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齐重德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位陌生的男子。
……眼睛睁开了!这位男子兴奋地冲着谁在喊叫,只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越来越近。
你没事吧!听得见我说话吗?穿着白色衣服的男子跑了过来,向下望着安齐,摸了摸安齐的脸和身体。
……啊,我还活着啊……安齐头脑里迷迷糊糊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突然,女儿的名字浮现在了安齐脑海里,他一下子从朦胧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大声喊叫着麻理子的名字。
麻理子!麻理子在哪里?请冷静。
不要动。
医生想要制止他,但安齐全然不顾,一心只担心着麻理子的情况。
他拾起上半身,只觉背部一阵阵剧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行,此时此刻千万不能倒下。
安齐感到自己在一个像走廊一样的地方,地板上有一个巨大的凹坑,天花板和地板上都出现了裂缝,看上去这里马上就要倒塌了。
这时,安齐看到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一道金属门半开着,绵软无力地歪在一边,警察和医生们在来回地忙碌着。
明白了,这里是解剖室前面的走廊。
安齐的周围有好几个像是负了伤的保安,正躺在担架上呻吟着。
吉住也在其中,他全身沾满鲜血,右手奇怪地扭曲着,但看上去不像是致命伤。
但是,他没有发现麻理子。
麻理子!安齐朝解剖室跑去,膝盖一阵一阵地刺痛,几乎快要跌倒了,但安齐仍一个劲儿地跑着。
当安齐气喘吁吁地把手支到门上时,他看到有四五个急救人员抬着一个担架从房间里出来了。
上面躺着的正是全裸的麻理子。
麻理子!麻理子!泪水一下子从安齐的眼眶里溢了出来。
安齐紧紧地抱住担架,大声地哭喊着,叫着麻理子的名字。
但是麻理子纹丝不动,不管安齐在耳边怎么叫喊,麻理子都没有反应。
安齐把脸挨了上去,不断地用脸摩挲着女儿的身体。
麻理子不会死的,不会发生这种荒谬的事情的。
麻理子会没事的。
有人在轻轻地抚摩着安齐的肩膀。
安齐吃了一惊,仰起了脸,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医生们。
……真的吗?是真的,虽然还在昏迷,但仍活着,而且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外伤。
安齐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医生说。
安齐听医生这么一说,顿时感到有股热流涌上心头,抽噎了一下,然后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啊……麻理子……安齐再次抱住麻理子,把自己的脸挨着麻理子的脸。
泪水浸湿了麻理子的脸,但安齐仍紧紧地抱着麻理子不放。
麻理子的肌肤虽然有点冷,但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上时,仍能感到心脏有力地跳动。
正如医生所说的那样,麻理子身上只有一点擦伤而已,这真是个奇迹。
麻理子的下腹部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血痕。
当触摸着这道血痕的时候,安齐眼里流出来的热泪更加滚烫了,哭声也越来越大。
自己没能好好保护住麻理子生命中极重要的东西,深深的悔意让安齐感到阵阵揪心般地痛苦。
爸爸……有声音从耳边轻轻地传来。
安齐一下子弹了起来。
麻理子微微地睁开双眼。
麻理子……爸爸……我……麻理子略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安齐用双手紧紧握住了这只小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脸上,嗯嗯地一边点头答应着,一边继续流着眼泪。
麻理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
我……我……这个时候,扑通一声,麻理子的下腹部动了一下。
安齐惊叫了起来。
周围的医生们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怎么会?安齐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会?难道妖怪还活着吗?它正准备咬破麻理子的身体,从里面出来吗?住手!快住手!安齐大声地喊叫着。
