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呱--呱呱,唧唧唧--唧,嗡嗡--嗡嗡,跟安静的冬夜相比,夏夜永远是热闹的,所以,这个季节的夜晚,不只是暑热让人难眠。
杨乐仪刚来时住在思齐宫玉京殿,入夏时搬到了离甘汤院温泉处更近的听雪阁,听雪阁周围花木繁盛,清凉足矣,可蚊虫也是不少。
她从梦中醒来,再也睡不着。
若师父在此,就没有这个烦恼了吧。
师父的身体,冬暖夏凉,好像天然的空调,抱着睡觉,最舒服了。
不过,师父已离开两个多月了,因为,他要去闭关修炼解除自己痛苦之法。
师父的时间,似乎全耗费在我身上,自己绊住了师父,师父什么都没做呢。
分别的那日,桃花已经谢了,青色的小果子挂在树上。
她望着要出发的师父,心里有些歉疚。
师父并没有顺着她的话题,而是微笑着让她闭上眼。
然后是,是一个让人脸热心跳的吻。
然儿真体贴。
师父美目中的柔光,如深深的潭水,让她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
但听到后一句时,耳朵根顿时发烧。
像这样的,我可是做了很多。
然儿是不是记性不好,需要我提醒?她羞得低下头去,却又被他抬起。
这宫里也有我的人,他们会暗中保护你。
拿着这个,若有紧急情况,只需吹响即可,自有人来帮你。
摸挲着脖子上的这只玉哨,想着师父,不知他现在如何?杨乐仪有些担心,忽然,一声尖叫响起。
几乎是在同时,她听见急速的脚步声:姐姐,怎么了?房间中的灯火迅速点燃,小绿出现在她面前。
根据韦泽的推算,很快就要到她发作的日子了,所以几天前,他开始与她几乎寸步不离,就连睡觉,也是守在她房间外。
没什么,可能是臻又作噩梦了。
她摆摆手,示意无事,让小绿离开。
自己下榻转身向后走了两步,揭开细密的竹帘,只见帘后睡着的臻,双眼紧闭,满脸痛苦,双手紧紧抓着被端,身体不断颤抖。
臻!醒醒!醒醒!将他摇醒,看他睁开眼,目光呆滞了一会儿,突然紧紧抓住她的手:母后,我怕!别怕,别怕,我在呢。
据燕烈翔说,臻作噩梦,梦中尖叫是常事,吃药也不顶用。
上个月,臻至少作了十多次噩梦,不过自上个月来搬来这里后,自己哄着他睡觉,慢慢地情况总算好些,这个月过了一旬,都还没作过。
原以为臻已好了,没想到今日再行发作。
杨乐仪叹了口气,将他放回薄被中,取过床边的雪绢团扇,边扇边哄他睡觉。
那日救小燕时,除了她和灵魂尚未归位的燕烈翔,其余人等都看到了幻像,韦泽认为,臻的异常也是幻像所至。
然而,五年过去了,臻已九岁,神智仍未恢复正常,依旧将燕烈翔和她当成自己的爹娘。
是受的打击太太了,所以封闭了自己的心灵,一相情愿地选择自己看到的事物吧。
可是,在梦中,那些残酷的事情会一再浮现,所以他才会从梦中惊醒吧。
杨乐仪想起幼年的自己,心下感伤,扇了一会儿,看到臻虽闭着上了眼睛,可呼吸不稳,并未真正睡着。
额头更有一层汗珠,再摸了摸他中衣,脖子处都是微微湿润,想他汗湿了睡,对身体不好,便轻轻唤他起来更衣,可臻看了看她,却摇头不要。
衣服湿着睡,第二天要生病的,我给你换,很快就换好的。
还是摇头。
看着臻的脸慢慢红起来,杨乐仪猛然想起,莫不是臻害羞了?可他还未满十岁,而且昨日她帮他洗澡时,臻也一脸自然呀。
忽然,臻薄被上的一小团水渍映入眼帘。
臻顺着她的眼光,也看到了那团水渍。
脸上的红晕更浓。
我,我…… 臻低着头,竟呜呜哭了起来。
不出所料,揭开被子一看,果然是画地图,而且是面积很大的地图。
没什么,别难过,这个很正常的。
反正我也要给你换衣服,这不正好么?虽有些惊讶,杨乐仪笑笑,轻轻擦干他的眼泪,从柜子中找出衣服,将他抱起,替他换好。
这里你不能睡了,先到我那里休息。
臻依旧红着脸,她抱着他,轻轻放到自己榻上,哄他睡着。
然而,第二晚,臻又作噩梦,而且画地图了。
姐姐,或许是臻受了什么惊吓。
替臻诊脉后,小绿担忧地看着她。
臻,最近遇到什么可怕的事么?臻闻言脸色大变,扭头埋进枕头中,一言不发。
这下更坐实了小绿的猜测,不过见臻害怕的神色,杨乐仪不忍心再问,先哄了他睡觉,明日再作打听。
小绿的消息果然灵通,第二日还未到中午,就打听到了臻这几日白天的行程。
……我听说当时臻看完行刑,脸都吓白了,燕烈翔还不高兴,骂了他一顿,说什么当国君的,心慈手软可不行!过几日还要带他去……太过份了!我要去找他!姐姐,他现在是可呼风唤雨的国君,不比还是异族王子的落魄时候。
你没发觉,他现在个性又变得跟以前那样,嚣张跋扈么?你可别得罪了他,他说不定会……小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我可不怕!大不了,我带走臻,离开这里。
可是,姐姐的身体若没了他……我若为了自己的身体,对他犯的错视而不见,那怎么行?啊,姐姐,我想到了,你放心,到时候我可以用摄魂之术对付他,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不,小绿,我不希望你动不动就对别人用这个。
