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风起,七尾月光散落在地。
施茜写好书信,交与秋儿:送信去吧。
是。
秋儿起先还总问施茜为何舅老爷一去不回,只与她书信联系,可每次都得不到答案,现在她已学会不再问了,只拿了信交与小厮,让他们快马送去。
施茜轻轻走到院中,想起少伯离去时说的话,兀自笑了,笑着笑着,脸上却已是冰凉一片。
哥,你在许都,还好么?少伯临去时留给他的话,她始终放在袖中,从不离身。
她总觉得,也许这样,远在许都的哥哥就能感受到来自她的温暖。
此刻,她又忍不住,拿出少伯写给她的信,反复读着。
茜茜,我知道帮诸葛亮收复中原一直是你的心愿,我从小就没有你机灵,每次为你做点什么,却适得其反,这一次,哥哥真的想帮你一个忙,也许哥哥不够聪明,但是哥哥会倾尽全力。
我走了,去投曹操了。
你知道么,其实我们有一点很像,那就是太优柔寡断,这一次我独身去曹营,却倍感轻松,可是你呢?你的心究竟在哪里?你和夫差在一起,你快乐么?当然,活在当下,你不得不遵循妇道,然而若你将自己箍的太难受,就放手吧。
夫差很爱你,哥哥看得出来,可哥哥不希望看到你郁郁寡欢。
哥哥知道你考虑的事情太多,一方面你想默默支持诸葛亮,一方面你却不想再次伤害夫差,不过哥哥还是想提醒你,你有必要问问自己,你对夫差的感情,真的只是内疚么?自己考虑清楚为好。
好了,我也不罗嗦了,书信联系。
你脑子比我灵活,如果有什么好计策,记得告诉哥哥。
保重了。
看到这封信之后,少伯已走了一夜了,施茜只有顿足的份。
哥哥啊哥哥,你是把这古代的官场想的太简单了么?没有考过功名,没有势力圈子的推荐,怎么能去帮我实现愿望?她忽而想起,少伯许久以前就曾两眼放光的对她说他想到办法了,该不会就是此法吧?急急思索片刻,她只好派了个小厮,让他沿途追过去,把少伯给拉回来,若少伯实在不肯回来,就给少伯一封信。
这封信,自然是少伯的自荐信了,而这自荐的内容,则是让死人说话。
要说这死人么,就是大名鼎鼎的郭嘉了。
自荐信的大致内容是:他和郭嘉是发小,都是颍川阴翟人,从小就非常要好,在郭嘉征乌丸死后,他闭门多年,想要投曹,却因为自己没有考过功名,怕不见用,所以没去。
时至今日,他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来投曹,顺便带来郭嘉曾对自己说过的几句话。
第一句,曹操真吾主也;第二句,曹操之于袁绍,有十胜——道胜、义胜、治胜、度胜、谋胜、德胜、仁胜、明胜、文胜、武胜;第三句,曹操知人善仁,重大才而不拘小节,唯才是举;第四句,为北伐袁绍,南征刘表,自身性命何足道哉;第五句,我乃敢言之人,而我死后,焉有敢言者乎,其他人多老成谋重,恐不合曹操心意。
于是少伯就揣着这封信,风尘仆仆的去许都见曹操了。
其实当时施茜的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她自己也在赌,赌曹操对郭嘉的真实情谊,和曹操的心情。
她知道曹操生性多疑,这一次,她就赌他对郭嘉的信任,以及他是否能感性一次!让少伯代郭嘉说的那五句话,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前两句,虽是实话,却也可算在拍马屁之列,第三句,则开始不动声色的给曹操扣个高帽子:你不是唯才是举么,我没有功名,只有才,你举是不举?后面的,便是以情动人了,让曹操感慨一把,心痛一把,共鸣一把,从而在感情上毫无防备的接受少伯。
想不到,这一次,她还真的成功了!少伯来信说,曹操激动的握住他的手,大哭道:哀哉郭奉孝,天妒英才啊!先生如何不早来?奉孝送先生来我身边,幸甚至哉!然后就屏退左右和少伯聊了个大半天。
好在少伯曾经看过三国志,也算是对答如流了,曹操一喜,就表少伯为司空军祭酒,和当年的郭嘉一个职位。
看到这封信,施茜偷笑不止。
呵呵,曹操啊曹操,你将被本姑娘耍的团团转了!于是这两年,施茜不停给少伯写信,告诉他如何博得曹操的进一步信任,笼络其他大臣的心,同时接近曹丕和曹值,和他们两方交好。
只要这些铺路石垫好了,施茜的计划,就可以一步一步实施了。
