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2025-03-30 09:00:40

肥猪崽子? 迈克重复道,眉毛依旧上扬,我飞过两百光年来听你骂我肥猪崽子? 这看起来不怎么值啊。

他优雅地旋转了一下,顺势丢开了两边的女郎。

我本想过去帮迈克,但是希莉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小声说着我听不清楚的恳求。

当我最终挣脱她,我看见迈克依然在傻笑着扮白痴样。

但是他的左手却探进了松松垮垮的衬衣口袋。

把你的刀给他,克雷格,贝托尔厉声叫道。

一个年轻人拿出一把剑,将剑柄对着迈克,扔了过去。

迈克望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鹅卵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迈克轻声说,声音突然变得相当清醒。

你龟儿子脑壳发昏。

你他妈真以为就凭你能在一群鸡崽儿里头充英雄,我就会跟你决斗? 把剑捡起来,贝托尔叫道,要不然,苍天在上,我要将你斩立决。

他飞快地前踏一步。

年轻人继续往前,脸被愤怒扭曲。

滚你妈的蛋。

迈克说。

他左手握着激光笔。

别这样! 我大声喊道,跑进月光下。

激光笔是建筑工人在晶须合金梁柱上刻记号用的。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

贝托尔又向前迈了一步,迈克漫不经心地挥动绿光,划过他的脸。

殖民者发出一声惨叫,跳后一步;一条冒烟的黑线斜划在他的丝衬衫前襟。

我犹豫了一下。

迈克将设置调到了最低。

贝托尔的两个朋友又往前冲,迈克将光舞过他们的胫骨。

一个跪了下去,嘴里吐着不干不净的字眼,另一个抱着腿跳到一边,大呼小叫。

一群人聚拢过来。

迈克又鞠了一躬,小丑帽完全扫到了地上,人们都笑起来。

我感谢你,迈克说,我母亲也感谢你。

希莉的表弟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他口吐泡沫,沾满了双唇和下颚。

我从人群中挤了过去,站到迈克和高大的殖民者中间。

嘿,好了好了,我说,我们就快要走了。

我们现在就走。

扯蛋,梅闰,快走开,迈克说。

没关系的,我转身对他说,我和一个叫希莉的女孩子在一起,她有一……贝托尔又往前踏出一步,刀刃从我身边刺了过去。

我伸出左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扔了回去。

他重重倒在地上的草丛中。

嗄,见鬼,迈克向后退了几步。

他坐在一个石阶上,看起来很疲惫,似乎想要作呕。

噢,该死,他轻轻地说。

在他小丑服左侧的黑色布条上,出现了一条深红的短线。

然后,那条狭窄的裂口崩开了,鲜血流过迈克?沃朔宽阔的腹部。

哇,天哪,迈克。

我从衬衫下撕下一片布想要为他止血。

我们做中级船员的时候学过急救常识,但我现在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急忙往手腕上抓,但是没有抓到我的通信志。

我俩的通信志都落在洛杉矶号上了。

不打紧,迈克,我深深吸了口气,只不过是一点刀伤。

’’血流如注,流过我的手和手腕。

真他妈报应,迈克说。

疼痛袭来,他的声调被扯高了几分,去他妈的,一把死不拉叽的剑。

你信不信,梅闰? 就在老子最他妈身强体壮、兴致正高的时候用他妈一便士买来的混账道具刀把老子砍了。

操,混账,真他妈疼。

三便士的道具,我说着,换了一只手。

布条都被血浸透了。

你知道你他妈的毛病出在哪儿吗,梅闰? 你老是为他妈的两分钱耿耿于怀。

嗷——迈克的脸骤然发白,然后铁青。

他低下头,下巴挨着胸膛,深深地吸着气。

这可真要命,老弟。

我们回家怎样,啊? 我转头望过去,贝托尔正在他朋友的搀扶下缓慢地离开。

其余的人都被吓坏了,没头苍蝇一般地瞎转。

去叫个医生! 我大喊,一陕去叫医疗人员过来! 有两个人冲下街道。

哪里都看不到希莉的影子。

等一等! 等一等! 迈克突然大声叫道,好像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等一会儿。

说完他就死了。

死了。

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脑死亡。

他的嘴张着,看起来很猥琐,眼球往后翻。

只剩下眼白,一分钟后,血也不再从伤口往外喷涌。

接下来的几秒,我精神崩溃了,不停咒骂着老天。

我看见洛杉矶号飞过正逐渐黯淡的星野,我知道如果我能在几分钟之内把他带上洛杉矶号,就能把他从死神那里救回来。

我大声呼喊着,朝群星怒吼,人群都害怕地躲开。

最后我转身对着贝托尔。

你,我说。

这个年轻人在广场的那一边远远地停下,面如死灰,瞪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你,我重复道。

我捡起滚到地上的激光笔,将威力拨到最大,走向贝托尔和他的朋友静静站着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在令人眩晕的尖叫和烧焦的皮肉中,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希莉的掠行艇停靠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意识到飞艇卷起的漫天灰尘,意识到她的声音传来,叫我赶紧过去。

