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静!这样安静!像是母亲温暖的子宫,黑暗中隐隐有滴水的声音,我闭着眼睛,感觉身体一层层地向黑暗深处沉坠。
沉睡吧,我的意识,我的情感,不要醒,能一直这么平缓舒适地安睡下去,多不容易。
似乎有人在说话,似乎有人在哭,但那些声音都撞不进这黑暗的内壁。
我微笑,这真是一个美妙的地方,没有算计,没有爱恨,没有喜怒哀怨,只有温暖、平静、舒缓和安全。
一丝若有似无的笛音从远处传来,它的气息和这团迷雾如此接近,无声无息地与它融为一体,平静地穿越过厚实的迷雾,在我的耳边盘旋,渐渐将我包裹起来,不要吵,我要睡觉呢?我不耐烦地拂了拂,它固执地钻进我的耳朵,撩拔我的耳膜,弄得耳朵痒痒的,我轻笑:讨厌哪……那声音顽皮地在我的身体游走,像一只捣蛋的小手,扰得我不能安静,我叹了口气,气结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道明亮的光线,我困惑地眨了眨眼,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你醒了。
转过脸,看到云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短短的玉笛。
我无声地笑了笑,幽幽一叹:云峥,你这是何苦!何苦把我唤醒?让我就这样安睡不好么?我真的好累呵!睡了七天了,若再不醒,你家小红姑娘就要杀人了。
云峥脸上带着一丝欣喜,搁下笛子,扶我坐起来。
怔了怔,抬眼看到小红伏睡在床尾,我笑了笑:这孩子吓坏了吧?也累坏了,守了你这么多天,没好好休息过。
云峥道。
我掀开被子下床,身子有些乏力,云峥赶紧扶住我,我轻笑:我没事,帮我把小红抱到床上去,让她好好睡一会儿。
替小红脱掉鞋,盖好被子,我看向云峥:我想去园子里走走。
我陪你。
云峥牵起我的手,目光温和。
你这篱芳别院,真是美得如诗如画。
坐到上次与云峥邂逅的小木亭里,捧着云峥为我沏的香茶,淡淡地笑道:对了,回暖怎么样了?她那件事要办不是这么快的。
如今暂时住在我这里,还好。
这几天天天都过来看你,很是担心。
云峥笑道。
我有些歉然:真是过意不去。
有朋友为你担心,是好事。
他温柔地笑,像你这样的女子,值得人花性命去结交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
是么?我倒看淡了,什么爱情,什么友情,点到即止就好了,太深了,我实在负荷不起。
返回厢房,见小红正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看到我,扑进我怀里哇地一声哭起来:姑娘,原来你在这里,我还怕你不在了……傻丫头。
我抱住她,轻声哄道,我怎么舍得丢下我们家小红。
姑娘一直不醒,我怕极了……小红在我怀里呜咽,大夫说姑娘有可能会一直都醒不过来,我……傻瓜,这不是醒了么?我笑着抹去她脸上的泪,好了别哭了,让云公子看笑话呢。
小红抽泣着擦了擦眼睛,我拉着她进屋:去收拾一下东西,打扰云公子这么多天,我们也该回去了。
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云峥温和地道,你身子还没好,不用那么急着走。
可我怕家里担心……我刚刚开口,便被小红打断:福爷爷不知道姑娘晕过去的事儿,只道姑娘在云公子这里作客,才不担心,姑娘就住在这里,让那没心没肺的死书呆不好过……我颤了颤,苏醒之后我一直回避着这个名字,此际突然听小红提到,仍觉得心一阵抽痛。
我怔怔地道:他的伤好了没有?姑娘管他去死!小红气愤地道,他都把你气得咳血了,你管他做什么?他知道姑娘昏迷不醒,也不肯来看你……小红,你别这样说他。
我幽幽一叹,我跟他的事,你不会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我只知道姑娘这次要被他气死了。
小红眼圈儿一红,若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要那死呆子赔命!傻瓜……我摸着她的头,轻轻笑了笑,快去洗洗脸,都花了。
小红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出去了。
云峥笑道:你这丫鬟倒也一心向着你。
我拿她当妹妹。
我淡淡地道,云峥听出我的语意,笑了笑,你刚刚才醒来,好生再歇歇,我晚点儿再来看你。
好。
送走云峥,我坐到软榻上发呆,回想起安远兮那天那些话,心中仍是隐隐的疼痛,书呆子,我不信你说那些话是真的,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可是,你的话说得那么绝,你要逼死我么?小红进来几次,也没打扰我,只是叹气,后来见我一直呆呆坐着,终于忍不住道:姑娘,你呆坐了一下午了,你要不要出去走走?嗯?我茫然地看着她,见她满脸忧色,挂上笑容,不用了,什么时辰了?刚刚到酉时。
小红道。
原来已经六点钟了。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见天边挂起一抹暗红的彩霞。
只听着小红接着道:姑娘不想出去,要不要弹琴?呃?我转过头,见小红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正是我那把琴套包着的吉他,讶道,这玩艺儿怎么在这儿?之前姑娘昏迷着,大夫说可以试着跟你说话,或者在你耳边弄些你熟悉和喜欢的声音,我就把这乐器拿来了,不过我们可不会拔弄,也没用上。
小红见我脸上挂起笑容,笑着将琴递过来。
我接过来,调了调音,拔响琴弦。