但是,麻理子一把抓住了快要倒下去的安齐的手。
她把安齐拉到跟前,然后把手放到父亲的背上,温柔地抚摩着。
放心吧。
麻理子说,爸爸……不要紧的。
放心吧。
这个肾脏……已经……不会再动了……因为它现在是……我的……肾脏了……我的……安齐悄悄地看了看麻理子的脸。
麻理子的脸上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可能是有点困了,她眨巴着眼皮,就像蝴蝶拍打着翅膀一样,然后安静地停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安齐战战兢兢地摸了摸麻理子的下腹部,但是那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异,有的只是移植手术留下的疤痕和光滑的肌肤,已没有迹象表明麻理子和安齐会受到威胁了。
移植肾现在已被麻理子的身体同化了。
安齐这样想。
安齐再次拥抱着麻理子,温柔地、用尽全身心的爱紧紧地拥抱着。
对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也许麻理子还不会原谅父亲。
也许麻理子还不会完全地向父亲敞开心扉,但让这些问题都一个一个地解决吧。
与麻理子生活在一起,同甘共苦,共同分享彼此的感情,一直到麻理子向父亲敞开心扉的那一天——就从现在开始,两人真正的生活就从现在开始。
……好啦,我们要把你女儿抬走了。
医生拍了拍安齐的背。
安齐非常想就这样一直抱着麻理子,但他还是勉勉强强地依从了医生。
麻理子的担架被抬走了。
担架拐过走廊,走出了视野。
这时安齐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怎么样子?安齐问身边的一位警察,那个捐赠者的丈夫……叫永岛的?啊……警察面带愁容。
安齐顿时感到背脊发冷。
怎么了?永岛现在怎么啦?请告诉我。
……在那里。
警察说着呻吟了一下,下巴朝安齐的后面抬了抬。
安齐回过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里铺着一张白色的床单,床单的中间高高地隆起,很明显盖着什么东西,从被盖住的东西的形状上看,怎么看也不是个人。
安齐跑到床单跟前。
身后传来警察吃了一惊的声音。
安齐掀开了床单。
啊啊……安齐移开了视线。
一块像是已融化了一半的肉块摆在那里。
好不容易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是胸部以上的部位。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好像要去抓什么东西一样,手臂的皮肤已变成了黏糊糊的胶状物。
整个头部已被烧焦,很黑,而且缩得很小。
胸部的四周流淌着像融化的糖一样的东西,并蔓延到了地板上。
一股生肉被大火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
……怎么回事?……拜托了,快把麻理子带到这里来!安齐叫喊着。
周围的人都同时转过头来,一脸惊讶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啦?刚才那位警察跑了过来,好啦,你也是身负重伤的人哟。
马上要给你进行治疗了,还是老老实实地……拜托了,求求你。
安齐苦苦地哀求道,就听我这一次,以后都听你的。
请把麻理子再带到这里来,一会儿就完,求求你,真的一会儿就完。
警察皱了皱眉头。
求求你……真的一会儿就完。
警察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旁边另外一个年轻的警察叫了过来,三言两语地下了命令后,年轻的警察便朝走廊跑去。
过丁一会儿,抬着麻理子的担架又被抬了过来。
麻理子的嘴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插着—套输液管,身上盖着毛毯。
请把麻理子放到这儿来。
安齐请求着。
医生们把担架放在了旁边。
你要做什么?安齐没有回答警察的询问,而是掀开了麻理子身上的毛毯,然后拉着即将崩溃的永岛利明的手。
安齐把这只手放在了麻理子的左下腹部,那里是永岛利明的妻子的肾脏被移植的地方。
当安齐看到永岛利明的手使尽了最后的力气伸着,像是要去触摸什么东西的时候,安齐想他肯定是想去摸摸他的妻子。
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表示道别的动作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永岛利明那已被烧焦的嘴角好像轻微地动了动,露出了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
