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特·戈尔丁走在从阿道夫维尔的最高议会回家的路上,会议上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地球人的最后通牒到期,而且敌人已经开始进攻达·芬奇高地,她想到了自杀。
降临在他们身上的灾难对于他们来说是无法抵抗的,甚至连曼斯人也不例外。
怎么能反对一个刚刚打败了整个阿尔法帝国的行星提出的要求呢?很明显毫无希望。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她也认识到了这一点……而且愿意屈服于它。
我就像蒂诺·沃特斯一样,她一面暗自思虑,一边留神地看着前面黑暗的路,她的车灯照在连接哈姆雷特村和阿道夫维尔的塑胶带上。
到了紧要关头,我宁愿选择不去战斗,我宁可放弃:这就是我的愿望。
当她认识到自己这样想时,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觉得我不得不钦佩曼斯人,她想。
我崇拜那些与我不同的人。
我不够强硬,不够特立独行,也不够顽强。
但是从理论上说,我是个波利人,因此我可以做这样的人,也可以变成任何一种人。
但是相反——这时,她看见在她的右边,一道火箭减速器排出的废气拖在夜空中。
一艘飞船正降落在一处十分靠近哈姆雷特村的地方。
实际上如果她沿着自己的路线前进的话,就会遭遇到它。
她立刻体验到力量相当而又互相对立的两种情绪,这是典型的波利人的特征。
惧怕使她抖缩,但是好奇心,一种混杂着渴望、期许和兴奋的好奇心,驱使她加速前进。
然而,在她到达那艘飞船以前,她的恐惧感占了上风。
她放慢车速,把车开到软软的沙砾堆的斜坡上,关掉发动机。
汽车静静地向前滑行着停了下来,她关掉车灯,坐在车里,听着夜晚的声音,不知道该怎么做。
从她坐的地方她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飞船,一盏灯光时不时地在飞船近旁闪烁,有人在做着什么。
也许是地球士兵,准备进攻哈姆雷特村。
但是她听不见任何声音,而且那艘飞船也不大。
当然她也带着武器。
每一个议会代表都必须带着武器,尽管希布人的代表经常忘记。
她把手伸进汽车的杂物箱里,找出那把老式的铅弹手枪。
这把枪她从来没有用过,而且她也很难相信她或许马上就会用到它。
但是现在看起来她别无选择。
她悄悄地潜行,经过低矮的灌木丛,很快就到了飞船降落的地方。
她吃惊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她看见了一缕灯光,飞船底部附近的那个人还在继续工作。
那是一个男人。
他专心致志地用铲子挖坑,干得非常卖力。
由于他聚精会神,脸都皱在一起,大汗淋漓。
然后他又忽然急匆匆地返回飞船。
当他再次出现时,手里拿着一个纸盒。
他把盒子放在坑的旁边。
灯光照进了纸盒里,安妮特·戈尔丁看见五个湿漉漉的柚子状的圆球在微弱地跳动着。
他们活着。
她认出了那是木卫三黏液人的新生原组织。
她曾经在科教录像带上看见过他们的图片。
那个男人肯定是在掩埋,在土壤中他们会快速生长,生命循环会很快自我完成。
那个男人之所以这样急,是因为那些球状物可能就要死了。
你永远也无法及时地把他们埋进地里。
她说。
这样做,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实际上.其中一个球体已经暗淡和凹陷下去,在他们眼前枯萎了,听着,她靠近那个继续用小铲子挖坑的男人,我来把它们弄湿,你有水吗?她在他身边弯下腰,等着他的回答,他们真的快不行了。
显而易见,他也明白这一点。
那个男人声音沙哑地说:到飞船里拿一个大容器。
你会看见一个水龙头,上面有标记。
他把那个枯萎的球体从他的同伴里拿出来,轻轻地放进坑里,用手指把泥土揉碎弄松,覆盖住他。
安妮特走进飞船里,找到了水龙头,然后又找到一只碗。
她拿着一碗水走出飞船,把水撒在那些快速腐败的球体上面,富有哲理地想到这就是菌类生长的方式:对他们来说,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出生,成长,甚至死亡。
也许他们是幸运的。
他们的生命短暂,但却骄傲地度过一生。
谢谢你。
那个男人说着拿起第二个球体——现在他已变得湿润了——开始把他埋进土里,我不期望能全部挽救他们。
孢子在我的旅途中发芽了,我没有地方来放这些植物,我只有一个为体积细微的孢子准备的瓶子。
他把那个坑加大的时候,很快地瞥了她一眼,戈尔丁小姐。
