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哈,这个人,不管是棋子,是从犯,还是主谋,我都必然要找到他,才能解开当年云峥中降的真相,才能顺藤摸瓜。
看来我还要再找傅先生好好谈谈,之前与他交谈时,仅仅是一句云峥当年是中降而非中蛊,已经足以让我心神大乱,无法思考了。
至于那玛哈的具体情况,却是没顾及细问,傅先生与我一样与他有深仇,这些年又一直在想找到他,肯定是做了不少功课的,能多了解一些情况,总是好的。
思及此处,我立即站起来,决定去找傅先生。
之前我对他的态度可不太好,现在情绪平复下来,还是亲自去他那里一趟,以示诚意比较好。
小红扶我出门,走至庭院,却听到前方一阵吵嚷之声,似乎有冥焰的身形,另一个似乎是女子,却不知道是谁。
倒是小红在一旁道:咦,冥少爷怎么和一个番邦女子在一起?番邦?我怔了怔,仔细看远处的人影,那衣饰果真有些不同,像是曜月国的袍服。
正准备上前去看看,却听到那女子大声道:你们天曌国人太过分了,为什么总是把我三哥送的礼物退回去?我三哥是王子,你姐姐凭什么不见我三哥?说我来着,我退了一步,倒不好出去了。
我想起这丫头是谁了,曜月国送来和亲的那朵草原之花,这会子已经换了女装,这丫头怎么会跑来纠缠冥焰?之前乌雷送来的那些礼物,我都让人退了回去,后来他再送的东西,家人也不敢再收。
这几日我东奔西跑,乌雷据说也上门找过我几次,可不巧的是我都不在府中,落到他眼里,大概是认为我有意躲避,不肯见他。
想来这位其其格公主以为我是有心给他三哥难看,所以上门兴师问罪来了?我摇头苦笑,真不知道该拿这位贵客怎么办,这位公主上次被冥焰弄了个哑巴亏吃,那时候冥焰不知道她是女子,还不会被她缠死?你们送礼我们就要收吗?冥焰冷哼一声。
态度可不怎么好,大概已经被这位公主缠烦了,你们曜月国人的礼物是轻易收得的?上次我姐姐收了你们一把金刀,差点把命赔在曜月国了。
你们的礼物都是催命符,谁敢要?我差点忍不住笑,这个冥焰,说话也太不留情面了,这位小公主受得了气才怪。
果然,那小公主跳了起来,指着冥焰气愤地道:你……你胡说!我三哥赠的金刀,是无上的荣誉,咱们草原上的姑娘做梦都想要……别拿那些人和我姐姐比。
冥焰不耐烦地转过身想走,嘴里嘀咕了一句,笨蛋!真烦人!你骂谁是笨蛋?你才是笨蛋!小公主气急败坏,骄横的脾气又上来了,扬手伴着风声过来。
我抚住额,上帝,你那鞭子又抽不住冥焰,老拿来耍什么啊?果真,那鞭子被冥焰牢牢地抓在手上。
小公主使劲抽了几下,没抽出,又气又急地道:放手!冥焰哼了哼,仍是楸着鞭子不放,小公主想是从来没有遇到人敢忤逆她,怒道:你大胆!放手!你放不放?她拼命想抽回鞭子,冥焰摇了摇头,突然松了手,那小公主本就在抽鞭子,未料到他突然松手,猝不及防地跌坐到地上,一下子怔住了。
冥焰斜着眼看了她一眼,转头走开,嘴里又嘀咕了一句:笨蛋!你才是笨蛋,你才是你才是。
小公主撇了撇嘴,打又打不过冥焰,她的尊贵身份也不被人当回事儿,小公主大概还从来没有人敢给她受这种窝囊气,眼见着就要哭出来了。
真烦人。
冥焰转过身把她拉起来,气哼哼地道,你说你不是笨蛋我就出题考考你,你若答错了,就给我回去,别再来侯府闹事。
我才不是笨蛋。
小公主撅着嘴娇嗔道,我才不怕,你放马过来吧。
怎么听,她的语气都有股子爱娇的味道。
我蓦地心中一动,这小姑娘别不是喜欢上冥焰了吧?你输了可别哭鼻子,也不准耍赖。
冥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狡猾地道。
我才不会。
我们草原的人说一不二。
小公主哼道,语气颇为自豪,你考吧!冥焰伸出食指竖到小公主面前:这是什么?我赶紧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小红却是轻噗出声,我赶紧示意她掩嘴,小红捂着嘴偷笑,脸都憋红了。