《寄生前夜》作者:[日] 濑名秀明(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Xinty665 免费制作尾声下面,接着颁发研究生毕业证书。
药学专业,浅仓佐知子。
是!浅仓大声地答应着,朝前走去。
台上站着穿燕尾服的院长。
浅仓轻轻地低下头,然后又朝前迈出一步。
院长打开巨大的米色证书,对着麦克风开始读起来:学历记录。
浅仓佐知子,本校大学研究生院药学研究部药学专业两年课程修学完毕,特授予药学硕士学位。
平成×年三月二十五日,××大学。
恭喜。
院长把证书旋转—百八十度,递到浅仓面前。
浅仓低着头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受了。
照相机的闪光灯在什么地方闪了起来。
浅仓向左后方退了几步,又鞠了一躬。
然后转向左边,对着台下坐成一排的教授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主持人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应答声响彻整个房间。
浅仓拿着证书回到了座位。
同级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念到。
毕业证书都发了下去。
这里是药学系的大礼堂。
这里平时总是充满了阴暗潮湿的气氛,但今天却到处挤满了穿着和服或者西服的毕业生们。
大家看上去都很华丽气派的样子,浅仓自己今天也穿着母亲遗留下来的和服。
浅仓把证书卷起来放好。
这时,一阵清爽的微风轻轻地拂面而过。
浅仓不由得高兴起来,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真是一个好晴天,连寒冷也都躲藏了起来,暖融融的空气就像是从土里涌上来的一样,梅花的花蕾含苞待放。
浅仓深深地吸了一口从窗外吹来的微风,好好闻的香味。
就这样,拿着硕土毕业证书,站在这里,浅仓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不禁感慨万千。
因为病情严重,住院的时间稍稍拖长了一点,所以从秋天到冬天,这段时间里几乎没做什么实验。
但即便如此,自己还是按时完成了硕士毕业论文,而且发表了。
尽管身上有些地方因为烧伤而留下了难看的印迹,但脸上的疤痕因为做了自体移植,几乎看不出来了,总的来说,一切都恢复得很好。
浅仓拿着证书,眺望着同级生们,不由得回顾起一直以来的大学生活。
虽然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总的说来,大学六年是充满了快乐的六年,尤其是在后三年里,真的是痛痛快快地做了很多实验。
实验是愉快的。
浅仓点了下头。
真是太好了,选择了药学系,浅仓这样想。
证书授予仪式结束后,大家又到学生实习室里举办联欢会。
嗯,今天真的是恭喜各位了。
毕业生,在校生,还有职员们手上都拿着装着啤酒的杯子,在洗耳恭听担任教务长职务的有机化学系讲座的教授的致词。
从现在开始,在座各位将奔赴各种工作岗位。
制药公司也好,研究机构也好,我想在座各位现在部已经掌握了丰富的药学知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让你们丢脸。
希望在座各位今后即便是走向了社会,也要充分发挥自己在药学系学到的知识,取得更加辉煌的成绩。
以上就是我的期望。
有几个毕业生脸上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现在,四年级的诸位同学们,教授扯大了嗓门,药剂师的国家考试已迫在眉睫,一周之后就要开始了。
今天大家可以开怀畅饮,不过从明天开始就要全力以赴为考试作最后的冲刺,希望大家都能想方设法通过考试。
会场上响起了阵阵笑声。
浅仓也和坐在旁边的朋友面面相觑,哧哧地笑了起来。
教授年年都要说相同的话,让四年级的学生们哭笑不得。
那么,干杯!教授举起了杯子。
干杯!浅仓他们也举起了杯子。
转眼间实习室里人声鼎沸,欢声一片。
闪光灯到处乱闪,大家纷纷开始合影留念,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啤酒喝完了又去加,小吃被吃得精光。
浅仓各处走动着,向朋友们打打招呼,然后又与平时经常照顾自己的职员们寒喧两句。
同级生们就要各奔东西了,心中难免有几分惆怅。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兴致勃勃地尽情享受着。
浅仓也玩得很开心,感觉全身轻飘飘的,有点醉意了。