安妮特蹲在装球体的盒子旁边说:你怎么认识我,而我以前却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
那个男人神秘地说。
第一个埋下去的球体已经开始生长了。
借着手电筒的光,安妮特看见当那些球体的直径急速增长的时候,地面在抖动、鼓起、震颤着。
那是一个奇怪而又有趣的景观,她笑了起来,对不起,她为此向他道歉,你跑来跑去,匆匆地把他们埋进地里,现在又看着他。
不一会儿他就会和我们一样大了,而且可以走动了。
她知道黏液人是惟一可以活动的菌体。
正因为如此,她对他们有着强烈的兴趣。
你怎么会对他们这么了解?那个男人问她。
有好多年,我无所事事,只有自学。
在那个你们叫作医院的地方……不管它叫什么,反正在它被夷为平地以前,我弄到了一些生物学和动物学的录像带。
当一个木卫三黏液人完全成熟的时候,他会非常聪明,你甚至可以和他对话,是真的吗?比那还聪明。
男人迅速地放入另一个球体。
在他的手中他像果冻一样颤动着,很柔软。
多么奇异啊,她说,那真是让人兴奋极了。
杲在这儿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真的很值得,你不喜欢这一切吗?她说着,跪在盒子的另一边,看着他干活,夜晚的味道,空气,动物发出的声音——很小的动物,青蛙的欢呼声,蟋蟀的铃声在四周回荡,还有这儿,让这些菌体生长,而不是看着他们死去。
你真是一个仁爱的人。
我能看出来。
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斜着眼瞥了她一下:为什么要知道我的名字?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记住你。
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所以我能记住他。
他说。
现在只有一个球体还没有放进去。
第一个已经开始鼓胀起来,露了出来。
她发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复合球体,现在,正黏合成一大团。
但是,男人说,我问了他的名字,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他没有说完,但是她已经明白了,我的名字是查克·里特斯道夫。
他说。
你和里特斯道夫博士有亲戚关系吗,就是那艘地球飞船上的心理学家?是的,你一定是她的丈夫。
她对此很肯定,事实明摆着是这样。
她想起了加布里埃尔·贝恩斯的计划,于是用手捂住嘴,淘气地、兴奋地咯咯笑起来,哦,她说,要是你知道……但是我不能告诉你。
你应该记住另一个名字,她想,那就是加布里埃尔·贝恩斯。
她不知道加比用做爱的办法来引诱里特斯道夫博士的计划进行得如何,但是她感觉到他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但是对加比来说,那可能是,甚至现在仍然是一件乐事。
当然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因为里特斯道夫先生来了。
你叫什么,她问:以前什么时候来过这里?查克瞥了她一眼:你认为我改变了我的——你是另一个人。
一定是那样,否则的话她会记得他,会认出他的。
停了一会儿,里特斯道夫说:让我姑且这样说吧,我来过这儿,遇见了你,然后回到地球,现在我回来了。
他盯着她看,好像是她记错了一样。
最后一个球体被放了进去。
他主动收起空盒子和小铲子,向飞船走去。
安妮特跟在他后面说:黏液人现在要占领我们这颗卫星吗?她突然想到也许这就是地球人征服计划的一部分。
但是这个念头听起来不对,看这个男人的样子,这是一次单独的暗中行动。
她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像佩尔人的思维方式了。
你们的情况可能要糟糕得多,里特斯道夫简洁地说,他消失在飞船里。
犹豫了一会儿,安妮特跟着他走进去,头顶明亮的灯光照得她直眨眼睛。
她的铅弹手枪放在了台子上。
那是她装水的时候放在那儿的。
里特斯道夫捡起手枪检查了一番,然后转向她,脸上挂着一种奇特的表情,几乎咧着嘴笑着问:你的?是的。
她说,觉得受到了侮辱。
她伸出手,希望他能把它还给她。
然而他没有那样做,求你了,她说,它是我的,我把它放在那儿,因为我要帮你。
你知道的。
他长时间地打量着她。
然后把手枪交给她。
谢谢你!她很感激他,你还了我的手枪,我会记住的。
