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2025-03-30 09:00:48

勒班的这家旅馆以拥有带壁炉的高顶客厅而著称。

我和海伦坐在不舒坦的花缎沙发上。

爸爸坐在火边一张深深的椅子里,盯着海伦,盯着我俩。

巴利的长腿搭在软垫椅上,似乎努力不瞪着那瓶白兰地,直到爸爸回过神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无声的哭泣把巴利的双眼弄得红红的,他似乎想独自待着。

我看着他,泪水不听话,一下涌了上来。

我爸爸望着巴利,在那一刻我以为他也会哭起来。

他很勇敢,爸爸平静地说。

你知道,全靠他的攻击,海伦才会一枪打死他。

如果没有人分散那魔鬼的注意力,海伦不可能射中他的心脏。

我想,詹姆斯在最后时刻知道他所作的巨大贡献。

他为自己最爱的人——还有其他许多人报了仇。

巴利点点头,仍说不出话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

等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坐下来时,我保证会告诉你们一切,海伦放下杯子,终于开了口。

您确定不需要我离开,让你们待在一起吗?巴利勉强开了口。

海伦笑了。

她笑声中的韵味让我吃惊,这和她说话时不大一样。

即使在屋子里这样悲喜交加的气氛中,她的笑声也并未显得出格。

不,不,亲爱的,她对巴利说。

我们不能没有你。

我喜欢她的口音,那英语既粗犷又甜美。

这声音我早已熟知,但早到什么时候,我已没了记忆。

她身材高瘦,穿着过时的黑衣服,头上露出一缕灰发。

她的面容引人注目——线条明朗,憔悴,眼神充满活力。

每次我转头看到她,都感到震撼——不仅因为她真实地在那里,而且因为我一直想的是年轻的海伦,从未考虑我们不在一起时流走的那些岁月。

讲出来要花很长、很长时间,她柔声说道。

不过现在至少可以说上几件。

首先对不起。

保罗,我知道我给你带来了很大的痛苦。

她的眼神越过火光,望着爸爸。

巴利尴尬地动了动,不过她用一个坚定的手势制止了他。

我给自己带来了更大的痛苦。

第二,我早该告诉你,不过现在我们的女儿——她露出甜蜜的微笑,泪花闪闪——我们的女儿和我们的朋友可以为我作证。

我还活着,不是僵尸,他只碰过我两次。

我想看爸爸,但连头也不敢转过去,这个时刻只属于他,我听到他无声地抽泣。

她停下来,仿佛要喘口气。

保罗,我们参观圣马太时,我了解了他们的传统——变成僵尸的院长和守卫他的奇里尔修士——我满怀绝望,同时也充满了好奇。

我觉得我想看这个地方,渴望来这里,并非偶然。

在我们来法国前,我在纽约做了更多的研究,希望能找到德拉库拉的第二个藏身地点,为我父亲报仇,这我没有告诉你,保罗。

但我一直没看到有关圣马太的资料。

我在你的导游手册里看到了它的介绍,我开始想去那里。

只是想去,并不是为了做研究。

她环视了我们一眼,美丽的侧影垂了下来。

我在纽约重新开始研究,因为我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父亲——我渴望超过他,揭露他对我母亲的背叛——我受不了这个想法。

后来,我开始觉得这是我邪恶的血统——德拉库拉的血统——让我这样做的。

我意识到我把这种邪恶传给了我的宝贝,即使我已经从僵尸的伤害中痊愈。

她停下来,抚摸我的脸颊,抓起我的手。

她的触摸令我颤抖,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坐在沙发上,靠着我的肩膀。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配。

在圣马太听奇里尔修士讲了那个传说后,我感到自己要是不去做更多的了解,是不会觉得心安的。

我相信,如果我能找到德拉库拉,消灭他,我就能完全好起来,做一个好母亲,开始新的生活。

你们睡着之后,保罗,我来到回廊上。

我原想带枪再回到地下室,试着打开石棺,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我坐在回廊的长凳上,眺望山崖,一边想着是叫醒你,求你帮忙,还是不要这么做。