我们从光芒和疯狂中脱身而上,凉风吹拂起我汗水浸透的头发,在脖颈上飞扬。

我们的目的地是菲瓦荣,希莉说,贝托尔喝醉了。

分离主义者是个规模很小的暴力团伙。

不会有人来找你报仇。

在理事会介入死亡调查之前,你可以和我在一起。

不用,我说,停下。

就在这儿停下。

我指着距离城市不远的一块地。

希莉极力反对,但还是停下了。

我瞥了眼圆石,确定背包仍然在那里,于是爬出掠行艇。

希莉从座位那边探过身子,扶下我的头拉向她的双唇。

梅闰,我亲爱的。

她的舌头温暖奔放,可是我没有任何感觉。

我的身体就像麻木了一般。

我后退了几步,挥挥手向她作别。

她将头发梳拢到后边,碧绿的眼睛里充盈了泪水,深情地看着我。

然后掠行艇升了起来,掉头,在清晨的光芒中加速向着南方飞去。

等一会儿,我突然想要大喊。

我坐在岩石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还是抑制不住,发出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

然后我站起来将激光笔扔进脚下的波涛之中。

我拉开背包,将里面的东西胡乱地抓出来扔到地上。

霍鹰飞毯不见了。

我又坐下去,筋疲力尽,不能笑,不能哭,更不用说走路了。

我坐在那,太阳升起。

三个小时之后,从舰船安全署飞来的大型黑色掠行艇悄然停在我的身边,我依然坐在那里。

爸爸? 爸爸,时间很晚了。

我转过头,看见儿子东尼尔站在我身后。

他穿着霸主理事会蓝金相间的长袍,光秃秃的脑袋红莹莹的,浸出细密的汗珠。

东尼尔只有四十三岁,但是看起来却比我还要老许多。

求你了,父亲,他说。

我点头起身,拂去身上的草和泥。

我们一起走到坟茔的正前方。

人群现在更为迫近了。

他们躁动不安地移动着,砂石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

我能和你一起讲去么,父亲? 东尼尔问。

我停下来看着这个日渐衰老的陌生人,我的孩子。

从他身上几乎都看不出希莉或者我的影子。

他的脸看起来很友善,红润,因这个激动人心的日子而紧张。

我能够感觉到他身体里毫不掩饰的忠厚。

对于某些忠厚的人来说,智力总不太如人意。

我总是忍不住把这个脑袋日渐光秃、脑子却不太灵光的男人和阿龙相比,阿龙——有深色卷发,惯于沉默和隐隐冷笑的阿龙。

但是阿龙早在三十三年前就夭折了,死于一场跟他完全没有关系的愚蠢战争。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进去。

谢谢你,东尼尔。

他点头走开了。

三角旗在鱼贯而入的人群头上猎猎作响。

我将注意力转向坟茔。

入口处是用掌纹锁封上的。

我只需要碰它一下。

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我一直沉浸在一个幻想中,它将会挽救我,让我远离内心日渐增长的悲伤和外部一系列自寻的麻烦。

希莉还没死。

在她生病的最后阶段,她叫来了殖民地仅存的所有医生和几名技师,让他们为她重建了一间古老休眠舱,那是他们祖先曾于两个世纪前用在种舰上的。

希莉只是睡着了。

而且,不知何故,长年的睡眠反而还恢复了她的青春。

当我叫醒她时,她就会成为我早年记忆中的希莉了。

我们会一同走人外面的阳光,当远距传输器的门打开,我们将会第一个走进去。

父亲? 来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将手印在地穴的门上。

一阵电动马达的小声轰鸣之后,白色石板滑开了。

我低头走进希莉的墓穴。

活见鬼,梅闰,把那根绳子系紧,不然你会被它扔下船去。

快点! 我赶紧动手。

湿绳索很难卷起来,更别说打结了。

希莉摇摇头,像是看不过去,俯下身子,单手系上了一个死结。

这是我们第六次重逢。

我没赶上她的生日,足足晚了三个月,但是当天参加她生日庆典的有五千多人。

全局的首席执行官为她作了四十分钟的祝辞。

一名诗人朗诵了自己最新的诗篇,十四行诗爱情组诗。

霸主大使赠送给她一卷文书和一艘新船,那是一艘依靠核聚变驱动的小型潜艇,这也是茂伊约第一次允许并出现核聚变引擎。

希莉还另有十八艘船舰。

其中十二艘编排成了快速长筏舰队,定期往返于漂流的群岛和主岛之间,进行贸易往来。

有两艘是漂亮的竞艇,每年参加两次竞赛,分别是发现者竞舟会和契约纪念赛。

另外四个筏子都是古老的渔船,又丑陋又笨重,保养得很好,但看起来还是跟方驳差不多。

希莉有十九艘船,但我们挑的却是一艘渔船——基尼?保罗号。

在过去的七天里我们一直在赤道浅海的大陆架捕鱼;船员就我们两人,撒网收网,涉过及膝深的水,穿过腥臭的鱼和吱嘎作响的三叶虫,在浪尖上翻滚,撒网收网,保持警戒。

然后像累坏的孩子一样忙里偷闲,匆匆补觉。

我那时还不到二十三岁。

我觉得自己早已习惯洛杉矶号上的繁重劳动,而且习惯在1.3 倍重力的分离舱中每换班两次就锻炼一个小时,可是现在,我的双臂和背部都因为过度疲劳而疼痛,双手则被磨得除了老茧就是水泡。