你准备用那玩意儿拯救你们的星球吗?现在,里特斯道夫笑了。
除了那过于忙乱和过于忧虑的表情以及太多的皱纹外,她觉得他并不难看。
他有一双清澈的蓝眼睛。
她猜,也许他在35岁左右吧。
并不老,但是比她要大一些。
她觉得他的微笑中有一丝愁苦,虽然那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但是好像并不是很自然,好像快乐,哪怕是短暂的快乐,对于他来说都很难。
他也许有点像蒂诺·沃特斯一样总是沉溺于忧郁之中。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很同情他。
有这个毛病真是太糟糕了,比什么毛病都糟糕。
她说:我认为我们不能拯救我们的星球。
我只想保护我自己。
你知道我们这里的形势,是吗?我们——一个突兀的、未发育完全的生命嘶哑的声音闯入到她的脑子里:里特斯道夫先生……他嘎吱嘎吱地响着,逐渐衰弱下去,然后又突然响起来,就像一只矿石收音机发出的劈啪声,……明智的事情,我看见琼……然后又消失了。
上帝啊!这是什么?安妮特惊骇地说。
黏液人。
他们其中的一个。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查克·里特斯道夫惊呆了,看上去他如释重负。
他大声说:他还保存着记忆。
他朝她大喊着,好像她有一里之遥,他又回来了!你说什么,戈尔丁小姐?说些什么吧!他立刻用手抓住了她,拉着她好似跳舞般地旋转起来,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庆祝着,说点什么吧,戈尔丁小姐。
我很高兴,安妮特顺从地说,看到你这么高兴。
你应该尽可能地经常这么高兴才对。
当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论如何——她把手从他手中拿开,我知道这是你应得的。
不管它是什么。
在她身后什么东西骚动着。
她转回头,看见在飞船的门口,一团黄色的东西向前缓慢地移动,波动着越过门阶进来了。
她知道,他们长得就是这样,这是他们生长的最后阶段,真是令人兴奋。
她向后退缩,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敬畏。
他生长如此神速,这可真是一个奇迹。
现在——就像她记得的那样——他会无限期地维持现在的样子,直到最终被酷暑、严寒、干燥的天气毁灭。
在他们的最后一刻,它会变成孢子,循环就会重新开始。
当这个黏液人进入飞船时,第二个黏液人又在他后面出现了,跟着他爬了进来,在他后面是第三个。
查克·里特斯道夫吃惊地说:哪一个是你,朗宁·克莱姆爵士?安妮特的脑子里有许多个思想在活动:习惯上,第一个诞生的继承父母的正式身份。
但是没有实际上的区别。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全是朗宁.克莱姆爵士,在另一种意义上说,我们又全都不是。
我是第一个,所以我将采用那个名字,其他人要起他们自己喜欢的名字。
我感到,我们将在这个星球上生根发芽繁荣昌盛起来。
大气,湿度,还有重力看起来对我们很适合。
你帮助了我们,使我们的定居点多样化了。
你带着我们跨越了——让我算一下——距离我们的本土三光年的距离。
谢谢你。
他——或者是他们——又接着说,我担心你和你的飞船将要遭到攻击,也许你应该尽快起飞。
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些最终成活的黏液人进来的原因。
被什么人攻击?查克·里特斯道夫追问道,按下了控制板上的按钮,飞船的舱门关上了。
他坐下来,准备起飞。
我们侦测到,三个黏液人的思想传进了安妮特的脑子里:一群自称为曼斯人的这个星球的居民要发动这次袭击。
很明显他们已经成功炸毁了另外一艘飞船——天哪!查克·里特斯道夫愤愤地说,那可能是玛丽的飞船。
是的,黏液人表示同意,就要来到的曼斯人正在用他们一贯的方式得意扬扬地庆祝他们成功地击败了里特斯道夫博士。
然而她并没有死。
第一艘飞船上的人逃脱了,现在他们在这个星球上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曼斯人正在搜索他们。
附近的地球战船怎么样?里特斯道夫问。
什么战船?曼斯人已经在他们定居点的四周放置了一些奇异的防护屏。
所以现在他们很安全。
黏液人用他自己的推测详细解释起来,但是那不会长久的,他们也知道这一点。
他们只是暂时处于攻势。
但是他们仍然喜欢他们的胜利。