我知道自己不该独自待在那里,但我不由自主,那里有美丽的月光,群山四面雾气弥漫。

海伦双眼睁得出奇的大。

我正坐在那里,后背冒出鸡皮疙瘩,似乎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后。

我迅速转过身,在回廊另一边,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我仿佛看到一个黑影。

他的脸在阴影中,我不是看见,而是感到他发光的眼睛正盯着我。

他只要一瞬间,便可张开翅膀,扑到我身上,而我孤身一人。

突然,我听到了声音,我脑袋里令人憎恶的声音,告诉我,我绝不可能战胜德拉库拉,这里是他的世界,不是我的。

那声音告诉我,趁我还是原来的我,跳下去。

我像梦游一样站起来,跳了下去。

她现在坐得笔直,盯着炉火,爸爸一只手捂着脸。

我想自由自在地落下去,像撒旦,像天使,不过我没看到那些石头。

我没有一直掉下去,而是落在了石头上,划破了头和手,但那里有一大片厚厚的草,我没死,骨头也没断。

我想是过了几个小时,我在冷冷的夜里醒过来,感到脸上和脖子在流血,看到月亮正落下。

我的天,如果我打个滚,而不是晕过去——她停下来。

我知道我没法向你解释我想做什么,我深感羞耻。

我觉得从此以后,我再也不配与你和女儿在一起。

等我能站起时,我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流血不太多。

虽然浑身疼痛,但骨头没断,也感觉到他没有朝我扑下来。

我跳下后,他肯定觉得万事大吉了。

我非常虚弱,走路很困难,不过我绕过修道院的墙,顺路而下,走到黑暗中。

我以为爸爸又会哭起来,但他静静地听着,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

我走进了这个世界,这不太难做,我随身带着手提包——我想是习惯吧,因为枪和银弹都放在里面。

我记得自己站在悬崖上,发现手提包还挂在胳膊上,我几乎要笑出来。

里面还有钱,内衬里有很多钱,我省着用。

我母亲也总是随身带着钱。

我想这是她那个村子的习惯。

她从不相信银行。

很久以后,我需要钱时,便从我们在纽约的银行账户里取钱,存一些到瑞士的银行里,然后尽快离开瑞士,免得你追踪我,保罗。

啊,原谅我!她突然叫起来,抓紧了我的手。

我知道她不是指钱,而是指她的消失。

爸爸也紧握双手:你取钱给了我几个月的希望,至少在心里有所怀疑,但银行没法跟踪,我拿回了钱。

但却没能找回你,他本可以补上这一句,但没有。

他神情疲惫而愉快,放着光芒。

海伦垂下双眼。

不管怎么样,我在勒班以外找到一个地方待了几天,等伤口愈合。

我躲起来,直到可以重新露面。

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摸到脖子上,我看到了那个我已注意过很多次的小白疤。

我骨子里知道德拉库拉没有忘记我,他会再找我。

我在口袋里装满大蒜,在心里盛满力量。

我随身带着枪、短剑和十字架。

每过一个村子,我都到教堂请求保佑,哪怕有时才进门,老伤口就隐隐作痛,我也要这样做。

我小心地遮住脖子,最后我剪短头发,染上色,换了衣服,戴上墨镜,很长时间不进城市,慢慢地,我开始去查档案,我总是想去档案馆作研究。

我查得很仔细。

我发现他无所不在——十七世纪二十年代的罗马,美第奇家族统治下的佛罗伦萨,马德里,大革命时代的巴黎。

这些地方有时爆发一场瘟疫,有时在大墓地出现吸血鬼——比如拉雪兹神父公墓。

他似乎喜欢抄写员、档案员、图书管理员和历史学家——任何通过书籍与历史有关的人。

我努力从他的行踪来推断他的新坟在哪里,但我找不到规律。

我想过,一旦我找到他,一旦杀了他,我会回来告诉你,这世界已经变得有多安全。

我会赢得你。

