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外,格雷转过身为克莱斯汀挡住早晨刺眼的阳光。
基布兹的住户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对陌生人的好奇暂且被放到了一边。
格雷的目光越过周围这一群破旧的房屋看着远处,有点迷惘。
他生命中十年的时间被用在了积极地反抗政府的压迫,充满鲜血、痛苦和死亡的十年,为了人们能重新有尊严地生活,能生活得更好一些。
而现在就在他的家门口,这群人却同执地要回到中世纪,过着甚至比中世纪还糟的生活。
无休止的繁重劳动,诚惶诚恐地服从福音书教士,任何新的观点和作法都被视为大逆不道,任何人类的进步都被视作邪恶。
现实的嘲讽让他脸上浮出一个自嘲的笑容――遇见埃莉诺之前他从不会笑。
为自由而战的战士(现在,不管怎样――毕竟是他们书写了历史的篇章)惊诧于人们是怎样随手抛弃了他们自由的馈赠。
这些人……他们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他要死了,是吗?格雷向上抛着克莱斯汀,喜欢听她咯咯的笑声,是的,安迪,我想是这样。
这个年轻人知道这个,但总希望听到别人证实一下,好像这样才能证实那是真的,那是他的错。
我不能相信。
不会是他。
他这么壮实……他总能赢,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
我不得不和他交锋一次,那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战斗。
那就是我的父亲。
安迪快要哭了。
怎么发生的?格雷又扫视了基布兹一眼,这儿没有车辆,没有交通。
他怎么会被车撞倒?安迪举起手指着田外的公路,那儿。
我们在那儿发现了他。
我自己扶着他回来的。
你能指给我看看吗?他们踩着太阳烘烤的泥路向出事地点走去。
小路弯弯曲曲,路旁全是高高的栅栏。
走路的时候,安迪非常安静。
可能是紧张,格雷揣测,这么多年来自己都被说成是抢走了他姐姐的恶魔。
我们就是在这儿发现的他。
安迪终于说话了。
这条路夹在两条栅栏之间。
两百米外往俄克翰方向去的地方有一道门,门外的小路连接了伊格里顿和A6003公路;朝另一个方向走两百米外是一个小牧场,踩出的小路通向基布兹各个地方。
这是一个典型的车道交汇处。
格雷半跪在安迪所指的栅栏旁。
关在牧场里的牛懒洋洋地看着他们,嘴里嚼着它们在金风花问找到的几根青草。
栅栏下半部有j根木条已经被撞倒,这些栅栏都是用粗大的木材做的,要造成这样的损伤程度一定需要很大的外力。
木头上留着一道短短的深蓝色的油漆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剥落的金属粉屑。
格雷思考着冲击力产生的角度。
那辆肇事车一定要紧急改变方向才能像这样撞到栅栏,要急打方向盘躲避迎面来的车辆的可能性并不大。
他当时靠在栅栏上吗?格雷问。
对,我们发现他时,他几乎是塞在栅栏下。
他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没多少。
只是说车很大,车的前灯都亮着。
然后他就被撞了,被夹在车和栅栏之间。
前灯?当时是晚上吗?不是,只是黄昏而已,还很亮。
有人看见发生的事吗?没有。
我们发现他没有参加晚间礼拜时,才开始找他。
那时天已经黑了。
直到晚上十点我们才找到他。
那辆车呢?格雷指着可以通往外面那条路的门问,它一定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它要去哪儿呢?没人知道。
不是到我们这儿来的。
我们这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访的人了,只有我们自己用这条道。
这是通往外面公路的捷径。
你们用什么交通工具?我们骑自行车,有时也用货车,通常是用马拉去市场的。
我们卖蔬菜鸡蛋。
人们还是喜欢天然新鲜食物,不喜欢用化学合成方式生产出来装在便利带中的垃圾食品。
那么这辆车后来一定又掉转头再回到原来的路上。
你父亲那时骑着自行车吗?没有。
安迪懊恼地摇摇头,他根本就不喜欢它们。
他总是说:上帝给了我们两条腿,不是吗?他总是走路到镇上。
你知道那天他到镇里去干什么吗?去见律师。
尼奥到底找律师干什么?有人在打我们的主意。
一个月前一个人来到这儿,说他想在我们这儿修一个海滨娱乐场。
他提出给我们钱,还说这块地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但他会帮我们找块地生活。
他到底算什么东西可以这般侮辱我们?我们修建了这块地方。
根据法律这地毫无疑问应该是我们的。
对。
格雷说。
现在可能不是向安迪宣讲当地PSP土地权利委员会对付私有土地所有者的种种劣迹的最佳时机。
而且将一个农户从他的土地上赶走,然后将这块土地交给一群信奉上帝的人的行为相较于他听说过的其他行径来已是微不足道。
PSP最后在一次精心策划的群众暴动中被推翻了,但它遗留下的问题却并没有得到解决,尼奥找律师谈什么?我们说了不会走,但那个人还贼心不死,说他要像赶牛那样把我们从这块地上赶走,说这儿的每一个人都会很高兴看着我们走,还说因为我们过去是PSP,所以我们才得以住在这儿。
爸爸可不吃他那套。
我们有权利,他说。
我们就去找了一个愿意帮我们的律师。
我们在这儿住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可以向法庭申诉,要求判处我们进行土地占有赔偿,我们就不用搬走了。
但那样会花我们很多钱。
我们得努力T作才能筹集那么多钱,不过我们并不怕辛勤劳动。
我明白了。
格雷低头看着撞坏的栅栏,心里明白这儿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叫什么名字――那个想赶你们走的人?理查德・汤逊,他是俄克翰的一个房产开发商。
你认为是汤逊开车撞了我爸爸?埃莉诺问。
他们坐在农场新搭建的露台上,看着南面的拉特兰郡河口房屋两侧的河畔斜坡上种满了柑橘树,树枝上嫩绿色的树叶在微风中微微颤动。
一小群天鹅静静地在河中游弋,只偶尔有疾飞的鸟打破宁静。
这是显而易见的。
格雷说,尼奥是主要的反对者,是大家的领头人。
没有他,这里的人可能还会继续法律诉讼,但是他们已经人心涣散。
尽管尼奥有许多缺点,但是无庸置疑他具有相当的领袖凝聚力。
你是说靠恫吓吗?随你怎么说,但他们都听他的。
而现在……她闭上眼睛,声音颤抖着说:他熬不过明天了,格雷。
我想即便我们现在能把他送进医院,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了。
自打他们那天中午到了农场以来,她还没有谈过她父亲的状况。
早晨发生的事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接受。
她已经用尽了急救箱里的药,想尽了法子去缓解他的疼痛。
当她告诉父亲以后她还会回到农场的时候,他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可那骗得了谁?埃莉诺心里的矛盾也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化解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分歧。
汤逊不会亲自去做。
格雷说,他可以雇人去干,而他自己会有足够的人证物证来证明他当时不在现场。
但初审的时候他躲不过我的眼睛。
那是行不通的,亲爱的。
她悲哀地说,要陪审团相信一个腺体心理专家的话是很不容易的,更何况由于你和他的亲属关系……一个初出茅庐的律师都可以轻易打败你。
这一点我接受。
我们需要如山的铁证来起诉那黑心的商人。
你从哪儿去收集这些证据呢?你甚至都不能肯定那就是汤逊干的。
你不可能私下审讯他,然后去告诉警察他做了什么,让他们去追查。
车就是一个证据。
格雷说,安迪从伊格里顿的公用电话亭向警察局报了交通肇事逃逸案。
我就从那儿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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