他们欢欣鼓舞,而与此同时,不知所措的地球战船一直在徒劳地跑来跑去。
可怜的曼斯人,安妮特暗自想着,他们没有远见,只是考虑到眼前就贸然发起战斗,好像他们把握很大似的。
但是,她自己的观点就有远见吗?她心甘情愿接受失败,这算是一个进步吗?难怪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家族都得依靠曼斯人,他们仍然是惟一一个有勇气的家族,他们还拥有源于勇气的活力。
我们其他人,安妮特知道,在第一个地球人玛丽·里特斯道夫到来以前很久就失去了勇气。
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开着那辆时速只有可怜的75英里的老爷车赶往哈姆雷特村。
当他看见一艘小巧而又轻快的飞船冲入夜空中时,他知道自己来晚了。
但是他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有点像超自然的才能告诉他,安妮特就在这艘飞船上,或者这艘飞船上的人已经杀死了她。
不管怎样她已经走了,他感到苦闷和绝望,于是放慢了车速。
现在他的确无能为力了,因此他倒不如回阿道夫维尔去,回到自己的定居点和人民当中,和他们一起度过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悲惨日子。
当他掉转车头时,什么东西从他身边经过朝着哈姆雷特村走去,发出轰隆隆、丁当当的响声。
如果不是一个超级怪物的话,它就是一种爬行怪物。
它用高级铸铁铸成,只有曼斯人掌握这种铸造技术。
它的强光照亮了前方的大地,它前进着,一面红色和黑色相间的旗帜高高飘扬,那是曼斯人的战斗标志。
很明显,他看到的正是地面反击的最初阶段,但对手到底是谁呢?曼斯人肯定是行动起来了,但是肯定不是与哈姆雷特村为敌。
也许他们是想赶在那个小巧轻快的飞船起飞之前抓住它。
但是他们和他一样,来得太晚了。
他按着喇叭。
曼斯坦克的炮塔缓缓地打开了,坦克转过来对着他。
一个他不认识的曼斯人站起来,向他挥着手打招呼。
那个曼斯人的脸燃烧着热情。
很明显,这样的经历——他所肩负的保卫这个星球的军事责任——使他兴奋,他们已经为此准备了很长时间了。
目前这种局面让贝恩斯十分沮丧,但是对于曼斯人却有着相反的影响:他们满可以摆出一副花里胡哨的战斗姿态,漫天吹牛。
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对此并不感到惊奇。
嗨!坦克上的曼斯人喊叫着,咧开嘴大笑。
贝恩斯尽量收起他的厌恶回应着他:我看见飞船从你们的人那里溜掉了。
我们会抓住它的。
曼斯人仍然兴高采烈,指着天空,看那儿,伙计,看导弹。
瞬息之间,什么东西在头顶一闪而过,光亮的碎片雨点般地掉落下来。
贝恩斯知道那个地球飞船被击中了。
看来曼斯人是对的,他们通常都是对的……那是他们家族的一个特点。
他感到十分恐怖,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安妮特·戈尔丁在那艘飞船里面,他说:你们这些野蛮的、穷凶极恶的曼斯人——残骸的主体落在他的右方,他使劲关上车门,发动引擎,驶离大路,颠簸着穿过空旷的郊区。
同时那个曼斯坦克也在关上炮塔,跟在他后面,夜空里充斥着它那刺耳的噪音。
贝恩斯第一个来到飞船残骸附近。
一些紧急降落伞的装置和一个装气体的球形物,从飞船的尾部弹出,轻轻地落下来,它有一半掉进了土壤里,尾部朝上冒着烟,好像它就要瓦解了——这使贝恩斯更加恐惧了。
它内部的原子炉已经快要达到临界质量了。
他想,一旦达到了临界质量,它就会爆炸。
他跑出汽车,奋力向飞船的船舱跑去。
就在他接近它的时候,船舱猛地一下打开了。
一个地球人踉踉跄跄地冲出来,在他后面是安妮特·戈尔丁,再后面是一个黄色的单细胞大水泡流到舱门口,又扑通一声落到下面的地上。
安妮特说:加比,让曼斯人不要向这个男人开火,他是一个好人。
他甚至对黏液人也很好。
现在曼斯坦克已经轰隆隆开过来了,坦克的炮塔又一次砰的一声打开,里面的曼斯人再次站了起来。
然而,这一次,他拿着一支激光枪,对准了那个地球人和安妮特。
曼斯人咧开嘴笑着说:我们抓住你了。
很清楚,一旦他满足了他的成就感之后,他就会杀了他们。
曼斯人头脑中的残暴是难以测度的。
听着,贝恩斯向那个曼斯人挥了挥手说,别伤害这些人。
这个女人是哈姆雷特村的——她是自己人。
自己人?曼斯人重复着,如果她从哈姆雷特村来,她就不是自己人。
哦,你们怎么搞的!?贝恩斯说:你们曼斯人得意得过头了,在危急关头就不认得我们其他家族的兄弟手足了吗?把你的枪放下。