冥焰这小子,竟然拿我上次逗他的脑筋急转弯来戏弄人家小姑娘,以这小公主这么一根筋的性子,肯定又要吃亏。
果然,小公主错愕地看着冥焰,想是没猜到冥焰会出这么简单的题目给她,气呼呼地道:一!错。
冥焰耍人成功,得意地笑了,这是手指头,我问你这是一是二了吗?小公主张口结舌地瞪着冥焰,气结道:你,你……我什么我?冥焰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继续举着他的手指头,我再问你,你哥为什么不用这个手指头握缰绳?小公主明显又是一愣,大概没想明白,冥焰怎么知道她哥是怎么握缰绳的?只听她哼了一声,得意地道:我哥是草原勇士,就算不用这个手指头握缰绳也能把马骑好!我听到小公主的答案,也快憋不住笑了,看来这小公主也不清楚她哥到底是怎么握缰绳的,她哪能想到这根本是冥焰整的陷阱,随便她怎么回答都会中计。
错!冥焰大声道,因为这根手指头是我的。
看到小公主目瞪口呆的样子,冥焰得意地道:你还说你不是笨蛋,笨死了!你,你……你耍诈!小公主跺了跺脚,指着冥焰气急败坏地道。
什么耍诈,明明就是你自己笨!冥焰扬起脸,嗤道,你两个问题都答错了,愿赌服输,以后别来烦我!你,你欺负人……小公主终于成功被冥焰气哭了,掉头呜咽着跑了。
我叹了口气,从树影下走出来,见冥焰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转过身。
他看到我,先是一怔,随即笑开:姐姐!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冥焰,你是男孩子,怎么能欺负人家小姑娘呢?我欺负他?她不欺负人就好了。
冥焰皱了皱鼻子,不以为然地道,这些刁蛮任性的金枝玉叶,真烦人!再怎么人家也是客人,又是外国来使,你也知道说人家是金枝玉叶是不是该显示一下男子汉的风度,和咱们天曌国的容人气度?我斜了他一眼。
冥焰不好意思地笑道:好了姐姐,我认错还不行?我下次不捉弄她了。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冥焰跟在我身后道:姐姐去哪儿?我找傅先生。
我脚步没停,随口跟他聊着。
师傅不在,我刚从他那里过来。
冥焰赶紧道。
不在?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傅先生出去了吗?几时回来?不知道。
冥焰摇摇头,蹙起了眉,昨天师傅见过你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晚饭也没吃,今天一大早我就去看他,结果他屋里根本没人。
哦。
我点点头,既然傅先生不在,那我就不过去了,冥焰,等先生回来了,我过来告诉我。
姐姐。
见我转身想走,冥焰赶紧叫住我,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怎么?我诧异地看着他。
冥焰眉头轻拧着,沉声道:我今儿早上去见师傅的时候,发现他将房间收拾得特别干净,他的那些秘书也全部都收在一个箱子里,还留了信,说这些书全部送给我,感觉好像他不会再回来似的。
竟有这事?我大惑不解,难道是因为我昨天对他的态度不好,让他心生离意?即使是这样,也不用留书出走,不辞而别呀?是。
可师傅的衣物行李都好好地放在屋内,财物也未带走。
我有些担心,师傅到底是去了哪里,不会有什么意外吧?冥焰舔了舔唇,又道,而且,我在他屋里闻到了很浓的通心草香的味道,更是担心,本想出去找找师傅的,没想到被刚刚那个番女缠上了。