我一直害怕我还没找到他,他就找到了我。

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在想念你们——哦,我真的非常孤独。

她又拿起我的手,像算命先生一样抚摸着。

我情不自禁地生起气来——那些没有她的日子。

终于,我想到,就算我不配,我也想偷偷看你们一眼。

你们两个。

我在报上读到你的基金会,保罗。

我知道你在阿姆斯特丹。

找到你的办公室,或坐在离你办公室不远的咖啡厅里,或跟着你作一两次旅行,做到这些并不难,但我非常小心——非常、非常小心。

我绝不让自己和你面对面,怕你看到我。

我来了,又走了。

如果我的研究进行得顺利,我便允许自己去一趟阿姆斯特丹,从那里开始跟随你。

后来,有一天——在意大利的蒙特裴度托——我在露天广场看到他。

他也在跟踪你,监视你。

那时我意识到他已经强大到大白天有时也能出门了。

我知道你有危险,但如果我走上去警告你,危险会逼得更近。

毕竟,他也许在找我,而不是你,或想让我把他带到你那里。

这令我万分苦恼。

我知道你一定又在开始作研究——你肯定又注意起他来了,保罗——才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是我——我的错,我喃喃道,握紧她那素净而有皱纹的手。

我发现了那本书。

她看了看我,脑袋偏向一边。

你是个历史学家,过了一会儿,她说。

这不是个问题。

然后她叹了口气。

好些年来,我一直在写明信片给你,我的女儿——当然,没有寄出去。

有一天,我想我可以远距离和你们两个交流,让你们知道我还活着,但不让别人看到我。

我把明信片寄到阿姆斯特丹你们的家,用包裹寄给保罗。

这一次,我既惊奇又生气地转向爸爸。

是的,他悲哀地对我说。

我觉得不能让你看到这些明信片,不能让你伤心,因为我没能找到你的妈妈。

你可以想象那段时间我有多痛苦。

我想象得到。

我记得在雅典,他突然变得很憔悴,那个晚上他在自己房里的书桌旁那副生不如死的样子。

不过,他现在朝我们笑,我知道他现在可以天天笑了。

啊,她也笑了。

我看到她嘴角有很深的纹路,眼角也有了皱纹。

于是我开始找你——也找他。

他变得严肃起来。

她盯着他。

后来我明白,我必须停止研究他。

他跟着你,我跟着他,就这么简单。

有时我看到你,看到你又在做研究——看到你走进图书馆,或从里面出来,保罗。

我真想把自己已经了解到的告诉你。

后来你去了牛津。

我作研究时没去过那里,虽然我看过有关材料,知道中世纪后期那里爆发过吸血鬼作恶的事件。

在牛津,你把一本书打开留在那里——他看见我就合上了,我插了一句。

还有我,巴利飞快地咧嘴一笑。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看到他还能有快活的表情,我宽慰不少。

嗯,他第一次看那本书时,忘了合上。

海伦朝我们眨眨眼。

你是对的,爸爸说。

想起来了,我是忘了。

海伦转向他,露出悦人的微笑。

你知道我以前从没读过那本书吧?《中世纪吸血鬼史》?经典作品,爸爸说。

但很罕见。

我想詹姆斯教授一定也见过它,巴利缓缓说道。

您知道,我们惊动了正在做研究的您,先生,没一会儿,我就看见他在那里。

我爸爸一脸迷惑。

是的,巴利说,我把自己的雨衣忘在图书馆的大厅里。

不到一个小时,我回去取雨衣。

看到詹姆斯教授从楼厅的壁间里出来,但他没有看见我。

我觉得他看上去忧心忡忡,有点生气,有点心烦意乱。

我决定给他打电话,心里在琢磨这件事。

你给詹姆斯教授打了电话?我吃了一惊,不过已不再感到生气。

在哪里?为什么要打电话?我在巴黎给他打电话,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巴利只这么说,一边舒展双腿。