当联欢会过了一半的时候,浅仓悄悄地离开了会场,朝五楼的生理机能药学讲座走去。
讲座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去参加联欢会了。
浅仓打开了自己曾在这里度过三年时光的第二研究室的门。
她环视了一下房间。
有几台设备还在工作,好像有人打开了基因扩增仪。
仪器发出呜呜的声音,正在调节温度。
浅仓站在自己的实验台前面,刚手指轻轻地摸了摸。
实验台上已空空如也。
浅仓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实验台原来有这么大,不由得感慨起来。
浅仓看到了安装在实验台旁边的书架,那里收藏着这一年的《自然》杂志。
杂志是讲座买的,以前放在讨论室里,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移到这里来了,也许是要对讨论室进行重新布置或装修,所以暂时把杂志搬到了已空出来的浅仓的书架上。
浅仓凝视着摆成一排的《自然》杂志的书脊,然后从中取出了一本。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了登载有那篇论文的地方。
论文的标题是用英语写的,下面印着永岛利明、浅仓佐知子,还有石原陆男教授的名字。
那是利明写的论文。
浅仓凝视着其中的一页,浅仓提供的数据被制成了图表印在那里。
此时,这些加了长长的英文脚注的图表好像正要从自己的手里跳出来似的,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浅仓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是一篇只有两页半的论文,尽管如此,它却是颁发给这个讲座的一枚勋章。
也是颁发给浅仓的。
以后自己的名字再也不会登在《自然》这类杂志上了吧。
如果不是在利明的指导下做实验的话,自己的名字也不会这样轻易地就登上《自然》杂志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利明的功劳。
如果永岛先生还活着那该多好。
浅仓想。
她把杂志紧紧地抱在胸前。
利明的音容笑貌浮现在了浅仓眼前。
就在这时,浅仓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急忙用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但泪水仍止不住地一个劲儿往下流。
脸上的妆被冲掉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即便是高中的时候与男朋友分手,不是都没哭吗?可为什么现在眼泪却流了出来呢?浅仓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但却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
她的鼻头很热,肯定已变红了吧。
浅仓一边抽着鼻涕,一边在心里为自己难看的样子而暗自发笑。
涌上心头的感情稳定下来后,浅仓开始翻看杂志。
当翻到了右上角写着NewsAndDiews(新闻与观点)的那一页时,她的目光落到了上面的一篇短小的报道上。
她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住院时听到的与利明的死有关的很多事情。
这是一篇关于线粒体遗传基因的文章。
在这本杂志出来后,浅仓就读过这篇文章。
但老实说,在上次事件发生以前,这篇文章已被浅仓忘得一干二净了。
住院的时候,浅仓从讲座的朋友和警察那里非常详细地打听了很多情况。
她知道,Eve1内的线粒体发生了叛乱,让接受移植的少女生下了一个小孩,那个孩子一会儿变成男人,一会儿又变成女人,最后与利明相互融在一起,燃烧掉了,等等。
最开始听到这些的时候,浅仓不明白线粒体的孩子为什么会死掉,现在重新看到这篇文章,她终于可以提出一种假设了。
以前人们都认为线粒体DNA完全是由母亲遗传下来的。
精子的线粒体即便是进入了卵子中,以后也不会增加,所以出生的个体拥有的线粒体几乎全都是从母亲那里继承过来的。
因此。
遗传学学者们都按照母系遗传这条规则对线粒体DNA进行分析,这时推算进化的速度是很有帮助的。
但是,在1991年,某个研究小组发表了具有冲击性的研究结果。
该小组让两种鼷鼠进行交配,结果在生下来的鼠仔体内发现了虽为数不多但确实存在的、父亲方面遗传下来的线粒体DNA。
这篇颠覆了以往常识的论文受到了极大的关注。
从此,研究者们开始绞尽脑汁思索线粒体DNA是否真是单性遗传。
最近这个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
总之,结果就是这样的。