希莉刚过七十岁。

梅闰,到前头去一下,把前桅帆卷起来。

还有船首三角帆,弄好后下去看看三明治好了没有。

我要多点芥末的。

我点点头向前走去。

整整一天半时间里我们一直在和风暴玩着迷藏:在它来临之前拼命航行,转弯,但实在躲不开的时候也不得不接受它的惩罚。

最开始我们很为此兴奋,这也算是无休止的撒网收网修补网中的一种调剂。

但是头几个小时一过去,肾卜腺素作用逐渐消退,我们继而感受到的就是难以遏止的恶心、疲劳和极度的困倦。

大海并非大慈大悲。

波浪持续增长,直到六米高乃至更高。

于是基尼·保罗号在浪涛中翻滚,像是个大屁股夫人在扭屁股。

每一样东西都打湿了。

尽管穿着三层雨具,我的皮肤也未能幸免。

但对希莉来说这可是盼望了很久的假期。

这没什么,她说,现在是夜晚最黑暗的几个小时,惊涛拍击着甲板,在驾驶座舱伤痕累累的塑料外壳上四散泼溅。

你应该在西蒙风刮起的季节来看看。

云彩依然低挂,与远处灰色的海洋浑然一体,但是海浪已经平静许多,不超过五英尺高。

我将芥末撒在烤牛肉三明治上,又把热气腾腾的咖啡倒进厚厚的白色杯子。

如果是在零重力下,拿着咖啡走来走去是没那么容易把它洒出来的,不过它更可能会飘上升降扶梯的上升轴杆。

希莉接过她的杯子,里面的咖啡已经在途中洒得差不多了,她对此一句话都没说。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着食物和烫舌的温暖。

希莉又下去添满我们的杯子,此时由我来掌舵。

青灰的天空光线如此黯淡,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入夜了。

梅闰,她把杯子递给我,坐上环绕驾驶员座舱长椅的坐垫,说道,他们打开远距传输器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被这个问题惊了一下。

以前我们从没有谈论过关于茂伊约何时会加入霸主政权的事。

我瞟了一眼希莉,突然间我惊诧于她的苍老。

她的脸满是褶子和阴影。

她美丽的绿色眼珠已经陷入黑暗的深井,颧骨像是自薄脆的羊皮纸里穿出的锋刃。

现在她留着灰白的短发,它们被打湿后聚成一砣一砣,像是一颗颗钉子。

她的脖子和手腕上青筋突暴,像是从不成形状的毛衣上面冒出的线头。

你什么意思? 我问。

他们打开远距离传输器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知道议会是怎么说的,希莉。

我大声说道,因为她有一只耳朵听力出了问题。

它会为茂伊约的贸易和技术掀开一个新时代。

你们再也不会被局限在一个小小的星球上了。

当你们成为公民,每个人都会被授予使用远距传输门的权利。

知道了,希莉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全都听说过了,梅闰。

但是究竟会发生什么? 谁会第一个穿过远距传输器来我们这儿? 我耸耸肩。

更多的外交家,我想。

文化接触专家。

人类学家。

伦理学家。

海洋生物学家。

然后呢? 我顿了顿。

外面已经黑了。

海洋几乎完全平静下来。

我们的舷灯在黑暗中闪耀着红绿的亮彩。

我又感到了焦虑,和两天前风暴的巨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毫无二致。

我说:然后,来的就会是传教士。

石油地质学家。

海洋牧场主。

开发者。

希莉啜饮着咖啡。

我还以为,你们霸主政权的地位远远在石油经济之上呢。

我笑了,把舵固定住。

没有人会爬到比石油经济更高的地位。

至少只要还有石油就不会。

当然不是说全都用来作燃料,也许你会这么理解。

它在塑料制造、合成化工、食物原料和碳黑工业等方面都是必要的原材料。

两千亿人可会用不少塑料。

而茂伊约有石油? 噢,是啊,我说。

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了,光是赤道浅海的蕴藏量,以桶计就有好几亿呢。

他们会怎样开采它,梅闰? 建海上平台吗? 是啊。

平台。

海下油井。

建立海下殖民地,配备从无限极海引进的特训工人。

那些移动小岛怎么办呢? 希莉问,它们必须每年迁徙回赤道浅海,补充蓝巨藻从而繁育。

这些小岛会怎么样呢? 我又耸耸肩。

我已经喝了太多咖啡,现在嘴里满是苦味。

我不知道,我说,他们告诉船员的不多。

但是在我们第一次出行之时,迈克曾经听说他们计划要尽量多地开发小岛,以便把剩余的那些保护起来。

开发? 希莉的声音第一次显示出惊奇,他们要怎样开发小岛? 就算是第一家庭要去那里修建树屋休闲吧,也必须征得海民的同意。

希莉用的是当地人称呼海豚的词语,对此我付诸一笑。

一说到那些该死的海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