我想走过去,搂着他的脖子,不过不能当着父母的面。

他看着我。

我告诉过你,我在火车上想回忆起什么,关于詹姆斯教授的事。

我们到巴黎时,我想起来了。

有一次他在整理文件,我在桌上看到一封信——确切地说,是一个信封。

我喜欢上面的邮票,便看得仔细些。

信是从土耳其寄来的,很旧——所以我才去看邮票。

——嗯,那是二十年前的邮戳,一个叫博拉的教授寄来的。

我自己想过,有一天我会弄个大书桌,收集来自世界各地的信件。

博拉这个名字当时就引起了我的注意——特别有异国他乡的味道。

当然我没有打开信,也没有看信,巴利赶快加了一句。

我不会那样做的。

当然不会,我爸爸轻轻哼了哼,不过我看到他眼里充满了慈爱。

呃,我们在巴黎下了火车。

我在月台上看到一个老人,我想是个穆斯林,戴深红色帽子,帽上缀一根长穗,穿一件长袍,就像一个土耳其帕夏。

我突然想起那封信,又想起了你父亲的故事——你知道,那个土耳其教授的名字——他忧郁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去打电话,我意识到詹姆斯教授也以某种方式参与了这一追踪。

那我在哪里啊?我嫉妒地问。

我想是在浴室里。

女孩总在浴室里。

他最好给我一个飞吻,但不要当着别人的面。

詹姆斯教授在电话里大发雷霆,不过等我告诉他发生的一切时,他说他一辈子都会喜欢我这个学生的。

巴利红红的嘴唇有些颤抖,我不敢问他打算做什么,不过现在我们知道了。

是的,我们知道了,爸爸悲伤地应和道,他肯定也从那本老书上作了计算,算出来德拉库拉上次去圣马太到现在差一个星期就满十六年。

后来他肯定猜出我要去哪里。

他去收藏珍本的壁间看我时,实际上是看我进展如何——他几次跟在我后面,要我告诉他哪里不舒服,担心我的健康和精神状态。

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我知道这很危险。

海伦点点头。

是的,我想在我走后没多久,他就来了。

我发现了那本打开的书,自己作了计算。

后来我听到有人上楼梯,便从另一边溜了出去。

就像我们的朋友一样,我看出你要去圣马太,保罗,去找我和那个恶魔。

我拼命赶路,但不知道你坐的是哪趟火车,当然也不知道我们的女儿也会跟着你。

我看到你了,我惊奇地说。

她盯着我。

我们暂时不谈这个,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看得出她累了,我们全都累坏了,甚至没力气告诉对方今晚我们取得了一次辉煌的胜利。

这世界更安全了,是因为我们都在一起,还是因为他终于被打死了?我眺望我以前从不知道的未来。

海伦跟我们住在一起,她会吹熄餐厅里的蜡烛,会来参加我的高中毕业典礼和大学的开学典礼,会帮我穿好新娘装,如果我结婚的话。

饭后,她会在前厅为我们朗诵东西,她会重新回归世界,重执教鞭,她会带我去买衣购鞋,她会搂着我的腰去散步。

当时我还不知道,她有时会游离我们,几个小时不说话,抚摸自己的脖子,也不知道一种折磨人的疾病九年之后会永远地把她夺走——可我们刚刚重新找回她,还远远没有习以为常,虽然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把她的回归看作习以为常,永远不会厌倦等待她的再次出现。