同种之间交配的时候,父亲方面的线粒体DNA和精子一起进入到卵子中,但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掉,恐怕是被卵细胞中的多胞体消化掉了吧。
总之生下来的幼仔不会继承父亲的线粒体DNA。
但是,异种之间交配的时候,父亲方面的线粒体DNA不会消失,在出生的个体里含有大约56%的父亲的线粒体DNA。
浅仓认为,恐怕Eve1与利明进行交配的目的只是想夺走利明的细胞核,然后与自己的细胞核以及线粒体DNA一起创造出新的物种。
但是Eve1在这个研究室里被培养期间,已逐步分化成了与人类不同的物种,也就是说,Eve1的卵细胞和利明的精子的交配就成了异种间的交配。
利明的线粒体DNA在卵细胞里不但不会被排斥掉,反而会逐渐增多。
结果发生了什么事呢?浅仓快速地浏览着《自然》杂志里的这篇文章。
出院以后,浅仓把这篇文章反复读了好几遍。
现在不用看英文,文章的内容就浮现在了脑海里。
这是一篇概论,讨论的是一种被称作淡菜贝的生物的线粒体DNA的遗传形式。
雄淡菜贝的线粒体DNA会遗传给孩子,但其遗传方式非常特殊。
与鼷鼠和人不同,雄贝拥有雄性的线粒体DNA,雌贝拥有雌性的线粒体DNA。
雄贝和雌贝相交配,就会出现下面的情况:精子里包含着雄性的线粒体DNA,卵子里包含着雌性的线粒体DNA,受精之后生下的结合体如果是雌性,结合体几乎只包含有雌性的线粒体DNA;相反,如果生下的是雄性,结合体里就会同时拥有雄性和雌性两方的线粒体DNA,而且随着雄性孩子的成长,雄性的线粒体DNA会增加,最终取得支配地位。
总之,淡菜贝的情况与鼷鼠不同,淡菜贝进行的是单亲方面的基因遗传,雌性的线粒体DNA只被雌贝继承,雄性的线粒体DNA只被雄贝继承。
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奇妙的事情呢?据说这是一种针对自私的线粒体DNA的扩散而形成的一套有效的防御机制。
假设在一只雌贝中,有一个突然发生变异的线粒体DNA出现了,并且能比一般的DNA更快地被复制出来,那么,它就会在雌贝里一个劲儿地增殖,并最终把普通的雌性线粒体DNA全部驱逐。
如果采用将父母的线粒体DNA同时遗传给儿子和女儿这种遗传方式的话,那发生了变异的DNA很快就会扩散到子孙后代的身上。
但是,如果是雌性的线粒体DNA只被雌性的下一代承的话,至少这个变异的DNA只会传给贝的娘家这一血系。
这样就可以防止变异DNA的扩散。
如果参照理查德·道金斯倡导的自私的基因这一观点,就会发现这种现象很有趣。
所谓自私的基因的概念,简单地说就是基因只考虑尽可能多地留下自己的子孙后代。
在这种情况下,贝的核染色体组、雄性的线粒体DNA,以及雌性的线粒体DNA这三种自私的基因纠缠在一起。
发生变异的雌性的线粒体DNA想尽可能多地繁殖自己,便反复地进行复制,还想更进一步把自己的DNA传给子孙后代。
但是,对雄性的线粒体DNA来说,自己的DNA既然肯定会遭到驱逐,那它就理所当然地会去阻止雌性的变异DNA的传播。
而对雄贝的核染色体组来说,它肯定不喜欢在自己身体里与自己有共生关系的线粒体发生无用的变异吧。
好不容易才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如果线粒体发生突然变异了,自己的生存将有可能遭遇到危险。
雄性的线粒体DNA和核染色体组之所以采取自私的态度,为的就是要与雌性的线粒体DNA的自私战略相对抗。
于是,一个阻挡雌性的线粒体DNA遗传扩散的机制形成了。
Eve1生下的生命体里不是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吗?浅仓这样想道。
受精卵从Eve1那里继承的是进化了的线粒体DNA。
另一方面,那些普通线粒体DNA量虽少,但还是从利明的精子里被传了下来。
出生后的生命体里同时存在着这两种遗传基因。
Eve1中的线粒体肯定相信自己的进化只需要通过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完成了,但实际情况是,正是因为子孙后代里混杂有父亲的线粒体DNA,线粒体DNA才得以完成进化。
当然,身为雌性的Eve1的线粒体当然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
Eve1事先没有估计到来自于利明的普通线粒体DNA被女儿继承了。
遗传到出生后的生命体中的普通线粒体DNA难道不害怕自己被进化了的线粒体DNA消灭吗?拥有普通线粒体DNA的自我与拥有进化了的线粒体DNA的自我针锋相对,在生命体的身体里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它们相互残杀。
最终两败俱伤。
不过,这只不过是一种推测,真相谁都不知道。
