑着打趣道,我看啊,我女儿这一露面,将来求亲的人可要踏破门槛了。

长恭恍恍惚惚地看向镜子,只见里面映照出了一个绝色的美人,玉鬓花簇,翠雀金蝉;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妩月初分。

这……真的是自己吗?好了,我们也该出去了,你爹和几位哥哥都等得不耐烦了。

翠容拉起了她,缓步走出了房间。

回廊两旁,站满了父亲请来的客人们。

长恭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容,几位叔叔都在,有大娘、二娘,还有高百年和他的妻子……听到了他们低声的称赞和惊叹声,还有压抑着的吸气声。

她走得很小心,脚步间能感觉到那虚无却流光溢彩的衣裾摩擦着她的脚踝,仿若破茧而出的蝶,用最华丽和轻盈的姿态飞翔。

四弟,你,你居然是个女的!孝琬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拉着她上下打量,一脸幽怨,这么大的秘密居然还一直瞒着三哥,三哥好伤心啊……三哥……长恭的心神一阵激荡,喃喃道,对不起,三哥,对不起……孝琬,怎么还叫四弟?该改口叫四妹了。

只见长廊外正站着一位气质优雅的贵公子,一袭白衣,飘带松散,嘴角含着几分笑意。

大哥……她不知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喜还是惊,更不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对对,瞧我都糊涂了,该叫四妹才对。

孝琬的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担心地道,这下可不好了,大哥,我们四妹这么美丽,一定会惹来许多狂蜂乱蝶吧。

你和我可要把她看紧了,谁要是敢打四妹的主意,我就把他揍得连他爹娘都认不出来。

孝瑜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用扇子抵住了唇角,那么,这护花使者的责任,就拜托三弟你了。

孝琬重重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不够不够,大哥,我看你我要当左右护法,牢牢看着四妹才好!我可是很忙的哦,还有许多美人等着我去安慰呢……长恭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位哥哥,生怕一闭眼,他们就会消失。

就在这时,翠容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庭院深处,柔声道:长恭,那里有人正等着你,过去看看吧。

长恭疑惑地点了点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亭榭蝶舞莲叶碧,春衫细薄桃花轻,好几根细长的枝条拖到了地面,缭乱盛开的桃花在温润的水汽中载浮载沉。

后面是一排排尚为青玉色的枫树,和桃花的枝丫交错在一起,沙沙地摇晃着。

茫然间,她看到在那棵桃花树下,有一个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那身影秀场苍茫,逆光而立,身边仿佛有五色光彩奔走流淌,泄泄溶溶,交织如缕。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头,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那高挑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当他抬起眼的时候,浓墨的眼睫像是正在破茧的蝴蝶,优雅而慢慢地向上翻开,舒张羽翼,略带浅褐的茶色双眸,仿佛两汪寒潭,清幽、冰冷,淡定而深不见底。

这样的一双眼睛,一眼就足以让人沉溺其中。

这刹那的美丽,仿佛可以永生永世流转不忘……他忽然笑了起来,那样温柔、那样沉静、那样安适……那声音仿若最深最稠的湖水,将她温柔地包围。

长恭,你来了、她的心情像静静漂浮在池塘中的睡莲,在阳光下慢慢盛放。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抿出了一个笑容,笔直地向他走去,那是照耀在她内心深处最灿烂的春光……终于,又回到了最初那无忧的青葱岁月,山河忘却脑后,刀剑抛掷云端,茫远的无垠处唯有希望与幸福播撒开笑靥。

大家都在这里,都在她的身边。

她从来也没有失去过任何一个人。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和他们分开。

再也不会……尽管,她已经明白过来,这不过是……梦一场。

梦醒时分,已是雪止天晴,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晃眼的光芒,天地一片刺目的莹白,衬得几株红梅越发娇媚妖娆。

一瓣一瓣的红艳混织着,旋转着,舞蹈在风中,丝绒般地反射着阳光,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华美铺天盖地,像逝去的生命,告别的手势,抑制的记忆。