那时我当然预见不到,我们最后的安慰是知道她终于得到了安息,因为结果有可能相反。

确定这一点对我们来说既令人心碎,也令人欣慰。

如果我能够预见到这一切,我也许就会明白为什么我爸爸在她的葬礼后消失了一整天,带走了放在客厅柜子里的小短剑,那样我就不会问他为什么,绝不会。

不过在勒班的炉火边,我们拥有将要与她快乐度过的漫长岁月。

爸爸站起来,亲了我,热情地与巴利握手,从沙发上拉起海伦。

来吧,他说,她依偎着他。

她的故事暂时讲完了,她满脸疲惫,满心快乐。

他握紧她的双手。

上床去吧。

从这时起,那漫长的岁月开始了。

《历史学家》作者:[美] 伊丽莎白·科斯托娃(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尾声几年前,我在费城开会时碰上一个非同寻常的机会。

这次会议是研究中世纪的历史学家的一次国际性聚会。

我以前从未去过费城。

引起我兴趣的是历史学家们是如此截然不同,他们的研究可分为联邦史和僧侣史。

我们周围这个生机勃勃的大都市同样令我兴趣浓厚,它拥有更为近代的启蒙共和主义和革命史。

我在十四层高的旅馆房间里往下望,摩天大厦和十七、十八世纪的老屋杂合在一起,老屋就像迷你版的新楼。

我利用几个小时的闲暇时间,避开对拜占庭的人工器皿无休无止的谈论,溜出去,到宏伟的艺术博物馆去看看真实的历史。

我在那里拿到一本介绍小型文学博物馆和市中心图书馆的小册子,这个图书馆的名字我多年前听父亲讲起过,它的馆藏我有理由了解。

对于研究德拉库拉的学者们来说,它和欧洲的许多档案馆一样重要。

自我父亲第一个实地调查德拉库拉以来,这方面的研究者已大为增加。

我想起来,研究者可以看到布拉姆·斯托克为写作《德拉库拉》而做的笔记,那是他从大英博物馆图书馆搜集到的资料,还有一本重要的活页资料。

这个机会难以抗拒。

父亲一直想看看这些资料。

为了他,我要在那里花上一个小时。

十多年前,他在调停欧洲几十年来最严重的战火时,在萨拉热窝被地雷炸死。

将近一个星期后,我才知道这个消息,它使我一整年沉默寡言,自我封闭。

我每天仍在想他,有时是每个小时都在想他。

于是,我便坐在这座城市一幢十九世纪的褐沙石楼的一间空调小屋里,翻阅那些文献。

它们不仅散发出遥远历史的气息,也暗示父亲所作研究的紧迫性。

向窗外望去,街上有几棵绿叶轻软的树,马路对面是更多的褐沙石房子,任何现代的添饰都无法压抑其正面优雅的风格。

那天早上,在这个小小的图书馆里另外只有一位学者,一位意大利妇女。

她先用手机低声打了几分钟电话,然后翻开了某人的手写日记——我尽量不探头去看——开始读了起来。

我带着笔记本和一件薄毛衣,坐在靠近空调的地方,图书管理员给我拿来斯托克的第一份手稿,还有一个丝带绑好的小卡片盒。

斯托克的笔记内容庞杂,正是我喜欢的。

他的笔记纷乱复杂,有些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又打在古老的葱皮纸上,其中有关于神秘事件的剪报,有从个人日历上撕下的纸张。

我想,父亲会多么喜欢这些资料,斯托克如此爱好超自然事物,他会怎样地付之一笑。

不过,半小时后,我就将资料小心地放到一边,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本薄书,封面整洁,很可能是十九世纪的——四十页纸的内容印在几乎是白璧无瑕的十五世纪的羊皮纸上,一份中世纪的宝贝,久经翻阅却如此完好,实乃奇迹。

卷首插画是一张脸,多年的辛勤研究使我对这张脸无比熟悉:大眼睛,眼神有些诡诈,锐利的目光穿过书页望着我,浓密的胡须垂在方下巴上,长鼻子漂亮但凶狠,性感的嘴唇若隐若现。