他慢慢地走向他停在那里的汽车,但没有把视线从曼斯人身上移开。
他的武器放在汽车座位底下。
如果他能拿到武器,他就可以用它从曼斯人枪口下挽救安妮特的生命,我要向霍华德·斯特劳告你。
他说完,打开车门摸索着,我是他的同事——我是议会中佩尔人的代表。
他的手指紧握住枪托,拿出枪,瞄准,同时拉开保险栓。
拉枪栓的声音在静夜里听得十分清楚,坦克里的曼斯人迅速地调转枪口,激光枪一下子对准了加布里埃尔·贝恩斯。
贝恩斯和曼斯人都沉默着。
他们彼此对视,一动不动,也没有开枪——光线很暗淡,他们谁也不能完全看清对方。
一个想法,天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进入了加布里埃尔·贝恩斯的脑子里,里特斯道夫先生,你妻子就在附近。
我现在接受到她脑部的活动。
因此我建议你趴在地上。
地球人和安妮特·戈尔丁立刻面朝下倒在地上。
坦克里的曼斯人吃惊地把枪口从加布里埃尔·贝恩斯身上转开,疑惑地向夜空张望。
一道激光武器中射出的光束近乎完全准确地从那个俯卧的地球人头顶上掠过,射进飞船残缺的船体中,消失在咝咝作响的液化金属中。
坦克中的曼斯人跳起来,企图找出那束激光束的准确发射点。
他紧紧抓住手中的武器,他的手抽搐着,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但是他没有开火。
无论是他还是加布里埃尔·贝恩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在对谁开枪?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对安妮特喊道:快进汽车!他打开车门,安妮特抬起头,盯着他,然后转向她身边的地球人。
他们两个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踉踉跄跄站起来,迅速地呈S形冲向汽车。
曼斯人在坦克的炮塔里开火了,但目标不是安妮特和那个地球人。
他是冲着黑暗中开火,冲着那道激光束射来的方向。
然后他立刻缩回到坦克里去,炮塔砰地关上,坦克颤抖着轰隆隆地向着那个曼斯人刚才开火的方向开去。
与此同时,一发导弹从坦克的前炮膛中射出,笔直地向前飞去,与地面保持平行,然后突然爆炸了。
加布里埃尔·贝恩斯试图掉转车头,车里还有那个地球人和安妮特,他们坐在他身边的汽车前座上。
他感觉到大地在跳动,吞没了他。
他闭上眼睛。
但是正在发生的一切不会因此就结束。
在他身边的地球人诅咒起来。
安妮特·戈尔丁叹了口气。
这些该死的曼斯人,贝恩斯恶狠狠地想。
他感觉到汽车正在上升,被导弹爆炸带来的冲击波抬起。
你们不能那样使用导弹!地球人的声音在混乱中几乎没什么力量,射程太近。
汽车被爆炸产生的震荡卷缠起来,一圈一圈地旋转着。
加布里埃尔.贝恩斯撞在车顶的安全垫上,然后又撞在仪表板的安全垫上。
聪明的佩尔人安装在车里保护自己免受攻击的所有装置现在都自动启动了,但还是不够。
汽车不断地翻滚着,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在车里自言自语着:我恨曼斯人。
我再也不会鼓吹和他们合作了。
一个人撞着了他,说着:哦,上帝啊!那是安妮特·戈尔丁。
他抓住她,紧紧抓住不放。
所有的车窗都破裂了,塑胶碎片像雨点一样撒在他身上,他闻见了一股刺鼻的恶臭,好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也许是他自己的衣服——那并不让他感到惊讶。
现在,在高温的作用下,大量的保护性的防热泡沫从他两边的喷口中涌了出来,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漂浮在灰色的海洋中,无法抓住任何东西……他又丢了安妮特·戈尔丁。
上帝啊,他想着,这些花费了我大量金钱和时间的保护装置简直比爆炸更糟糕。
这难道不是一个教训吗?他问着自己,摔倒在黏糊糊的泡沫中,感觉就像在尽兴地剃体毛时浑身被涂抹皂泡一样。
他抖缩着,呕吐着,拼命想从那些黏糊糊的东西里挣扎出来。
救命啊!他喊着。
没有人,也没有什么东西回答。
我要炸了那个坦克,加布里埃尔·贝恩斯一边挣扎一边这样想。
我发誓。
我要向它复仇,向我们的敌人复仇,那些傲慢的曼斯人……我一直知道他们反对我们。
你错了,贝恩斯先生,一个平静而理智的想法传进他的脑子里,发射导弹的士兵并不想伤害你。
在他开火前他做过精确计算的——或者他是这么认为的。
你应该当心隐藏在这次意外伤害事故后的恶意。
鉴于你受到了意外的伤害。