娘,看我折的这枝梅花漂不漂亮?给你戴好不好?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屋子后窜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枝梅花,献宝似的递到了长恭面前。

娘,我摘的这枝才漂亮!一个软软的声音也她身边响起,身穿粉衣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踮起脚,想把手里的梅花戴到长恭头上。

长恭无奈地笑了笑,小安和赫连摘的花都很漂亮哦,娘都戴上就是。

恒伽的唇边挽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顺手将两枝梅花都接了过来,一左一右往长恭的头发上一插,你们看,娘是不是更漂亮了?小赫连忽然拍手大笑,娘长耳朵了,娘长耳朵了!小安也咯咯直笑,爹爹,娘好像兔子哦……长恭瞪了恒伽一眼,臭狐狸,你又捉弄我了!恒伽拉住了她想要拔掉梅花的手,按捺住眼中的笑意,难道你不想让孩子们多高兴一会儿?那下次你扮兔子!她气呼呼地回了一句。

等侍女将孩子带了下去,长恭才拔掉了那两个碍眼的耳朵。

她抿了抿嘴角,忽然道:恒伽,我刚才梦到了好多人,有爹娘,有哥哥们,还有……九叔叔,可是,梦醒的时候他们都不见了。

恒伽微微笑了笑,伸手轻轻揽住了她,长恭,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终有消逝的时候,孝瑜一样,孝琬一样,你的九叔叔一样,我们也一样。

当我们不再为想起他们而流泪的时候,是否就代表他们已经真正地离开了呢?不是,不管将来如何,不论世界怎样改变,他们在我们心里刻下的那些印记,是几个轮回都磨灭不去的。

雪不会停,花香不会消逝,烙在心中的人——永远也不会离开。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远处的景物在继续飘飞的细雪中慢慢化开。

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此刻的幸福。

兰陵番外明月光寒月凄清,冷冷的月光淡淡地照拂着宫内的每一处。

此时此刻,我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喝酒,什么也不愿再想,所有的记忆都仿佛成了一片空白。

当心灵被架空的时候,只剩下难以言喻的一些情愫在胸膛里某个似是而非的角落徘徊低吟,既不离开,也不亮相。

它生生地将一种叫做寂寞的心痛一字一句地堆砌,垒筑成一个隔绝身心的围城。

太上皇,天气这么冷了,您怎么还开着窗?身后传来了王戈的声音,只见他匆匆上前,动作熟练地关上了窗子。

然而一转身看到我面前的酒壶,他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太上皇,您还病着呢,怎么又喝酒了?我微微抿了抿嘴,王戈,朕已经好多了,你看朕现在的精神是不是很好?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低声道:太上皇,您看上去是有了点精神,可这酒是万万不能再喝了,若是兰陵王在的话……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失言,脸色一变,没有再说下去。

我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冷然道:你先退下去吧。

若是长恭在的话,必定又要唠叨个半天,然后气恼地抢去我的酒壶不让那个我再喝。

长恭啊,她就是这样的孩子。

只是,这样的长恭,我也许再也看不到了。

她一定不知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日日将辛辣的酒灌入肠胃,任凭剧痛侵袭心脏,任凭寒冷覆盖全身。

只因唯有醉酒时,时间的流逝才会变得模糊不清,我才能感觉一切皆是南柯一梦,我才能幻想着也许她已经原谅我了,也许此时她正在赶回邺城的路上。

就像上次,她不顾一切地赶到晋阳……不顾一切地抱住我……不顾一切地在我怀里流泪……我不祈求永远,但我仍固执地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在那一刻……如果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多少年青葱岁月,光亮之上,暗黑之中,斗转星移,流年回转中,我以为至少看到了一点希望。

纵然明知那道阳光不属于我,我却还是忍不住去贪恋那一点点的温暖。

醒来,才发现散沙满地,从指缝中缓缓流过。

幸福,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挣扎了,却仍是挣不开紧紧地束缚着我和你的那条锁链。