这本书印于一四九一年,来自纽伦堡,讲述了德拉库尔·万达(即德拉库拉)的种种罪行,他的残忍,他嗜血的快乐。

头几行是中世纪德语,我已熟悉,猜得出它的意思是:在我主纪元一四五六年,德拉库拉干了许多可怕而离奇的事情。

其实图书馆已提供了译文,我重读了德拉库拉违背人性的某些罪行,不禁颤抖起来。

他烧烤活人,他剥人皮,把人活埋至脖子,把婴儿钉死在母亲的乳房上。

父亲研读过其他类似的册子,不过他肯定会重视这一本,因为它崭新得令人吃惊,羊皮纸仍然清爽宜手,保存如此完好。

五百年过去了,它看上去就像刚印出来的。

干净得令我不安。

过了一会儿,我用丝带重新扎好,把它放回原处。

看不到它,我倒感到高兴。

我一边思忖我为什么会想亲自来看这东西。

那骄傲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直到我把书本合上。

我带着朝圣者完成使命的心情收拾自己的东西,谢过好心的图书管理员。

对我的来访她似乎感到高兴,她偏爱这本册子。

自己还为此写了一篇文章。

我们友好地话别,握手。

我下楼去礼品店,再从那里走到暖和的街上,街上飘散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附近飘来的午饭的气味。

博物馆单纯的气氛与外面城市的喧嚣是如此不同,我身后那扇关上的橡木门因而显得格外威严,所以管理员匆匆赶出来时,我不禁大吃一惊。

我想您忘了这些,她说,幸好赶上了您。

她的微笑是那种意识到自己归还他人的宝贝的笑容——您肯定不想丢掉这个——钱包、钥匙、一条精致的手镯。

我向她表示感谢,接过她递来的书和笔记本,默认地点点头,又吃了一惊。

她消失在这幢旧式建筑里,和她下台阶走向我时一样迅捷。

笔记本是我的,肯定是,我以为离开前已经把它放回公文包里了。

那本书——现在我说不出第一眼看到它时认为它是什么,只看到封面是摩擦得挺旧的绒布,非常、非常旧,拿在手里既熟悉又陌生。

里面的羊皮纸丝毫没有我在图书馆里看的那本鲜亮——尽管书页空白,却让人强烈感到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书页中央只有一幅凶恶的画像,它一下打开在我手里,我没来得及住手,没来得及合上书页,只能久久地盯着它。

我静静地站在街上,心里袭来一种虚幻的感觉。

经过身边的车流一如从前,实实在在,一辆车摁响喇叭,一个人牵着一条狗想绕过我,从我和银杏树中间穿过去。

我抬头望博物馆的窗户,想着那位图书管理员,可窗户只映出对街的房屋,那里也没人动过窗帘,我四下张望,也没有哪扇门轻轻关上。

这条街一切正常。

我回到旅馆房间,把书放在玻璃桌面上,洗了脸和手。

我走到窗前,放眼看这座城市。

街道往下,是费城市政厅丑陋的贵族风格,只有爱好和平的威廉?佩恩的塑像在屋顶起到平衡作用。

从这里看过去,公园只是方方正正的绿树广常银行的塔楼闪出亮光。

左边很远的地方,是一个月前遭轰炸的联邦大楼,又红又黄的起重机在一次次抓起中央的瓦砾,重建大楼的轰鸣声阵阵传来。

不过吸引我目光的并非这些场景,我不由自主地在想着另外一个情景。

这情景我从前似乎见过。

我依窗而立,感受着夏日的阳光,尽管身在空中,却奇怪地感到安全,似乎这危险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

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一四七六年秋一个明朗的早晨,空气凉爽,雾气从湖面上泛起。