现在,他正打算找到你,把你从燃烧的汽车里拉出来。
他也会救那些和你在一起的人。
如果你能够听见我,贝恩斯把自己的想法传回去,请救救我。
我无能为力。
我是一个黏液人。
我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靠近火,因为我对火太敏感,刚才的事已经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实际上我的两个兄弟在试图救你们的时候已经送了命,而我还没有做好作次孢子化的准备。
他又毫无必要地接着说,如果我要救什么人的话,那也是里特斯道夫先生。
就是在你车上的……那个从地球来的人。
一只手抓住了加布里埃尔·贝恩斯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拖出汽车,扔在一边。
那个曼斯人士兵,有着他们家族典型的超常体格,现在走进燃烧的汽车里,把安妮特·戈尔丁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下一个是里特斯道夫先生。
黏液人焦急的思想传过来,传到了躺在那里的加布里埃尔·贝恩斯的脑子里。
那个曼斯士兵再一次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全冲进汽车里。
这也是曼斯人典型的过度亢奋的表现。
这一次他回来的时候,他把那个地球人拖了出来。
谢谢你!黏液人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把思想传递给曼斯人,作为对你的功绩的回报,让我透露给你一些信息。
你的导弹没有击中里特斯道夫博士,她和那个中情局的模拟人,马吉布姆先生。
他们仍然在附近,你看不见他们,因为他们在黑暗中潜藏着,寻找机会再次向你开火。
所以你最好尽快回到你的坦克里去。
为什么向我开火?曼斯人生气地说。
因为你们的家族摧毁了他们的飞船,黏液人把思想传回给他,你们之间的敌意再明显不过了,快点。
曼斯士兵全速跑向他的坦克。
但是他没有到达那里。
离坦克还有三分之一的距离时,一道激光束从黑暗中射出,瞬间就击中了他,然后消失了,曼斯士兵脸向下摔倒在地。
现在我要遭报应了,加布里埃尔·贝恩斯坐在那里擦身上的泡沫时悲伤地认识到这一点。
我不知道在我们今天早些时候的邂逅以后,她是否能认出我,记得我……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愿意赦免我吗——或者她要更快地杀了我?在他身旁是那个地球人。
真是特别奇怪的巧合,他也叫里特斯道夫。
这个地球人挣扎着坐起来,说道:你有一把枪。
它怎么样了?还在汽车里,我想。
为什么她可能会杀我们?安妮特·戈尔丁喘着气说。
里特斯道夫说:因为她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到这里是来杀她的。
他看上去很平静,在今晚结束以前我们其中一个会死。
要么是她,要么是我。
很明显他已下定了决心。
从他们头顶传来了火箭减速器的轰鸣声。
加布里埃尔·贝恩斯认识到那是另一艘飞船,一个大家伙。
他感到有救了,即使那艘飞船里搭载的是地球人,他也可能会有机会从里特斯道夫博士手心里逃掉。
里特斯道夫博士肯定像他怀疑的那样神经错乱了。
因为很明显,里特斯道夫博士是在表现她自己的一种野性的冲动,并非上司要求她那样做。
至少他希望如此。
一个照明弹在他们头顶爆裂开来。
夜晚被照亮了,所有的东西,小到路面的每一个小石子都暴露得清清楚楚。
里特斯道夫先生的飞船残骸,死去的曼斯人废弃的坦克,在不远处趴着的曼斯人自己的尸体,加布里埃尔·贝恩斯的那辆烧成硬砖般的汽车,还有一百码以外,导弹爆炸的地方是一大摊融化的沸腾着的凹地。
还有——在右边远处的树从中,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玛丽·里特斯道夫,另一个是黏液人曾经提起过的一个人。
现在,他还看见了黏液人。
它躲在飞船残骸附近。
在照明弹的亮光照耀下,这是一幅可怕的情景。
他忍住了自己想狂笑的冲动。
一艘地球飞船?安妮特·戈尔丁说。
不是。
里特斯道夫说,看看飞船侧面的兔子。
一只兔子!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是一个有意识的兔子家族吗?有这样的事?不是,黏液人的思想传给了加布里埃尔·贝恩斯,黏液人似乎带着遗憾说道,这艘飞船是邦尼·亨特曼的,他是来找你的,里特斯道夫先生。