况且,你这样,身体也会很耗损的,答应我,好不好?姐姐,你永远都是最温柔,最替我着想的,小绿心中一热,点了点头,嘴角含笑。
燕僵尸,该你倒霉了。
谁让你硬让我扮成宫女!却说燕烈翔下了朝,在承天宫处理一干政务后,直到中午时分,才回大明宫吃饭休息,刚走进含光殿,就见到盛装的杨乐仪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候着,显然是在等他。
参见王上。
杨乐仪实在不习惯臣妾二字,而且任明昭也坚决反对,故而燕烈翔特许她不说那两字。
看见燕烈翔进来,她赶紧行了个礼。
虽然这身份是假的,可旁边还有其他人,倒也不能不作作样子。
爱妃不必多礼。
若去掉旁边那个高得不自然的宫女,该有多好。
燕烈翔马上挥手摒退左右。
你还不退下?人妖太不识趣了,难道忘了作为宫女的身份,怎么老呆在这里?一会儿说不定会发生冲突,考虑到燕烈翔作为一国之君的面子,还是少点人知道比较好。
考虑了一下,杨乐仪点头示意:小绿,你也暂时退下。
待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燕烈翔赶紧帮她取下头上繁复的首饰,爱妃,找我有事?小燕,不要老是叫爱妃爱妃的,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现在没其他人了,直接叫我名字吧。
在宫人面前叫习惯了,再说,我还不是让你私底下就叫我擎,你却一口一个小燕小燕的,让我的面子往哪里搁?好了好了,不谈这个,我努力改就是。
我今日来,是为了你前天带他去看杀犯人之事,他年纪那么小,你这样吓到他了。
他既然认我为父,认你为母,将来自是要继承大统,可不能心慈手软。
再说,现在天下未定,他将来是要上战场锻炼的,这等事又算得了什么?我小时也曾怕过,后来不也习惯了?你不能以你小时候经历过那些,就让臻也来经历一次,臻都被吓得晚上又开始做梦,还尿床了。
真是没用。
枉费我一番苦心!燕烈翔嗤笑一声。
小燕你怎么这样说?爱妃,这教育孩子上,你可得听我的。
玉不琢不成器,你娇宠过甚,将来他靠什么保护自己?保护天下?让他一直都依赖你么?治理国家,不需要太多的仁慈。
何况,昨日被杀的那些人,是罪有应得。
就算是罪有应得,也不该虐杀!不该把别人满门抄斩,连跟臻一样年纪的小孩都不放过!一想到那被车裂之人的惨呼,而臻就这么被强迫看行刑,杨乐仪就心痛不已。
那逆贼犯的是谋叛,属十恶不赦大罪,按律令该当如此。
若不信,爱妃可看看我楚国的律法就知。
说着,燕烈翔带杨乐仪走到殿中一角,找了一会儿,很快取出一册羊皮包裹封面的旧书,翻开指给她看。
楚国律法共四种,律、令、格、式。
这本书中乃是律中首章:名例,列有各种罪名。
那谋叛大罪仅次于谋反、谋大逆,乃十恶不赦罪中排名第三,车裂之刑并不为过。
我只是同意将首恶车裂,并未对小孩也下这么重的手。
可是,就算是律法所规定,你是国君,可以改变律法啊,孩子是无罪的,不要杀他们,好不好?那书上竖排的大字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杨乐仪头晕脑胀,瞟了一眼便不想再看。
爱妃,你为何不奇怪我对律法懂得如此之多?你以前不是说过你有神童之名,所以我想你知道这些不奇怪啊。
哈哈哈,爱妃果然把自己说的话点滴放在心头!燕烈翔沾沾自喜,不过脸上表情仍是一脸严肃。
其实,我当时研究这些律法,也觉得太过严苛,曾想过改变,但一来事情繁重,二来律法涉足各方,牵一发动全身,你若觉得这些律法不妥,不妨你来参与修订,也是造福百姓。
我?杨乐仪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
不错,这些事情我早就想做,可律法兹事体大,没有放心之人。
可,可我什么都不懂啊?而且又是女的,怎么可能去参与呢?爱妃,我记得你不是说过,在你们那里男女平等,你也喜欢做一番事业么?你不会,可扮成男的,慢慢学,这不就解决了么?这个……,好像,好像属于后宫干政。
杨乐仪有些底气不足。
难道你也是只说不做之人?咦,这几年不见,燕烈翔那种步步紧逼的凛人气魄又恢复了,难怪小绿说他嚣张跋扈,可仔细想想,燕烈翔说的也对,自己既然说了,也应该做些什么吧,好,我答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哈哈哈,依爱妃一诺千金的个性,以后肯定会经常找他请教的,这见面的时机,不就多了么?哈哈哈!律法嘛,他早就想修订了,可是里面条文繁杂,登基后忙于征战,倒没时间去关心这个。
这现存的律法,还是数十年以前大司寇参照卫朝留下的律令,集合数个司刑大夫五年之力,才造出来的。
如今爱妃什么也不懂,从无到有,至少会在自己身边忙个二十年吧,哈哈哈。
这比那人妖装可怜争取她关注,来得轻巧多了!哈哈哈!日久生情,日久生情!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