刺痛过后,徒留惘然。

漠北的冬天,一定很寒冷吧?在那极北之北、北极星之北、天地尽头之北,我爱着的人在漫天飞雪与破败红尘中,寂寞地仰望着风流云散,大雪泱泱覆盖上她的肩膀。

我念及她就犹如念及血脉深处嵌着的毒,念及到痛,念及到绝望。

在这绝望的爱里,我所缺少的是那股反抗宿命的勇气。

我不敢去索取你的爱,因为我害怕失去,失去我已经牢牢拥有的作为你最重要的亲人的位置,如果真是那样,我一定会心碎地消失在虚空之中。

泪满双眼,痛了胸膛,在温柔中沉迷,又在惆怅中苏醒。

眼眸里满含的、身体里充斥的、脑海中残留的,混沌中涌动着的只有你……原来,爱一个人到极致,简直已经不像是爱,而更像是一种疾痛。

透过迷蒙的瞳目,记忆穿过时间,回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就是在这里,那是我轻轻抬起双眼,看到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冲着我甜甜地叫一声,九哥哥。

月光的投影里,我看到从你身上射向我的银色光辉,洒入我满眼的炫目光芒,眩晕让我再也睁不开眼……我想,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牢牢记住了你吧。

放下了酒杯,我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彻骨的寒冷和尖锐的疼痛一点点地漫上来,像无数个夜里重复过的那样,淹没了我。

握着那些回忆的冰冷余烬,我总是傻傻地不舍得放手。

长恭,我还记得你说过话,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你都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所以,你一定,一定会再回到我身边。

有一天,我终会与你相见。

就让我在漫漫长夜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一直会等着……等着……有一种等待是用来思忆的,那叫做望眼欲穿;有一种悲哀是用来放纵的,那叫做体无完肤;有一种爱情是用来怀念的,那叫做刻骨铭心。

亭榭蝶舞莲叶碧,春衫细薄桃花轻。

茫茫然中,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美好得几近虚幻的景象,好几根细长的枝条拖到了地面上,缭乱盛开的桃花在温润的水汽中载浮载沉。

后面是一排排尚为青玉色的枫树,和桃花的枝丫交错在一起,沙沙地摇晃着。

这里……不是大哥的王府吗?我明明是躺在昭阳殿的床榻上,怎么会身在此处?而且,那一直折磨我的气疾似乎也消失了,浑身上下,竟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身后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一阵熟悉的白梅清香漫然袭来,那抹气息清离依稀又如此熟悉。

缓缓地转过头,我看到了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绝色的美人,玉鬓花簇,翠雀金蝉。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妩月初分。

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忘记。

长恭,我的长恭……你终于回来了……我心里有不知名的情感翻腾、涌动,仿佛要撕破身体冲出来。

想哭,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了,眼眶里干干的没有泪水,唯有酸苦的滋味搅得心头有说不出的痛。

千言万语、百种情绪,最后都化作了最为平静淡然的一句话,长恭,你来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细细碎碎的光芒在她的眼中交叠着,就像是冬日厚厚的云层隐约现出的艳阳。

然后,她的唇边抿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毫不犹豫得朝我走来,一步,一步,仿若破茧而出的蝶,用最华丽和轻盈的姿态飞翔。

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觉得自己仿佛是静静漂浮于池塘中的睡莲,在月光下慢慢盛放。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宁愿不再苏醒,就这样……静静地在有你的梦境中永远沉睡。

茫然中没有清醒,只有急涌上心头的悲沧。

善恶之分、男女之别,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此刻我拥有的只有这颗生生世世轮回不变的心。

乱世浮华,沉寂了千年的爱恋,等待着冲破枷锁……如果说时代和身份是我们相遇的错误,那么在轮回中,请等待我温热的手。

这一次,由我来握紧我们的这段……禁锢之恋。

来世,我只要做一名普通又平凡的男子,伸出这双手臂拥抱你,而不是拥抱虚空。

永生永世,如同月夜里缠绵于你身畔的明月光,片刻也不会分离!我的长恭,请永远地记住,这是我对你许下的……永恒的约定。

end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