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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金风玉露此相逢

2025-03-30 08:45:03

一石惊起千堆浪,卷起多少冰雪在心头。

天雷劈裂,地崩塌陷,这样的感觉却只属于我一个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满意快乐的笑容。

有大臣在地下戚戚:冠军侯年少功高,侯府中的确需要有人。

卫姑娘又是卫大将军的爱女,皇上此番撮合实乃天作良缘。

众臣子皆互相诺诺,朝堂之上一时喜气越发融合。

我坐在自己的褥垫上,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只觉得眼前金红绿玉,满目的富贵,也有满目的疮痍。

未央宫前暖烛融融,我看到一个蜡烛的如意头儿结得老长,有执事的宦官前去料理。

我没有看到殿堂上红纱幔帐,喜气洋洋,卫轻衣半羞着脸面站在殿前,正待拜谢皇恩浩荡。

去病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皇上,今天这筵席是宴请我河西战场上的大好男儿。

去病此战能得胜,他们的功劳殊多,皇上不该将为臣的儿女私事放在此处,喧宾夺主。

这么明显的拒绝,皇上的脸色立刻如同灌了生铁。

我发现皇上也有让温度骤降十几度的能力,他说:河西将士们可不会觉得这是喧宾夺主,这也是朕今日恩赏的一部分!看到皇上动了真气,满朝文武立时哑然。

去病忽然跪了下来,虽然知道古代人在皇上面前跪下是十分平常的事情,看到他现在跪下来,我还是觉得心里酸痛。

我只得将自己的感官都抛在脑后,以自己曾经最熟悉的那种置身事外的麻木,面对着眼前说不清情势地场面。

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怎么?皇上地唇角勾起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弧线。

是觉得轻衣不够好?我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这么说。

只看到卫轻衣,包括卫皇后、平阳公主、卫少儿都齐齐变色,我再往武将所在的席位上看,公孙敖他们几个与卫氏一派的将军们也面色失常。

我忽然想到了卫家的支柱——卫青,他若在场,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我看到卫皇后是最早将容色收敛起来的人。

我想,卫大将军在场,我从他脸上一定也会什么也看不到。

去病没有看着表妹,卫轻衣当场被拒婚,何等颜面无光?她的双眼转向去病。

如泪似泣。

我这样立场的人看着尚有几分难受,去病纵然避开了卫轻衣的泪眼,我能够看到,他的目光中早已有了不忍之色。

可是,霍去病从来就不是一个行事犹豫之人。

皇上!这和表妹……他故意顿然,让众人明白轻衣在他心目中地地位。

这和卫家表妹无关,是我早先已经有了中意的人。

哦?众人的目光依然像无情的剑。

射向了卫轻衣,她的脸上苍白如同败纸,那细密的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已经沁出了血丝。

我似乎感到皇后她们地目光向我的方向射来,这个宫廷里千错万缕地关系很难搞清。

我是皇上的近侍宦官元宝带来的。

谁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内情?去病转向我的方向,很坚定地向我走过来。

我从案桌后面站起来,全场的目光都开始转向我。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来自朝堂地目光,冷若冰霜,暗藏寒剑,被这样阴毒如蛇地目光扫过,我只觉得一生无颜再站在此处。

去病走到那些品阶较低的官员内眷饮宴之处,因这里都是些女子,他停下了脚步。

我想,这一段路要我自己走向他。

我走过一排排带着讶异、审查的观察目光,也走过曾经为自己蒙上地一层层保护膜,我终于来到了去病的面前。

他举起手,我也抬起手,我碰到他的指尖,那指尖有些发凉……我看到他的眼,清晰明澈如同水中见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沉重的心情,忽然在此时释然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们又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了。

我轻舒一口气,伸长手臂,正待将他的手握个满掌。

报——一个急切的声音从未央宫前殿的十二玉阶之下传来。

报皇上——河西、河西、匈奴密报——现如今关于匈奴的问题才是当前的第一问题,去病关心心切,立即撤下手转身看那名前来传令的羽林军。

我的手,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握了一个空,身体也有些失去重心,我向前微微一倾,伤腿突然增加压力,一股电流般的疼痛传来。