一条小船停泊在岛边,在墙壁和带铁十字架的圆顶下面。

水上传来木桨轻擦岩石的声音,两个修士从树下匆匆赶来,把船拖上岸。

只有一个男人走下船,踏上石头堤防。

他比那两个年轻修士都矮,却似乎比他们高大。

他穿着精制的红皮靴,镶着马刺,紫红相间的紧身马甲,外面罩着长长的黑绒斗篷,一枚精致的胸针将斗篷别在他宽阔的前胸上,尖锥形帽子,前面插有红羽毛。

他的手拨弄着腰带上的短剑,手背布满疤痕。

他大大的绿眼睛总是睁得圆圆的,嘴和鼻子显得残忍,黑头发和黑胡须露出一缕缕更为粗犷的银丝。

修道院院长已经得到通知,赶到树下迎接。

我们不胜荣幸,我的主人,他说着,伸出了手。

德拉库拉吻了他的戒指,院长在他头上划了个十字。

祝福你,我的孩子。

他补了一句,似乎是发自内心的感恩。

他知道国王在这里出现近乎奇迹。

德拉库拉很可能穿过了土耳其人的占领地,来到这里。

院长的恩主能在这里出现,似乎是有神助,这已不是第一次。

院长已经听说,柯蒂亚·德·阿尔杰什的大主教很快就要给德拉库拉重新加冕,任命他为瓦拉几亚的统治者。

毫无疑问,这条龙最终将把全瓦拉几亚从土耳其人手中夺过来。

院长仁慈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国王宽阔的前额:春天您没来,我们作了最坏的设想。

感谢上帝。

德拉库拉微笑,但没说什么,久久地望着院长。

院长想起来,他们从前争论过死亡。

德拉库拉在忏悔时几次问过院长,院长既是侍奉上帝之人,那么他是否认为每个罪人在真心忏悔后就能够上天堂。

院长特别担心,在那最后的时刻到来时,他的恩主能否得到合乎规矩的仪式,但他不敢跟他提这个。

不过,在院长温和的坚持下,德拉库拉接受了真正信仰的重新洗礼,以为他曾暂时皈依西方异教而忏悔。

院长私下里已经原谅了他的一切——一切。

难道德拉库拉不是毕生都在抗击异教徒吗?那恶魔般的苏丹正在摧毁基督教世界的铜墙铁壁埃不过他暗自想过,上帝是否会赐恩于这个怪人。

他希望德拉库拉不要提天堂这个话题。

国王询问他不在时,他们进展如何,他松了口气。

他们一起绕着修道院的院子散步,鸡群在他们面前跑散。

德拉库拉察看新近完工的房屋和生长旺盛的菜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院长急忙请德拉库拉看人行道,那是他上次走了以后修起来的。

两人在院长的房间里喝茶。

德拉库拉把一个绒包放到院长面前。

打开吧,他捋着胡须说,两条强壮的腿叉开,一刻不离身的短剑仍挂在身侧。

院长希望德拉库拉以一种更为谦卑的姿态把礼物交给他,不过他还是安静地打开包袱。

土耳其财宝,德拉库拉说着,笑得更开心了。

他下排的牙齿掉了一颗,不过剩下的又白又结实。

院长发现包里是无比美丽的金银珠宝:大串的绿宝石,红宝石,沉重的金链和土耳其造的金胸针,还有其他物品,包括一个镶深蓝宝石的雕金十字架,十分精致。

院长不想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我们将用它们来充实圣器收藏室,做一个新洗礼盘,德拉库拉说,我要您召工匠来,从哪个地方召都行,工钱不在话下,再为我的坟留出足够的东西。

您的坟,我的主人?出于尊敬,院长只望着地板。

是的,阁下。

他又去摸剑鞘。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希望能安葬在圣坛前,上面盖大理石。

当然,您给我做最好的弥撒,再加一个唱诗班。

院长鞠躬答应,但这人的神色,绿眼睛闪出的精明令他不安。

还有,我有一个要求,您记清了。

我的墓碑上只要我的画像,不要十字架。

院长抬起头,吃惊不已。

不要十字架,我的主人?不要十字架,国王坚定地说。

他死死盯着院长。

有一会儿,院长不敢再问。

然而,他是此人的精神顾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每个坟墓都有救世主受难的标志,您也应该享有这一荣耀。