通心草香?我不解地道,那是什么?啊,那是师傅用来养蛊的一种香,那香是用通心草制成的,发出来的味道,是给师傅养的‘五瘟蛊’吸一次通心草香,那香吸得过多,蛊虫就会精神亢奋,好斗。
师傅每次都是在月亏之夜,在蛊室燃一支香,给蛊虫吸饱之后,再放出其它的恶蛊与‘五瘟蛊’厮斗,‘五瘟蛊’每吸一次香,功力都会升一级,师傅这蛊养了二十年,据说非常厉害,我平时想看一下,师傅都不准,说万一他控制不好,可能救不了我。
可是昨天不是十五,师傅却给‘五瘟蛊’吸香,而且屋内余香味道特别重,恐怕吸的香也是平时的好几倍。
我去养蛊房看过,封‘五瘟蛊’的坛子也不见了。
我想起傅先生说过,五瘟蛊正是他们部族的族长授予他接掌族长之位的蛊术,想来定是蛊中最厉害的一种。
傅先生怎么会突然把这么重要的蛊带出去?他养了二十年的蛊,必是有大用处的,说不定是用来对付那个玛哈……我悚然一惊,脑子里灵光闪过,莫非他知道玛哈的下落?他昨日告诉我那些事时,提到玛哈,脸色总有些异样,我当时只当他是心中愤恨,根本没有深思,现在想来,应是他心中有事,可恨我当时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我一把抓住冥焰的手臂:冥焰,我们得快找到傅先生,我怕迟了就会出事……转头对小红道:小红,让铁卫来见我,我要多让些人出去找。
姐姐想找师傅,不用那么多人的。
冥焰见我脸色大变,脸色严肃起来,我可以通过搜魂引感应到师傅的气场。
只要师傅没有离开京师,我都能找到他。
我瞪大眼:那你还等什么?赶快感应啊!冥焰闻言立即盘腿坐地,闭上双眼,双手结扣,半晌没有一丝反应,倒是脸色越来越严肃,眉头也越拧越紧。
我焦急地看着他,差不多过了半盏茶功夫。
冥焰猛地睁开眼睛:不好!怎么了?我赶紧道。
冥焰从地上站起来,脸上也带上一丝焦灼,师傅的气场很微弱,时断时续,想是随时都会消失的样子。
他在哪里?我一听更是着急,冥焰举步往外走:我是从东南面感觉到气场的,如果没有错,应该是在东郊。
我跟着他往外走,迎面赶来的铁卫见我们过来,抱拳道:少夫人,马车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脚不停步地吩咐道:云乾,云巽,云坎,云兑,你们四个跟我们走。
马车在大道上疾驰,飞快地出了城,奔上了乡间土道,心底的焦灼令我们毫不在意道路的颠簸,驰出十来里远,前方连稍微宽敞的土道都快消失了。
窗外已是一片荒野,人迹罕至,天快黑了。
傍晚的天空中盘旋着黑漆漆的乌鸦,发出令人心悸的惨叫声。
马车停了下来。
云乾在窗外沉声道:少夫人,前面有两条小路,马车都过不去了。
我和冥焰下了车,前面果真有两条小道,我看向冥焰:应该怎么走?冥焰闭目片刻,睁开双眼,指着右边的小路。
果断地道:这边!我们快走!马车既然过不去,只好走路了。
云乾拦住我:少夫人……怎么?我诧异地看着他,云乾垂首道:少夫人,这条路过去就是京郊有名的乱葬岗,少夫人还是要过去……乱葬岗?他这样说的时候,正好一阵阴风吹过来,我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配合着乌鸦的惨叫声,还真有些心里发毛。
我强自镇定道:我不怕鬼……云乾赶紧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少夫人,您可能不知道,葬在这里的人只是草草掩埋,有些早夭的孩子甚至是随意丢在这里,经常有尸首被野狗掏出来吃,我怕遇到这种情况,吓着夫人……他还真吓着我了。
我忍不住抓紧了冥焰的手,冥焰见状,赶紧道:姐姐,不如你就呆在车里,我一个人过去看看就行。
不,我要去!与其留在这里担心,还不如跟着一起,而且铁卫如果分成两组,真遇到什么危险我怕左右不及,我的眼神又不好,看不清楚的。