她在心中笑道:曹操,我会助你雄霸一方,以保证北方不乱,同时,我也要埋一枚炸弹在你身边,等你死后,我让你的许都内乱,以实现天下有变!如今少伯已化名施范,字少伯,在曹操帐下充当起一谋士,然而所有计策,却全由远在东吴的施茜来出。
他们兄妹俩一搭一档,共同为诸葛亮将来的收复中原做努力。
而此时,施茜却不得不加快脚步实行计划了,因为,大夫说,她体内的毒素已侵入五脏六腑,命,不久了。
铅毒,估计在古代还没有办法祛除吧,只能补补身子,延年益寿,等到哪天阎罗王来取命了,也就只能告别阳间了。
施茜仿佛是个与常人相反的女子,一般女子到了要死的时候,要么是以泪洗面,要么是去游山玩水,看看风景,最后留恋一次人世,而施茜,却是临了了,才忽然积极起来,下决心做一番大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病,恐怕她当年不会去沔南,如今也更加不会暗地里摇控政事了。
想到这里,她原本的一脸惆怅被一抹自嘲的笑容代替了,轻轻折好信,揣入怀中。
不知是因为经历了太多,还是因为她还没有察觉死亡的可怕,如今的施茜,倒是十分豁达,总觉得只要死前拥有今生无悔的怡然,就够了。
只是,若能再见上爸爸妈妈一面,那该多好……罢了。
她耸了耸肩,不去想了。
正转身间,忽然一阵浓烈的男子气息扑来。
呵呵,是他吧?他回来了。
扭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不满的皱起了眉,声音较之以前低沉了几分:你还不睡觉?大夫不是吩咐过不许劳累么?施茜笑笑:我没有劳累啊,我在赏景。
夫差摇了摇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房里拉。
喂,你小心点!施茜瞪了他一眼,抽出手来,轻轻抚上小腹。
夫差扭过头,见着她这个动作,只一瞬,脸上的线条便柔和了下来,嘴角也不经意的泛起浅笑。
忍不住,他走上来,将一双大掌覆在她的小腹上,如同孩童般笑了:他在动呢,我儿在动!哼,谁告诉你是儿子了?施茜轻嗔。
呵呵,女儿也一样,也一样。
夫差此刻眼中的深意尽失,再无凌人的气息,只像个捡到了糖果的孩子。
施茜不禁笑出了声,随口问道:博望坡的火烧的如何了?夫差仍然沉浸在胎儿的活动中,一时没缓过神来,半晌才咦了一声,抬头看施茜:你怎么知道博望坡的事情?呵呵。
施茜笑笑,早告诉过你你夫人不是寻常人物了,不久后新野也会燃起一把大火呢。
夫差却蓦然站直身体,略眯起眼,丝丝寒气渗出:你,是否,还与他……施茜嗤了一声:我的大将军,我如今大着肚子,怎么与他啊?随后别过头,沉声道,我当初既留了下来,便是打定主意留下来的。
你是又要怀疑我一次么?夫差轻愕,片刻,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刚才是我失言,对不起……施茜许久不曾见他如此惊惶,淡淡叹了一口气,从他怀中挣出:罢了,休息吧。
夫差点点头,与她一同走入了房中。
初冬季节,施茜拢紧了身上的狐袍,看着窗外出神。
孩子,就快要出世了。
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呢?不经意间,施茜又想到了那个梦。
那两个男孩……夫人……夫人……秋儿忽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打断了施茜的思路,摇晃着手中书信喊道,是、是舅老爷的信……加、加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抚着胸,一只手将信递了过去。
施茜接过信,展开,神情蓦然一变。
茜茜,新野一把火烧的曹操恨意大起,如今他的兵马应该已过了樊城。
我刚刚和贾诩聊过,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曹操在许昌驻扎的时候,贾诩曾给曹操写过一封信,分析了刘备的逃亡线路,简直和三国中写的分毫不差。
贾诩让曹操派细作,沿途杀掉关羽的信使,隔离关羽的一切通讯设施,不让刘备获得关羽的下落,也不让刘备的书信接近关羽,以逼迫诸葛亮亲自去江夏。