德拉库拉沉下脸。

我不打算长久屈服于死亡。

这是逃脱死亡的惟一方法,院长鼓起勇气说。

这办法就是通过赐恩于我们的救世主。

德拉库拉盯着他好一会儿,他努力迎着他的目光。

也许吧,他终于说道。

不过近来我碰到一个人,一个到过西方一座修道院的商人。

他说在高卢有座教堂,那是那一带最古老的。

有些罗马天主教的修士通过秘密的办法超脱了死亡。

他都记在一本书里,他想把那些秘密卖给我。

院长颤抖起来。

上帝保佑我们远离这些异端邪说,他赶快说道,我的孩子,我肯定您拒绝了这些诱惑。

德拉库拉微笑。

您知道,我喜欢书。

世上只有一本真正的书,我们都应以全部的心灵和全部的灵魂去爱这本书,院长说。

不过说话当中,他的眼睛无法不看国王那满是伤痕的手和那只手正在玩弄的剑鞘。

德拉库拉的小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院长不看已经很清楚,上面是一个凶恶而卷曲的象征。

来吧,德拉库拉显然厌倦了这场争论,这让院长吁了一口气。

德拉库拉突然精力充沛地站起来。

我想看看您的缮写室,我很快就有活让他们干了。

他们一道走进小小的缮写室。

三位修士坐在那里,正按传统方法抄写手稿,一个在刻字,准备印一页关于圣安东尼的生平。

印刷机在一个角落里。

那是瓦拉几亚的第一台印刷机,德拉库拉自豪地抚摸它。

那是一只方方正正的大手。

缮写室里最年长的修士站在印刷机附近的桌旁,凿着木块。

德拉库拉俯过身去:这是什么,教士?圣米迦勒屠龙,阁下,老修士低声道。

他抬起头,双眼朦胧,白眉苍苍,遮住了双眼。

不如让恶龙来屠杀异教徒吧,德拉库拉说着,咯咯笑了。

修士点点头,不过院长心里又一次暗自发抖。

我要你做一件特别的事,德拉库拉对修士说。

我会把大意告诉院长大人的。

在阳光灿烂的院子里,他停下脚步。

我要留下来做礼拜,和你们一起用圣餐。

他对院长转身一笑,您给我在小间里留了过夜的床吗?一直有,我的主人。

上帝之屋就是您的家。

现在我们上我的塔楼吧。

院长熟知恩主的这一习惯。

德拉库拉总喜欢从教堂的最高点纵览湖面和周围的岸堤,仿佛要察看敌情。

他这样做自有道理,院长思忖。

土耳其人连年悬赏他的头颅,匈牙利国王与他交恶,国内的贵族对他又怕又恨。

除了这岛上的居民,谁不是他的敌人呢?院长跟在后面,慢慢走上蜿蜒的楼梯,一边做好准备迎接即将敲响的钟声。

钟声在这上面奇大。

塔楼的圆顶四面都相当开阔。

院长登上顶层时,德拉库拉已经站在他中意的位置,凝望着湖面,他双手背在身后,这是思考和计划的典型姿势。

院长见过他这样站在他的武士面前,交待第二天的进攻战术。

院长想,他的表情不像一个常面临危险的人,不像一个任何时候都可能死去的领袖,因而在时时考虑灵魂拯救这一问题,相反,他的眼神显出整个世界都展现在他眼前。

《历史学家》作者:[美] 伊丽莎白·科斯托娃(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目 录序言      第 一 章    第 二 章    第 三 章第 四 章    第 五 章    第 六 章    第 七 章第 八 章    第 九 章    第 十 章    第十一章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 三十 章   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第 四十 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 五十 章   第五十一章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第 六十 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 七十 章   第七十一章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尾声《历史学家》作者:[美] 伊丽莎白·科斯托娃(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