人类对于线粒体知道得太少了,而且线粒体的研究也是好不容易才刚刚入门。
浅仓合上了《自然》杂志。
为什么线粒体的孩子必须要与利明融合为一体后才会最终走向灭亡呢?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但是浅仓总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局,利明与那个孩子怎么说也是父子……呀!浅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突然有人在背后打招呼。
浅仓稍稍有点吃惊,转过了头。
一位低一年级的男学生站在那里。
他也是属于这个第二研究室的,与浅仓一样接受利明的指导,因此浅仓几乎每天都要与他碰面。
这位低年级的学生从基因扩增仪里取出了一根小型塑料试管。
他估计反应该结束了,就从联欢会上溜了出来。
大家都在说怎么不见浅仓了,正在找你呢。
浅仓把《自然》杂志放回书架,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刚哭过,便笑着回答道:对不起。
我想看看这间屋子。
低年级的学生把试管放进了冰箱。
在刚要关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浅仓说道:对了,浅仓,永岛先生培养的细胞在深度冷冻室里找到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
你帮我看看好吗?是癌细胞吗?不是,具体是什么不是很清楚。
浅仓跟在低年级学生的后面,朝机械室走去。
低年级的学生打开了巨大的深度冷冻室的门,白色的冷气朗浅仓扑面而来。
是这个。
低年级的学生把几根血清管拿给浅仓看。
标签上沾着霜。
浅仓用指尖把它擦掉了。
是利明的字。
刹那间浅仓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面写着去年八月的日期,还有Eve1几个字。
浅仓的心脏扑通一声,好像响了一下。
……浅仓?低年级的学生喊了一声。
浅仓吓了一跳,勉强地笑了笑。
浅仓,怎么啦?你看上去样子好可怕哦。
没什么,还有没有?找到的只有这些?这就是全部了?还有一些标志着其他的代号。
低年级的学生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装在袋子里的几十根血清管拿给浅仓看,其中有写着Eve的,也有写着Eve2、Eve3等其他代号的。
这是初期培养过程中保存着的细胞。
现在虽被冷冻着,可一旦回到合适的温度下,这些细胞就会开始重新繁殖。
浅仓只觉背脊一阵发凉。
……怎么办?如果有用的话,就把它们保存起来。
不……不用了。
把它们都扔了吧。
谢谢你帮我找到了这些东西。
马上把高压灭菌器打开。
我来做吧。
不。
让我来做。
浅仓把这些血清管都集中起来放入袋中,然后紧紧地捆住袋子,朝培养室走去。
走着走着,她渐渐跑了起来。
不能让这些东西留下来。
必须马上杀死它们。
浅仓跑进培养室,打开了安装在门边的高压灭菌器的盖子。
她把袋子放进去,紧紧地盖上盖子。
如果把这些东西杀死,以后就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浅仓的脖子针扎似的疼了起来。
浅仓哆嗦了一下,身子僵硬了。
对了,就是那种感觉。
浅仓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在上次的事件中,只有一件事直到最后都没法解释清楚,那就是,为什么是圣美的线粒体发生了叛乱?既不是浅仓的线粒体,也不是利明的线粒体,而偏偏是圣美的,这究竟是为什么?仅仅是多态性的结果吗?每个人的遗传基因都与别人的有一点不同。
难道是圣美的遗传基因碰巧招致了线粒体的失控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今后就不能保证线粒体不会再次发动相同的叛乱。
如果拥有与圣美相类似的基因的人出生了的话,线粒体就有可能在这个人的身体里进化。
到那时,是不是就不能阻止线粒体的失控了呢?浅仓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
她不知道。
然而,现在的浅仓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杀死这些细胞。
大家都说联欢会完了后要在一起合个影。
低年级的学生在门那边说道。
浅仓微微一笑,然后打开了高压灭菌器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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