就像你曾经悲观地预期的那样,他轻而易举地就猜出你来到了阿三星卫二号,在你离开地球不久他就离开了布拉赫城。
它解释着,我刚才从他的脑子里得到了这些情况。
当然过去我都一直不知道这些,因为我只是在孢子阶段。
我不能理解这些,加布里埃尔·贝恩斯自言自语道。
上帝啊,究竟谁是邦尼·亨特曼?一个兔神吗?他为什么要寻找里特斯道夫?事实上,他甚至不能肯定里特斯道夫到底是谁。
玛丽·里特斯道夫的丈夫,还是她的兄弟?整个事情在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多希望他能回到阿道夫维尔。
在阿道夫维尔苦心经营的防卫阵地里,他的家族多年以来一直在精心准备着应对这样可怕的局面。
他认为,很明显,我们是在劫难逃了。
他们全都伙同起来反对我们——曼斯人,里特斯道夫博士,头顶那艘画有兔子图腾的大飞船,还有,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地球军事部门正等待进驻……我们有什么机会呢?失败主义的云团在他心中升起——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他忧郁地想。
他向安妮特·戈尔丁靠近了一点,她虚弱地坐着,正在抖落胳膊上的防热泡沫,他说:再见。
她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他:你要去哪里,加比?管他呢,他苦涩地说,那有什么关系?他们在这里没有机会了,照明弹困住了他,玛丽·里特斯道夫就在附近,她还有激光枪——就是那个已经杀死那个曼斯士兵的武器。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一只淋湿的狗一样抖了一下身体,然后告诉安妮特,我要走了。
他感觉到悲伤,因为她,因为她的死而不是因为他自己的死亡——那就是让他感到痛苦的事情,我希望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他冲动地说,但是那个女人疯了,我是从亲身经历中得知的。
哦。
安妮特说,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里特斯道夫,然后遮遮掩掩地说,那么,你对她的计划并不顺利?你是说‘顺利’吗?他笑起来,那的确很滑稽,记得什么时候提醒我给你描述一下。
他弯下腰,亲吻着她。
安妮特被泡沫打湿了的脸滑溜溜的,紧贴着枪口。
然后加布里埃尔直起身走了。
在仍然没有散尽的照明弹的亮光里,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走,一边等着激光枪击中他。
炫目的光是那么明亮,他不由自主地半闭着眼睛,斜视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没有特定的方向……为什么她还不开枪呢?他知道她会的。
他希望快一些。
死在这个女人手里——对一个佩尔人来说,也是一个好的结局,尽管这个结局具有讽刺意味,但是也是他应得的下场。
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睁开眼一看,是三个人影,都是他很熟悉的人。
他面对着萨拉·阿波斯托尔斯、奥马尔·戴蒙德和伊格纳茨·莱德伯,这个星球上三位大预言家,或者,换一个说法,他想,他们是所有家族中三个最大的疯子。
他们在这儿干什么?漂浮在空中,或者是心灵感应,或是其他什么事。
总之他们是凭借着他们新创的魔法来到这儿的。
他看到他们只感到苦恼。
事态可以说已经够混乱了。
用邪恶对抗邪恶,伊格纳茨·莱德伯吟诵着警句,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朋友会存活下来。
相信我们,加布里埃尔。
我们将保证你会很快被天神普绪科蓬波斯①引领到安全的地方。
说完,他向贝恩斯伸出手,他的脸变形了。
不要救我,贝恩斯说,救救安妮特·戈尔丁吧。
对他来说,在一瞬间,所有佩尔人肩负的责任——保护自己免受所有的伤害,从他身上消失了。
在他一生中,他第一次做事不是为救自己,而是去救别人。
她也会被同一种力量拯救的。
萨拉·阿波斯托尔斯向他保证。
在他们头顶,画着兔子的制动火箭还在轰鸣着。
飞船慢慢地降落,降落在地面上。
《阿尔法卫星上的家族》作者:[美] 菲利普·K·迪克(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Xinty665 免费制作。