我自己让自己站住,感到自己握空的手掌一片冰凉,比去病的手指更冷。

我的眼睛里满是酸痛不出流泪的理由。

皇上自然也很关心匈奴密报:谁送来的?是大行李息在黄河边筑城时收到的,快马送到建章营后,卫青将军亲自赶回来的。

卫青是骑奴出身,他的战马特别好,他亲自将密报送回来,可见事情之紧迫。

宣他进殿!河西之战刚结束,此时正是双方关系决定时期,皇上侧倾身体道。

寂静的殿堂上立刻传来了战靴踢踏的声音,一个高大魁梧的戎装将军踏着一路霜华,背映着未央宫的熊熊火光,逆光而上。

随着他的渐渐走进,他的轮廓渐渐清晰。

面沉如水,鬓角如裁,随便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根顶住天地的腾龙之柱。

爹爹!卫轻衣的声音如乳燕鸣破寂静之林,绿色的身影扑向那魁伟的男子。

卫青一把扶住女儿,他低头看看伏在身上无声抽泣的女儿,他轻轻将女儿从身上拉起,用大手掠过她已经咬破了的嘴唇,他的眼睛如巾帕一般掠过轻衣的脸面。

仿佛有神秘的力量注入了轻衣的身上,她一把擦干眼泪,随着他一起转过身,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风泠泠,露寒寒,她的眼睛里湿泪未干,她脸上柔软的线条却透出了一股难得的刚毅之色。

她刚经历了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最大的羞辱,只消他的父亲一眼扫过,她便重新恢复了她这份决不输与任何皇家娇女的傲气。

卫青看女儿如此争气,脸上有一点笑容。

他的脸不笑的时候如棱棱石山,一旦笑起来就是暖暖春华,仿佛一幅笔意沉着的春江山水图,令人目不能罢。

去病的目光就陷落在宽远长厚的卷轴之中,没有再看我。

卫大将军向着皇上单膝跪拜:皇上,这封密报是李息将军从黄河岸边连夜送来的,臣不敢耽搁,请皇上过目。

刘彻命人接过那卷牛皮卷,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莫测其状。

他合上牛皮卷,命人先放在一边:给大将军赐座。

因同为武将,卫大将军转身的方向正朝着去病,去病看着卫大将军,我不清楚他们舅甥平时相见是什么场景,我只看到卫青没有看过去病一眼,脸上根本没有任何波动。

我走过去一些,拉住去病方才为了匈奴急报而松开我的手。

手指握住了,可是——他竟然稍稍挣扎了一下!我诧异了,以为自己的感觉出错了。

我重新去拉紧他,去病回头,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我的影子已经不再清晰,仿若琉璃中变幻不定的碎光。

我的心顿时凉透,如一桶冷水醍醐灌顶。

我自觉将手指从他手中放下来——已经够了。

为了匈奴的军报他可以放下握住我的手,因为卫将军的到来,他甚至不愿意再接受我。

我正要转身离开这个泱泱殿堂,去病重新抓住了 我:弯弯,我们一起去见过皇上……还有舅父……他的声音都有了一些颤抖。

我坚持要将手挪走,两个人动作幅度很小地扭扯了一会儿,这一点时间他又恢复了常态,手上加了几分力:跟我来!不。

我轻声而坚决,坚持要将他的手移开。

听话!他立刻火了,黑色的眼睛里烁烁闪动着怒焰。

我看着他,心想他只会对我凶,看见皇上和卫将军就成了一条虫,低声说:你要想好,走过去了你别想回头了。

朝堂上的情形很明确,选择了我,他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当场闹翻,拂逆龙颜吗?他也低声说:没有想要回头!他用力拽我,将我连人带过去,我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这是我在河西遇上的姑娘,我打算娶她为妻。

他的声音如朗月下,击响了一枚易碎的玉罄,冷落清秋,天涯恨远。

我低着头不知道如何去迎合他的话。

去病见我没有应有的配合,将我的手拽了一拽,我侧头看他。

他的脸上忽然展开一抹笑容,那笑容中写满勉强,还有数分苍白。

我正在犹豫思虑如何回应之时,他的手指在我的指间轻轻一挠。

他知道我这里很受不住这么挑逗,我触痒难忍,终于不禁笑了一下……待想到他此时,形同众叛亲离,心中又不免一酸……金风玉露,光华月霁。

这一挠一笑又一酸之间,已走过了人间的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