大家一起去。
这条路越走越是荒凉,四处杂草丛生,渐渐地,果然开始看到一些孤坟,越往前走,坟场越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天色也越来越暗,我紧紧抓着冥焰的手,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开口说话,想令自己不去刻意感受坟场恐怖气氛。
冥焰,你这搜魂引是法术么?可以用来找人?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轻声道。
不是法术,姐姐。
冥焰笑了笑,解释道,其实是师傅教的一种比较特别的内功心法,运行这种心法的时候,能够感受到相似或相同的一些气场,因为师傅也练过,所以我能感应到他的气场。
哦……我恍然,又有些失望,这么说,如果用来找其他人是不行的了?安生失踪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消息,我本来还以为这搜魂引可以帮忙把他找出来呢,看来还是不行,也不知道安生现在到底是生是死?我叹了口气,冥焰大概猜到我在想什么,握住我的手紧了紧,轻声道:姐姐,别太担心,安生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也就是一句宽慰人的话,这么久没有消息,真的能平安回来吗?这当儿,脖子上的黑龙玉突然有些发热,我怔了怔,摸了摸黑龙玉,确定我没有感觉错误,那玉的确开始渐渐变热,奇怪,黑龙玉为何会突然对我示警,难道这地方有什么诡异不成?正胡思乱想间,一阵腥风吹过,我掩住口鼻,什么味道这么恶心?前面的云巽和云乾停下来:少夫人……怎么?我抬起眼。
云乾和云巽指了指前面,向来镇定自苦的脸上露出一丝骇色。
我举目一望,脸色一白,恶心的感受顿时强忍不住,张口就吐出一口水。
冥焰扶住我,面露忧色:姐姐,没事吧?我……我想说我没事,一开口,一口酸水又冒了出来,吐得昏天黑地,冥焰抚着我的背,给我顺气,等我好不容易吐干净了,他递了一颗药丸过来:吃下去!我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就被他强塞进嘴里,逼我吞下肚。
然后冥焰站起来,给每个铁卫都发了一颗药丸,大声道:都吃下去,就没那么难受。
他这样说了之后,我果然觉得好多了,甚至觉得空气中地腥臭淡了很多,胸口也不再觉得恶心。
我舒了口气,抚着胸口道:这是什么药?是辟毒虫蛇鼠的,吃了这药之后,毒虫蛇鼠不会近身,又可解毒。
冥焰看了看前方,脸色严肃,我怕那些虫蛇尸身里还有没死绝的,所以先让你们吃颗药防身。
原来如此。
我抬眼看看前方恐怖的场景,眼前一个广阔的坟场,黑压压,密密麻麻,铺满了各种各样的虫尸:蜈蚣,蝎子,蜘蛛,毒蛇,蟾蜍……只是没有一只是完整的,那些虫子全都是七零八落的,像是被人五马分尸。
蜘蛛和蟾蜍破碎的身体上带着彩色的毒浆,蝎子的蜇刺硬绑绑地回散着,毒蛇和蜈蚣断线一截一截,有的断截还有缓慢地蠕动……这些丑陋的毒虫,如果只是一两只,倒还不至今人恐惧成这样,但是一大片坟场,铺满了这些东西,腥臭冲天,就算不会脊背发麻被吓死,也会被恶心死,怪不得黑龙玉要对我示警了。
姐姐,你别过去了。
冥焰见我脸色发青,再看四个铁卫也不太好看,握紧我的手,我进去看看,这里有这么多毒虫,我怕还有什么其它的毒物,你们去了反而不易对付,就留在这里等我。
我再也无法坚持己见,点了点头:你小心一点。
我晓得,姐姐放心。
冥焰松开我的手,提了口气,身形一跃,飞入那满地虫尸中,起纵之间,已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