而曹操早已暗自派轻骑兵守在江陵到江夏的路上,随时准备取诸葛亮的首级。
现在关羽恐怕已经没有消息了,你想想办法阻止诸葛亮去江夏吧。
施茜惊得半天没了言语,呆坐在椅子上。
夫人?秋儿被施茜的模样下了一跳,赶紧上前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啊?施茜摇了摇头,只拼命的想要理出一些头绪来。
书里,刘备从樊城逃往江陵后,确实与关羽的水军失去了联系,而诸葛亮也是确实去了江夏的,可他好像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啊,自己大可不必担心吧?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如今自己和三国的历史已融为一体,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报了信,才救了诸葛亮一命呢?若是此刻自己袖手旁观,那么……思及此,施茜猛然打了个寒颤。
不,不,他不能出事,不能!这么想着,她立刻站了起来,对秋儿道:快,备笔墨,我要写信!正在秋儿准备去找笔墨的时候,施茜又急急道:算了!别找了,收拾东西,去江陵!如今兵荒马乱,长江一带满目疮痍,万一送信在的路上被不长眼的刀枪给捅出几个窟窿来,诸葛亮岂不是得不到这个消息了?罢了,自己走一遭吧!秋儿却是愣在当下:夫……夫人?!不是开玩笑吧?现在收拾东西去江陵?!没听到吗?施茜敛起她一贯的温和脾性,第一次柳眉倒竖,发起威来。
可……秋儿一个哆嗦,有些犹豫的向后走了两步,却还是疑惑的看着施茜。
还不去?!这回施茜当真怒了。
这就去,这就去……秋儿蹙着眉头,赶紧往房内走去。
第一次见夫人发怒,怎能不怕呢?可是,夫人如今腆着个大肚子,竟要从柴桑赶到江陵去?这究竟是为何?罢了,还是收拾吧,免得又惹恼了夫人。
收拾好了衣物钱粮,秋儿拿将包袱递给施茜,小心翼翼道:可是,夫人如今,肚子里,有着将军的骨肉啊,这舟车劳顿,恐怕……施茜这才突然想起这事来。
是啊,肚子里有孩子呢。
她抬头,看着秋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要不……秋儿也看出了施茜的迟疑,趁机道,等将军回来……话未说完,便被施茜一声清喝打断了:住口!此事不能泄漏出去一个字,尤其是不能让将军知道,明白吗?秋儿一怔,登时没了话,呆呆的看着施茜。
施茜叹了一口气,放软了语调:这件事情十万火急,必须现在去,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块去吧,也有个照应。
秋儿闻言,惊的圆睁杏眼:夫人是说,让奴婢也去江陵?而且,还是立刻动身?这这,这要是让将军知道了,奴婢还能活么?那我就自己去。
施茜背起包袱,低声对秋儿道,给我准备车马。
秋儿紧缩眉头,手指不停的绞着衣摆,难以决定。
片刻,她有些委屈的看着施茜道:夫人,奴婢……奴婢还是陪您去吧,唉,没命也比在家里干着急强。
说着,一张小嘴轻轻嘟了起来。
施茜看着秋儿,俄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傻丫头,出了任何事情,都由我来担着,知道吗?心里,却是暖暖的一片。
这个秋儿,对自己倒是忠心耿耿。
秋儿看上去仍是十分担忧,但也只得无可奈何的点点头,道:我先去引开家丁们,您先出去,秋儿随后就来。
好。
施茜笑笑,目送秋儿到后院张罗去了。
秋儿一身男儿装扮,坐在车中,显得极为不自在。
施茜逗她道:怎么,要去江陵游玩了,还不高兴?秋儿扁了扁嘴:哪是游玩啊,一定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否则,夫人也不会让秋儿女扮男装了。
施茜笑了笑,没有接话,只从窗外看了出去,一双明眸里盛满了担忧。
诸葛亮,你千万要等我,千万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