一摸到它,所有的情绪都不受控制了,思绪在昏迷前那些痛楚中打转,弹了一段前奏,启唇轻哼,忆起书呆子那冷漠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下来。
我想过我们的未来,以为不会太坏。
没想过我付出的爱,也只是尘埃。
又回到寂寞的舞台,空荡荡的存在。
我听着灵魂的独白,渴望而苍白。
再一次想像着未来,不再有梦的色彩。
我知道谁都不能怪,谁都是无奈。
这是个疯狂的时代,一切都那么快。
也许我不属于现在,却还要等待。
我想要回到纯真的年代,再没有折磨和伤害,用真实而无邪的爱,每天等着你回来。
我想要回到纯真的年代,再没有折磨和伤害。
用真实而无邪的爱,每天等着你回来。
安远兮,我们回不去了,是不是?属于我们的那些温暖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泪滴到琴弦上,被琴弦弹得支离破碎。
拔弦的手被人温柔地按住,抬起泪眼,看到云峥朦胧的脸:不要弹了。
我温顺地搁下吉他,望着他微笑。
他云淡风清的脸上难得现出一丝忧虑:有什么误会,跟他说清楚不好么?你不明白,云峥,问题不在这里。
我凄凉地笑了,我了解他,他是那种宁肯自己受苦也不会让我难过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苦衷。
既是有隐情的,那说开了不就好了?云峥浅浅地笑: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无法解决的?你还是没有明白呵,云峥。
我幽幽一叹,摇摇头,他宁肯舍我也要这样做,必然已是下定决心。
他若肯选择我,即使前路艰险,我也会陪着他一起走,可是他若放弃我,我也不会逼他,强迫他,只要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说得好听一点,这叫尊重他的选择,说得不好听,也许只是我爱得不够,终归,我仍是个凉薄的人呵。
云峥静静地望着我,表情若有所思。
安远兮在伤好后来找我辞去了绣庄的工作。
他伤后未见憔悴,脸上反而添了几分英气,我望着他俊朗的面容,心如刀割:你想好了么?我问的是,你真的下定决心放弃我了?想好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只一眼,我就知道他是真的想好了。
好。
破裂已经彻底完成。
他转身离开,步履从容而决绝,他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带着我仿佛从来未曾认识过的卓然风姿。
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笑起来,彼时与他相识相交的情形不停地脑中涌闪。
我打你个小人头,你让脑袋成猪头……你这种没挣过一个铜板,不事生产的大米虫,知不知道什么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好你个安远兮,我平日也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我,我死了算了……安远兮,你喝过的水囊再给我喝,你知道在我家乡这叫什么吗……安总管,我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老婆……安总管,你那日不是说,我这样的女子,没有人敢娶么?其实我自己也是知道的……笨蛋!你中计了!你马上给我走……安远兮,我欠你一条命,下辈子还给你……安远兮,我要穿衣服,你不准偷看哈……那你告诉他们我叫什么?不会是阿花吧……安远兮,如果你爱过一个人,会不会很快就忘了她……安远兮,我最近夜观星象,发觉你红鸾星动哦……安远兮,你喜不喜欢我…………他英挺的背影在我眼中氤氲散开,我的思恋,我的期待,也一并散落着。
书呆子,你不会知道,跟你在一起时,我的整个人都是鲜活的,只可惜,我所认为的幸福,终究是场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别了,我的书呆子。
我在篱芳别院住到月末,心情渐渐前所未有的平静。
离开前,云峥突然开口向我求婚,一切都那么自然,我甚至没有吃惊,只是淡淡地笑:云峥,你值得娶更好的姑娘,你清楚我的历史。
不是我看不起自己,但云峥,在我眼里,是个纯粹得让人不忍亵渎的人。
我看重的是你,不是你的身体。
云峥握住我的手,温和地笑,也不是你的过去。
我望着他温暖的眼睛,不是不感动的,尽管我知道这个男人对我一贯包容,却不知道他能包容到这个地步:我担不起云家这么重的担子。
他唇角噙起温柔的笑容,淡定地道:我想你做你自己,不是云家的当家主母,不是云峥的妻子,那些只是虚名。
你可以爱你所爱的人,做你愿做的事,我只希望你自由、快乐,我喜欢你的聪慧、坚强、勇敢,也喜欢你的自私、凉薄、真实,我不会以‘爱’的名义限制你,以云家的责任禁锢你,我不要你改变你的本质,你就是你。
泪从眼角滑落出来,云峥,云峥,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云峥静静地握着我的手,柔声道:让我陪你走以后的日子,好不好?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笑靥如花:好!也许我一直苦苦寻找的幸福,已经找到了。
有谁知道幸福到底是以哪种形式存在呢?也许安远兮的守护,他给我的呵护,是幸福;又怎能说云峥的包容,他对我的纵容,不是一种幸福?我在这个初夏,嫁给云峥,成为他的妻子。
那一天,夜很宁静,月很洁白,风很自由。
——2006、12、12绾青丝·第二卷·沧都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